翁同龢这句话不全是客套,他是从心里希望光绪有能力,有才干,因为这中间有他的不可抹杀的一份功劳在内。“只是,还可以有别的更为安帖的办法,容老臣细细地想一想。”翁同龢凝神望着那只精致的景德镇官窑中的神品茶碗,思索片刻说,“御史微服私访好是好,但时下御史台没有几个脚踏实地的人,大多为轻率躁动、沽名钓誉之辈,老臣一时真的还想不出可以派出京师办这等大事的人。钦差当然也可派,但影响太大,除非大的命案、盗案或谋逆之案,一般通常不派,为的是免去众口嚣腾、人言啧啧,不成事反而坏了事。让张之洞进京陛见也可,但湖广重镇,两三个月里没有总督在位也不合适。谭继洵庸懦,做鄂抚都已吃力,署理湖督更是难以胜任。老臣想,此事可密谕两广总督李瀚章和两江总督刘坤一。命李瀚章就地查清张之洞在广州的事,刘坤一派员去武昌查出张之洞在湖广的事。李瀚章和刘坤一都是文宗爷简拔的老臣,忠于朝廷,赤心任事,他们两人是张
之洞的前辈,即便此事今后让张之洞知道了,他也不可能对他们怎样。”
六十三岁的状元师傅对着二十一岁的皇帝学生,在传授为政之道时,使用了他惯常的表里不一的方式——在堂堂正正的言辞背后隐藏着他的真实意图:借钟馗打鬼。翁同龢很想就徐致祥参劾之际将张之洞整下去,但又不能留下痕迹,此事需借别人的手来打倒张之洞。他知道,张之洞在朝廷重臣中有好些个对头,第一个便是李鸿章,这是过去张做清流时所结下的宿怨;尽管李母八十寿辰时张有寿文,今年李本人晋七十张也有寿文,但这只是虚与委蛇,不是真心。李瀚章作为李鸿章的亲哥哥,一向对自己的二弟马首是瞻,二弟的对头也是他的对头,用他来对付张,岂不是绝好的借刀杀人?光绪七年,张之洞上疏参劾过刘坤一,彼此之间一定结下了怨仇。现在用刘坤一来查张之洞在湖北的表现,岂不是又借了一把杀张的刀子?
翁同龢深以自己老辣的为政手腕而得意,但他既不将自己的真实意图挑明,也对自己这种口是心非表里不一的作法没有丝毫的内疚,他认为这样做都是对的,都无可指摘。
对于皇上,必须用圣贤之道、周孔之礼,用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论说,引导他走尧舜文武的正路,至于那些只可做不可说。
只可权不可经的策术手腕,即属于权谋的那一套,他这个做师傅的绝对不能说,只能让他从历代史册中去揣摸,从实际政务中去领悟,能达到哪种地步,这就全靠他的天分和悟性了。
光绪接受师傅的建议,模仿咸丰、慈禧处理奏折的办法,用指甲在折尾处着力掐了两下,绵软的折子上留下了两道深深的痕迹:这是重要的,即刻要办的折子,过会儿内奏事处的太监来收拾文书时,会对此类奏折特别请示如何办理。
“翁师傅,今天请您过来,就为这事,现在您可以再去忙别的事了。”
说罢,像往常一样地站起身来,亲自送师傅出书房门。翁同龢对皇上这种不忘师恩、优礼有加的表现,发自内心地感激。他赶忙起身告辞。见皇上面容憔悴,他突然想起了一件大事。
“皇上,您一天到晚太累了,要多休息保重。这不只是为了您一人,而是为了祖宗传下来的基业,为天下亿万臣民。”
翁同龢情动于中,不由得语声哽咽起来。
光绪颇为感动,拉着师傅的手说:“朕会知道爱惜身体的,师傅放心,倒是师傅年岁大了,要多多保重。”
正是初秋天气,光绪已穿上薄薄的丝棉夹袄,手却还是冷的。
“皇上,夜晚读书不要太晚,要早点安歇。对皇后、嫔妃要多施恩泽,皇上不仅得为太祖太宗延续子孙,还得为穆宗皇帝接继香火,担子重着哩!”
