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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外宾访鄂.5

作者:唐浩明 当前章节:150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8:51

众人如同领得大赦令,从死亡线上获得新生似的,纷纷走出钢厂。一股秋风从汉水上刮过,穿过龟山的花木草丛,来到铁厂,轻轻地抚摸着这群中外参观者。大家仿佛有生以来第一次享受这样的快乐,第一次觉得凉风的可爱。

蔡锡勇趁热打铁,对两位贵客说:“枪炮厂就在铁厂的旁边,我们去看看吧!”

从心里来说,尼古拉、凡纳不想再去看枪炮厂了,此刻他们最大的希望是洗澡换掉湿衣服,躺下休息休息。但这一内容是早就由他们自己提出的,又不好意思拒绝,便只得遵照安排,穿过铁厂的右侧门来到枪炮厂。

枪炮厂的占地面积虽只有铁厂的一半,但仍然是一个很大的工厂。这里也有五六个高大的烟囱和十来个厂房,蔡锡勇依旧精神抖擞地一一向客人介绍:零件厂、子弹厂、运输处、修理部……但包括两位客人在内,所有的参观者都已没有刚才的兴致了。

当蔡锡勇提出一一看时,尼古拉太子说:“只看看组装成枪的那个厂吧!”

蔡锡勇说:“好,那我们去看看装配厂。”

众人于是径直来到枪炮厂里的最大厂房。一进厂房,便看到一排排崭新的步枪摆在工作台上。蔡督办指着枪支介绍,这些枪都是我们厂造的:这是仿造的英国毛瑟枪,这是仿造的德国克虏伯枪,这是仿造的英国波利枪。太子和世子既不是带兵的将领,又不是做枪炮买卖的军火商人,根本就不懂这个枪、那个枪的,只得胡乱点头叫好。陈念初在一旁用英语补充:“铁厂大门两旁卫士手中的枪,也全都是我们这个枪炮厂自己造的。”

尼古拉太子的眼睛睁得亮亮的,刚进门时那种肃杀的气氛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凭直感,他觉得那些枪的杀伤力不小。他抬起头来将车间前后左右看了一眼,车间里摆了几十座工作台,每座工作台上都摆满各种枪上的零部件。穿着一色工装的工人都在忙碌着,熟练地装配枪支,“咔嚓、咔喳”的清脆响声从各个角落里传来,把一个装配车间弄得像演兵场样的杀气腾腾,随时都会有刀出鞘、弹出膛的厮杀局面出现。

尼古拉太子心里想:用不着再看了,这里正在生产仿欧美各国的最新枪支,估计仅这个车间一天装配一千支枪不成问题,若照此推算,年产量将有三十万支以上,三年下来便足可以装备一个国家的军队了。如此一想,年轻的俄国储君不禁生出几分敬畏之心来。

其实,这个洋太子完全被中国人给蒙了。

枪炮厂虽然建成了厂房、烟囱,安装了不少机器,还有近一千号员工和十来个洋匠,但正经制造枪炮子弹的机器,从英、美定购的还没有运来,向江南制造局买又没有买到,这些枪支子弹怎么能生产得出来?尽管若干年后汉阳枪炮厂红得发紫,曾经在一段相当长的时间里成为中国第一号兵工厂,它所制造出的数以百万计的汉阳造,二十年后成为反清革命志士手中的精良武器,四十年后又为抗日战争立下汗马功劳,然而,在当时,它确实还只是有其名无其实。

今天展现在洋太子面前的这一切,全是湖北绿营的表演,这幕戏由已升为参将衔亲兵营头目张彪一手导演。他将亲兵营三百五十名兵士全部派到枪炮厂。其中二百名士兵荷枪列队迎接客人后,便分散在厂部各处巡逻站岗,一方面防备意外,确保安全,一方面也制造出一种凛然不可侵犯的气氛,给俄皇太子一点精神上的压力。另外一百五十名便全派到装配车问。在驻防武汉三镇的绿营处,张彪收集了二千杆新式步枪,一大半摆在厂门进口处做样子,一小半被换上工装的士兵拆开散在工作台,然后在客人来的时候,再一支支地装上。这些士兵为此训练了半个月,明知这是在弄虚作假,但在一种“灭敌人威风,长自己志气”的宣传鼓动下,一个个心中充满着爱国的激情,仿佛大家所做的正是一桩捍卫国家尊严、打击洋人嚣张气焰的庄严神圣的大事,与平日的虚假蒙骗有本质上的不同。

从枪炮厂出来后,尼古拉太子怀着很大的敬意,一本正经地对张之洞说:“总督先生,您所创办的钢铁厂是亚洲的第一大钢铁企业,整个亚洲,再也找不出第二个这样的工厂了,就是我们俄罗斯,甚至包括欧洲大陆,也很少有几个在规模上能与此处相比的钢铁厂。一年多的时间里能造成这样大的钢铁厂,您毫无疑问创造了东方的奇迹。您是当之无愧的中国英雄,我佩服您,我要向世界宣扬您的成就。您的枪炮厂也很了不起,一年造出的武器可以装备一个集团军,三五年后贵国所有的军人手里拿的都将是您造出来的枪炮,您对中国的贡献太大了!”

