袁世凯的叔祖袁甲三当年在安徽与太平军作战时,吴长庆的父亲吴廷襄正在家乡庐江办团练。一次,吴廷襄被太平军所围,情形危急,打发人向袁甲三求救。袁甲三的儿子袁保恒不同意救援,侄子袁保庆则主张发兵。袁甲三一时拿不定主意。三天后庐江被太平军攻下,吴廷襄战死。吴长庆接统庐江团练,他恨死了袁保恒,却与袁保庆结成金兰之交。袁保庆是袁世凯的嗣父。袁世凯不好读书,向往走父祖辈的军功之路。光绪七年,他投靠以提督身分驻军山东登州的吴长庆。吴长庆念旧情,收留了他。吴见袁年纪尚轻,安排他与自己的儿子们一道读书,那时吴家请的塾师即张謇。十多年后的张謇得中状元,名扬天下,但那时还只是一个默默无闻的穷秀才。张謇慧眼识人,他看出袁世凯书虽读得不好,但办事极有主意,是一个练达能干之才。第二年朝鲜事起,吴长庆奉命东渡,亟需办事的人,张謇力荐袁世凯。吴长庆破格委任袁帮办前敌军务。于是,袁世凯利用这个机会,充分施展了自己的才能,很快便崭露头角。
光绪十年,吴长庆离开朝鲜回国,留下三个营分别由提督吴兆有、总兵张光前及前敌营务处袁世凯统领。三个人中独袁世凯看出朝鲜国内亲日派日渐坐大的趋势,对朝鲜政局的前途甚是担忧,多次将这种忧虑密报李鸿章。李鸿章一向重视日本,故对藩属国中的朝鲜的关心胜过越南,命令袁世凯密切关注局势的发展。
不久,果然爆发邮局谋杀案。亲日派挟持国王李熙,矫诏杀害亲华的辅国大臣,掌握朝鲜大权,并议废立。这时,支持李熙一派的发动勤王之师,并恳请中国驻防营援助。袁世凯等人率清兵冒死救出李熙一家。此事虽很快平息,但中国与日本结怨更深。不久,中国驻朝鲜商务委员陈树棠内召回国,受李鸿章器重的袁世凯接替其职。此后,袁世凯成了实际上中国驻朝鲜公使。年轻气盛的袁世凯主张对朝鲜采取强硬态度,不行则废除李熙,置监国,或干脆将朝鲜改为中国的一个行省。但李鸿章不同意,依然维持着惯常的对朝政策。到了光绪二十年,朝鲜爆发了东学党之乱,乱兵达五六万之多,朝鲜局势再次面临危急。李熙请求袁世凯帮助平乱。此时日本也借口保护使馆,调兵入朝。
袁世凯将此变故急报李鸿章。李鸿章派直隶提督叶志超及太原镇总兵聂士成选淮军劲旅一千五百人,由海军提督丁汝昌派军舰护送人朝参战。与此同时,日本已陆续派兵五千余人,由陆军少将大岛率领先行进入朝鲜,朝鲜的各重要海口均有日本军舰、炮舰停泊。由于中国军队的参战,东学党之乱很快平息。清廷吁请中日同时撤兵,但日本借口改革朝鲜内政,拒绝撤兵。其用意十分明显,那就是借此使朝鲜脱离中国而成为日本的属国。本一再威逼李熙驱逐中国军队,并屡屡向中国驻军和使馆挑衅。此时,袁世凯已离朝回国,当面向李鸿章报告朝鲜危在旦夕的险恶局面。李鸿章一直希望依靠英国、俄国的干涉调停,避免与日本交火开战,到这时才醒悟过来,战争不可避免,然则为时已晚了。六月下旬,他派总兵卫汝贵统率六千余人进平壤,提督马玉昆统率二千余人进义州,以便援助孤悬牙山的叶志超部。日本军舰集结牙山口外,企图拦阻中国军队登岸。二十三日,中国兵舰济远、广乙为迎护高陞号运兵船,驶近牙山口外之广岛,日本军舰吉野、浪速、秋津横海袭击,首先开炮,中国兵舰被迫还击。甲午中日战争便这样揭开了序幕。
广乙、济远不是吉野等舰的敌手,开战不久,便重创而逃。随后而来的高陞号遭吉野炮击沉没,船上九百五十名清兵全部被抛向海中,七百多人殉难。接下来,叶志超与日兵在成欢交战,叶部大败;却以大胜欺骗李鸿章。李据以入奏,叶志超反获嘉奖。八月一日,中日两国正式宣战。中日两军在乎壤再次交战,清军又败,总兵左宝贵壮烈殉国。八月十八日,中日两国兵船在黄海大东沟海面上激战。
这是中国海军自成立以来所遭遇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大战役。这一仗打下来,北洋舰队的致远、经远、扬威、超勇等舰被击沉,广甲号自毀,来远号受重伤,以邓世昌为首的海军官兵死伤达千余人。
日方吉野号等五艘战舰受重伤,死亡人员也有六百之多,两相比较,中国损失更为惨重。
九月下旬,日军开始从陆路进攻中国辽东。清军在日军的凌厉攻击下节节败退,九连城、安东、海城、盖平等城相继落人敌手。
与此同时,另一路日军在联合舰队护送下,从花园口登陆,很快攻陷大连、旅顺。日本在旅顺进行灭绝人性的大屠杀,全城人几乎杀绝。最后有意留下三十六人,作掩埋尸体的劳力用。