同治十三年十二月初五日,慈禧在立载游为皇帝的懿旨中就讲明载游承继文宗显皇帝大统,并为穆宗毅皇帝继嗣。光绪未来的皇子将兼祧同治和光绪,故而多多益善。可是光绪大婚三年多了,身边有一后二妃四嫔七个女人,却未见一个女人怀有身孕,包括慈禧在内所有王公亲贵,都在关注着这桩大事。二十一岁,不算太年轻,当年顺治、康熙都是十四五岁时便诞育皇子了。大婚三年,不算太短,后妃七人,不算太少,至今没有阿哥、公主,看来是皇上本人身体欠佳。从小看着皇上长大对皇上怀有一种父子之情的翁同龢,更比旁人多一层焦虑。他从自己青壮年时期常服用的十几味药中,请高明郎中精选五味酿成一味药丸,名曰蛤鹿冷香丸,将蛤蚧、牡蛎、蝾螈、海马、鹿鞭碾成粉末,以杏花村百年陈酿调和。此药曾送给十个婚后多年不育的男子吃过,其中有七人的太太已怀孕,证明这种药有奇效。翁同龢以极为严肃的神态,极为真挚的语调将此事告诉光绪,最后以不容分辩的口气说:“老臣明天就亲自带二十颗蛤鹿冷香丸来,皇上早晚各服两颗,一个月后可见效果。坚持服三个月,后妃们必定会早怀龙子。”
望着翁同龢双眼中流露出的慈父般关爱,光绪浑身上下荡漾着热流。他点点头,以示同意。
四 看到袁昶的密信后,张之洞头晕目眩虚汗直冒
半个月后,设在江宁的两江总督衙门收到内阁寄来的密谕:“着即派人去武昌密查上奏。”另附徐致祥的参折抄件。两江总督刘坤一阅后,对这件棘手之事颇觉为难。
六十二岁的刘坤一,也算得一代人才。咸丰五年,正当曾国藩统率的湘军,借攻克武汉三镇之军威挥师东下的时候,二十五岁的新宁廪生刘坤一率领百十个团练投奔刘长佑。贡生出身的刘长佑早两年已招募了一支人马,跟着江忠源闹得挺热火。他比刘坤一年长十二岁,却是刘坤一的族侄,见到这位年轻的族叔英气勃勃,满心欢喜。刘坤一不以叔辈自居,却以后进之礼师事刘长佑。刘坤一悟性极高,几仗打下来,便把两军对垒这些事都
弄熟了。那时,曾国藩、左宗棠等人目光盯着长江下游太平天国都城,对湖南广西一带无暇顾及,刘氏叔侄抓住这个空当,在湘桂之间连打几个大胜仗,很快便壮大了自己的力量。咸丰十年,湘军创始人曾国藩还在以一个兵部侍郎的空衔客悬虚寄的时候,刘长佑便做了广西巡抚,两年后三十二岁的刘坤一也做了广西藩司,再过三年代替族侄做了广西巡抚,成为当时最年轻的封疆大吏。而这时,刘长佑早已做了三年的总督。
刘氏叔侄不声不响地经营后方,没有几年便相继登上督抚高位,人们不得不佩服这两个新宁秀才在打仗、做官这两码事上都要高出时人一筹!
光绪元年刘坤一做了两广总督,光绪五年调任两江。刘坤一是个聪明绝顶的人,因为连年征战,身上留下多处刀枪创伤和疾病,治事稍多,便感倦怠,于是不管是做巡抚还是做总督,他都只管大事不问小事。小事让别人去做,他自己腾出大量的时间用来吃喝玩乐。声色犬马之事他样样喜欢,甚至对鸦片烟,他也极有兴趣。但是他的头脑清醒,军国大事一点都不含糊,袍泽们说他是大事不糊涂的吕端,他亦欣然受之。
就因为此,光绪七年,张之洞参了他一本,说他“暮气深重,政务倦怠”,两江重地,不可贻误,请派兵部侍郎彭玉麟为江督,以便刘坤一安心养病。朝廷居然接受了张之洞的建议,将刘坤一内召,就此免去了他的两江总督之职,由彭玉麟署理。刘坤一以后便一直以筹防军务为名空悬着。就这样一过十年,待曾国荃在光绪十六年秋天去世时,他才再次出任江督。重回江宁的刘坤一吸取先前的教训,各方面都检束多了。鸦片烟也戒了,明显荒唐的事也不做了,一个中兴功臣能这样也就不错了,他因而获得舆论称赞。
刘坤一当然恼恨张之洞。不是张之洞的参劾,他如何会丢失十年江督?不过,靠军功起家的刘坤一,在心灵上与张之洞有一个相通之处,那就是面对洋人的欺负,都持不妥协不示弱的态度。尤其令刘坤一感慨的是,张之洞居然在粤督任上,部署中国军队在越南大败法人,为中国军人长了脸面,为大清帝国赢来声威,对于这点,深明大义的刘坤一钦佩不已。这种惺惺相惜之情,大为冲淡了他对张之洞的恼恨。
握着内阁寄来的上谕,刘坤一陷于两难。细细地揣摸旨意,似为倾向徐致祥一边,若不照办则违旨;若遵旨派人去武昌认真密查,则张之洞的湖督难保。身任督抚十多年的刘坤一知道,真要细查,哪一个督抚都经受不起,随随便便即可找出几个足够弹劾的失误来。真的把张之洞劾掉了,对朝廷也并非是好事。
他将平日信得过的江宁藩司瑞章找来商量。全国几大总督,除直隶、四川两总督身兼军民两政外,其他总督都重在军政,故无藩司一职,惟独两江总督下面设了一个江宁藩司,掌管江宁府的钱粮收入。这或许是因为有一个专为朝廷服务的江宁织造局在江宁府的缘故。这个皇家制衣店每年亏空极大,需要有一笔银钱来弥补。如此看来,江宁藩库应是朝廷设在地方上的一个小金库。
瑞章是个满人,由宗人府外放江宁。他一向注重朝廷内部满蒙亲贵的动向,虽在江宁,却与京师联系不断。瑞章同刘坤一一样,也认为这是一件很棘手的事情。思索良久,他突然想起一个人来。
“岘帅。”刘坤一字蚬庄,故而大家都尊称他为岘帅。“前些日子新任安徽徽宁池太广道的袁昶,是由京师外放来的。他在京师做户部员外郎,兼总理各国事务衙门章京,是个通达时务的人,对朝廷近来情势一定很清楚,何不悄悄地请他到江宁来商量商量。”
“此人你先前认识吗?”刘坤一问。
“认识,我们有过多年的交往。”
“可靠吗?”
