一 香涛兄,你想做天下第一督抚吗
自古以来,中国的交通运输,陆路靠的车马,水路靠的舟船,虽然史书上有诸葛亮造木牛流马运粮食的记载,颇有点自动化的味道,可惜千余年间,无数绝顶聪明的人按照书上所说的尺寸规则,无论怎样摆弄来摆弄去,也不能让拼出来的牛马开步行走;改变尺寸另辟蹊径,也一样的没有成功。于是,仍然只能沿用人力畜力水力和风力来减轻人的劳累,至于以转换其他能量来作为代替的设想,却很少有人想过,更没有在现实中实验过。
十九世纪,蒸汽机的诞生,使人类获得一个能量转换的有效途径。它的广泛应用,更改变人类在许多领域内的生存方式。轮船和火车的出现,使得人类在水陆交通上找到比舟船、车马强过许多倍的运输工具。
对于以五千年悠久文明自夸于世的中国来说,用蒸汽船取代人工船的过程,似乎没有遇到多大的麻烦。同治元年正月,正是江南战事最激烈的时候,经朝廷批准,由曾国藩出面购买的第一艘洋人制造的蒸汽机船,开进了安庆港码头。半年后,华衡芳、徐寿所设计制造的第一艘中国人自造的蒸汽机船在安庆江面试航成功。曾国藩为此在日记中写下一句颇为自得的话:“窃喜洋人之智巧,我中国人亦能为之,彼不能傲我以其所不知矣。”
然而,火车的引进中国,则远不是这样的一帆风顺,这段历程的曲折复杂,实在令人可悲可叹!
几乎在购进洋船的同时,以怡和、旗昌为首的英美等二十七家洋行,便向时任苏抚的李鸿章建议,兴建一条由苏州至上海的铁路。因主权问题,遭李鸿章拒绝。次年,英国工程师斯蒂文生来华,又向清廷提出兴建六大干线,即汉口至上海,汉口至广东,汉口至四川,上海至福州,镇江至北京,广东至云南的建议。也因主权问题被拒绝。同治四年,美国商人在北京宣武门外修建了一条一里多长的铁路,欲作为样品来引起朝廷的重视,结果因为中国人从来没有见到这种怪物,被其吼叫声和运行时的强烈震动所吓倒,没有几天便让步军统领衙门给拆掉了。到了光绪元年,怡和洋行修筑了一条由上海至吴淞的铁路。火车在铁路上行驶仍然引起官府民间的一致反对,终于借火车轧死一个士兵的理由,勒令停止运行,不久又用二十八万两银子买下拆毁投入海中。第二年直隶开平矿务局成立,为方便运煤,李鸿章向朝廷奏请兴建一条运煤的铁路,但遭到朝廷许多大臣的反对,事未果。直到光绪六年,李鸿章再次奏请,并特别声明不用洋机车头,而用驴马拖拉,才得到朝廷勉强同意。一年后,由中国人自办的第一条铁路在中国建成了。这条铁路起自唐山,终止胥各庄,全长只有二十二里,由驴子和马拖着车厢在铁轨上走。这在世界铁路史上,可谓独一无二的创举。再过一年,英国工程师金达利用旧锅炉进行改造,终于造出中国的第一台蒸汽机车。这台蒸汽机车的牵引力只有一百余吨,全长一八点八英尺,每小时只能行走五公里,尽管各项指标都小得可怜,然而它却是第一个中国制造的有着完整概念的火车。
与唐胥铁路诞生的同时,一场关于铁路兴建与否的论争也在展开。
光绪六年,前淮军大将刘铭传上了一道名日《筹造铁路以图自强折》,向慈禧太后详细说明修造铁路的重要性和必要性。刘铭传指出其重要性首先体现在军事上,可以迅速调兵运饷,保卫边疆,同时也有利漕务、赈务、商务、矿务、行旅者,并提出兴建南北四条干线,即北京至奉天,北京至甘肃,汉中至河南,清江至山东。考虑到四条干线同时并举,资金短缺,可先修北京到清江一条。若银钱不够,可举借洋债。这份奏折,道理充足,规划详尽,言辞恳切,引起慈禧太后及军机、内阁大臣的重视,下发交朝臣疆吏们讨论。
内阁学士张家骧首先发表反对意见,批评刘铭传是无事生非,莠言乱政,指出兴造铁路有三大弊病:一招致洋人觊觎,二坏沿途坟墓田园房屋,百姓不满,三与轮船争利。
时任直隶总督的李鸿章态度鲜明地支持刘铭传的意见,详细分析兴建铁路有保卫京师、筹办海防等九个方面的利益,并逐条驳斥张家骧的诘难。
李鸿章的折子刚递上,即遭到另一批人的猛烈攻击,这批人中最有代表性的是通政司参议刘锡鸿。此人曾经做过中国酋任驻英公使郭嵩焘的副使。他虽然和郭嵩焘共事,却对郭氏的一套全持反对态度,后来又向朝廷密劾郭氏在外的种种不是,终于使得郭嵩焘被撤职查办。刘锡鸿因此赢得朝野守旧派的称赞。刘锡鸿坚决反对修铁路,说火车虽在西洋通行,但中国断不能仿效。刘锡鸿以一个见过世面的副使身分出面反对修造铁路,很有说服力。于是,刘铭传的建议以“着庸毋议”搁置一旁。
但是,事实胜于雄辩,不少顽固守旧的人逐渐在事实面前清醒过来。这几年间朝廷中有一位举足轻重的人物也终于清醒过来了,此人便是醇王奕谡。通过中法战争,尤其是做了海军衙门督办大臣亲自检阅海军、主持南北海军大会操的盛典之后,奕譞对洋人和洋务的看法有了根本性的改变。