中国海陆两军的惨败,日本军事力量的强大及其对中国百姓的残暴,引起中国朝野的巨大震惊和愤恨,许多人都把责任归咎于北洋海军和淮军的最高统帅李鸿章,翰林院三十五人的联名参折,代表了当时全国人民的这种愤怒心情。参折痛骂李鸿章“昏庸骄蹇,丧心误国”,指出李鸿章有“迁延坐误”、“任用私人”、“奸欺蒙蔽”、“卵翼小人”、“媚日贪利”五大罪状,吁请朝廷严惩李鸿章,勒令其离开天津。认为“李鸿章一日不去北洋,则三军之气一日不能振作,溃败之局一日不能挽回”。
与此同时,一股请求恭王复职的呼声弥漫朝廷。先是户部侍郎长麟上疏请起用恭王,但折子被留中不发。接着,工部侍郎李文田与京师一批官员又联合上折,再次请求恭王复出。此折经军机处上奏时,礼王世铎带领全班军机大臣合词启奏慈禧请恭王出山。但是,这道大折与长麟、李文田等的奏折一样如石沉大海,没有回音。十天后,协办大学士李鸿藻、翁同穌在召对时,又恳切请求恭王出山。同样,此事亦遭慈禧的一口拒绝。
正在阖朝为之失望的时候,突然传出老佛爷同意恭王复出的喜讯。
文武大臣们既感到欣慰,又颇觉纳闷:是谁有如此大的本事让老佛爷天心回转?不久,从内务府传出消息:老佛爷的回心转意,是因为皇上三番五次跪求的结果,而皇上之所以如此态度坚决,是因为他最为宠爱的妃子珍妃的竭力怂恿。
珍妃,这个中国两千年封建帝制中最后一位因干预政事致使命运悲惨的皇贵妃,她的名字便这样从后宫中最初走了出来。
于是,外官也渐渐对皇上的后宫私生活有了较多的了解。
光绪不喜欢太后强加给他的皇后小那拉氏,皇后仗着姑妈的权势,也不把光绪看在眼里。被封为珍妃的长叙次女美丽单纯,得到光绪的宠爱。珍妃姊妹在娘家时,家中请的塾师是有名的才子文廷式。比起汉家闺女来说,旗人家的姑娘在家里的地位较高,可以和兄弟们一起读书。因此,珍妃和她的姐姐瑾妃从小便受到良好的教育。又因跟着父辈去过不少城市口岸,眼光较之一般女孩子也大为宽阔。这也是珍妃能得到光绪喜爱的原因。
也有从敬事房太监那里悄悄传出的消息,说皇上乃天阉,皇后与瑾妃因而不爱皇上,并成天为自己的苦命而忧心仲忡,没有笑脸,惹得皇上见了她们也快乐不起来。但珍妃不这样,她对皇上的天阉浑然不觉,一天到晚无忧无虑,脸上总是挂着天真的笑容。皇上怎能不喜欢她?太监、宫女们也个个乐意跟珍主子相处。敬事房的人说,这才是珍妃得皇上欢心的真正原因。
外臣对此虽不能辨底细,但有一点证明敬事房的话有道理。皇上大婚五年了,正式册封的妃嫔有七位,一天到晚围绕在他身边的宫女二三十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身上也看不出别的毛病来,就是没让身边的任何一个女人怀上孕,不是天阉是什么?
慈禧十年来一直对恭王疏远冷淡,全班军机大臣的合词上奏,元老重臣的恳求都不起作用,还有谁敢再说话?普天之下,除开光绪一人外,再无第二个了。现在太后的态度改变了,是不是珍妃的怂恿且不去管它,光绪本人顺应舆情,希望老伯父出山力挽败局振作朝纲,却是不争的事实。
四 复出的恭王感叹:即便贵为皇伯,也不能没有权力
说是老伯父,奕沂其实也并不是太老,今年不过六十二岁。当光绪十六年十一月醇王去世后,在皇帝的嫡亲父辈中。他又的确是硕果仅存且惟一寿过花甲的老前辈了。他得到皇帝的尊重和依赖是理所当然的。然而,皇帝没有想到,他的这位伯父已经难以承受这份尊重和依赖了。
恭王府西院书房里,恭王半躺在从德国进口的俯仰自如的牛皮沙发上,身上盖了一件黄缎绣花薄棉被。初冬的阳光透过宽敞的玻璃窗,照在他干瘪的脸上,一双略显小的眼睛微微闭着。王府的太监宫女们以为他睡着了,不敢再走进书房来,只在窗外蹑手蹑脚地来回走动,以备王爷的不时召唤。
其实,恭王没有睡。自从领了出山的懿旨后,他连夜晚睡觉都不安稳了,何况这一天中最好的上午辰光!
恭王奕沂退出权力中心已经整整十年了。刚退政时他深感委屈、失意和愤懑,甚至觉得这二十多年来的秉国当政的经历如同做了一场梦似的,他给昔日的心腹同僚写诗坦陈心曲:“吟寄短篇追往事,一场春梦不分明。”在夜阑更深的时候,他有时会突然浮出奇怪的念头:假若当年不站在太后一边,而站在肃顺一边,那情形又是如何呢?凭着肃顺对曾国藩的一贯信任和曾对肃的感知遇之恩,江南局面的快速厘清应该也是没有疑义的。肃顺固然跋扈嚣张,但他的才干也的确是朝中少有的。办事轻重缓急,他还是能分得清的。他至少不会在库帑紧缩的时候,提出修复颐和园的计划。尤其是当恭王想到继统续位的大事时,他更加痛心。倘若他与肃顺联手的话,同治死后,这九五之尊绝对会落到恭王府,而不会流失到老七家。唉,天命固然不可预测,这人事又哪里是可算计得到的?