辜鸿铭把这些话一字不漏地翻译出来。张之洞听后无比兴奋激动,一种扬眉吐气、宏图已绘的豪情勃然兴起,嘴里却有节制地说道:“太子殿下夸奖了,无论铁厂,还是枪炮厂,都还在刚刚起步的阶段。太子殿下下次再来的时候,我们的事业将会更宏大,更兴旺。”

第二天上午,由肃王善耆和藩司王之春及协理总文案梁敦彦等人陪同,客人游览了武汉三镇的名胜风景。下午四时,以湖广总督衙门名义所举办的盛大宴会在晴川阁举行。

离铁厂大约五里处的龟山东端,巨石突兀嶙峋,直劈长江波浪,这便是禹功矶。它上面的禹王祠、禹柏、岣嵝碑等,都是武汉三镇有名的前人遗迹,尤其令人留连的是,此处占尽山川之胜。风和日丽之时,登禹功矶,眺望对岸高耸的黄鹤楼、雄踞的黄鹤矶,眼中长江之水滔滔东去,一泻千里,随风起伏的波涛上白帆片片,江鸥点点,真令人心旷神怡,豪情满怀。远在明代,范仲淹的十一代孙范子箴出任汉阳太守时,便在禹功矶上建了一座二层楼房,四面皆空,设茶坊酒店于上层,刻唐贤宋人诗词于楹柱,以利客人坐在桌上便可感受猎猎江风,极目楚天形胜。范太守极喜崔灏《登黄鹤楼》中的“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句中的“晴川”二字,将此楼命名为晴川阁。得知俄皇太子要来武汉后,晴川阁便定为设宴之地,予以重新修缮。

此时,武汉三镇罕见的盛宴已经摆开。首席上一张大圆桌,第一号客位坐的便是两年后登上沙皇宝座的尼古拉太子,左手边坐的是肃亲王善耆。肃王既是接待尼古拉的主人,又是光临武汉的贵宾。挨着善耆坐的是谭继洵,以下王之春、陈宝箴、桑治平。第二号客位坐的是希腊世子凡纳,凡纳之下依次坐的是梁敦彦、蔡锡勇。与尼古拉对面相坐的是今日宴席的主人湖广总督张之洞。为便于翻译,辜鸿铭坐在太子和世子之间。团团圆圆的席上,可谓客人尊贵,主人高雅,满桌陪伴者尽皆三楚精英,华夏俊才。,今天上席的全是地道的鄂菜。这鄂菜虽不列中国的八大菜

系,算不上名菜,却也自有它的味道。突出的特色是味重色香,讲究的是火候工夫,尤以煨汤名闻海内。湖北的煨汤用的是不上釉彩的黑土瓦罐,将要煨的新鲜食物洗净,连冷水一道装进瓦罐,水平罐口。先用猛火煮三滚,这时瓦罐的水溢出三成。再上各种调料平罐口,将罐口盖好用石头压紧,然后再用温火慢慢熬,一直熬到汤只有三成为止。此时,打开罐口,浓香扑鼻,倒出的汤鲜美可口,喝下肚去,浑身舒泰,留在嘴里的余香,三日不散。而且这种汤什么都可以煨,贵到山珍海味,贱到萝卜红薯,一样地都可以煨出超过原味三分的汤来。

今天,主人为客人精心选择了四个煨汤:长江喜头鱼(即鲫鱼。鲫与吉谐音,吉字乃喜字之头,故称喜头鱼),汉水甲鱼,洪湖莲藕,郧阳木耳猴头菌。尼古拉贵为俄皇太子,自小吃的是西餐大菜,奶酪面包。莫斯科冻牛肉,巴黎烧蜗牛,伦敦烤乳猪,罗马大羊排,一直被他认为是世界上最好吃的名菜。今日喝了武汉的这四道煨汤,一口口香鲜美味直沁心脾,把他心中的四道名菜统统压了下去,嘴里不断吐出他今天上午刚学会的中国话:“好,好!”惹得众人一齐开怀大笑。

凡纳世子也将这些中国菜吃得津津有味。

辜鸿铭拿起桌上的酒壶,给两位贵客斟上,然后对尼古拉说:“酒怎么样?好喝吗?”

“好喝,好喝极了!”与所有的俄国男人一样,尼古拉太子也十分爱喝酒,今天的酒和煨汤都令他觉得异常新鲜有味。

“比贵国的伏特加如何?”

“比伏特加要香醇,进口时的感觉也比伏特加要好。”尼古拉以行家的口吻答。

“俄国的伏特加不好喝。”希腊世子直爽地插话。“伏特加除酒性烈外,没有别的味道。”

他朝着太子说:“我怀疑你们的伏特加就是白水兑酒精。”

尼古拉并不以凡纳贬低伏特加为意,笑着说:“比起中国的酒来,伏特加是要差些,我这一路上喝的中国酒都比伏特加好。不过,我们俄国人喜欢喝伏特加,就是看中它的酒性烈,一瓶伏特加喝下肚,勇气一下子就来了,什么事都敢做,死都不怕。”

辜鸿铭笑着说:“这就是酒的作用,我们中国自古就有烈酒壮起英雄胆的说法。”

尼古拉指着酒壶问:“这酒叫什么名字?”

