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其实就是当年那道懿旨的再次颁布,醇王决定把这道懿旨领下来,以自己的亲自操办来与当年恭王的极力劝阻,形成鲜明的对比。谁忠谁不忠,岂不一目了然!
府里的小吏张翼带着几个人,已将清漪园查勘过多次了,重新修整的大体方案也已经拿出来,为郑重起见,醇王自己还要亲自去一下。
这几天与张之万会晤后,醇王对执掌权柄的未来更增加了信心。当张之万将堂弟近来为东乡冤案昭雪所做的事情禀报之后,他马上意识到,这又是恭王的一个失误,要抓住这个难得的好机会将对手打压一番。他决定在清漪园接见张之洞,这比在王府里召见要好得多。
北京的仲夏,到处是青枝绿叶,花草繁茂,一派生机蓬勃的景象。春天的风沙早已停止,风和日丽,不冷不热,是一年中的好季节。因为修复清漪园一事尚在计议之中,不便张扬,故醇王一清早便离开王府,轻车简从,尽量做到不引起人们的注意。
清漪园在京城的西北郊,明代时即辟为皇家园林,名叫好山园。乾隆十五年在好山园的基础上大加扩建,改名清漪园。咸丰十年英法联军进入北京,一把大火烧了圆明园,清漪园在劫难逃,也遭到严重的毁坏。辰末巳初时分,醇王一行来到这里。明媚的阳光下,出现在他面前的,却是一座残缺破败的建筑群。
清漪园全盛时,以昆明湖、万寿山为主体,方圆四千多亩土地上,错落有致地分布着勤政殿、玉澜堂、怡春堂、长廊、养云轩、谐趣园、大报恩延寿寺、放生舫、佛香阁、昙花阁、宝云阁、听鹂馆等建筑物,眼下除万寿山顶的佛香阁,以及全部用铜浇筑的宝云阁外,其余的殿阁堂廊,或全被烧毁,或部分毁坏,均不堪人目。先前碧波荡漾的昆明湖因年久失浚,早已是杂草丛生,青萍漂浮,成了野鸭子栖息的场所,连衔接南湖岛与东岸的那座四十多丈长的十七孔桥,也已斑斑驳驳、漏洞百出,只有那个为镇水兽而铸造的铜牛,至今仍然安详地卧在湖边,回首翘望人寰,似有无限依恋之情,给醇王一行带来些许安慰。
醇王一边查勘,一边在心里寻思着:要把清漪园恢复成乾隆时期的全盛之貌,其所费银子并不会比重建圆明园少许多,眼下户部是拨不出这笔巨款的,只能分期来做。张翼提出先整治昆明湖和万寿山,规复勤政殿、谐趣园的方案是可行的,但就只做好这几件事,所费已经够大了。即使花费再多,也还有两处工程是非建不可的。
第一处是长廊。太后喜欢遛圈子,两顿正餐后遛半个时辰的圈子,已经遛了十多年,这是雷打不动的老习惯。绵延二三里的长廊遮阳避雨,正好遛圈子,所以非重建不可,最好再延长一倍,太后必定更加满意。
第二是要给太后修造一个戏台。太后爱看戏,尤其爱看皮黄。名伶谭鑫培、梅巧玲等人常被她召进宫去,她可以一看一两个时辰,毫不疲倦。有时看得兴起,她甚至会留他们在宫里过夜,第二天一早再唱。皮黄确实好听,做工也好看,宫里的人都喜欢,巴不得谭鑫培、梅巧玲天天在宫中唱戏。宫里的戏台,受礼制所限,不能建得过大过高,太后多次流露出不满足的神态。醇王想,清漪园不受这个限制,伶人们来来去去也要随便些,应该选定一处好地方,给太后建一座又高又大的戏台,将京城里那些当红角色轮番召来给她唱戏。这不但会博得太后的欢心,更可以让她沉湎于戏文中,不再干预政事。如此,国家大事便可听命于自己,皇帝本生父便是真正的太上皇了。