思前想后地过了几年,日趋老境的恭王渐渐地心思平和了。国家大事,他索性一概不管了,安下心来在豪华舒适的王府中读书写字、赏花听曲,以艺术之美来充塞心灵;山珍海味,歌舞宴乐,以醇酒与妇人来最大限度地获得感官的愉悦。欢乐只在今宵,王府即是天堂。当年一心追求权势欲建赫赫功业的恭王,再也不存任何雄心壮志,决定充分地利用宣宗爷皇六子的天赐福分,在短暂的生命中尽享人世间种种欢快乐趣!
他以乐道堂主人的署名写下了不少诗篇,结集于《萃锦吟》前后篇中。随意从前后篇各挑一首来加以对比,都可以看出他十年赋闲期间的心态变化。如前篇中的一首七律:“纸窗灯焰照残更,半砚冷云吟未成。往事岂堪容易想,光阴催老苦无情。风含远思翛翛晚,月挂虚弓霭霭明。千古是非输蝶梦,到头难与运相争。”诗中流露的是前议政王对世事无情的幽怨心曲。再看后篇中的一首五律:“超然尘事外,已得六年闲。欲契真如义,情生造化间。澄心坐清境,深户掩花关。味道能忘病,不知忧与患。”这里则是今日乐道堂老人对人生真谛的初步领悟。
此刻,初冬的太阳已升得很高了。京师第一王府在冬阳的照耀下,暖意融融。斜躺在西院书房沙发上的恭王,微觉身上有一丝燠热。他掀开黄缎被,离开牛皮沙发,走到窗边的书案前。窗外,夏日里那些茂盛繁荣红绿相间的丁香花海棠叶早已凋零脱落,只剩下褐黄色的瘦弱枝干,给人以衰飒老残之感,而甬道两旁的雪松,却依旧苍茂劲挺,颇具豪杰气概。恭王凝神注视着这往日天天相见的冬景,此时却让他有种异样的感觉。值班太监见王爷已起身,忙端了一杯新泡的江南龙井进来放在书案上,然后悄没声息地掩门退出。
恭王端起茶碗来啜了一口,就势在书案边的高背软椅上坐下。四天前,养心殿东暖阁里与太后叙话的情景又浮现在眼前。
自从在醇王葬礼上,与慈禧和光绪帝说了几句话外,整整四年了,彼此没有再见过面。当值大太监掀开厚重的棉帘,恭王一眼见暖阁正面的大炕上,太后、皇上分坐在短几的两旁。他弯腰走上前去,正要在炕前正中铺着的软垫上跪下时,光绪忙说:“六伯免跪。”
慈禧也说:“六爷,今儿个不是叫起,这是一家子人叙话。按照家人的礼节,皇帝还要向您行礼哩!我看,都免了,彼此都去掉这个客套。请六爷就在对面的椅子上坐下吧!”
慈禧这种温婉贴心的话,恭王已经好多年没有听到了。他记得同治初年江南尚未底定时,慈禧常常用这种语气跟自己说话。但到后来,温婉渐渐变成威严,贴心渐渐变成隔阂,再不是叔嫂间亲热融洽,而是君臣间的上下尊卑了。恭王在心里品味了一番后,便在对面雕龙刻风的檀木大靠椅上坐下,立时便有太监送来一碗香气四溢的热茶。
“好几年不见了,六爷身子骨还好吗?”慈禧的声音依然如旧清脆动听。
“托太后、皇上的福,老臣这两年还没生过大病。”恭王答着,就势将对面的嫂子仔细地瞧了一眼,心里微微一惊:也是六十岁的老太太了,怎么还依然是面色红润,发髻乌黑,她是如何保养得这般好的?想起自己,只比她大得两岁,就如此多病多痛、血亏气衰的,上天太眷顾这个逞强任性的女人了。
“一向瞎忙,这些年也没去瞧瞧你。”慈禧也端起矮几上的茶碗来,轻轻地移动盖子,右手小指上的三寸纯金护指高高地翘起,浅浅地抿了一口后,又几乎没有一点声音地将茶盖盖好,放回矮几上,然后拿起膝边的素底绣着一支兰花的绢巾,轻轻在唇
边上印了一下。整个动作在从容、优雅中又透出几分高贵气。“光绪十五年皇帝大婚后,我对他说,你已经娶媳妇了,是个大人了,老百姓家的儿子娶了媳妇都要当家理事了,何况一国之主的皇帝!我为你操了十多年的心,现在累了老了,也该歇息歇息,园子里也修好了两个宅院,我就搬到那里去住。军国大事,你一切自个儿做主吧!”