“东坡万寿春。”辜鸿铭答。“东坡就是中国古代的大诗人苏东坡,他曾被贬在湖北黄州。他喜欢喝酒,也精通酿酒的技术,他把他的酿酒术传给黄州百姓,世世代代黄州百姓都酿这种酒,为纪念他,取名为东坡万寿春。”

尼古拉点点头。他不懂中国文学史,也不知道苏东坡是谁。

这时,一个妆扮俏丽的年轻女艺人,抱着一把琵琶走了上来。这是宴席上安排的一个内容,既请俄皇太子欣赏中国的艺术,也为酒宴助兴。女艺人是湖北汉剧的名伶。湖北汉剧虽不是一个很大的剧种,却是与眼下走红京师的皮黄戏有着血缘联系。它是皮黄戏的源头之一,腔调优美,很受江汉一带百姓的喜欢。

女艺人向客人优雅地行了一个礼,然后坐下,轻轻地拨弄丝弦。清脆的过门调奏响后,晴川阁里的所有杂言细语都停了下来。两位欧洲贵宾还是第一次听这种乐声,觉得十分美妙动听。女艺人开口唱了起来。歌喉甜润柔美,歌曲婉转多变,两位客人都为之深深吸引,只可惜,他们听不懂唱的是什么。女艺人退场后,尼古拉请辜鸿铭翻译出来。

辜鸿铭说:“她唱的是用汉剧腔调谱的一首很有名的诗。诗的作者是一位神童,他在十三岁的时候写出一篇很受人喜欢的文章。这首诗写在这篇文章结尾处,这位神童在中国家喻户晓,他的名字叫王勃。”

“王勃。”尼古拉用生硬的腔调模仿辜鸿铭的话。

从这两个字里,张之洞听出刚才辜鸿铭是在给客人讲叙王勃的事,他笑着说:“王勃的《滕王阁序》是靠一位神仙的帮助才得以问世的。滕王阁开宴席的前一天,王勃还在距南昌府七百里的江面上,根本无法赶到。夜里马当神吹来一股风,将他的船一夜之间送到南昌府。第二天上午,他如期到滕王阁,于是有了这篇美文和这首好诗。”

辜鸿铭忙把总督的这段话翻译给尼古拉听。尼古拉睁大着眼睛问:“真有这样的事吗?总督先生说的神仙真的有吗?”

听了辜鸿铭的翻译,大家都哈哈笑起来。

善耆插话:“这个人太聪明,可惜,寿命不长。二十七岁那年坐船不小心,落水死了。”

辜鸿铭又把善耆的话翻译给俄皇太子。

皇太子感慨地说:“我们俄国也有这样一个诗歌写得好的神童,他活得也不长,只有三十多岁。他不是落水而死的,他是因为夫人爱上了别人,他跟那人决斗,被那人用子弹射死的。他的名字叫普希金。”

这回轮到在座的中国官员睁大了眼睛,一个个在心里嘀咕:这是怎么回事?自己的老婆偷了野汉子,反而还要跟野汉子决斗,被他打死?这俄国怎么就是这样的怪风俗!这位神童普希金真是冤里冤枉丢掉了一条命。把野汉子扭送官府法办呀!或干脆,休了她再娶一个呀!在咱们中国,这是再简单不过的事了,决不会要把自己的命搭上。夷狄真是夷狄,一点礼仪都没有!善耆、张之洞、谭继洵等人都在心里冷笑着。

“他在十四岁的时候写出一首轰动俄国上层社会的名诗。”

尼古拉太子怀着对俄罗斯诗歌的太阳无限崇敬的心情,情不自禁地用俄语背诵起《皇村怀古》中名句来:瀑布好似明珠串成的小河,从乱石堆成的山包上泻落,水中的仙女在平静的湖面溅起缓缓荡漾开来的水波。一座座宏伟的宫殿安静肃穆,一个个圆形的拱顶直耸云霄。地上神仙在此把逍遥岁月度过,这里是俄国雅典娜的神庙。

座上的中国人,包括精通英文的梁敦彦也听不懂俄皇太子嘴里念的是什么,但从他专注虔诚的神态中可看出普希金及其诗歌在他心目中的地位。待辜鸿铭将它用中文翻译出来之后,张之洞、王之春这两位中国官场中的大诗人都很失望:这哪是诗,只不过一段有韵脚的话而已!

“太子殿下。”辜鸿铭用法语对尼古拉说,“这首诗是普希金的少年之作,此时的他尚不太懂世事,故而对叶卡捷林娜女皇倍加崇敬,赞扬她为俄国的雅典娜。据我所知,成年以后的普希金,对叶卡捷林娜的丰功伟绩却不以为然,十年后,他再写皇村的时候就只写风景,不谈历史了。”

俄皇太子没有想到,这位翻译竟然对普希金有如此多的了解。他以三分惊奇七分挑战的神态对辜鸿铭说:“看来,辜先生对普希金很有研究,不知你刚才说的十年后的皇村诗能记得一两句吗?”

“我可以全部背诵给你听。”辜鸿铭得意地笑了笑,然后用纯正的俄语背道:

美好的盛情与往日的欢乐的守护者啊,哦,你啊,槲树林的歌者早就熟悉的保护神,记忆啊,请你在我的面前描绘出那些我用心灵生活的迷人的地方,还有那些我曾经热爱过,我的感情在那儿发展成长的树林,在那儿,我们童年和最初的青春融合在一起,在那儿,由于受到大自然和幻想的抚养,我认识了诗歌、欢乐与宁静……

“辜先生,请不要背下去了。你的俄语和你的记忆力都令我惊讶不已,佩服不已。你对普希金诗歌的热爱,更让我感激。普希金是我们俄罗斯的骄傲,我没有料到在中国,能遇到一个普希金的热爱者。你爱普希金,就是爱我们俄罗斯,我太谢谢您了。”

俄皇太子激动起来,话说得恳切而真挚,他的态度也让辜鸿铭激动:一个懂得珍惜自己文化的民族,才是真正强大的民族!