“这是一个实诚君子,十分靠得住。”
“那你就派一个人到徽州去接他来吧!”
徽宁池太广道管辖着安徽省长江以南的徽州、宁国、池州、太平四个府和广德州,俗称皖南道,是安徽一个辖地广阔地位重要的分巡道。当年慈禧的父亲惠征就死在皖南道任上。故同治、光绪两朝,皖南道为朝廷所关注。皖南道员通常是被认为将要走红发迹的官员。正因为如此,四十六岁的员外郎兼章京袁昶从北京来到微州时,心情极好。他知道这是朝廷对他的重视,预示他今后的仕途会顺利宽广。
袁昶这几天恰好在省垣安庆办事,江宁藩司府的来人很快在怀宁客栈找到他。听说是刘岘帅有要事相商,便立即乘快船离安庆赴江宁。安庆至江宁行的是下水,第二天午后便到了下关码头。袁昶在来人的陪同下,先进藩司府会见瑞章,二人寒暄一阵后,便分别坐上大轿,一前一后地来到位于城内东南角的总督衙门。在全国所有督抚衙门中,江宁城的两江总督衙门最为壮阔。这是因为此处曾经做过十余年的太平天国天王府。洪秀全动用数千万两圣库银子,为他这个天父次子在人世间修造了一座最为豪华宏丽的宫殿,后来虽然被曾国荃的吉字营为毁灭打劫金银的证据而焚烧,但基础和部分烧不坏的建筑还是存在。节俭总督曾国藩没有在江宁住几天,便来了手脚阔绰的总督李鸿章。李鸿章将被火焚的房屋全部恢复,做起了舒舒服服的无其名而有其实的金陵王。以后的历任江督便沾了李鸿章的余荫。刘坤一也是个大手大脚的人,光绪十六年重主江宁后他又将江督衙门彻底翻修一遍。如今的督署,更是气魄宏伟,金碧辉煌。
袁昶是第一次来到两江总督衙门,他边走边看边想:除开紫禁城,这怕是海内最大的一座建筑群了,恭王住的和坤旧宅也不及呀!
刘坤一性情豪爽简易,虽是首次接见袁昶,也没有穿官服,而是一袭宽大的便服。他对正要行大札的皖南道挥挥手说:“不必拘礼,请坐吧!”
待袁昶坐下后,他笑着问:“袁观察是几时到的皖南?”
“回大帅的话,职道是上个月中旬到的徽州,原拟下个月专程来江宁拜谒大帅,不知大帅有事要召见,职道失礼了。”袁昶拘束而恭谨地回答。
“不,不。”刘坤一又挥了挥手。“我是临时请你到江宁来一下,并不是因为你的职分内的事。”
不是我的职分内的事,那是什么事?袁昶在心里紧张地思索着。对这位从战火中厮拚出来的制台,书生出身的袁昶是久仰其名,又怀着三分敬畏之心的。
“袁观察是哪里人,什么时候进的京?”
刘坤一并不急着谈正务,却跟这位矮矮胖胖的下属聊起天来。
“职道是浙江桐庐人。光绪二年中进士后即分发户部做主事,职道鲁钝,直到光绪十二年才升为户部员外郎,十四年兼总署章京。”
袁昶三十岁中进士,做了十六年的京官,还只是一个四品衔中级官员,迁升的确不快,比起这位仅只用十年时间便从一个廪生做到一省巡抚的上司来说,责备自己“鲁钝”并不为过。其实袁昶并不鲁钝,他只是为人做事太过于实在拘泥,不善于看风使舵罢了。这种性格不仅妨碍了他的迁升,更不幸的是八年后,在义和团大动乱中他因此忤逆慈禧而被丢了脑袋。刘坤一笑着说:“皖南道是个要缺,你好好做几年,前途大着呢!”
袁昶忙说:“以后还要多多靠大帅的栽培。”
瑞章一旁插说:“岘帅是个活菩萨,在他手下做官,只要尽心尽力,迁升快得很。”
瑞章这话一石两鸟:既吹捧了刘坤一,又暗示袁昶,要好好为刘坤一效力。
袁昶明白瑞章的意思,赶紧接话:“职道初任地方官,没有阅历,职道一定会遵瑞大人所说尽心尽力去做,倘若有不周到之处,还望大帅宽谅。”
“好,好!”刘坤一曼声应道。“瑞方伯说,他在京师时便与你相识,说你是个实诚君子,又对京师各方情势熟悉,所以特为请你来一趟江宁,有一件事情要听听你的意见。”
袁昶下意识地紧张了一下,刚来两江,便有什么大事要听我的意见,莫不是发生在京师里的事?
刘坤一对瑞章说:“你对袁观察说说吧!”
“是这么回事。”瑞章干咳了一声后说,“内阁给岘帅寄来大理寺卿徐致祥的一份参折,并转达上谕,要大帅派人去密查。因为你刚从京师来,又在户部和总署做过事,对京师及各省的情况都熟悉,故岘帅叫你来一起商量商量,这事要怎样办才最合适,你先看看徐致祥的参折吧!”说着,从旁边的茶几上拿起一沓折好的纸递给袁昶。袁昶接过,展开来看。
袁昶刚看了一句开头韵话,便立时眼瞪大起来,心突突地狂跳了两下。原来,刘坤一和瑞章都不知道,袁昶是张之洞的门生!