恭王静静地听着。他知道慈禧的这些话的确都曾经说过,他更知道,慈禧这些话是言不由衷的。
“不料,七爷不肯,说皇帝虽然大婚,但还是年轻,肩膀嫩,担不了这副重担,要我再训政两年。我说,两年前,我就要皇帝亲政,是你说再训政两年待皇帝大婚后再亲政,你自己说的话,你忘记了,你就不怕累坏了我?七爷说,看在祖宗的面上,你无论如何要再帮他两年。我说好吧,就看在祖宗面上,再帮一下。今后国家的重大事情及二品以上官员的任命,我过问一下,其他事我不管了。夏秋两季我住园子。冬春两季住宫里。住宫里,也不要有事没事都来麻烦我,得自个儿历练,早早担起这副重担来。”
恭王仍然默默地听着,间或微微点头,他知道慈禧为什么要说这番话。她是在皇伯面前表明自己的苦心:这几年皇帝亲政的名不副实,不是因为她想揽权,而是皇帝亲生父亲的一再拜托。恭王心里冷笑着。
今年春上,朝鲜出了乱子,害得我们不得安宁。我原本在城里过完春天后,仍回园子过夏天,皇帝和王公大臣都一再要我留在养心殿。我想也是,打仗这码子事皇帝从来没经历过,怪不得他心虚。七爷也不在了,我不忍心眼看着他受这个苦,就留下了。
恭王心里想:皇帝怎么啦,一句话都不说,任凭着太后一个人在絮絮叨叨。十年前,他当国时,常常这样三人对坐商讨国家大事,皇帝也总是难得讲一两句。那时恭王总把他当小孩子对待,也希望他多看多听少说,但现在已经是二十四岁的人了,怎么能还是像小孩子样,只听不说呢?即便是他平庸无能的父亲,那年半夜带兵在密云抓肃顺,也还没有二十四哩!看来,皇帝连平庸的父亲都不如,他难道是个樗驽下材吗?
恭王瞟了一眼坐在矮几另一边的侄儿。四年不见了,却跟四年前的模样没有多大差别,仍然苍白瘦削,神色不旺。通常的男人,婚后都会日渐向成熟粗壮的方向发展,可他结婚五年了,依旧还是一个没有长成人的孩子相,想起五年来后宫没有传出一星半点喜讯,恭王陡然心惊:莫非他天生不是一个真正的男人!唉,祖宗百战沙场,九死一生,靠千千万万尸骨换下来的这座汉人江山,怎么就会落在这样一个孱弱不全的人的手中?不要说圣祖高宗的强壮后裔数以百计,就连恭王府、惇王府里都有上十个精精神神的汉子,偏偏就让他来坐江山,这难道是天意吗?一股闷气堵住胸口,恭王顿时全身不舒服。
“中国和日本开仗以来的情形,六爷自然是知道的。李鸿章的海军不中用,世铎领的这班军机也没了主意,我对皇帝说,你六伯的病应该早已痊愈,请六伯出来帮帮忙吧!”
恭王听了这话很不舒服。十年前他本没有病,生病云云,纯粹是为了遮掩世人耳目。他终于开口了:“老臣病体实未痊愈,不能再当重任,以免误了大事。”
一直没有吱声的光绪急了:“六伯,阖朝王公大臣都盼望您出来挽救危局,您就出来帮帮侄儿吧!”
慈禧两道精心描画的柳叶眉略微皱了一下,她对儿皇帝的这副神态甚不满意。恭王推辞一下,就急成这个样子?明明说的是我叫你请他出来,为何又说成阖朝王公大臣的请求?也不能说“挽救危局”的话,真个是情急失态。载湉呀载湉,你真是太令我失望了。
“六爷,”慈禧平和地说,“皇帝没临过大事,一有风吹草动,就心慌意乱,咱们不帮衬帮衬他,行吗?”
恭王见侄儿那副发自内心的企盼神态,本已心动,想起慈禧三番五次不理睬王公大臣的请求,心里又有气。他冷冷地说:。有太后在坐镇,有礼王和军机处诸大臣在运筹应对,老臣实无必要再来插手,且一衰弱老翁,亦于事无补。”
光绪生怕就此散了场,心里又急了:“李师傅、翁师傅都说,国家正在危急存亡之秋,非六伯出来,不能安定国本。六伯,您无论如何都要出山呀!”
真正一个大孩子!恭王为侄儿的纯真而欣慰,也为他的忧国之心而感动,对他的孱弱和不成熟生出几分怜悯和宽恕来,再推辞不就,似乎有点不忍。
“六爷,莫说我在此坐镇的话,我也是万不得已。”慈禧望着奕沂,语气显然比刚才要硬了些。“国家遇到这样的大事,你侄儿年轻又从没经历过,怪不得他这样心急。我自然有责任帮他渡过难关。六爷,你身为宣宗爷的嫡子,文宗爷的亲弟,皇帝的亲伯父,你能眼看着祖宗江山受到危害而不动心吗?你能眼看着你侄儿遇到难事而袖手不顾吗?这江山眼下固然是皇帝他在坐,难道与你六爷就无关了吗?你可是皇帝父辈中健在的惟一之人啊,他不求你求谁?倘若国家有什么闪失,六爷,你今后如何对得起列祖列宗的在天之灵?”
慈禧的话虽然直硬了点,但的确句句在理,掷地有声。这个时候,还去跟她计较十年前的恩怨,不是显得自己太狭窄了吗?若坚不出山,不仅难以面对这位不失赤子之心的侄儿皇帝,也会使李鸿藻、翁同穌等一班大臣寒心,实在地说,也有愧于列祖列宗。想到这里,恭王决定摈弃前嫌,临危受命。
“太后,皇上。”奕沂以诚恳的语气说,“不是老臣有意推辞。委实是年老气弱,只能在王府养老以终天年,不宜出入廊庙担当重任,且当年越南之事十年来一直未曾忘记,深恐再误国事。既然太后皇上不嫌老臣衰迈无能,老臣只能豁出老命,再作冯妇了。”
望着光绪脸上露出灿烂的笑容,慈禧心中冒出一丝酸意,她转过脸对他说:“朝政是你在管,你跟你六伯说说,请他做些什么?”