太子用俄语说完这番话后,又伸出大拇指,用中国话说:“好,辜,好!”

张之洞等人从俄太子的神情和这三个中国字里已听出辜鸿铭和客人谈得十分融洽,并且赢得了客人的赞扬,这正是宴会所需要的气氛。于是,他乘机举起酒杯来,对客人说:“为了中国和贵国的友好,请太子殿下干了这一杯。”

“好!”听了辜鸿铭的翻译,尼古拉一口把杯中的酒喝干。

“吃菜,吃菜!”善耆拿起匙子给太子和世子各舀了一勺汤。

凡纳悄悄地用希腊语对尼古拉说:“辜先生的法语和俄语都说得很好,不知他会不会说希腊话。”

谁知,这两表兄弟的悄悄话让正在斟酒的辜鸿铭听到了,他立即改用希腊语笑着对凡纳说:“我当年在爱丁堡大学读书时,主修的是希腊文,法文和俄文还在其次。”

凡纳大吃一惊,对辜鸿铭准确的希腊语很感意外。他不好意思地说:“辜先生,你真是语言奇才,一个中国人,能说这么多欧洲语言,举世少见。”

辜鸿铭继续用希腊语说:“古希腊是欧洲文化的发源地,我研究欧洲文化,不能不懂希腊语,古希腊神话和荷马史诗一直令我景仰。我虽说离开欧洲十年了,但荷马史诗,我还能背诵一些。”

“真的?”希腊世子兴奋地说,“那你背两句《伊利亚特》给我听听。”

“行。”《伊利亚特》是荷马史诗中的最重要的一部,辜鸿铭略微想了想,背道:赫克托耳回答说:保卫特洛亚是我的职责,有关战争的一切,都是我分内的事,如果我赫克托耳像懦夫一样逃离战场,岂不要被特洛亚的英勇的儿子们和穿着长袍的妇女所耻笑。

“背得好,背得好!”凡纳到底年纪小,快乐得竟然鼓起掌来。

众人虽听不懂希腊话,见辜鸿铭的一通洋话博得世子的掌声,猜想他一定用卓越的表现获得了客人的欢喜。希腊虽是小国,但他既是俄国的亲戚,也就不能轻视,也不能排斥眼前的这个十多岁的贵族子弟,有执掌希腊王权的可能性。想到这里,善耆带头,大家也轻轻地鼓了两下掌。

尼古拉来中国一个月了,从北京到天津到上海,沿途与不少翻译打过交道,像辜鸿铭这样的语言天才和记忆大师,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个怪模怪样的中西混血儿赢得了他发自内心的敬重,他从西服上衣日袋里掏出一只怀表来,对辜鸿铭说:“很高兴在中国遇到你这样了不起的人才,我愿与你交个朋友。这块怀表,是父皇所赐,送给你聊表我的诚意。”

说完双手递了过来。

这是一块小酥饼大的镶着名贵钻石的瑞士怀表,是瑞士国王送给尼古拉的父亲亚历山大三世的国礼。尼古拉二十岁生日时,亚历山大三世将它送给了儿子。在夕阳的照耀下,这块瑞士名表闪烁着五彩宝石光,将在座所有人的目光都吸引过去了。

面对着这份价值昂贵的礼物,辜鸿铭犹豫了一下。回国近十年来,他深深感觉到中国的等级观念远过于西方,尤其是官场上。“官大一级压死人”,这话是一点都不错的。今天的这个官方宴席.论地位则肃王善耆最高,论实权则总督张之洞最大,这块怀表,送给他们两人中任何一个都可以,却不能送给他这个没有品级的幕友翻译。如果接下,便立即有失礼之过。但是,人家皇太子的一番诚意,又怎能不接受呢?辜鸿铭毕竟聪明,稍一犹豫,便接过来用法语说了声“谢谢”,然后捧着怀表来到张之洞的身边,利用双方都听不懂的有利条件,对他说:“香帅,俄皇太子在上海时就听说您是很有名的诗人,他又仰慕中国书法,现在他特为送这块他父皇送给他的怀表给您,希望您送给他一首亲笔写的诗。”

张之洞听了辜鸿铭的这番话后,心里为俄皇太子看重他的诗和书法而高兴,便说:“我可以送他一首诗,但不必拿这么高的代价来换。”

辜鸿铭正想再说两句,善耆一把从他的手里拿过怀表说:“张大人,你不必客气了,这块怀表是真正的皇家珍宝,多少银子都换不来。他既然愿意,你何不乐得收下。”说着,仔仔细细地把玩起来。

和当时京中所有的王公贵族一样,善耆也是个西洋钟表迷,家中英国的、法国的、德国的、瑞士的钟表堆了两屋子,坐的、立的、挂的、大的、小的、圆的、方的,各种形式的都有,但这种正经八百的外国宫廷珍品却没有。他对这块怀表喜爱至极,只是碍于身分和客人的面子,不好意思问张之洞要。

张之洞已看出了善耆的心思。善耆既然喜欢,不如收下转送给他,这种人跟他贴近亲乎总是有用的,说不定哪天他就成了御前当差王大臣,也说不定哪天就成了军机处领班,于是笑着说:“好,你跟跑堂的说一下,叫他们摆出一张桌子来,弄好笔墨纸砚,我今天就在晴川阁赋诗一首。”