在一片反对声中,奕譞支持李鸿章将唐胥铁路延伸至芦台,并同时组建开平铁路公司。光绪十三年,延伸段完工,整个铁路更名为唐芦铁路,又继续再延伸到天津。由于奕譞的原因,朝廷同意了这一计划。趁此机会,李鸿章将开平铁路公司改名为中国铁路公司,俨然以中国铁路的总督办自居。光绪十四年,全长二百六十里的唐津铁路建成。这时,一个广东商人表示愿意接造天津至通州的铁路。经奕误奏请后,上海报纸很快便刊出中国铁路公司为津通铁路招集股金的广告。消息传出,又招致一班人的激烈反对。
这~班人以新任户部尚书翁同龢为代表。原来,阎敬铭已在一年前就离开了户部。自从颐和园开工后,阎敬铭便因拨款事数次与慈禧相抵忤,惹得慈禧老大不快。于是借故将阎敬铭革职留任。户部尚书崇绮知趣,干脆绕过留任的阎敬铭,源源不断地将款子拨给园工,弄得阎敬铭十分恼火。年过古稀的倔老头终于对官场彻底厌倦,第三次奏请开缺回籍。慈禧是个既专断自用的皇太后,也是一个恩怨分明的女人。她既对阎敬铭于园工持不合作态度甚是不满,但也对咸丰年间帮她渡过难关的老臣始终怀一分眷顾之情,特别是阎敬铭,是她将他再次起用,而他这几年也的确为整饬户部丰富国库做出极大的贡献。故而当慈禧接到阎敬铭的开缺折后,心中不免有一丝伤感。她一面接受他的恳请准予开缺,将闲置三四年的翁同龢补授户部尚书,一面又劝他暂勿回籍,在京师里宽住一段时日,由太医院风疾圣手萧长治给他诊治,待病好再回解州不迟。阎敬铭为风疾苦了二十余年,这几年在京师,早就听说太医院的萧长治极擅长治风
疾。阎敬铭是个拘谨的人,尽管京师也有达官显宦私下里用重金请御医治病,但他不愿意这样做。没料到太后逾格示恩,阎敬铭感激之余,遵命在京城赁屋住下。至于户部的大小事情,他决不过问。翁同龢联合内阁学士文治、国子监祭酒盛昱以及礼部尚书奎涧等人上书,说铁路为开辟所未有,祖宗所未创,又将太和门近日失火联系起来,认为这是天象示儆,应将李鸿章的误国误民之举立即停止,以弭国患。
以两江总督刘坤一为代表的一批督抚则全力主张在中国大办铁路,将铁路视为千万人之公利,万世之大利,是安内攘外刻不容缓的急务。
一向以经营八表自命的两广总督张之洞,自然十分关注着这场激烈的争论。今日的张之洞,已经是一位底气甚足眼界更宽的政坛后起之秀。天下督抚,在他的心目中,已没有几个可与之比肩了。靠几十年的积资逐级而上的,多平庸老迈,已成渐薄西山之夕阳,自然不必理论。就是那几位以战功起家的中兴功臣如刘坤一、曾国荃、刘铭传、刘锦棠、岑毓英等,早些年张之洞对他们尚有三分敬畏,现在,这种敬畏已不复存在了。他们的战功,只不过是对神神鬼鬼的长毛和乌合之众的捻子而言,能跟打败拥有世上最强大的舰炮武器的法国人相比吗?张之洞有时想,倘若自己早生二十年,说不定还不会让长毛捻子猖獗那么久;那批所谓大帅名将中,究竟有几个真正会用兵的人,真是天晓得,也不过是时运际会罢了!世无英雄,遂使竖子成名。抹去这些人的武的光环后,他们的文的一面就简直提不得了。走私盐枭刘铭传、丘八刘锦棠不说,就是号称读书人的刘坤一、曾国荃、岑毓英等人,也没有一个得举人功名的,要他们不假人手,自己作一篇赋吟一首长诗都不行。探花出身的张之洞一想到这一层,便自觉比他们高出一头地。
中兴名臣这批人中,张之洞真正崇敬的还是他的恩师胡林翼和曾国藩、左宗棠,他们上马击贼下马吟诗,可谓文武双全。可惜,胡林翼英年早逝,曾国藩也仅寿止花甲,就连到老不改英雄本色的左宗棠也在前年去世了。
对于那个被世人公认为中兴名臣之一、领天下督抚之首达二十余年、以群臣领袖自命的李鸿章,张之洞的看法则要复杂得多。
说句实在话,张之洞对李鸿章还是佩服的。当年,李鸿章以一个清华翰林的身分,能看清天下大势,毅然离开舒适宁静的翰苑回原籍办团练,主动投入兵凶战危之地,这一举动就要高过千万个读书破万卷的儒士文人了。后来亲自组建淮军,指挥一支能征惯战的军队,直到在他的手里彻底扑灭流窜四方的捻子,也算得上有统兵之才。这些年,李鸿章能清醒地看到必须学习洋人的长处,并在直隶办机器局枪炮厂,办水师学堂,为北洋大购艇炮,继而又办电报局修铁路,在中国开一代风气之先。这办洋务一途,尤使得从清流变为督抚的张之洞更加钦佩,他不得不承认:这个曾文正公的高足确有过人之处。
但张之洞不喜欢李鸿章,有时甚至是厌恶。这种心态最初萌生于彼此间的政见不同。