同治六年,张之洞以翰林院编修的身分充任浙江乡试副主考,这是他日后漫长的学官生涯的第一站。浙江是人文荟萃之地,历代才子不少,张之洞以能典试浙江为荣。三场紧张的考试结束后,各房考官开始忙碌的阅卷事宜。送到房官手里的试卷经历了三个过程,即先由弥封处糊名,再由誊录所用朱笔重抄一遍,最后由对读所校读。房官阅读的朱卷虽不是士子的亲笔,但与士子的墨卷完全无异,只是没有了名字。这一系列复杂过程的采取,全都是为了一个目的:防止房官阅卷时徇私。
这天,张之洞去各房检查房官的阅卷,见各房官都极为认真,他很满意。来到第十三房时,房官请他坐下,拿出一份试卷对他说:这份卷子上错了一个字,但文章写得极好,卷子推荐还是不推荐?张之洞说,我看看。他坐在房官身旁将试卷认认真真地看了两遍,思索良久后说,从错这个字来说,卷子不宜推荐出房,但从文章来看,此子才识俱佳,实为难得。十年寒窗,三更灯火,熬进贡院不容易,错字出于疏忽,而文章能达到这一步却难,我看还是推荐出房。有副主考作主,房官大胆将这份试卷推了上去。在最后审定时,张之洞又向正主考张光禄陈述了这个看法,张光禄亦同意。就这样,这份卷子被列为前茅,到张榜填名时才知道出自桐庐袁昶之手。袁昶向房师谢恩时,房师把这个过程讲给了门生听。袁昶对张之洞感激不已,在他面前重重叩了三个响头。
当下,袁昶匆匆将徐致祥的抄件和上谕看完一遍后,第一个想法是,应尽可能地帮恩师一把!
他定了定神,对刘坤一说:“不知岘帅要向职道垂询什么?”
刘坤一说:“我和瑞方伯都住在江宁,对京师的事情较为隔膜,想问问你,徐致祥这个人,你熟悉吗?”
“职道认识。因为同是江南人,说起话来,彼此都觉得有亲切感。”
“这人怎样?是个谨慎的人,还是那种喜欢风闻奏事的人?”刘坤一盯着袁昶问。
袁昶心里想:这是个关键的问题,徐致祥的性情如何,显然关系着这份参折的分量轻重。他从容地说:“徐致祥是个老前辈,职道虽然对他谈不上很熟很了解,但在京师时,也常听到人说起他。都说他是属于那种易于冲动的人,俗话说见风就是雨,这位老先生颇有点这样的性格。故而他的折子虽多,先前太后听政时,并不把他的折子看得很重。”
刘坤一没有在意,瑞章却听出“先前太后听政时”这句话的画外之音了。他揣摩:看来这事是皇上的决定,太后并不知道。
“另外还有一点。岘帅和瑞方伯都知道,徐致祥是坚决不同意修铁路的,在这件事上他竭力反对张之洞。他的反对修铁路的折子,不知岘帅和瑞方伯读过没有。他说修铁路一坏风水,二惊吓祖宗,明白人读后都窃笑不止。正因为明摆着的太荒谬,故朝廷降了他三级。”
这几句话对刘坤一很起作用。戎马十余年的刘坤一,在战争中亲身领略洋人枪炮的威力,他是力主向洋人学习制造术的人。刘坤一心想:看来这个徐致祥是个不明事理又办事轻率的人。这道参折在他的眼里已大为跌价了。
瑞章问:“袁观察,你离京那会子,太后是住在园子里还是住在宫里?”
袁昶答:“太后每年三月中旬到九月中旬住园子,其余时间住宫里。我是六月下旬离开京师的,那时太后还住在园子里。现在是八月,要到下个月才回宫。”
瑞章又问:“听说皇上每个月都到园子去一次,向太后请安。是这样吗?”
“是这样的。”袁昶说,“除请安外,皇上也将这个月来的国家
大事向太后禀报,太后也会很有兴致听。据说间或也会说点自己的看法,皇上都会照办。皇上天性纯孝,亲政以来,没有听说在处理军国大事上与太后有不协之处。”
刘坤一说:“皇上为天下臣民做了一个好榜样。”略停一会,又问:“湖北藩司王之春这个人,袁观察知道吗?”
袁昶答:“此人我没见过。在总署办事时,倒是常听同僚们说起过他。大多数人说他热心洋务,器局开朗,有办事才干。也有人说他精明苛刻了点,易于得罪人。”
“赵茂昌呢?”瑞章问。
“不知道。”袁昶摇摇头。“一个总文案官职太低,京师官场怎么会说起他?”