想到这里,醇王快乐得不自觉地哼起几句皮黄来,巡视的脚步也跟着加快了。一会儿,怡春堂出现在他的眼前。
怡春堂是当年乾隆与他所宠爱的臣子们诗酒文会的地方,素以清幽高雅出名。在咸丰十年那次灾祸中,它也受害不浅。,醇王踏进怡春堂的门槛时,映入他的眼帘的是一片衰落式微的景象:四周的泥筑围墙粉彩剥落,随处可见洞穴,庭院砖坪上的缝隙里杂生着各种野草;主体建筑怡春堂虽未倒塌,但檐断瓦裂之处很多,堂前的几座铜香炉、铜仙鹤也被敲得瘪肚弯腰,不成个样子;东头宽阔的土坪上原本种植着各种奇花异草香卉灵茎,而今因为没有圣驾的驻跸、名士的光临,那些珍贵的花木早已枯萎腐烂,代之而起的是丛生的蔓藤芜枝野荆荒条,成了鼠蛇狐兔出没之地了。真正是“秦宫汉阙,都做了衰草牛羊野”。醇王心里顿时浮起一丝末世的悲凉之感来。
极善察言观色的张翼见主子久久地站着观望,遂建议:“王爷,您不是要给太后建一座戏台吗?我看就建在这里好了,把这片草丛除掉,地方宽敞得很。”
这个建议不错!怡春堂本就是饮酒宴豫之地,在此处建一座戏台正相适宜。醇王点点头说:“这倒是一个好地方,可以考虑。”
见建议被采纳,张翼很得意,又说:“王爷,这半天您也走得够多了,不如在这里歇会儿,过会子再细细地查勘,看戏台摆在哪儿最合适。”
一向养尊处优的醇王,一年到头难得有一两次这样地劳动脚步,今天也的确是累了,便说:“你去安排吧!”
“嗻!”
张翼领着王命,急忙去张罗。
清漪园虽然已成废园,但长年来仍有几十名看守人员住在这里,这些人大多数是宫中年老力衰的太监。太监因为少年时被阉割,男不男女不女的,自觉低人一等,无颜回故乡见父老乡亲,通常都是在年老后便离宫住进寺院道观里去,与和尚道士为伴,打发残生。此外,一些废而不用的行宫也是老太监们的栖身之所。当然,一些老宫女也因离家日久,无亲无友,无依无靠,便和老太监们一起住进寺观行宫里,那也是常有的事。唐人的诗:“寥落古行宫,宫花寂寞红。白头宫女在,闲坐说玄宗。”写的就是这个现象。
恰春堂的房屋保存得较为完好,清漪园的看守人员中有一半人住在这里,经张翼一吆喝,老太监们很快便腾出两间正房来,赶紧收拾清爽,恭迎醇王爷大驾。
待醇王落座,服侍主子惯了的老太监便鱼贯而入,端茶递烟,擦汗按摩,把个醇王侍弄得舒服惬意。他闭目养了一会儿神后,猛然想起张之洞应该久在园子里等候了。就在怡春堂召见吧!他吩咐张翼去把张之洞寻来。
两天前,张之洞接到醇王府的口谕,要他在清漪园里等候王爷的召见。两天来,他一直在为此事兴奋着。他知道,这是老哥的推荐起了作用。醇王在朝廷上的地位,眼下虽不能与太后和恭王相比,但日后的作用却是不可估量的,且老哥已摸到了他的底。这次召见岂可等闲视之!