辜鸿铭马上把这个话翻译给俄皇太子,又说总督先生的诗如何如何好,书法如何如何精妙,说得俄皇太子满心欢喜。

一会儿,一切都准备停当。

听说张大人要赋诗了,主席、陪席上的吃喝全部停下来,大家满怀兴致地要一睹这难得的盛况。

张之洞的确是个出色的诗人。他喜爱吟咏,也勤于吟咏,十二三岁时便能写出很好的诗来,直到外放晋抚前三十年间,他写过上千首诗。他景仰苏东坡,诗文写作也走的苏氏路子。豪放洒脱,不过于斟字酌句,而注重整篇的气势雄健。他推重唐风宋骨的诗风,自己素日的创作则偏重于宋人风格,用字质实,造语浑重,用典精切,立意独创。京师诗坛,从翁方纲开始,一直流行

学人之诗,重肌理格调。张之洞的诗以厚重宽博的特色甚合学人胃口,故最为官场士林看重,所作诗歌广为传诵。自出任山西巡抚后,政务繁忙,诗兴索然,十多年间他一首诗都未写过。有时,清夜扪心自问:一首诗文不作,哪里是翰林出身者所为,岂不与军功捐班同流了!一早醒来,盈尺簿书、烦杂钱谷又等着他去处理,中宵萌生的一点诗意立刻荡然无存了。

此时,面对着雄阔壮美的三楚风光,想起洋务事业的初具规模,多年消失的诗情突然在张之洞胸中涌冒出来。吟一首吧,让这位俄国的皇太子将它带回俄国,带到沙皇的宫廷中去,让他们知道中国有一个张之洞,有一个正在做富国强兵实事的湖广总督,从今以后,不能对中国有非分之想。是的,这诗非写不可,这还不只是我张之洞个人的诗,这关系到中俄两国之间的大事。想到此,他认为也应该为那位希腊世子写一首,其意义也一样的重大。他对王之春说:“爵堂,我多年未做诗了,诗路枯窘,我会勉强凑出一首来,还有一位希腊贵客,不能冷落他,你就代我做一首送给他。我们一道来应付这个差事。”

王之春正要借这个大场合展现一下他的诗才,遂满口答应。

在大家殷殷期待的目光中,张之洞终于走到桌子边,提起笔来。尼古拉太子、凡纳世子忙过来观看,善耆、谭继洵、辜鸿铭等也围了过来,只有王之春正在遥望长江西头的那一轮血色落日,搜肠刮肚地构思着。

善耆很高兴,不顾王爷之尊,一边抚摸着手中的怀表,一边大声念着出现在宣纸上的诗句。海西飞轪历重瀛,储贰祥钟比德城。日丽晴川开绮席,花明汉水迓霓旌。壮游雄览三洲胜,嘉会欢联两国情,从此敦槃传盛事,江天万里喜澄清。

张之洞刚收笔,王之春便得意地走过来说:“香帅,我的诗也出来了,也是一首七律,与香帅不谋而合。”

“好极了,你念我写。”

张之洞拿过另一张宣纸,随着王之春抑扬顿挫的吟诵声,纸上又现出张之洞一行行遒劲的书法来。乘兴来搴楚畹芳,海天旌旆远飞扬。偶吟鹦鹉临春水,同泛蒲桃对夜光。玉树两邦连肺腑,瑶华十部富缣缃。

停了一下,王之春接着念:“汉南司马展雄图,多感停车问七襄。”

张之洞手中的笔停住,说:“八句诗句句都好,就是这‘展雄图’三字改一改,我都快花甲之年了,还展什么雄图,雄图让你们后生辈来展吧。”

王之春说:“大人不老,正是大展雄图的时候。”

张之洞摇了摇左手,右手下又现出两行诗来。将王之春所吟的诗句作了小小的改动:汉南司马惭衰老,多感停车问七襄。

写完后,又分别在两首七律的左侧写上“赠俄国皇太子尼古拉殿下。”“赠希腊公爵世子凡纳帐下。”

张之洞对两位贵客说:“诗虽写好了,但要裱糊才能悬挂。”

善耆忙说:“这事就交给我吧,我叫人裱好送给他们。”

张之洞借机笑道:“那就有劳王爷大驾了,俄皇太子所赠的这块怀表,就请王爷笑纳,算是我的借花献佛。”

“好,这是你张制台的盛情,却之不恭,我收了。”

善耆边说边将手中的表放进衣袋里。晴川阁内外,响起一片笑声,中外贵客皆大欢喜。

七 江湖郎中从武当山带来九截罕见的焦桐琴材

俄国皇储尼古拉太子与希腊公爵凡纳世子离开武汉不久,英国人办的中文版《字林西报》,便以重要位置连续两天报道俄皇太子一行在武汉三镇参观的情况,着重介绍了汉阳铁厂和枪炮厂,称赞汉阳铁厂是亚洲第一大钢铁企业,又说汉阳兵工厂年产新式步枪三十万支,而这些赞誉用的都是俄皇太子的原话。并随文刊载了好几幅工厂正在生产的实况照片,又详细报道了晴川阁的盛宴,而且刊登了张之洞赠送给两位贵宾的诗。

《字林西报》是一家很有权威的报纸,西方各国公使对于中国的事情,一般不相信从北京发出的京报,认为那纯是朝廷的御用工具,反而相信设在上海的《字林西报》,说它公正,不存政治偏见。因为洋人看得起,朝廷便跟着看得起。于是,这家外人办的报纸,反而比中国人自己办的报纸更有分量,说的话更算数,真令中国人尴尬难堪。不幸的是,这种现象竟然延续多年,成为近代中国诸多悲哀中的一个。