作为清流党中重要人物,在对外关系上,张之洞一贯持强硬态度。但李鸿章多采取妥协的做法,主张退让、息事宁人。对此,张之洞十分看不惯,激情勃发时,他也会和清流党的朋友张佩纶、陈宝琛等人一起骂李鸿章贻误国家,与汉奸差不多。这几年来,尽管他已从清流党的狭隘圈子中走了出来,对李鸿章的某些做法有些体谅,但他还是认为徐图自强和对外强硬并不矛盾。
张之洞不喜欢李鸿章,还因为他对李鸿章的人品有反感。他认为李鸿章的为人,一喜拉帮结派,二喜聚敛财货。李鸿章用人,最看重两个背景,一是不是出身淮军或与淮军有渊源,二是不是安徽人。若有这两个背景,又有本事,他则重用;即便没有本事,他也会优予看顾。安徽人尤其是庐州府的人去找他,他都吩咐手下人好好接待,能安置的尽量安置。他有一句名言:“咱两淮人历来生计艰难,好不容易如今混出一支军旅、出息了这么多人物,父老乡亲来依附你,找碗饭吃,你能让他失望而归吗?”这句话,让千万安徽人听了心暖,却也因此而坏事。李鸿章和他的袍泽们所管辖的地方,无论官署还是军营,都是良莠不分,鱼龙混杂,常常使得英雄气短,志士灰心,最后终因甲午海战大败而坏了他的一世英名。李鸿章在钱财上不检点。他本人是来者不拒,他的兄弟子侄则更是放肆聚敛。他们人在外面做官,家中则良田无数,美宅无算,合肥李氏家族是安徽最大的财主。当时有句民谣:“宰相合肥天下瘦。”对他讽刺挖苦是既辛辣又绝妙。
这两点素为中国传统操守所抨击,也是清流党人敢于与李鸿章作对的所恃之处。李鸿章以乡情和银钱来网罗收买世俗间鸡鸣狗盗之辈,成就了一番英雄豪杰的事业,也因此得罪天下清高之士,招致生前身后洗刷不去的骂名。这原是自古以来,凡做世俗大事的人都不可避免的无奈。“求仁得仁”,就李鸿章本人来说,以他豁达大度之胸襟来看倒也没有什么,但要堵住世人悠悠之口,让人对他有发自内心的敬重,却也是做不到的。
张之洞就是这群人中的一个突出者,即使当年身为洗马一类的小京官,辈份上足足低了一辈,他也敢对李鸿章不恭,甚至指名道姓地骂。
如果说这两个方面,在先前尚未构成直接利害冲突的话,那么在中法之役中,张之洞则实实在在感受到了李鸿章对他的祸害。按照张之洞的想法,是要趁着谅山大捷的大好时机来一个“直捣黄龙府”,将法国在越南北部的势力一扫而光。此事一旦成功,对国家来说,将可长保滇桂一带的安宁,大大提高在世界上的声誉。对他个人来说,则可以建立更大的功勋,留在史册上的这页记载也将更光彩。可惜,李鸿章却害怕因此而打乱他的和局战略,见好就收,最后反而出现战胜国向战败国求和的咄咄怪事。张之洞深怨李鸿章这样做,使国家蒙受了耻辱。李鸿章则多次指责张之洞是矜能自诩,好大喜功。
张之洞从此与李鸿章结下个人仇隙:李鸿章不但误国,也误他张某人!他决心要与这个四朝元老较量较量,让此人感受一下后来居上者的压力。
张之洞和他的幕友们无疑是铁路兴建的热烈支持者。至于如何办,他安排洋务科拿出具体的方案来。
主管蔡锡勇集合陈念礽等人搜集欧美等国建造铁路的历史资料,根据本国的具体情况,提出三个阶段的设想:第一阶段全力支持李鸿章建立中国铁路公司,并成立招商股份公司,先把津通铁路建好。第二阶段兴建上海至南京的沪宁铁路和上海至杭州、宁波的沪杭甬铁路。第三阶段,则为兴建北京到汉口的京汉铁路。这条铁路直贯中国的腹心地带,好比人身上的一根主动脉,对于国家各方面关系重大。但因为线路长,施工难度大,耗资浩大,技术和财力一时都跟不上,故宜摆在第三阶段,待津通、沪宁、沪杭甬三条铁路相继完成后再考虑。
蔡锡勇向张之洞禀报这个三步走的设想后,特别提出:“这是洋务科全体幕友将中外情况反复研究比较后,提出的一个慎重而又可行的计划,希望香帅能采纳并据此上奏。”自赵茂昌首开“香帅”的称呼后,没有多久,除桑治平和杨锐等极少数几个仍沿用旧称呼外,其他人都一律尊称张之洞为香帅。张之洞也乐于听人家这样叫他。
张之洞没有表示态度,只让蔡锡勇把所有的有关资料存放在他的签押房里。
过两天,翻译科主管辜鸿铭对张之洞说了该科几位幕僚的看法。他们认为不必分三个阶段,铁路于中国太重要了,要迅速地大规模地把铁路建起来,因此他建议先建北京至汉口的京汉铁路。这条铁路一建好,立即就建武昌至广州的铁路,可称之为粤汉铁路。两条铁路建好后,从北到南,从燕赵到湘粤,贯穿一气,中国的大脉络就顺畅了,中国的元气便会很快复苏。辜鸿铭的话,张之洞听了颇为心动,只是这的确是一个旷古未有的大工程,其艰难程度不亚于秦始皇修万里长城、隋炀帝开大运河,眼下能动这样的大手笔吗?