但召见之地为何不定在王府,却要选在已经废而不用的清
漪园呢?难道说,清漪园将会有大的举动?联想到几年前盛传的修复圆明园的事,张之洞对醇王这次郊外之行的目的已猜到八九分。明知醇王的召见会在辰末之后,为慎重起见,张之洞在昨天下午便抵达清漪园,今天一早便按王府的命令,在勤政殿内一间小偏房里等候着。
在张翼的导引下,张之洞走进了怡春堂正殿,一眼看见醇王正坐在一张陈旧的镶嵌着大理石的雕花大木椅上,便快步走上前,跪在石砖地上,一边叩首,一边禀报:“詹事府右春坊右庶子张之洞叩见王爷。”
“起来吧。”醇王将张之洞注视片刻后说。他也是第一次见到张之洞,或许同为男人的缘故,张之洞的短身寝貌,并没有给他带来如同慈禧初见时那种不悦之感。
张之洞起身,垂手侍立着。
醇王命令张翼:“给张之洞备一条凳子。”
张翼端来一张黑漆嵌螺钿梨木鼓形凳子,虽然漆面有些剥蚀,但从造型的精美和螺钿的细巧来看,当年亦是一件价值不菲的宫中用物。
张之洞忙说:“不敢,不敢!王爷的面前,哪有微臣的座位。”
醇王微微笑了一下,说:“此地不是内廷,也不是王府,你就坐下不妨。我之所以选在清漪园与你见面,就是要你不拘礼节,咱们随便闲谈闲谈。”
张之洞从来没有直接与醇王打过交道,过去常听人说醇王为人比较随和,不像恭王那样威棱,看来传说不误。张之洞是个心高胆大的人,心里深处并不对权贵人物包括天潢贵胄在内,有什么特别的敬畏。科场上的辉煌成就,使得他从来就自视甚高。尽管职位不高,在大人物的面前,他向来没有自卑之感,今天在这位皇上本生父的面前也一样。他道了一声谢,便大大方方地
坐在奕譞的旁边。
奕谡对张之洞这种不卑不亢的神态颇为满意。虽是初次见面,对于张之洞其人,奕譞还是颇为了解的。这不仅由于张之洞作为清流党中的骨干,早已名播朝野的缘故,更因为在去年吴可读尸谏事件中,张之洞挺身而出,维护了醇王府的利益。在奕瀑看来,吴可读遗折的要害在于立即为穆宗立嗣;而此时立嗣,只有立恭王的孙子溥倬,皇位最终将落到恭王府。多亏了张之洞的两道奏疏,既合经典,又顺情理;既循家法,又宜将来,真正是深思熟虑,精详严谨,无懈可击,一锤定音,将一场无端而起的轩然大波治得风平浪静。醇王怎能不感激张之洞?
出于这种心情,奕譞的话语极为客气:“张之洞,把你从城里请到郊外来相见,你不会觉得辛苦吗?”
今上的父亲召见一个臣子,莫说只是从城里走到郊外,即使是从京师奔到天涯海角,作臣子的也是理所当然,不能有丝毫的怨意呀!醇王竟然以这种口气作开场白,真让张之洞既感意外,又受宠若惊。他忙恭敬地答道:“王爷太客气了,王爷可以亲临清漪园巡视,微臣何敢言辛苦二字!”
奕谡随意地笑了一下,问:“什么时候来的,等久了吧!”
“昨天下午到的。微臣做了十多年的京官,却没有来过清漪园。这次正好借此机会瞻仰瞻仰,亲身感受一下当年高宗、仁宗的雄风伟迹。”
奕譞心里想:果然不愧为探花出身的名流,说起话来就是不一样。他点点头说:“这一座名园,当年是何等的壮丽非凡。可恨那些洋鬼子,把它和圆明园一道给毁了。你说说,这清漪园该不该修复下?”