袁昶说的是实话。
要问的大致都问了。刘坤一起身说:“袁观察,谢谢你了,老夫还有点事要办,先走了。你和瑞方伯在这儿聊聊天,晚上,老夫陪你在署里吃顿便饭。”
袁昶忙起身打躬说:“谢岘帅。”
“袁观察,我们今天谈的是一桩秘事,你回安徽后,不要对别人说起。”待刘坤一出门后,瑞章特别向袁昶叮嘱一句。
“职道明白。”
吃完饭回到瑞章为他安排的客栈后,袁昶心里一直不能安宁。他没有想到,张之洞这样热心办实事的人,居然会有人攻讦,而且上谕的意思竟然偏向攻讦者,他为当年的副主考感到委屈。他觉得应当把此事告诉张之洞,使他有所准备,又想起瑞章的郑重嘱咐,左右为难。在床上辗转大半夜后,感恩报恩之情终于占了上风。他点燃蜡烛,给张之洞写了一封长长的信,转述上谕及徐折的要点,请恩师早划对策。
第二天,他离开江宁回安徽。到了安庆后,吩咐在怀宁客栈等候他的仆人赶忙去武昌,把这封装在盖有皖南道官印信封里的密信,亲自送到湖广总督张之洞的手里。
四天后,这封密信到了张之洞的手中。安徽皖南道怎么会有这种信给他,他深为奇怪,拆开信读完后,才知是二十多年前的门生袁昶写的。同治六年到光绪二年整整九年时间里,袁昶困于会试,自觉乏善可陈,所以也没有写信给张之洞,师生之间断了联系。光绪二年,袁昶中进士分发户部,恰好张之洞结束四川学政回到北京,二人又恢复了联系。户部事多,袁昶又是务实的人,一天到晚忙忙碌碌,故在京师期间二人过从并不甚密。光绪七年张之洞外放山西后,几乎又中断了联系。不料袁昶近日已外放皖南道!读完信后张之洞的第一个感觉是:袁昶是个讲义道的学生,二十多年前的那段惠而不费的恩情居然死死地记在心里。私泄这等机密之事,万一被朝廷知道了,轻则断送前程,重则下诏狱。在只讲利害不讲情义的今天,能有这种古道热肠,真是罕见。典试浙江能得这样的门生,也算是平生一幸事了。张之洞提笔给门生写了一封短短的谢函封好,将袁的仆人唤进来,将信连同桑治平刚从鄂西带回的一包黑木耳一起交给他,叫他带给主人。然后又拿出四两银子出来打发。袁家的仆人千恩万谢地告辞走了。
张之洞坐在牛皮太师椅上久久地凝视着袁昶的这封密信,胸中的怒火在一阵阵灼热地燃烧。它炙烤着他的心,令他愤怒,令他委屈,也令他痛苦!
他没有想到,这份参折竟然出自徐致祥的手!他们在翰苑共事多年,经常在一起谈国家大事,谈经史诗文。这个江南老才子尽管比张之洞大几岁,却对张之洞格外殷情称赞,时常出格恭维他可比古之张良、谢安,有治国安邦大才,可惜屈于翰林院。不料就是这个人,今天居然说他只可衡文,不可从政!
身为大理寺卿,怎么可以不要任何实据,只凭几句传闻之辞,便给别人定下这等严重的罪名!这不是深文周纳吗?这不是存心要把人往死里整吗?
外放这十一二年来,自己为山西、两广和湖广做了许多好事,在越南战争上为国家赢得声望。对于这些,徐致祥他可以闭眼不视,只字不提,却把一些谣传当作宝贝,无端罗织罪名。徐致祥究竟要达到什么目的呢?张之洞真恨不得将他揪到面前来当面质问,狠狠地扇他两个耳光!
世上人本是良莠不齐,徐致祥要这样无事生非,也拿他没法。令张之洞最为委屈的是,朝廷怎么竟然也会看重他这篇可耻的谤文!又是发上谕,要刘坤一密查,又是发抄件,让两江的官员们去阅看,这不明明认为徐致祥的参折有合理之处吗?徐致祥荒谬不明事理,朝廷难道还不知我张之洞?皇上还不明白我对国家社稷的一片赤诚之心?这等破烂的折子,不掷回斥责、留中淹掉便够意思了,居然要刘坤一来武昌密访,皇上和朝廷对我张之洞怎么如此不相信?
这样想来想去,一阵揪心之痛令张之洞头晕目眩,手心直冒虚汗,终于瘫倒在太师椅上。一会儿,大根进来斟茶,见四叔双目紧闭,脸色苍白,吓得叫道:“四叔,四叔!”喊了几声后,张之洞睁开了眼睛。
“四叔,您不舒服?”大根捧起张之洞的左手,在他虎口处略微用劲压了一下。“好过点吗?”
张之洞轻轻地点点头,有气无力地说:“你背我回后院去躺躺!”
见大根背着丈夫来到后院,佩玉大吃一惊,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快步走过来,连声问:“怎么啦,怎么啦?”
大根答:“四叔有点不舒服。”
佩玉摸了摸张之洞的额头:“哪里不舒服吗?”