光绪挺挺腰板,轻轻地假咳一声,郑重其事地说:“朕请六伯重领军机处,兼管总理各国事务衙门,并添派总理海军事务衙门,会同办理军务。”
不仅恢复原来的军机处领班大臣的旧差使,连醇王生前所领海军、总署衙门也一并交付,可谓将政事外交军事全盘委托了。恭王感觉到了侄儿的诚恳,也暗暗惊异嫂子的大方:难道她真的自认无法应付眼前的局面吗?
他站起身,弯下腰说:“老臣领旨。”
“六伯请坐。”光绪伸出一只手来向下压了压说,“六伯年老,有病在身,就不要入朝当值了,一切事都在王府办,军机处、总署、海军衙门的人上王府来向您请示。”
慈禧笑了笑说:“六爷,大清的事,都托付给你一人了。”
“谢太后、皇上。”恭王严肃地说,“老臣只是尽忠效力而已,大清的事,还是由太后、皇上作主。”
领了旨的恭王,与嫂子、侄儿细细地商讨起眼下的战事来。
直到正午时分,奕沂才离开养心殿。杏黄大轿刚在恭王府大门口停下,王府长史宽龄便走了过来,轻声说:“礼王已在小客厅等候多时,军机处、总署、海军衙门各位大人都有名刺递来,请求王爷安排时间接见他们。”
恭王“唔”了声,没有说话,便走出轿门,踏上光洁如玉的大理石台阶。
奕沂来到上房,大福晋带着一批侧福晋早已恭候着。大福晋把奕沂迎入室内,急着问:“太后怎么说的?”
奕沂面色如常地答:“领军机、总署和海军衙门。”
大福晋一听,满面喜色,乐滋滋地说:“恭喜王爷!”随即向后面传话:“给王爷端来热水,上银耳羹!”
一会儿,一个丫环端着一盆热水,后面跟着个小丫环,双手捧着一条雪白的西洋毛巾。大福晋亲自将毛巾浸在热水里,拧开后递给丈夫。恭王接过,擦丁擦脸和双手。又进来一个丫环,.双手捧着一个掐丝珐琅银碗,碗里搁着一把精巧小银勺。大福晋从丫环手里接过银碗,走到丈夫面前百般温柔地说:“累了大半天,趁热把这碗银耳羹喝了吧!”
恭王喝了两口后,随手交给身边的丫环。平日最得恭王宠爱的五侧福晋走了过来,对着紧随身边的贴身丫环说:“去房里把王爷的宽袍拿过来,给王爷更衣,让王爷躺会儿。”
恭王摆了摆手:“不要更衣,我还要见礼王。”
大福晋劝道:“王爷辛苦了,歇会儿吧,别把自己给累坏了!”
恭王说:“礼王已在府里等候很久了,不好叫他再等下去。”
说完对宽龄说:。你请礼王到东院议事厅等我,我一会儿去那里与他会面。”
又对大福晋说:“你叫大伙儿都出去,让我安静片刻。”
大福晋对众人挥了挥手,大家都退出门外,只有她和五侧福晋留在房里,以便伺候。
奕沂的确很累了,原本什么人都不见,回府后便躺下休息,但现在坐等的是接他手之后领了十年军机处的礼亲王世铎,他不能不见。
奕沂闭着眼睛,默默地坐了一刻钟后,起身离开上房,向东院议事厅走去。
“王爷!”从窗口看到恭王的身影时,世铎便忙着起身,来到议事厅门边等候。
“礼王,劳你久等了。”恭王一边打躬,一边对世铎说,“请上坐。”
“王爷,您就叫我世铎吧!”世铎虽比奕沂年长三岁,但按辈分却是孙辈。
“哪能那样,坐吧!”
二人在议事厅花窗下的梨木镶贝太师椅上坐下,宽龄亲自为礼王上茶。
“王爷端坐,世铎恭喜王爷,贺喜王爷。”
世铎起身,整了整衣冠,矮矮胖胖的身躯眼看就要跪下去,奕祈忙起身拦住:“礼王,你这是做什么,快请坐!”