果然不出所料,醇王此行的目的,正是为了修复清漪园!关于修复园林这桩事,张之洞对它的前前后后是十分清楚的。
作为一个儒臣,作为一个清流党,张之洞向来不赞成朝廷大兴土木,何况当此内忧外患国帑窘迫之际,修复大型园林以供一二人之游乐,更为他所反对。故而对于过去阻止重修圆明园的一切言论,他都是赞赏的,然而今日面对着醇王的垂询,张之洞却犹豫了片刻。
慈禧太后把皇位送给了醇王府,醇王府自然要回报这份恩德。拿什么来回报呢?世俗间的一切,对于贵为太后的中年妇人而言,似乎都算不了什么。不如修复一座花园行宫,让她在这里颐情养性,安度天年。从这个角度来看,醇王要重蹈园工旧路,也并不是没有道理的。远期的目标是希望醇王能秉掌国政,以便年迈的老哥东山再起,进入权力中枢;近期的目标是要利用醇王和恭王之间的矛盾,为东乡之事翻案平冤。这些都需要与醇王建立起一种过去所欠缺的密切关系。
想到此,张之洞毫不含糊地回答:“清漪园山水环抱,清静幽雅,的确是个休憩的好处所,洋人纵火烧毁,真是丧尽天良。祖先亲手创建的名园,后人自当修复。只是目前国库不裕,不能全盘动工,宜选择耗费较少的几处工程先期施工,以后再慢慢地一处一处地复原。比如这座怡春堂,就大致完好,想来恢复1日貌所费不多,可以先动手。”
奕譞正是要借此探测一下张之洞,估计这个清流党骨干多半会加以委婉的劝阻,却不料他爽快地予以赞同,心里想:看来张之洞的确不是书呆子,是个明白人。便说:“张之洞,你说的跟我所想的一个样,清漪园是要规复,但要慢慢来。你这些年来给太后和皇帝上的折子我都看过。你的折子篇篇都写得有理有据,是真正的奏章,不像有的人,做了几十年的官,还不得奏议要领,尽说些不着边际的话,朝廷拿了这样的折子也不能办事。去年关于崇厚误国的折子,满朝文武上的不少,最有力量的当数你的那几篇,我看后激赏不已,建议太后召见你,当面听听你的想法。”
张之洞听了这话很觉舒服。作为一个品级不高的官员,张之洞不太清楚内廷看折子的程序。他一直以为现在也是过去传下来的老套子,由外奏事处转内奏事处,再送给太后裁夺,却不知还有醇王插进来这个过程。他感激醇王一直在读他的折子:“蒙王爷错爱,微臣今后惟有加倍努力才可报答。”
奕譞含笑点头说:“南皮张府祖上积德殷厚,连出子青先生的状元和你这个探花。听说你小时在贵州长大,贵州偏远贫瘠,良师难得,你的学问文章得之于谁的传授?”
张之洞答:“微臣四岁由先父开蒙,家兄之渊因比微臣年长十岁,也是微臣的老师。八岁读完‘四书“五经’,九岁开笔。十二岁前受业于曾捂之、张蔚斋诸师。十二岁后受业于韩超、丁诵孙诸师,并从吕贤基治经学,从刘仙石习小学,从朱伯韩习古文。吕、刘、朱等人均一代名师一代贤臣,微臣从他们处得益匪浅。”
奕譞说:“你的诗文广被传诵,我的记性不好,背诵不多,有两句诗我记得最牢,道是‘文澜不取归熙甫,兵略时同魏默深’。读你的折子,气势充沛,铿锵有力,可知你的文章的确不是走的归有光的路子。关于边防方面的策略,计虑深远,设防周到,有魏源之风。你如此注重用兵之略,是否与你父亲在贵州征讨苗民叛乱有关?”
醇王居然知道自己的父亲在任上讨平过苗乱,这令张之洞感动。他想,这多半是子青老哥在王爷面前说起的缘故。
“回禀王爷,微臣幼时,先父任所常有莠民武装闹事。先父总是对微臣兄弟说,世道不宁,当文武并重。正是王爷所说的,微臣注重兵略,实受先父的影响。不过,还有一位业师,为微臣终生敬服,是他的辉煌军功,激励微臣研习兵略。此人即益阳胡
文忠公。”
“噢,胡林翼是你的业师?他什么时候教过你的书?”
奕譞对胡林翼很敬重,这不仅因为胡林翼是湘军的重要统领,战功卓著,更由于胡林翼在防范戒备洋人这一点上,与他深为默契。奕譞一直不满于曾国藩对天津教案的处置,他认为曾国藩在洋人面前太软弱了,有损大清的国威。因为此,在奕譞的心目中,湘军的首领人物左宗棠、胡林翼的形象要比曾国藩高大些。
“道光二十八年,胡文忠公出任贵州安顺府知府,先父时任贵州兴义府知府,彼此结为至交好友。先父慕胡文忠公道德学问,把微臣送到安顺府署住了半年,和胡氏子弟一道早晚接受胡文忠公的教诲。后来微臣在顺天乡试获隽,那时胡文忠公正在黎平府招募黔勇援助湘鄂,得知消息后致书先父,说得令郎领解之讯,与南溪开口而笑者累日。南溪即微臣业师韩超,十年前已从贵州巡抚任上致仕。”
“原来你还受过胡林翼的亲自教诲,怪不得高徒本自名师出。胡林翼可惜死早了,未及封侯拜相,得以大用。他后来在前线带兵打仗,与你还有联系吗?”