“胸口闷。”张之洞轻声答,脸色已比刚才好些了。佩玉铺好被子,又和大根一道将张之洞的外衣裤脱去,让他好好地躺着。“要不要请医生来瞧瞧?”佩玉问。
“不用。”张之洞轻轻地摇摇头。又对大根说:“你不要对别人说我病了,免得大家都来探视,耽误了办公。有事找我的,叫他明天再来。你出去吧,我一个人安静躺躺。”
大根出去了。佩玉则守候在床边,看着张之洞微微地闭上了眼睛。她心里想:早上吃饭时还好好的,到押签房办公还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厉害?她深情地盯着睡中的丈夫,猛然觉得来武昌这两三年,他比过去更显苍老了。还只有五十五六岁的人,须发差不多全白了,面孔瘦削,衬托出那颗比常人略大的鼻子更显硕大。她知道,这都是因为办铁厂的缘故。丈夫为铁厂耗费的心血太多了。来到武昌之后,洋务成了他的最大的事情。佩玉记得有天晚上,丈夫因户部同意拨下二百万两银子而特别兴奋。他对她谈起自己的洋务理想:先办铁厂,把铁厂办成全世界第一流的厂子,让洋人看了惊叹。然后再办枪炮厂,办纺纱厂,办织布局。还要办发电厂,让老百姓的家里都点上像总署衙门一样的电灯!提起电灯,佩玉就会想起儿子满月的那一夜,两广总督衙门里突然亮起了百十个电灯泡,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人间似的,房间里每个角落都亮堂堂的,一颗针掉到地上都找得到。要是让每户老百姓家里也有一颗这样的夜明珠,该多好呵!她握着丈夫的手说:“您做的是大好事。真的到了那一天,百姓要怎样感激您哩!”佩玉看到,一向很少笑的丈夫脸上绽开了孩子似的灿烂笑容。
一眨眼工夫,佩玉过门来便是八个春秋了,准儿已经十六岁,大姑娘了。在她的悉心指导下,准儿的琴早已弹得很出色了。她常常夸准儿青出于蓝而胜于蓝,比她强得多。准儿却说,只有形似而神不似,韵味还没有把握住,再说,凤凰还没下来听我的琴哩,还差得远。准儿一直把凤凰听琴当作自己的最高目标,这使张之洞和佩玉听了又好笑又欣慰。张之洞对女儿说,要想凤凰从天上下来听你的琴,可不是件容易的事。凤凰极少,弹琴的人极多,它只能去听弹得最好的人的琴,继续努力下去,活到老,弹到老,到了成老太婆时,凤凰就会飞来听你的琴了。说得大家都笑起来。佩玉自生了仁侃后,又生了个儿子仁实。张之洞忙,家里的事全然没有精力顾及,佩玉除开料理丈夫的饮食起居外,还要关注着读书的二公子仁梃和待字闺中的准儿,以及自己生的两个稚子,一天到晚也够累了。
前些日子,张之洞对佩玉说,桑治平的夫人柴氏这两年卧病在床,担心自己哪天会先走一步,牵挂着女儿的婚事。佩玉说,桑家的燕儿是个好孩子,也有十七八岁了,有好婆家的话是该找一个的。张之洞说,我心里倒有一个,你看合适不合适?佩玉问是谁。张之洞说,你看仁梃怎么样?佩玉抚掌笑道,平日里没想到,你这一说,倒真是挺合适的一对。由学生转为女婿,桑先生第一个高兴。张之洞也笑道,这是你说的,还不知燕儿母女怎么想的。佩玉说,我打包票,燕儿母女一定喜欢。张之洞说,准儿也有十六七岁了,也到该出阁的年龄了,你为她想过这事吗?佩玉说,我在心里早看好了一个人。张之洞问,谁呀?佩玉说,洋务科的陈念礽。我看是个可成大器的男子汉,你看怎么样?张之洞喜道,你的眼光真不错,论人品才干,念扔自是幕友中最出色的人才,只是年龄要比准儿大十来岁。佩玉说,只要准儿自己愿意,大一点没有关系。佩玉准备找一个机会,好好跟准儿谈谈,不想丈夫突然病了,看来这事得往后推推。
下午,佩玉还是将常来督署看病的汉口名医孙大夫请过江,给张之洞瞧瞧。孙大夫过细诊了半天脉,没发现什么大毛病,便开了三剂舒心顺气的药,先吃吃看。连服两剂药,又沉睡三四个时辰的好觉,第二天早晨,张之洞感觉好多了。他要大根请桑治平、杨锐、梁鼎芬三个人到督署后院来。
五 当王之春亮出盐政账目单时,准备大干一场的李瀚章立刻软了下来
桑治平很快就到了。他走进后院的客厅,一眼看到张之洞满脸病容,惊道:“怎么啦,病了?”
张之洞苦笑道:“我昨天在床上躺了一天,胸口被棉絮堵了似的,手脚无力,昨晚服两剂孙大夫开的药,今天好多了。”
桑治平问:“好好的,怎么病了,什么病?”
张之洞小声说:“其实我没有生病,是让人给气病的。”
桑治平觉得奇怪:“谁还有这个本事,气得总督大人生病?”
“你先看看这封信。”张之洞将袁昶的信递给桑治平,说,“过会儿节庵和叔峤两人来,你就别说我昨天气病的事。他们两人是学生辈,不要让他们笑我太没胆量。”
桑治平接过袁昶的信,笑道:“人无气不立。该气愤的事还是要气,气得病倒也是正常的,不能说没有胆量。”
张之洞说:“年轻人面前还是不要说,给我点面子。”
桑治平不做声了,全神贯注地看起皖南道的密信来。难怪令素日气壮如牛的制台病倒,这是一份多么令人憎恶的参折啊!朝廷中怎么竟有这等容不得别人能干的小人?皇上的这道上谕也荒唐得可以。
桑治平如此在脑子里嘀嘀咕咕的时候,梁鼎芬和杨锐一前一后走进了客厅。待他们坐下后,张之洞说:“大理寺卿徐致祥告了我一状,皇上要两江的刘坤一来密查我。”
梁、杨二人听了这几句话,都惊愕不已。
“你们看完桑先生手里的信,自然就清楚了,请你们过来,是想听听你们的看法。”
桑治平把信递过来,梁鼎芬接过,杨锐凑过脸去,迫不及待地和两湖书院的山长一道看起来。
“岂有此理!”三十五岁的杨锐依然年轻气盛,信还未全部读完便禁不住叫了起来。
三十一岁的梁鼎芬比杨锐性格沉稳些,他扶了扶鼻梁上的黑框近视眼镜,说:“袁昶这个人,我在京师见过一面,那时他在户部做员外郎,却不知道原来是香帅的门生,是及门的还是私淑?”