桑治平这些日子来,也一直和陈念礽在讨论铁路事。陈念礽来两广总督衙门洋务科已经两年多了。这两年多里,他不仅为事业有成而兴奋,更为表舅父亲般的疼爱而深感温暖。念扔从小就失去父亲。在过去二十年的岁月里,尤其在艰辛困顿、委屈痛苦面前感觉到自己脆弱乏力的时候,幼小的念初是多么渴望一个坚强有力的父亲的呵护和支撑,然而他没有!一切都靠自己挺起肩膀扛着,硬起头皮顶着,咬紧牙关忍着。人前从未低过头,母亲面前他也从未哭诉过,弟弟面前他更要敢于担当。可是,在那些个不眠之夜里,小念礽独自流过多少心酸的泪水!他万万没有想到,二十四岁之后来到广州,却遇到这样一个表舅。表舅对他的关怀和照顾,足以填补这二十年来父爱的缺失。
念礽哪里知道,填补这个缺失正是桑治平这段时期来从心灵深处所爆发出来的强烈愿望。桑治平为亏欠念礽母子太多而内疚,也为半百之后突获亲子而欣喜,他把自己满腔的父爱全部倾注在念礽的身上。他给念礽买来七八套新衣服,又为念礽购置全套新家具。每天夜晚他都会去念初的房间里说话,对念礽所说的一切都有着极大的兴趣。尤其喜欢听念礽谈美国,无论是美国的实业还是美国的政体,也无论是美国百姓的生活习俗,还是上层社会的名流交往,这些从念礽口里说出来的话,都给桑治平带来很大的乐趣。有时念初睡着了,他也会盯着那张越看越像自己的脸庞,很久之后才悄悄离开。休沐之时,他或是陪着念初游五羊城,登越秀山,或是带着念礽到自己家里,置办丰盛的酒食招待他。这段日子里,他给仁梃讲《资治通鉴》。为让念礽也能听课,他对张之洞说,辜鸿铭、陈念礽都是西学好而中学欠缺,必须让他们补上这一课。经史子集有的可不看,中国历史却不能不知,应让他们二人与仁梃一起读通鉴。张之洞很赞同。于是辜、陈天天下午与十八岁的仁梃听桑先生的课。在桑治平与陈念礽每天晚上的对话中,桑多说的是中国学问,陈多说的是西方见闻,二人互补不足,都有很大的提高。
从陈念礽的谈话中,桑治平知道在欧美各国,铁路纵横交错,与机器、船炮一道是国强民富的重要条件。中国幅员辽阔,更需要铁路作长途运输,未来中国最大规模的洋务工程,应该是铁路,谁执铁路牛耳,谁便执洋务牛耳。
笃信管桑之学的桑治平,从陈念礽的无意言谈中悟出一个深刻的大道理:如果说二千多年的管仲、桑弘羊以农商来求富国强兵的话,处当今之世,欲求中国富强,舍洋务之外,别无他途,而眼下最大的洋务在铁路。一个构想电光石火般地在他的脑子里闪现。倘若这个构想付诸实施的话,对张之洞而言,可成就一番绝顶大事业,对自己而言也可酬谢知遇之恩。
几天来,他为这个构想的完善而日夜思索着,也因而心情亢奋着。
这天吃完晚饭后,他约张之洞在衙门签押房里密谈他的构想。
“香涛兄,你想做天下第一督抚吗?”桑治平这句横空出世般的话,给张之洞罩上满头雾水。
“你这话怎么讲?本朝有明文规定,直隶总督才是疆吏之首,我即便想做天下第一督抚,若不取李少荃而代之,一个两广总督,人家也不承认你是老大呀!”
桑治平笑了笑,说:“直督为疆吏之首,是不错,但这只是表面的具文,真正的天下第一督抚不在表面,而在内里的分量。比如说,曾国藩做两江总督的时候,天下第一督抚是那时做直督的刘长佑呢,还是曾国藩呢?答案是很明白的,当然是曾国藩。这是因为曾国藩当时正在做削平长毛的天下第一大事业。又如林则徐做两广总督的时候,天下第一督抚是那时做直督的琦善吗,当然不是,而是林则徐,因为林则徐当时也在做天下第一大事即禁烟。所以,依我之见,天下第一督抚不是属于直督的专利,而是属于做当时天下第一大事业的督抚。”
张之洞恍然大悟:“你指的是这种第一督抚,那我张某人当然想。若不是李少荃胆小怕事,鼓动朝廷匆匆谈和,我让冯子材、刘永福他们军队长驱顺化,将法国人彻底赶出越南,按你的说法,那我早就是天下第一督抚了。”
桑治平晃了晃头:“即便如此,也只是立功异域,在中国国内,你还是取代不了李少荃的地位。”
张之洞说:“这都不行的话,那依你看,凭什么可以取代李少荃而做天下第一督抚?”