“有。”张之洞见奕譞如此敬慕胡林翼,似觉彼此间的距离拉近了许多,说话时也显得随便了些。“文忠公很忙,我不能多去信打扰他,但每年必有两封信,一是贺岁,一是为他祝寿。文忠公不管多忙,总是亲笔回我的信,指导我读书作文,为人处世,细致恳挚,情意殷殷。每有复信,我都反复诵读,铭记于心。咸丰三年离京回贵州,咸丰六年入京赴试,两次我都绕道去武昌看望他。文忠公总是留我在帐下住几天,纵谈古今治军牧民之事。谆谆告诫我,读圣贤书,千万不可沉溺其中而跳不出来,光只会记忆古义、背诵笺释、寻章摘句、吟诗作赋的学究,不能算是读通
圣贤了。圣贤大义,乃在于淳厚民心,治理天下,即经世致用。又说身处乱世,当首在拯民,拯民先要除暴,除暴须仗强兵,故兵略不可不研习。微臣牢记先师的教导,并深以先师武功之盛而自豪,遂留意兵略,十多年来虽为史官学政,亦不偏废。日诵文章,夜读兵书,已成习惯。”
“好!”听了张之洞这番介绍后,努尔哈赤的后裔开始对这个词臣刮目相看了:这或许是个文武兼资的能吏干才,应是自己今后柄国所必须罗致的人员。他不再闲聊而切入正题。“张之洞,子青老先生把你的关于四川东乡之案的三道折子给我看了。照你折子上说的,东乡百姓的确是受了冤屈,朝廷过去的处理有失误之处,太后可能受了他人的欺蒙。本王一向最恨贪官污吏,最喜为民作主,愿意将这三道折子亲自交给太后,把东乡的案子翻过来。但是,本王要郑重问你一句话。”
说话之间,奕譞一直用严肃的目光盯着张之洞。张之洞见醇王的态度陡然变得如此峻厉,神情不觉肃然起来,背上冒出一丝热汗。他挺直着腰杆说:“请王爷赐问!”
“张之洞,你身为胡林翼的受业弟子,理应秉承胡林翼对朝廷的忠诚,你在四川做过三年的学政,自然对四川官场民情有所了解。你现在能否以一个胡林翼的弟子和熟悉真情的学政的身分向本王保证:东乡之案的内情你已完全掌握,三道折子上所说的全是实话,而不是为了打击别人,不是为自己沽名钓誉。”
一股为民请命甘受斧钺的壮烈情怀,顿时涌动在张之洞的胸间。他对醇王尚不十分相信自己虽有憾意,却更对醇王如此郑重地把它当作一桩大事而欣喜,为了坚定这位性格脆弱的王爷的心志,张之洞霍然站起,然后双膝跪下,斩钉截铁地说:“微臣以先师为楷模,忠于朝廷之心可贯日月,身在蜀中三年,其官场民情了如指掌,东乡冤案的前前后后,微臣均已一清二楚。王
爷愿为东乡平民作主,鸣冤昭雪,真乃蜀民再生父母,微臣代东乡冤民感激王爷如天恩德。皇天在上,后土在下,微臣折子里所写的,句句是实,字字是真,倘有半点不实不真之处,请王爷斩微臣之头,戮微臣之尸,以谢天下而惩来者!”