《字林西报》的这篇报道,特别是它对汉阳铁厂、枪炮厂及其湖广总督张之洞的赞扬,立即在海内海外朝野上下引起轰动。朝廷中过去有些人经常指摘张之洞好大喜功、挥霍糜费,现在也缄口不言了。支持他的人,遂借机赞扬张之洞办的是强国富民的实事,为国家争了脸面,应当大力支持。这些人明显占了上风,户部下文,允许张之洞从上交盐课中截取八十万两银子,用于铁厂和枪炮厂的兴建。英国、法国、德国驻汉口领事馆都派人前来总督衙门,商谈如何将本国的机器卖给湖北。英国领事馆仗着辜鸿铭的那段往事明显地占了优势。他们又主动提出低息借二百万港元,以江汉关关税作抵押,这无疑是雪中送炭的得力之着。

有了八十万盐课和二百万洋款,张之洞真个是如虎添翼,借长袖而起舞了。第一步,便是将筹措多年的织布局厂房兴建起来。

早在两广总督任上,张之洞在筹办铁厂的同时就酝酿建广东织布局,并拟以向闱赌商派捐的办法来筹款,先一年派捐四十万两,第二年派捐五十六万两。银子还没有收上来,张之洞便奉调武昌。李瀚章不愿办铁厂,也不想办织布局,于是张之洞连铁厂一起将织布局迁到武昌。

因为湖北经费紧张,必须仰仗广东的银子,张之洞遂与李瀚章商议,粤鄂共办织布局,广东省以九十六万两银子捐款作为股份人局。但李瀚章对织布局能否赢利无信心,反复磋商后同意拿出五十万两银子入股。张之洞不得已在湖北东挪西借,又凑了三十万,才将英国机器的订购款付清,去年机器已运到武昌来了。但一则缺经费,二则忙于铁厂、枪炮厂分不过心,于是这些机器便只好锁进仓库。这下好了,张之洞从中拿出五十万两银子来,立即在武昌城文昌门外兴建厂房。

接下来,张之洞便着手创建纺纱厂。湖北天门、潜江一带历来便是有名的产棉区,所产棉花量多质优。民问纺纱工艺粗糙费时,好棉花却得不到好的使用。那年张謇、郑观应向张之洞建议,棉花是湖北一大财富,不利用太可惜了。现在织布局办起了,棉纱便有了固定的销路。用湖北的棉花纺湖北的纱,用湖北的纱织湖北的布,再将这些布匹向各省销售。纺纱、织布两局都赢了利,又可以补贴铁厂和枪炮厂,还可以办别的事,这是一条正经八百的生财致富之道。于是挨着织布局的旁边,一座规模宏大的厂房又动工兴建了。

这时,上海有个丝业巨商黄佐卿,看中了张之洞是个有气魄办实事的官员,他极想将已在江南开创并收效甚好的蚕丝事业,借张之洞的权力在湖北发展,于是从上海来到武昌,提议与湖北合办缫丝局:湖北官方出银八万两,他出银二万两,所得利润同样八二分成。张之洞欣然赞同。于是湖北缫丝局的厂房便在武昌水果湖旁边也热气腾腾地兴工了。黄佐卿又向张之洞建议,湖北苎麻种植面广,将这项资源开辟出来,也是一件利国利民的好事。张之洞也采纳了他的建议,委托他派人去日本购买制麻机器,物色技师,一待缫丝局建成投产后,便来全力筹建湖北制麻局。

张之洞雄心勃勃,希望通过布、纱、丝、麻四局的建立,在湖北形成一套用洋机器生产的纺织工业体系,既直接造福于湖北农人,方便全国百姓,又将开中国新式纺织风气之先,使沿袭几千年的手工织布,从农人家中走出来,变为大量生产的社会商品。

随着洋务事业的蓬勃发展,张之洞越来越感到洋务人才的短缺。他和蔡锡勇等人商量,在铁政局旁边兴建一所洋务学堂,取名自强学堂。聘请蔡锡勇兼任学堂总办,以陈念扔为提调、梁敦彦为总教习,聘请所有从美国回归的留学生为教习。自强学堂设方言、格致、算学、商务四科。以方言为基础科,方言科以西文为主,分英文、法文、俄文、德文四门。

因为布、纱、丝、麻四局的原料均来自乡村,农学已成为一门必须研究的大学问,又因为铁厂枪炮厂急需一批操作工,张之洞又相继办起湖北农务学堂和湖北工艺学堂。

这期间,炼钢炉已安装好,枪炮厂的机器也全部从美国、德国等国家运来,铁厂和枪炮厂名副其实地投产运行了。

短短的一年多时间里,湖北的重工业、轻工业从无到有勃然兴起,新式学堂由少到多全面兴办,以汉阳铁厂为代表的湖北洋务事业如一股大潮,冲击着一向保守闭塞的荆楚官场士林、城镇乡村,引起各界震动,从而使得两湖风气大变。它又如一道虹霓,闪耀着七彩光亮,高悬在江汉天穹,备受朝野内外、东西南北的瞩目,成为时论舆情的热点、府衙廛市的谈资,或誉或毁,或慕或嫉。总之,都不能轻觑小看,更不能无视它的存在。

看着这一切,身任十余年艰巨的张之洞心中泛起一股自得自慰之感,也就在这时,他突然有了一种疲倦感。

佩玉对丈夫说:“早该歇歇了,即便是一尊罗汉,这样没命的辛苦,也要闹出病来的。趁着休闲的这些日子,把孩子们的大事给办了。我看你,都把这事丢到脑背后去了吧!”