“眼下就有一桩天下第一大事,谁把这事办好了,谁就将有可能成为天下第一督抚。”
张之洞思索片刻后说:“要说眼下国家的第一桩大事,就是修铁路了。李少荃要修津通铁路,醇王和一批疆吏支持,翁同龢等人反对,还不知道太后倾向哪一边。不过,即便太后同意修津通铁路,那也是李少荃的功劳,轮不到我张之洞的头上。话又说
回来,修好一条津通铁路,也算不上建了天下第一功呀!”
“香涛兄呀,香涛兄!”桑治平哈哈大笑起来,“人人都说你目光远大,你也常常以经营八表为志,可惜,你是百尺竿头,尚欠一步。”
张之洞被桑治平笑得不好意思起来:“你说说,欠了哪一步?”
桑治平的上半身向着张之洞移了半步说:“津通铁路不过二百多里,自然算不了很大的工程,但蔡锡勇、辜鸿铭他们提出的芦汉铁路全长三千二百里,粤汉铁路二千四百里,这两条铁路加起来五千六百里,按修二里一万两银子计划,共需银子二千八百万两。五千六百里线路二千八百万两银子,这样的工程算不算天下第一大事?”
张之洞说:“芦汉、粤汉这两条铁路是蔡锡勇他们提出的,等津通、沪杭甬等路建好之后再考虑,辜鸿铭认为可以先建芦汉铁路。我想,这好比历史上的长城、运河一样的大工程,朝廷会有如此魄力接受吗?”
桑治平点点头说:“你的顾虑极有道理,但铁路不是一年就可建好的,假定一年建四百里,八年建好芦汉,所耗的一千六百万两银子,每年只需二百万。二百万只要愿意,户部是提得出的。依这个速度六年再建好粤汉铁路,十四年后两条铁路就可建好。谁若主持办好这事,谁不就为天下立了第一大功?身为督抚者,岂不成了天下第一督抚?”
这话说得张之洞笑起来:“仲子兄,听你的口气,是要我张之洞来做这天下第一事。姑且还不知太后同意不同意芦汉铁路这个规划,即便同意了,我在广州,也与这条铁路搭不上界。这天下第一督抚,我是可望不可即呀!”
桑治平郑重地说:“先看你想不想做这事,若是有意为之的话,再来办第二步第三步。”
张之洞笑了笑说:“有意为之又怎么样?”
“那我们就先上一个折子给朝廷,把李少荃修津通铁路的设想给打掉,让朝廷接受粤督所提出来的芦汉铁路的构想,这是第一步。”
张之洞认真听着,没有做声。
“第二步,请朝廷将你由粤督改调湖督,主持芦汉铁路的兴建,同时作粤汉的规划。湖北居这两条铁路的中枢,你今后坐镇江夏,稳建这不世之功。上可接林文忠公的徽光,下可承胡文忠公的遗绪。”
张之洞拊掌喜道:“这当然好极了。只是这同意建芦汉铁路和平移湖督,都得由太后圣躬独断。自古说天意从来高难问,如何能让太后的心思随着我们的意愿转呢?”
桑治平说:“事在人为。有些事看起来像是极难做到,其实若深入其间,也并非想像中的难;在于去做。”
“如何去做呢?”
“这事在广州不能做,要到北京去。你给我两个月的时间,一个月的旅途,一个月在京师的活动,到了京师后再相机而行。”
张之洞说:“到京师后,当然你可以去找子青老先生,还有阎丹老。可惜丹老现在只是京师一寓公了,不妨也去和他商量商量,听听他的意见。”
“张中堂、阎丹老我都会去拜访的,另外也还可以找仁权,看看他有些什么朋友可以帮得上忙。”
“仁权这孩子老实过头了,没有多大的用。”张之洞摸了摸脑门说,“倒是杨深秀你可以去见见他。他去年中的进士,分发在都察院。杨深秀能干会办事。”
“是的。”桑治平点点头。“有三四年没有见到漪村了,到了京师,自然应该去看看他。”
“还有一个人,你和他也有过一面之交,进京后你也去看看他。”
“哪一个?”