见张之洞起下这等大誓,奕譞也颇为感动。他敛容说:“张之洞,本王相信你,请起身,随本王再到长廊、佛香阁去查看查看。”十慈禧送给妹妹的礼物居然被人踢翻在地
张之洞从清漪园回来的第二天,张之万便离开了京师,回南皮老家继续守制去了。桑治平则应邀在张之洞家住了三天。张之洞陪同桑治平逛海王邨,游国子监,赏玩古董,品藻人物,所谈极为融洽,二人均有相见恨晚之慨。杨锐一直侍奉左右,从老师与桑先生的交谈中得益甚多。三天后,桑治平与张之洞依依不舍地分手,相约明春张之洞去古北口造访,然后再一道登长城,攀燕山,欣赏造化和历史赋予人类的精华。杨锐也暂时搬出张府,与何燃、黄奇祥一起拜会京中时贤,以便广开眼界,拓展胸襟。张之洞很赞赏年轻人的这个决定。
在奕譞的干预下,四川东乡县的冤案终于得到平反。朝廷颁布明谕:东乡县民并非聚众谋反,不应派兵弹压,原东乡县令孙定扬,原四川提督李有恒立即拘捕问斩,其他负有重大责任的文武官员也重新审判定罪。
张之洞为民请命的这一义举,不仅使他在清流党中再次获得极高的声誉,也得到京师官场的一致称赞。杨锐等人回到四川,将事情进展的前前后后公之于众,川中父老莫不愈加怀念那
位督学三年建树甚多的前学台大人,东乡被昭雪的乡民中甚至有人供奉张之洞的长生牌,早晚一炷香,晨昏三鞠躬。
清流党人都于此中得到很大的鼓励。恰好圣彼得堡又传来佳讯,曾纪泽与俄国人的谈判有所进展,迫于多种压力,俄国有可能放弃伊犁城外的领土要求。这无异于将已吞入虎口的肥肉挖了出来,朝廷欢喜,清流党人更是欣喜若狂,都认为是自己的巨大功劳,张佩纶、陈宝琛、邓承修等人更是热血奔涌,愈加放肆指谪时弊,纠弹权贵。他们纷纷上疏,弹劾工部侍郎贺寿慈、礼部尚书万青藜、户部尚书董恂、左副都御史宗勋、湖广总督李瀚章,或劾他们贪污受贿,或劾他们昏眊误政。张佩纶甚至将矛头对准慈禧的娘家方家园承恩公府第,说公府新近建房仿照王府规模,有违礼制,请朝廷派员核查,即速制止。
张佩纶等人的这些弹劾,有的收到了效用,但大部分留中淹没,只博得一批对朝政不满者的喝彩,反而招致了许多经不起核查的权贵们暗中嫉恨。
张之洞牢记堂兄“为政不得罪巨室”的恳切告诫,没有参与这场大举纠弹权贵的热潮。他虽然十分痛恨官场上的腐败之风,但也深知不能轻举妄动,正如堂兄所说的,在自己的声名日渐隆盛之际,要更加谨慎持重。就在这个时候,宫中又爆出一桩少见的热闹事,一时间弄得沸沸扬扬,给一向压抑沉闷、枯燥无味的内宫生活带来一个富有刺激性的新鲜话题。
十一月下旬是醇王福晋的四十大寿。从十月中旬开始,四面八方的珍贵礼品,便络绎不绝地被送进醇王府。
清流党的首领李鸿藻是从不对王公贵族示以特别亲近的。当年连慈禧的母亲去世他都不去吊唁,何况醇王福晋的寿庆?张佩纶、陈宝琛、邓承修十分钦佩李鸿藻这种硬骨头气,便一致决定不向醇王府送礼。但被公认为第二号人物的潘祖荫却不这样,他早早地便把祖传的一颗鸡蛋大的价值连城的夜明珠送进醇王府。醇王福晋对这颗夜明珠喜欢得不得了。宝廷、吴大潋等人也都悄悄地向醇王府敬献了重礼。
张之洞为此事思考了很久:送,还是不送?想起醇王对这次东乡之事的翻案所起的关键作用,觉得不送点礼物表示祝贺,似乎于情理太不通了。但送个什么礼物呢?张之洞犯难起来。
张之洞父亲官职不高,家里人口众多。父亲的俸禄刚好够全家度日,没有积蓄,更谈不上有什么祖传珍宝了。他自己为官之初便立下志向,要做一个不贪财货的清官。京官俸禄薄,如果不用手段获取外来之财,则几乎个个清贫;张之洞只是一个中下级史官,那就更不用说了。他两放试差和学政,本来这都是可以生财的美差事。因为试差有程仪,学政有额外的收益,其数量都很可观。尤其是四川学政,生童人数甲于天下,若额外收益全部揽于怀里的话,三年学政下来,少说也有三万银子的收入。但张之洞恪守清廉为本的做官准则,一毫不取,三年前一担行李两袖清风入川,三年后依然一担行李两袖清风出蜀。如此做官,自然永远富不起来。张之洞即使想送重礼也无钱购置,何况他向来不把情意之深浅与礼物之轻重联系在一起。