世铎坚持要拜,奕沂高低不肯,二人推推搡搡地客气了半天,世铎没有拜成,重新坐定。
“王爷,您这一出山,是慰天下臣民渴望云霓之心呀!世铎我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到了这一天。”世铎端端正正地坐着,两手放在膝盖上。“不是在王爷面前表功,世铎为请王爷复出,单独跟太后说过两次,又率领全班军机给太后上过奏章一次,也是太后怜恤世铎等的苦心,终于准了奏。”
世铎说是不表功,其实是明显地在表功,但他也没说假话,的确多次奏请过,奕沂对这些也清楚,说:“礼王和众军机的心意我领受了,但我乃是罢黜之人,这些年来一直在王府养病,外间的事情也不清楚,实在是于国事无补,辜负了礼王和众位军机的厚望。”
“王爷,您太谦退了,普天之下,谁不知王爷的经纬大才。”世铎白白胖胖的脸上现出万分诚恳的神色。“甲申年,越南的事,责任实不在王爷,都是徐延旭、唐炯等人不中用。至于世铎我,更无半点想领军机的心。我自知无能,向无大志,只求这一辈子不出差池,保住祖宗传下来的这顶铁帽子,死的时候,能安安稳稳地传给儿子,我就心满意足了。是七爷三番五次地劝说,也是不得已领了这个差使,这十年间实在是没有什么作为。现在王爷再来领班,我是谢天谢地谢祖宗,这个担子算是平顺地放下了,明天起我就可以安心乐意在家养鸟听曲逗孙子了。”说罢,咧开嘴笑了起来。
奕沂面露微笑,极有兴致地听着世铎的话。对于这位排行孙辈的老礼王,奕沂是清楚的。在高层次的黄带子中,世铎的确是个庸才。他不爱读书,不爱骑射,也不甚关心军国大事,他喜欢的是养鸟喂狗,打牌听戏,伶人美女,吃喝玩乐。只是世铎有个好处,他的所有这些作为,都只在他的王府里进行,他和他的几位公子都没在市井上留下劣迹。而且世铎爱交朋友,也愿意给人帮忙,故而在红黄两带子中间,他有好的口碑。身为一个铁帽子王爷,世铎如此行事,也算是王公中的大好人了。所以甲申年,慈禧和奕澴请他出来领军机处,大家都没有反对的意见。奕沂知道世铎这番话是真诚和虚假各兼其半。他无政治野心。对交出军机处大权的失落感不大;他平庸无才,应付不了眼下的局面,急于摆脱,这都是实情。但他做了十年的军机处领班,尝了十年握国家实权的味,从中获取了无数的甜头,真的让他立即就回家去抱孙子,他能甘心?再说,十年间的军国大事,他几无不插手的,一时就完全摆开他,也不合适。还在从紫禁城回王府的路上,恭王坐在轿子里就开始思索着他所面临的第一桩大事:如何处置世铎和那几位军机大臣。一种是学十年前慈禧那样,将现在的军机处连领班全行罢黜,以报当年的仇恨,出出胸中这口闷气。刚一想到这层,奕沂便下意识地摇了摇头。这样做不明摆着是报复吗7朝野中外,不会都说你心肠狭小、肚量偏窄吗?尤其是太后,她第一个会不舒服。当年那样做,是她的主意,今日你以牙还牙,矛头不是指向她吗?往后还得和她同事,得罪她并不是好事。全班罢黜,行不得!但对现在这个军机处,奕沂实在是不能接受。世铎不说了,排在第二位的大军机张之万八十好几了,已在病床上躺了两三年,军机处的大小事都不过问,这种随时都会过去的衰翁,为什么还要让他占住位子不放?
还有一个额勒和布,也是甲申年大变中上来的,也是望八的人了。四年前中过风,虽留住一条命,但时常神志不清。这种人还留在军机处做什么?军机处乃朝廷最高办事机构,日理万机。需要的是最精明最能干的人才行。世铎真是糊涂得可以,把个军机处当成了崇老院、怡养所,荒唐不荒唐!这两个人无论如何得让他们退出来。但他们都是元老级的人物,又没有大错失,只能用体面的方式退出。可以给他们一个特殊的荣誉,如授紫缰、准予紫禁城骑马等。只是不能马上实行,得过几个月再说。排名第四的孙毓汶与第五的徐用仪,这次被清流骂得厉害,声称要撵出军机处。奕沂也对他们无好感。特别是孙毓汶,不仅擅权专横,更兼人品卑下,纯粹是靠走老七的门路才进的军机处,世人骂他是醇王府里的一条狗,奕沂对他更是厌恶。孙、徐是得赶出军机处,而且是越快越好,为了慎重起见,暂且隐忍一下,过两个月再说。世铎为何急着要跟我会晤,其实也就是想探一探关于他本人及军机处其他人的处置,刚才这番话,不是说得很明白吗?
奕沂想到这里,笑着说:“我十年不问国事了,这乍一当差,还真不知从哪着手哩。你还得帮帮我!”
正是奕沂所猜的,世铎之所以在恭王被召见的当天上午便急忙赶来恭王府,并耐着性子在小客厅里坐等了一个多小时,完全为了探一探恭王对他带领的军机处如何处置的口风。昨夜,当确知太后今上午召见恭王的消息后,孙毓汶、徐用仪悄悄来到礼王府。孙、徐二人知道舆情对他们不利,希望能通过世铎来保持在军机处的位置。二人凑了四十万银子给世铎,请他出面在恭王面前说说情。世铎说:“假如我还留下,就为你们说说;假若我都留不下,你们也只好卷铺盖了。”今天来恭王府,世铎带上了这四十万银票,但他不想轻易出手,若没有一点希望,这四十万不白白掷了,如何向他们二位交代?
世铎一时还弄不清楚这“帮”字的含义,但至少没有立即赶他下台的意思,还有一线希望在。他想再进一步探探。
“王爷言重了!”世铎将前身向恭王那边倾过去,一副虔诚谦卑的模样。“世铎世受国恩,又蒙太后、皇上和王爷的眷顾,在此危急之时,为国家出力,为王爷效命,是我的本分,岂敢当一‘帮’字!”