“王懿荣,准儿的亲舅。他在翰林院做侍读。”
“哦,王廉生!”桑治平高兴地说,“他过去是你们清流党的尾巴。据说这几年用心研究古文字,在京师很有点名气,我也很想去拜访他。”
因为王懿荣和清流党,桑治平的脑中突然又冒出一条路来。
“仲子兄,你去看望子青老哥,顺便帮我带件礼物给他。”
很少见张之洞给人送礼,桑治平觉得新鲜。
“梁节庵前些天对我说,赵王街有家端州人开的砚铺,铺子里收藏了一方明永乐年间五蝠献珠砚。你和节庵一起去,把这架砚台买过来。子青老哥平生好砚,把这台砚送给他,他一定喜欢。”
端砚产在广东肇庆府端州,与宣纸、湖笔、徽墨号称文房四宝中的佳品。粤督送明永乐端砚,自然是件既合身分又名贵的礼物。
“阎丹老有风痹,你的老朋友李提摩太与广州洋药行熟,请他代买一些治风痹的洋药。你忙,叫辜汤生去找李提摩太。辜汤生常埋怨无人跟他讲洋话,怕把洋话给丢了,叫他与李提摩太说一天的洋话,让他过足瘾。”
张之洞这样细心地给两位大老安排礼物,足见他对这次进京的重视,同时也给桑治平以启示。他想起此次要见的另一拨人,他们或许比张、阎更需要外官的敬奉。
“香涛兄,你给张万两银票给我。我去相机行事,有的人是很需要这东西的。”
张之洞立即明白了桑洽平的用意,带着歉意地说:“是我考虑不周,带上银票是很重要的。你再细细检索下,一万两够不够,要不干脆带一万五吧!”
桑治平说:“一万两够了,这也是民脂民膏。”
“一万也好,一万五也好,都是我本人的私蓄。这些开支不会动用公款的,你放心好了。”
张之洞如此公私分明,令桑治平感动:“这笔银子,说到底不是为私,而是为公。你作为私款开支,自然更好。既是私人积蓄,我更要精打细算了。具体开支,眼下也说不清,从京师回来后,我再给你一个明细表。”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一切由你作主。”张之洞抚着桑治平的双肩说,“祝你成功!”
待桑治平刚转身出门时,张之洞又把他叫住:“带嫂夫人一道去京师,让她回古北口去住些日子,与亲友叙叙旧。”
二 为了一个麻脸船妓,礼部侍郎自请削职为民
在两广总督衙门洋务科众多幕友集思广益的基础上,由桑治平、杨锐起草,经张之洞字斟句酌的审核,一道长达三千余字的《请缓造津通铁路,改建腹省干路折》一天后,在督署辕门前放炮拜寄。同日下午,桑治平带着夫人柴氏在临海码头登上火轮。他们取道水路,经厦门、上海、烟台,半个月后在天津塘沽上岸,再由陆路雇骡车进京。将夫人送到古北口后,桑治平回到城里,在南横街一家小旅馆住下,展开紧张而不露声色的活动。
第一个去拜访的,是位居体仁阁大学士的军机大臣张之万。这一对主宾在京师分手已经八年了,再次相晤,张之万已到望八之年。晚景的大红大紫,使得张之万虽老而不衰,红光满面,步
履稳健,配着白发雪须,真有点鹤发童颜之状。张之万见桑治平年近五十,却依旧挺拔矫健,精力饱满,也深觉事业对人生的激发力之大。两人见面,都备觉欢喜。桑治平将张之洞的永乐端砚送上,果然,这位丹青老前辈激赏不已。寒喧之后,桑治平谈起了他此次进京的意图和打算。
“八年来,与香涛相处甚得,我常觉对他贡献太少,有负中堂当年的推荐和他的一番殷殷相聘的诚心。故毛遂自荐,进京办这桩事,算作一种酬谢吧!”桑治平款款说道,“我想借重老中堂的力量,让朝廷接受香涛所上的折子。”
“这道折子已到了北京。”张之万插话,“三天前,我就在外奏事处的登记房里看到已收到的记录。”
“第二,能让朝廷将张香涛从粤督平移湖督,以便由他来主持这桩天下第一大事。”
张之万半躺在软椅上,仔细地听着。听到“平移湖督”这句话时,他缓缓坐起来,摸了摸胸前稀疏的长须,慢慢地说:“各省关于建铁路的折子,遵照太后旨意都先到军机处过堂。军机处议事时,我自然会替香涛说话,礼王爷那里,我也可以先去打个招呼。但督抚迁徙这种事,若不是太后特为叫军机处发表意见,照例军机处不敢多嘴。这是太后筷子下的一碟特菜,别人是不能下箸的。”
“这我知道,但可以造出一个机会来,让一位太后极信任的人来点一点。而且,我已想到了能打动太后的要害之辞。”
“打动太后的要害之辞?”张之万笑了笑,“你从没与太后打过交道,你知道什么言辞能够打动她?”
桑治平也笑了笑,从容答道:“太后这个人,我虽没与她直接打过交道,但她的脾性,我还是略知一二的。我曾经对她的驭政之道作过用心的研究。老中堂,我给你说点心得吧!”
身为太后的重臣,张之万自觉对这个心计甚深的女人都难以捉摸,桑治平这个布衣远客,居然对她研究有得:是旁观者清,还是隔靴搔痒?体仁阁大学士敛容细听。
“这是二十多年前的事了。咸丰十年,文宗爷命左宗棠自立一军,协助曾国藩办理江南军务。第二年文宗爷去世,太后秉政。这年年底,太后简授左为浙江巡抚,以一四品京堂越级升为从二品疆吏,本已属破格隆遇。不料仅隔两年,又擢升左为闽浙总督。四年前左宗棠还只是一个避难曾国藩幕中的食客,转眼工夫便与他平起平坐,而且左的楚军也由六千人扩大到三万余众,成为别于湘军的一支劲旅。左宗棠为什么能得到太后的这般重用,迁升得如此之快?仅仅是因为他的才高会打仗吗?”