这怎么可能呢?仁梃、准儿的母亲都不在了,娶妇嫁女的大事,理应由他这个做父亲的一手操持。早在徐致祥参劾案之前,他和佩玉就商量过小儿女的婚事。参劾风波平息后,张之洞正儿八经地将此事提出来,分头与桑治平夫妇、准儿和念礽谈起,令他欣慰的是大家都没意见。

桑家夫妇喜欢仁梃是意料中事,连准儿都相中念扔的人品才学,不嫌他大自己十二岁,张之洞对女儿的择人眼力甚是满意。

于是张之洞和桑治平商量,决定先订婚,两年后再结婚,一则是四个年轻人中三个都尚小,过两年正好,二则因为张之洞曾托付吴秋衣办的事,还得过两年才有消息。

原来,小儿女们订婚的先一年,在吴秋衣离开武汉准备继续漫游天下的前夕,张之洞托老友为他寻觅几块好琴材。吴秋衣问他做什么用。他说准备几张琴,今后儿子娶妇、女儿嫁人,不送银钱,每人送一张琴。吴秋衣拍手笑道:“好个高雅的总督,这礼物再好不过了。”两人约好,三年后的中秋节前再在武汉相会,吴秋衣一定设法带几块好琴材来。

现在离三年约期只有两个多月了,那个浪迹江湖的郎中还记得这件事吗?无论吴秋衣返不返武汉,琴材有没有觅到,今年秋季是一定要将小儿女们的大事办了的。

就在中秋节的前几天,归元寺的小沙弥给总督衙门的大门送来了一封总督亲启的信。张之洞拆开信一看,原来是吴秋衣的亲笔,说是三天前已重返武汉,现仍住在归元寺里,已觅到上等琴材,欲送上衙门,请定一个时间。

张之洞想,让一个江湖郎中进衙门来找他总不太合适,便随手写了两句话:定于明天傍晚在归元寺会面,纯是朋友晤谈,万不可惊动寺院僧众。封好后交归元寺的小沙弥带回。

次日傍晚,身着便装的张之洞与桑治平、大根三人悄悄地来到归元寺。此时,山门已关,香客和游人都已散去,喧嚣浮躁也随之被安宁清静所代替。薄暮之中,鼓声在沉沉地响着,依稀可见香炉中的余烟尚在袅袅升腾。佛祖和众菩萨罗汉的金身塑像,在暮色苍茫和霭霭香烟中,比起白日来更为神圣庄严。

闹市中的归元寺,大概只有这个时候,才真正像一座丛林禅院。四年前,监院上告方丈与知客僧合谋私卖龟山寺产的事,后来因为将赵茂昌与张之洞搅和在一起了,湖广衙门也无人来追查,方丈听到风声后,便赶紧破土动工兴建罗汉堂。

罗汉堂一动工,一则说明钱是用在正路上,二则众僧的兴趣便都转到工程上去了,三则王程一开工,一天好几百人吃饭,好酒好菜跟着进来,厨房热气腾腾的,全体僧人也都沾了油水。这样一来,方丈和知客僧得到拥护,监院反倒孤立了。没多久他便灰溜溜地一个人外出云游,至今未归。三年后罗汉堂建成,但再无钱给五百罗汉塑像,只好将堂空着,以后有了钱再说。僧众们看着这间空殿堂,也不再有什么意见,有人建议将殿堂收拾好,下雨下雪天,大家干脆到这里来活动活动,聚在一起聊聊天练练拳脚也好,于是众皆拥护。罗汉堂就变成了和尚堂,泥菩萨暂时让给活菩萨快活快活。

张之洞一行从西侧门进寺院,经过空空的罗汉堂,来到云水堂东边的一间宽大禅房里,吴秋衣早已打扫干净,烧好热茶在等着他们。

“秋衣兄,你黑瘦多了,三年来走了不少的地方吧!”大家坐定后,张之洞笑着问。

“我是跋山涉水餐风宿露,面孔自然黑瘦。你做官当老爷,怎么这几年也黑瘦多了!”吴秋衣望着张之洞,爽朗地笑起来。

张之洞说:“我这个官老爷做得决不比你这个郎中轻松,又要烦心费神,又要视察各个局厂,怎么不黑瘦?”

桑治平说:“做官比做云游客难多了,秋衣兄虽然肤体黑瘦,但头发却没有白。你看张大人,都已经须发如银了。”

“哎!”吴秋衣叹了一口气。“像他这样的官自然难做。不过话说回来,普天之下,又有几个张香涛?你看官场上的那些大小角色们,哪个不养得白白胖胖的,五六十岁的人,乌纱帽下的辫儿一根根油光水滑的,香涛你也是自找苦吃呀!”

“不说这些了。”张之洞是个倔强人,不高兴听这种泄气话。“秋衣兄,说说你这几年的经历吧。你的上等琴材是哪里寻到的。”

“我把琴材先拿给你看吧!”

“过会儿吧!”张之洞不想让吴秋衣觉得他到归元寺,就是冲着琴材而来的;他来这里主要是看老朋友,听老朋友说话的。“我们好好聊聊,过会儿再看。”

“好吧!”