世铎说到这里,有意停下,看看奕沂的表情,见他带着笑意在倾听,遂将昨夜挖空心思想好的“引饵”抛了出来。
“这次和日本的战事,军机处和李少荃都认为处理的关键在于以夷制夷,俄国和英国都不情愿让日本一国独吞朝鲜,所以他们有可能会站在我大清这边。俄国公使巴鲁诺夫和英国公使莫顿与我的私交都很好,他们对我是无话不谈,我为他们在中国办过不少好事。俄国的皇后曾私下委托巴鲁诺夫为她寻觅一颗大珍珠。巴公使寻觅不到,请我帮忙,结果我在福州为他找了一颗,当作礼品送给了他,巴公使感激不已。要解决与日本的战事,必须仰仗俄英两国公使。王爷和他们会谈的时候,若用得着我,我一定乐意效劳。”
世铎这个“引饵”太诱人了。“以夷制夷”,原本就是过去奕沂办外交的绝招。自从得知有复出的可能后,他就在考虑如何来解决与日本海战事,想来想去,还只有重新拿起“以夷制夷”的法宝。世铎既然有这样的好关系,何不就让他来办理此事?看来世铎至少这段时期不能离开军机处。
“礼王,你不要急着歇肩撂挑子,许多事都还要你一起来办。英俄两国公使,这些天我就会约见他们,还要烦你先去疏通疏通。这样吧,”奕沂轻拍了一下茶几,作出一个决定:“明后天我亲奏太后、皇上,让你留下,和我一起来领军机处吧!”
果然上了钩!世铎心中一喜,口里却说:“战争失利,我负有很大责任,军机处领班这个差使,我干不好,王爷才是世所瞩望,我退出,也好让王爷重建军机处。”
奕沂已听出世铎的话中之话了,立即说:“军机处,我不会重建的,还得依靠各位大人共渡艰难。”
这句话让世铎一惊,看来孙毓汶、徐用仪都有救了,忙笑着说:“军机处的各位同寅都托我先向王爷恭喜道贺,他们都递来了名刺,随时等待王爷的召见。”
奕沂说:“不必一一来了。过些日子,待我与总署、海军衙门打过交道后,再请各位放驾到王府来,我们一起见个面。”
“好。我这就把王爷的意思告诉他们。”世铎说到这里,随即又特意补充一句:“军机处各位盼着王爷出来,可是望穿双眼呀!”
说罢,自个人先笑了起来。
奕沂也笑着说:“谢谢各位大人的厚爱。国家多事,太后、皇上心里焦虑,全靠各位军机为国排难,为太后、皇上分忧。”
“主忧臣劳,主辱臣死,自古皆然。各位军机蒙太后、皇上圣恩,虽肝脑涂地,不足为报。”说着,世铎从左手袖袋里取出两张银票来。恳挚万分地说,“王爷复出,宫里宫外的打点,骤然剧增。
这些年,恭王府也没有别的收益,这四十万两银票,请王爷笑纳,以备眼下急需。”
奕沂没有想到,刚一复出,就有世铎这样身分的人一次便送上如此重的礼银,说是巴结也可,说是贿赂也可,说是雪中送炭也可,奕沂心里顿然有一种舒帖的感觉。皇阿哥出身的奕沂也与其弟奕澴一样,并不是一个贪财爱货的人,从小到大他不缺财货,也体会不到财货的重要。因此,恭王府并不专事聚敛。然而,到了同治初年,他刚领军机处后不久,便发现议政王大臣的双俸亲王银子都不够使用,他奇怪地问王府长史。宽龄告诉他,每次进宫见太后,王府得准备五百两银子,用来打点宫内各处太监,光李莲英一人至少得二百两。奕沂怒道:我进宫见太后,办的是国家大事,为什么要打点宫里的太监?长史苦笑道,王爷有所不知,宫里的太监并不明里问你要银子,但你若不给好处,他就想方设法给你设置障碍,弄得你处处不痛快,有时还得误事。奕沂道,这成什么话!我非得禀告太后,革掉这个陋习不可。长使说,这个陋习由来已久,也不是本朝才有的,太后自己也知道。那年左侯从西北回来,要进宫见太后,不知这个规矩,在朝房里干坐了一个时辰。左侯脾气大,在朝房里嚷起来。一个同在朝房的侍郎将陪同左爷上朝的杨昌濬叫到一边,悄悄地告诉他:塞三百两银票给当值太监就行了。果然,银票刚塞,便叫起,杨昌濬偷偷告诉左爷:这是三百两银票的作用。左侯老大不高兴,气鼓鼓地,见到太后不说别的,先说这事。不料太后却笑着说,宫里太监穷,只得向外官打点秋风,只是不能要这么多。也是你们这些做外官的给惯坏了,一个比一个多,把他们的胃口撑大了,现在连我都禁不住了。左侯听了,张开嘴巴说不出话来。王爷您说这个陋习破除得了吗?奕沂摇摇头,无话可说。长史又说,还有宫里来传话报信的,也必得打发他们,看地位高低和传话的内容:地位高的、传的话重要的要给一百两,地位低的、传个一般话的至少也得二三十两。除宫里外,还有与各国公使馆。那些洋人,也都是要钱要物的,这项开支,也不比打点宫里的少。
奕沂开始懂得钱财的重要了。