张之万被这一问给镇住了。作为曾、左时代的人,那个时候他也已进入高级官员一流了,对于左宗棠三四年之间的飞黄腾达,他的解释与朝野普遍的看法是一样的:左宗棠会打仗,朝廷急需这种人平叛复国。看来这位过去的幕友另有高见,且听他是如何说的。
“要说能打仗,李鸿章并不亚于左宗棠,且出身翰林,也不过只升到巡抚而已,直到同治六年才正式做湖广总督。为何左宗棠独独这样受到太后的眷顾呢?依我看,同治二年时,江南军事大势已定,朝廷的第一要务并不是对付长毛,而是对付在与长毛作战中迅速膨胀的曾国藩和他的湘军势力。但又不能采取削弱实力的做法,而只能采用帝王学中的另一招——制衡术。左有本事有实力,又一向不服曾国藩,尤其这‘不服’二字使得左成了最好的人选。于是将左迅速提拔起来,与曾国藩相当,分庭抗礼,形成一股在长毛削平之后,稳定政局的极为重要的制约力量。相反,李鸿章是曾的学生,便不能擢升太快。太后那时秉政不久,年纪尚轻,不可能有如此的深谋远虑,不知谁为她出了这个主意,那人是大清朝的一大功臣。此人对同治中兴所起的作用,当不在曾、左之下。太后接受这个主意,也足见太后的智慧不低。从后来她用醇王来制约恭王,用清流党来制约当权派,都可见她已深知其中三味。”
仿佛真有点说破英雄惊煞人的味道。二十多年前江宁打下后大裁湘军,抑曾氏兄弟抬左宗棠、刘长佑叔侄的一系列反常举措,以及这些年来朝廷内部权势斗争的此消彼长,经桑治平拈出“制约”二字来,在官场中从青年混到白头的张之万,顿时有廓清一切之感。
他不断地点头说:“你看得很准很透,太后是在时时用这个办法。就拿前几年办海军衙门来说吧,既叫醇王做督办大臣,又要派个庆王来做协办大臣。一个是皇上的本生父,一个是她方家园的亲家,这不也是用庆王来制约醇王吗?”
“正是这样的。”桑治平接着说,“依我看,太后这些年面对着以李鸿章、刘铭传为首淮军势力的炙手可热,和以曾国荃、刘坤一为首的湘军势力的倚老卖老,总在设法寻找一个非淮非湘,而又能独当一面的人来培植,以便制约湘淮两股力量。以我冷眼观察,这个人便是张香涛。”
堂弟这些年的迁升速度确有当年左宗棠飞黄腾达的架势,但做为湘淮力量的制约人,张之万倒没有从这个方面想过,经桑治平这一提醒,他有点恍然大悟似的。
“香涛这些年也还争气,尤其是镇南关那一仗,打得太漂亮了。你不知道,战前我还真为他担心,生怕他成了第二个张树声。祖宗保佑,他没有给张家丢脸。”
“所以,我以为在今后的年月里,张香涛将作为文武兼资的社稷之臣受到太后的器重。故而,当有一个太后信得过的大臣向太后点明,兴建铁路尤其腹省干线乃是国家的第一等大事,这桩事若让湘淮两个圈子里的任一个人来做,都会因此而更助长他的声望,从而使得重量倾向一方。只有让张香涛来做,才能让他挟此事功,成为真正能制约湘淮的第三大力量。若能如此,大清江山将可厝于磐石之上,至少二十年内可保平衡。”
张之万离开软躺椅,一边踱着步,一边说:“你这话是计虑深沉之言,只是得由谁去向太后挑明呢?我是他老哥,自然不合适。醇王爷格于他的身分,不宜讲这等话。其他人,有能和太后做这种谈话的,太后未必信得过他;太后信得过的人,又未必有这个机会。”
“有一个人,太后信得过,他也会乐意为张香涛去当说客,但眼下缺少与太后见面的机会。”
“哪一个?”
“阎丹老。”桑治平答。
“要说太后对阎中堂,虽然也有过不愉快,但我知道,从心里来说,太后是很敬佩他的。接受他的致仕请求,却又挽留他住京师,每个月派御医登门两次为他拿脉诊病,从太医院那里给他取药,本朝尚无先例。只是他既不在军机处,要见太后就十分之难了,怎么能有进言的机会呢?”