静寂的归元寺云水堂禅房里,昏暗闪烁的豆油灯下,吴秋衣对老朋友叙说这三年来的经历。他略去了许多寻山问道的细节,着重讲访古拓碑寻觅琴材的过程。

吴秋衣那年离开武汉后,顺着长江东下,沿途的名山胜水、文物古迹耗去了他半年的光景。次年早春,他从江宁登岸,一路北上,辗转来到京师。在广安门内白云观住了四五个月,然后离开京师南下。今年初,他从南阳卧龙岗走出,穿过邓州境内的豫鄂交界口孟家楼,返回湖北境内,来到他向往已久的著名道教圣地武当山。

武当山方圆八百里,是华夏名山之一。它以七十二峰、二十四涧、十一洞、十池、九井、三潭闻名海内,尤其令道人们神往的是,此地有历代道教名人活动的遗迹和众多建筑宏大的道观。相传汉代的阳长生、唐代的吕洞宾、五代的陈抟、宋代的寂然子、明代的张三丰都曾在这里修炼过。

特别有趣的是此处还有闻名天下的武当派拳术。修炼者以静坐为主,然久坐血脉必不畅通,对身体不利,必须辅之以拳脚活动,又因为身居深山荒野,防盗防兽都要靠自己,于是以强身健骨、护卫僧寺为主要目的的武术操练便在各大佛寺道观里开展起来。出家人心里宁静,且无家室之累,做事比世俗易于专精,故此中常出高手。积数百年之功,佛道两家在拳术上各自冒出一个尖峰,这就是佛家的少林派和道家的武当派。

少林拳以阳刚劲健为风格,代表北人的豪气,武当拳以柔韧绵致为特色,体现了南人的灵气,各有所长,难分轩轾。少林、武当不仅在方外领了风骚,更在俗世武林中压倒各路豪杰,成为习武者的圣地。

但吴秋衣不习拳,他来武当山不是为了学武当拳,而是来感受这块道教圣地的神圣氛围。当年他在青城山建福宫坐观的时候,武当山有一个中年道人名叫幻化子来到四川,在建福宫住了两个月,与吴秋衣很是投缘,吴秋衣还陪他一道游了峨眉山,据说现在已经做了紫霄宫的道长了。看望幻化子,叙叙别情,也是吴秋衣武当山之行的重要目的。

紫霄宫在天柱峰东北展旗峰下,是武当山诸宫观中规模最为宏大的一座。它依山而建,层层崇台上修筑大小殿堂楼宇二三十余处。中心建筑紫霄殿面阔五间,重檐九脊,翠瓦丹墙,梁柱之上,遍绘彩画。殿顶藻井,赫然浮雕二龙戏珠。殿前平台宽阔,楹柱高大。殿内供奉玉皇大帝及真武、灵官诸神。整个宫殿气势宏伟,富丽堂皇。吴秋衣没有想到此等大山深沟之中竟有如此殿堂,把它比之如人间仙境,实不为过。

主掌紫霄宫的幻化子见故人千里迢迢来看他,喜出望外,异常热情地接待他。二人各自讲叙这十多年来的情况,议论人世种种烦恼,畅谈方外无尽玄妙,心中都非常喜悦。幻化子陪同老友踏遍武当的峰峦洞涧,领略造化赋予此地的鬼斧神工,不知不觉两个月便一溜烟过去了。

吴秋衣想起张之洞的所托,两年多的南北云游,直到现在还并没有发现一块好琴材。再过三个月便是中秋约期了,如何向故人交代呢?吴秋衣心里不免有点焦急。

他想武当山乃是神山,这里一定长有上等好材,倘若此处都寻不到,天下还有哪个更好的地方呢?于是,从第二天开始,吴秋衣游武当,就不再以欣赏山水道观为主,而是以寻找良材好木为目的。

武当山的树木,尽管多得无数,但二十多天过去了,吴秋衣并没有发现特别奇特的适于做古琴的树木。吴秋衣只得求助于老友。紫霄宫主听了他的话,面色顿时凝重起来,他指责老朋友不应该插手政事,尤其不应该与这种达官贵人深交。官民之间有一道不可逾越的鸿沟,达官与布衣决不可能有真正的友谊。他不会把你当作真朋友,你也决不可视他为知己。至于江湖,则更是自成一个世界,与官场其实是水火不相容的。吴秋衣明白幻化子的心思,只说了一句张之洞与通常的庸俗官吏不同后即不作更多的解释。他说重然诺讲信义,乃我辈立身之本,话既已说出口,不能不努力去办。

幻化子赞同他这一句话,想了想对他说,天柱峰北麓,在金锁峰与磨针涧之间有一块平坡地。唐代贞观年间,均州太守姚简祈雨于武当山。祈祷完毕,五条墨龙从天而降,霎时大雨倾盆,足足下了一个时辰,均州方圆百里内旱情顿消,这一年五谷丰登人欢马叫。姚太守感激龙王爷恩德,在乎坡地上建一祠堂,取名五龙祠。并在祠堂后院种下十几株梧桐树。

到了宋真宗大中祥符年间,此地又遭遇百年一遇的大旱。掌祠的上乙真人应四方乡民之请,焚表哀告上天,求五龙再显,为民造福。黄表刚焚完,五条黑龙再次降临此地,兴风作雨化除旱象,万众欢呼之余,惊讶天神的灵验。然更为令人惊讶的是,第二天清晨,正当旭日东升之时,有五只彩凤从天际飞来,落在后院梧桐树上,约停了半个时辰后才飞走。上乙真人感激龙凤呈祥,遂将五龙祠改名五龙灵应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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