俸薪不够开销怎么办呢?去贪污吗?去卖官吗?如此做,奕沂又觉得不合适。带着这个疑问,他去请教做过直隶总督、大学士的岳丈桂良。桂良告诉他,外官的俸银低应酬多,银子一般都不够用,故不少官员贪污受贿;但大部分官员是用另一种办法来增加收入的,那就是收门包。登门求见,先递银子来。到家门来求见,多是为了私事,故愿意出。现在各省督抚两司,一直到府县州厅都收门包,这已是人人皆知的私密。只是你先前不任事,没有多少人上恭王府来求你罢了。现在,恭王府是京师中握有实权的第一大衙门,每天来登门求见的人多得很,完全可以定出一个门包制度来:多大的官得给多少银子,有急事加倍。奕沂总觉得这门包收得不体面,这不是公开索贿吗?桂良正色道,既然太后都允许宫里的太监收打点费,为什么你恭王府收点门包就不行呢?况且你是拿这笔钱去应付宫中的敲诈,这不算你恭王的受贿。只是要派可靠的人管好这笔钱,不能让门房私吞了。
奕沂采纳岳丈的主意,公然在王府里收起门包来。这后来自然成了众人指摘的口实。不过,恭王也的确是靠了这笔收益才能应付宫中和洋人的。他一时还没有想到这点,经世铎一提,立即意识到此刻确需大批银两,但奕沂还是下意识地谢绝。
世铎做出一副推心置腹的神色:“不瞒王爷说,这笔银子也不是我的俸禄和养廉费,这也是这十年来门包的积蓄。今后王爷来领军机处,许多开销就不用我出面而是由王爷出,这笔银子理应转给王爷。”
见奕沂还在犹豫,世铎爽快地说:“若王爷还觉得不合适的话,这笔银子就归我借给王府用,以后王府再还给我好了。”
世铎有意不说出孙、徐二人来,一则是要自己独得这份功劳,二则孙、徐目前口碑不好,怕说出来恭王更加不敢接。
见世铎这样说,奕沂只得收下,一边说:“我叫宽龄写个借条给你。”
“改日吧,改日吧!”世铎忙起身。“王爷累了大半天,我又打扰了这么久,实在不应该,我这就先告辞了。王爷有什么事要召我,我随传随到。”
奕沂目送着矮胖臃肿的世铎摇摇晃晃地走出王府,想起赋闲十年来门庭冷落,今日一旦复出,登门送钱的、递名刺求见的便络绎不绝,从今往后,这门前便天天轩车如流水,驷马如游龙,送银子送财货的,将会在门房口排成长队。他在心里长长地叹息一声:权力呀,你是一个多么重要的东西,哪怕是贵为皇伯,也不能没有你!
正在窗前遐想着,宽龄进来禀道:“王爷,李中堂李鸿章已在候客室里等候。”
“哦,李中堂来了!”李鸿章是他今天约的第一个客人,他转过脸对宽龄说,“你带他到西院大客厅里去吧,我换上衣服就过去。”
五 恭王府里,败军之将一吐苦水
恭王府里无论是客厅、议事厅还是书房,都有中式西式两种,视客人的身分与爱好分别安置接待。外国客人来访,都安排在西式客厅,但也有例外。比如海关总税务司赫德,是一个标准的英国人,但此人二十岁来中国,已在中国谋事四十年,自称爱中国胜过爱英国,对中国古老文化酷爱不已。赫德每次来恭王
府,奕沂都安排在中式客厅里相见,而且事先还得特别布置一番,把中国气味营造得足足的。同样的,本国客人来访,则安排在中式客厅,对于那些爱好洋玩意儿的,则安排在西式客厅。恭王知道李鸿章是一个仰慕西洋的人,常将他请到西式客厅或西式书房相见。李鸿章在充满异国情调的客厅里刚刚落座,奕诉便进来了。
“李鸿章向王爷殿下跪安。”李鸿章弯腰作揖,左手端着一顶镶着大红珊瑚顶子的大盖帽。
奕沂忙扶住李鸿章的手臂,说:“中堂免礼。”
说罢,注目望着眼前这个正遭受各方指责身处困境的四朝元老。与春天见面的那一次相比,李鸿章明显地瘦了、憔悴了,头发胡须上又多铺了一层霜。七十一岁的前淮军首领,原本腰板挺拔硬朗,如今已现出几分佝偻之态了。
“中堂也老喽!”
奕沂从心里深深冒出这句话来,然后拉着李鸿章的手,一起在松软的绒沙发上坐下,关切地问:“近来都还好吗?”
“唉,再不济也得挺过来呀!”李鸿章仿佛百感交集,一时不知从何说起似的。“现在王爷复出,一切都有指望了。”
奕沂感受到一种与世铎不同的真正的情谊。事实上,他和李鸿章的关系的确非同一般。
这种不一般的关系,不但因为他们二人相交年代的久远,更因为他们彼此之间对国事看法的投缘。当咸丰皇帝还在世的时候,年纪轻轻的奕诉便以器局开张而获誉于朝,与著名的能干大学士、军机大臣文祥相契合,在对汉人领兵和与洋人打交道这两件大事上,总是持开明的态度,与那些顽固守旧的满蒙亲贵们截然不同。他早期信任湘军,后来又倚重淮军,这使李鸿章对他感激。尤其在洋务事上,奕诉与李鸿章的观点几乎完全一致,即尽
力维持和局,以便徐图自强。从这个观点出发,他们主张在国内大办洋务,与洋人宜友好合作,信守合约,尽量不挑起事端,一旦有事也先立足于调和,尽量利用各列强之间的利益关系来求得平衡。因此他们常常遭到守旧势力和清流人士的指摘,但他们一直坚信自己的这一套才是真正有效的治国方略,而反对者的论调不是有意唱高调哗众取宠,便是未亲历艰难不知深浅。在李鸿章眼里,奕沂是他在朝中的强大奧援和靠山。在奕沂眼里,李鸿章是朝廷的干城和柱石。共同的观念和相互的依赖,使得他们成为少有的官场上的知心朋友,他们可以在自家的小房子里推心置腹地谈论国事和人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