如此思来想去,他终于想出了一个好主意。
第二天,他打发大根骑一匹快马,星夜奔到南皮老家,请子青老哥画一幅五谷丰登、仙童献寿的彩色图画。听说是为醇王福晋祝寿用,张之万兴致极高。他戴起老花眼镜,辛苦一整天,精心制作一幅丹青。大根带回京后,张之洞又在上面亲笔题了一首诗。然后再送到大栅栏裱铺,出了五两银子的高价,用最上等的黄绫装裱好。一切就绪后,张之洞大大方方地亲自送到太平湖醇王府。
奇珍异宝太多了,醇王夫妇反而看腻了,见了这幅状元探花
兄弟的连袂之作,夫妇俩都觉得清新悦目,遂高兴地收下。张之洞肩上的一副重担终于放下了。
十岁的小皇帝也给母亲送来一对极品玉如意,一座尺余高的十九层纯金佛塔。皇上的重礼把醇王府的喜庆气氛推到了高潮。
慈禧对胞妹的生日自然是记得的,但这些日子里她正闹着病,精神不好。她素来肠胃消化不良,近来腹胀,不思饮食,但还是挣扎着处理国事,只是一回到后宫便浑身无力倒在床上。慈安太后见她这样带病勤政,又是钦佩又是心疼。醇王福晋暖寿的前一天,慈安特为提醒慈禧要给妹妹送点礼物。慈禧感谢慈安的关心,亲自到御膳房挑了几样食品糕点,满满地装了八大盒,命人赶紧给醇王府送去。
养心殿的太监小头领李三顺领了这个差使,唤来两个小太监小勾子和二愣子做挑夫,自己空着手跟在一旁。正是太阳当顶的午正时刻,除了值班的太监宫女外,大家都午休了。空旷得一株树一棵草都没有的紫禁城里静悄悄的,颇有点死气沉沉的味道。
走到太和殿旁边的时候,小勾子想起了一件事,对李三顺说:“还没有照门哩!”
清廷内宫制度,太监宫女出宫,无论公私,均须经敬事房开出放行单,上面详细写明所带物品,请午门关照放行。这种手续叫做“照门”。清朝中叶以后宫廷管理混乱,太监宫女要私拿点东西收藏起来很容易,但要运出宫外则较难,这就是因为午门把守严格的原故。太监宫女得到的东西,若不出宫,则无实际价值。要运出去,通常有两条途径可采取。一是买通敬事房开单的执事太监,将私物公开写在门单上,护军照单放行,私物便出宫了。一是买通护军,检查时开只眼闭只眼,私物也可出宫。
刚才出养心殿时走得匆忙,一时疏忽了,现在要去补办照门,本来是可以的,但李三顺却不想去补。一则是他懒,不想走回头路。二来估计敬事房的执事太监也休息了。那些家伙仗着权力在手,架子和脾气都大得很,要他们在午休时办公事,给你的脸色决不会好看。三是李三顺存心要跟护军斗斗法。
上个月,李三顺在养心殿的一个砖缝里拾了一枚胭脂痕玉搬指,这枚搬指的玉质极好,很可能是某位大员在朝见太后时遗失的。李三顺在宫中久了,颇能辨识玉器,他估计这枚搬指若到王府井玉器店里去变卖,至少可以卖得三四十两银子。李三顺是直隶人,有个远房亲戚在京城一家饭庄里做伙计,通过这个亲戚可以把这笔银子带回老家去。有次他奉命出宫办事,便将玉搬指戴在手上,企图混过午门。谁知护军眼尖,硬是看见他手上戴的这枚玉搬指。因为门单上没有写明,他好说歹说都不管用。李三顺因此恨死了午门护军。这次要借机跟他们闹一闹,出一出胸中的那口怨气。
二愣子挑着食品担,李三顺在前,小勾子在后,三人来到了午门。
此刻在午门值班的护军小头目名叫玉林。玉林乃镶黄旗出身,父亲正做着步军统领衙门三品衔巡捕营参将。另外有两个兵丁。一个名叫祥福,正白旗出身,父亲正在安徽绿营做都司。另一个名叫忠和,是个觉罗红带子。三个人都出身高贵,又都是二十岁左右,正在血气方刚的年龄,眼睛角里都没有阉竖的位子。
李三顺带着小勾子、二愣子,大摇大摆地向午门走去。刚到门边,玉林便厉声喝道:“站住!出宫于什么?”