张之洞淡淡地答:“他是我同治六年典试浙江时中的举。”
“哦。”三个人几乎同时说了一声。
桑治平说:“此人难得!”
杨锐仍是气愤地说:“江宁派人来密查,就让他来好了,我们人正不怕影斜,脚正不怕鞋歪。”
梁鼎芬思索好一会儿说:“香帅一心为国,尽人皆知,徐致祥上这样的参折简直是丧心病狂。王藩台也是一个少有的大才,骂他聚敛,也没有道理。不过,我在广雅时,也曾听人说过,王藩台精明过分了点,难免招人怨谤。赵总文案也有人说闲话,说他与包闱赌的彭老板金钱上有点牵扯。所以,依晚生之见,不能轻视徐致祥这份折子。”
张之洞不喜欢梁鼎芬说的话,沉下脸说:“不要听信谣传,王之春、赵茂昌我了解,没有什么事。”
梁鼎芬一怔,本想再说下去,赶紧打住了。
张之洞转脸问一直没有开口的桑治平:“你说说,这事该如何对付?”
桑治平思忖片刻后说:“我倒是赞同节庵的说法,不要太轻看了徐致祥的这道参折。徐致祥诚然是个嫉贤妒能的小人,但他住京师,说的却是广东和湖北的事,我想一定是有人在中间挑唆,怂恿徐致祥出面。这是一。其次,徐致祥的这份参折能得到皇上如此重视,一定是有人在背后支持,支持他的人非同小可。”
张之洞眼睛盯着桑治平,脸绷得紧紧的,没有吱声。杨锐、梁鼎芬也都全神贯注地听桑治平的分析。
“这挑唆的人和支持的人,我们今后慢慢地去查访,眼下最主要的事是寻求对策。我倒以为,刘坤一那边会好说话。他既然找袁昶商议,而袁昶又冒险给我们通风报信,估计袁昶在刘坤一面前会尽力将此事冲淡。刘岘帅为人不拘细节,不是那种阴险害人的人,料定他不会太过不去。倒是有另一个人要引起我们的特别注意。”
“另一个人?”张之洞轻轻地重复这句话。脑子里在迅速地寻找这个人。杨锐也在努力地思索着。梁鼎芬脑子里突然浮出一个人来,莫非是指他?但事关重大,刚才又受了训斥,他不敢贸然讲出口。
“徐致祥的折子说的大多是广东的事情,上谕既然叫刘坤一来武昌密访,依我看,必定会叫两广总督李瀚章在广州就地查访。李瀚章这个人倒是要认真对待的。”
梁鼎芬心中一喜:果然让我猜中了!
张之洞点点头说:“仲子兄分析得很有道理,徐致祥的抄件也同样会往广州寄一份。李瀚章虽与我无直接嫌隙,但李鸿章与我多年政见不合,做哥哥的定然向着弟弟,倘若无端生出些是非来,也是件麻烦的事。”
桑治平忙接下这个话头:“正是这个话。苏东坡的名言: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同是一座庐山,从左边看或是从右边看,从上面看或是从下面看,就不相同。世界上几乎所有的事都是这样的,从不同的角度就会看出不同的结果来。比如说广东开禁闱赌那件事,理解的会说是为筹军饷而迫不得已,不理解的会说是拿国家抡才大典来赌博不体面,倘若遇到要存心为难你的,他便会说,这是亵渎圣贤,有辱斯文。所以,对一件事情的叙述,叙述者本人的心思如何关系大着哩!”
张之洞体会出桑治平话中的含义。看来广东那边是一定收到类似江宁的寄谕。粤省更不容忽视,如何对付清流党的箭靶子的老兄呢?见桑治平看着自己,嘴角边动了两下却没有发出声来。他明白,这位当年古北口的隐士可能有什么秘密话要说,碍于杨锐、梁鼎芬二人在场,不便开口。正在这时,赵茂昌推门进来,对张之洞说:“大人,铁政局会办徐建寅先生来信说,马鞍山煤矿有不少老百姓挖小煤窑,对煤矿干扰很大。他请大人将此事与谭抚台商议,叫巡抚衙门向江夏县打招呼,要江夏县颁发一道禁令,禁止附近百姓擅自挖煤。”
张之洞借这个机会对杨锐说:“叔峤,你回文案室去,先给徐会办代我回一封函,说这事马上就和谭抚台商议,一定要制止乱挖小煤窑。”
杨锐答应着即刻起身。张之洞又对梁鼎芬说:“节庵就也先回书院去吧,你好好想想,明后天再到我这里来谈一谈。”
待众人都离开后院小客厅后,张之洞问桑治平:“他们都走了,你要说什么就说吧!”