桑治平说:“张香涛知他风痹严重,特为从洋人那里购来了最新的治风痹良药。明天我去拜访他,先把药给他送去。”
“也好。你先去看看他,了解下他的近况。过几天,我亲自去见见他。若有可能的话,我们两个老头子为香涛来谋画谋画。”
第二天,桑治平由张府仆人带路,来到猫耳胡同阎宅。
猫耳胡同是一条很小的胡同,胡同里只有十几座老旧的小四合院,阎敬铭所住的院子就是其中的普通一座。不但外面不起眼,里面也一样的灰暗逼仄,若不是张府仆人导引,桑治平寻遍京城,也不会想起会在这种胡同宅院里,找到一年前还是协办大学士户部尚书军机大臣的阎敬铭。八年前去解州书院拜访的那一幕又重现在眼前,对比数百步外的豪宅大院高车驷马,桑治平禁不住感慨唏嘘。
“去年当然不是住在这里,那院子宽大些,胡同也大些,因为一天到晚有不少人来,主要是方便客人。现在不在位了,也没有几个显贵的客人来了,要那大院做什么,这也就足够了。”当桑治平疑惑地发问后,阎敬铭平淡地解释。
一个三十余岁不脱庄稼人本色的黑瘦汉子过来冲茶,桑治平认得,这就是那年陪着进京的阎敬铭的侄孙。阎敬铭指着侄孙说:“过去的男女仆人也全都打发走了,只剩下他们两口子跟着我,做点茶饭浆洗的杂事。”
京城哪一位退下的大员不依旧是钟鸣鼎食奴仆成群,阎敬铭如此不合时宜,怪不得在官场里混不长久!桑治平在敬佩之余不免生出几分怜恤来。
“你这次为的啥事进京?张香涛还好吗?”阎敬铭仍然是一口带着浓重鼻音的陕西口音。桑治平心里想:他这样瓮声瓮气地说话,慈禧听了不烦吗?嘴上忙答道:“我来京师,是为两广办点公务的。张香涛很好,他常惦念着你,知你有风痹,特为从洋行里买了些西药,叫我送给您。您试着吃吃看。”
说着,打开随身带来的布包,将一个尺余长宽印着几排洋文的白纸盒递了过来。阎敬铭接过,打开纸盒盖,里面整整齐齐排列几十个雪白的玻璃小瓶,取出一个小瓶子看时,内里装着百十颗黄豆大的小丸子。
“怎么个吃法?”
“每天早晚各一次,每次四粒。一个瓶子一百粒,可吃十二天,这里有二十四瓶药,差不多可吃一年。”
“劳香涛费心了。”阎敬铭笑了笑说,“萧太医很怕洋药,看来这个药还只能偷偷吃,不能让他知道。”
叫侄孙收好药后,阎敬铭笑眯眯地问:“你来京师办什么公事,机密吗?”
桑治平答:“也不是什么机密事。眼下为着要不要修铁路的事,各省都在发表自己的看法,张香涛集合衙门幕友也在探讨这个事。大家都说,铁路是致中国于富强的大好事,并且提出一个大胆的设想,为此专门上了一道长折给朝廷。”
“大胆的设想?”阎敬铭微笑的脸上布满皱纹和褐色老年斑。“设想什么呀?”
“张香涛和粤督衙门的幕友们认为,中国有一条大铁路要修,即从北京到广州,把这条大铁路修好了,中国南北就通了。京广铁路好比人身上最大的一条主血脉,这条血脉一通,人就生龙活虎了。”
“好!”阎敬铭昏花的老眼里突然射出光亮来。“这真是一个石破天惊的大设想,张香涛为朝廷出了一个好点子!”
不待桑治平点明,阎敬铭已明白他此次进京的意图:“我知道,你此次是负着张香涛的重托,来京师游说当路者,让他们为这个设想说话。”
“正是的!”桑治平兴奋地说。
“可惜,我已不当路了。”阎敬铭边说边用手按压着大腿,显然是风痹的原因:因坐久了大腿发胀。“不过,我可以为你出个主意。”
桑治平忙说:“请丹老赐教。”
阎敬铭说:“据我看来,太后表面上讨厌洋人,心里其实很看重洋人,洋人说的一句话,抵得上文武大臣的十句百句话。修京广铁路这样的大事,若仅张香涛一道折子,太后很可能会被建这
条铁路的困难所吓住,不会同意。若有几个洋人,尤其是英、法这些强国的洋人也说中国宜建这条铁路,太后就会心动了。据说张香涛的幕府中有好些喝过洋水的人,叫这些人用洋文洋名在几家外国报纸登几篇文章,那就起大作用了。”
“用洋文洋名”,这不是明摆着叫中国人冒称洋人吗?这不是与圣贤“诚实不欺”之教大相径庭吗?倘若这句话,从时下的一般官员口中说出,自是毫不足奇,但却由这位丹老口中轻轻松松地说出,却令桑治平颇为吃惊。然而也就在这一刻,他突然意识到,自己对这位传奇式三朝元老的所知,或许仅只皮毛而已!
“丹老,外国报纸上的文章,太后是怎么知道的?”
阎敬铭微笑着说:“总署里有一个翻译馆,馆里也有十几个深懂洋文的译员。这些译员什么事都不做,天天读外国的报纸,遇有议论中国的事则译出来,送给总署大臣,再由总署大臣拣大的送给太后亲自过目。太后每天上朝之前要看一个小时总署送来的译文。”
啊,原来慈禧并不蔽塞寡闻!
看到阎敬铭再次按压大腿,桑治平不敢久坐了。他起身告辞,急忙奔到仁权家,要仁权将阎敬铭的建议用电报发往广州。
将拜访阎宅的情况禀报张之万后,在仁权的陪同下,桑治平看望了王懿荣。
这个未来的甲骨文之父至今仍屈居于中下级京官之列,翰林清贫,加之他两年来身患腹胀之病,药资耗费不少,家境颇为萧条。桑治平拿出五百两银票来,说是妹婿所赠。妹子已去世八年了,妹婿还念及旧情,重金相赠,王懿荣很感激。因为是至戚,桑治乎将进京的意图毫不隐瞒地告诉王懿荣,并坦率地对他说,希望借助当年清流的力量,为张之洞谋求支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