桑治平笑道:“你怎么知道,我有话要背着他们说?”
张之洞笑道:“我察言观色,知道你有只能对我一人说的好主意。”
“刚才节庵说的,有关王之春和赵茂昌的闲话,不瞒你说,在广东时,我也听说过。当然,王之春是个能干人,大的方面还是可信赖的,不过,若是广东有人跟他过不去,不检点的事两三件堆在一起,也就很碍眼了。”
“你是说,王之春和赵茂昌都经不起访查?”张之洞刚刚放松的脸又绷了起来。
“是的。”桑治平面色严峻地点点头。
“怎么办呢?若有谕旨下来,李瀚章肯定会去办的,他和刘岘帅不同。”张之洞心里忧虑起来。
“有办法。”一个想法在桑治平的脑子里形成了。“我们来它个针锋相对。”
“怎么个对法?”
“这件事交给王之春去办。”桑治平指着袁昶的密信说,“这里也提到他王爵堂,不妨让他看看。他看后保证坐不安了,心里急得很。”
“让王爵堂去上疏为自己辩护吗?”张之洞的脑子里充满了怀疑。
“不是的,本人辩有什么用!”桑治平压低了声音,“这件事,你完全不出面,由我来跟王爵堂说,叫他背地里查一下子李瀚章督鄂时的老账。同治七年到光绪八年,李瀚章在武昌做了十五年的鄂督,难道他十五年间就一清如水,没有一点事?那年我在子青中堂那里,亲耳听他说过湖北的盐政弊端大,官方走私是公开的秘密。湖北官方走私食盐,若没有李瀚章的同意是绝对行不通的。我看就叫王爵堂专门细查那十五年的盐政,就会查出大的问题。那时叫他悄悄地到广东去一次,当面去见李瀚章,把这事告诉他。说是你派他来的,问他此事如何了结。”
张之洞高兴地一拍大腿,霍地站起来:“仲子兄,这是个好主意!世人说李家积累的财产,可与乾隆朝的和坤相比。李瀚章
任鄂督十五年,还真不知道他括去了多少民脂民膏。再说这事让王爵堂去办也合适。只是,要他保密,不能让谭敬甫知道了。”
“这我知道。谭敬甫那人是担当不了一点事情的。”桑治平稍停一会又说,“你想过没有,此事若是太后当政的话,会不会出现?”
张之洞思索片刻说:“至少太后不会叫人来武昌密查,会直接问我本人。”
“皇上对你并无成见,看来是有人在影响着皇上。”
“你说的是翁同龢?”
“很有可能。”桑治平凝神说,“那年开禁闱赌的事,他就从中作梗。自从他执掌户部来,处处为难,铁厂的银子他有意压下大半年才批,这些年他对你的作为干扰不少。我估计这事极有可能又是他在作怪。”
“若是翁同稣存心跟我作对,我也真拿他没办法。”张之洞面色忧郁地叹了一口气,“自古权臣在内,无立功于外者。这种事不幸让我碰上了。”
“也不必这样悲观。”桑治平劝慰道,“从前曾涤生在外带兵,皇上、太后身边掣肘他的人还少吗?他虽然也常有这种叹息,毕竟还是立功于外了。”
张之洞说:“曾涤生的家书家训,我读过多遍,他那种履薄临深、战战兢兢的悲苦心绪跃然纸上。只求不得罪东家好来好散,一个中兴第一名臣居然抱这种心态,令人怜悯。曾涤生晚年习黄老之术,一味委曲求全,这点我做不到。我修身不到家,性子又急躁,怕难得像他那样。”
“曾涤生那样压抑自己,我看也不可取。尽人事而听天命,不要管那么多,能做到哪一步就是哪一步,问心无愧就行了。”
张之洞说:“我正是你说的这种态度。我努力去做,他权臣要干扰就让他干扰,我也不去巴结他,祈求他。大不了做不成事,我就去读书作文吟诗词。赤条条来,赤条条去,随心任性地在人世间走一遭,这才是大丈夫!”
“壮哉!”桑治平不由得由衷赞叹,“不过话又说回来,巴结祈求大可不必,但如果能遏制权臣,不让他得逞,那就更好了。我看此事还得想办法让太后知道,由太后来制止,才确保无事。否则,尽管刘岘庄和李筱荃都不说坏话,翁同龢若存心要整的话,还是会想出别的主意来的。”
“怎么让太后知道呢?醇王爷也不在了。”说到醇王,张之洞心里好一阵难受。几多难事,都是靠的他才办成了,真正是恩重如山啊!可惜,他去世时连祭灵的机会都没有。“也不能去找子青老哥。他年迈体弱,不好让他为此事跑园子去见太后。”
“是呀,怎么样才能把这个事情传到太后的耳朵里,让她出面说两句话就好。”桑治平自言自语地,他一时也想不出一个好办法来。
两个人都托着腮帮子想着。忽然,桑治平的脑子闪过一道光亮:“上个月,曾有一道为太后治病向各省求良医妙方的上谕,当时你跟我商量过,我劝你不要去理它。为太后献医本是一件冒风险的事,治好了,赐你几百两银子,这几百两银子对你无用;治不好,或者万一出差错,那就吃不了兜着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