李三顺不自觉地收起脚步,神态却依然傲慢,眼睛并不看着玉林,也不望着另外两个护军,拖长着不男不女的声调:“干什
么?奉慈禧太后之命,送礼物到醇王府,为皇上的额娘祝寿!”
“奉太后之命”、“为皇上的额娘祝寿”,如此使命,是何等的重大崇高!倘若是通常的门卫,礼让尚恐不及,还敢再盘查吗?但此处是午门禁卫,太后也好,皇上也好,他们耳朵里听得多了,也并不觉得就神圣得不得了,何况李三顺这种不可一世的神气,他们也讨厌得很。
狗仗人势!玉林在心里恶狠狠地骂了一句后,冷冷地说:“把门单拿出来看看!”
“没有。”李三顺给一口顶了回去。
“没有门单就不能出宫!”玉林也毫不客气。
“好大的胆子,慈禧太后的东西你们都敢不放行,想造反吗?”李三顺双手叉着腰,声色俱厉地恐吓。
“你不要吓唬人!”玉林不吃他这一套。“没有门单,如何能证明你奉的是慈禧太后的命令?”
“我李三爷在养心殿服侍太后多年了,你们难道不认识?”李三顺指着自己的鼻子尖,趾高气扬地尖声叫着。
觉罗忠和禁不住冷笑道:“卵子都没有,你也配称爷们?”
太监最忌讳的就是这个“没卵子”。这句话大大激怒了李三顺,他气势汹汹地冲到忠和面前,鼓起两只吓人的眼睛说:“混账东西,你敢骂爷们?”
小勾子、二愣子也同样受到了刺激,都捋起袖子来,紧跟在李三顺的后面,随时准备出手。
局面很僵了。
护军祥福脾气稍好一点,李三顺的身分他也知道,便走上前去圆场:“好了,好了,就算你们是奉太后之命办公事,放你出宫吧!”
“慢着!”玉林也觉得忠和刚才那句话说得过头了点,传出去
会得罪满宫太监的,也想圆通一下算了,但“检查”这道手续还得例行。这些太监们个个都是贼,万一他们把宫中什么重要的物品私运出宫了,今后追查起来,责任都在他这个小头目的身上。他冲着李三顺,以命令的口气说:“把盒盖打开,让我们检查检查!”
二愣子素来老实一点,听了这话后便去揭开盒盖。八只点红寿桃饽饽露了出来。
“打开第二盒!”玉林又命令。
二愣子将寿桃饽饽盒端起,下面是八只拇指大的金黄耀眼的窝窝头。
就在此刻,一肚子恨意未消的李三顺脑子里猛然冒出一个恶毒的点子来,他趁着忠和上前验看窝窝头的时候,暗地里伸出右腿来,将忠和的左腿一勾,忠和冷不防一个趔趄,碰着了二愣子的手。二愣子手里端着的八个点红寿桃饽饽全部掉到地上,沾满黑灰。二愣子和忠和同时被这突然的一幕吓得脸都白了。
“你这狗日的王八羔子!”李三顺边骂边扑上前去,扭住忠和的衣领。“你把太后的礼物弄坏了,看你如何赔?”
忠和愣了一下后明白过来,原来刚才就是这个没卵子的太监小头目使的坏,有意绊他一跤。他毕竟是个红带子出身,又在肝火正旺的年龄,便愤怒地飞起一脚,踢在李三顺的小腹上,痛得李三顺松开手在地上打滚。他干脆乱打乱踢,把一担食品全部踢翻在地,然后爬起来,凶巴巴地指着三个护军说:“你们阻挡太后的食品出宫,又毒打太后身边的人,罪恶滔天。你们等着瞧吧!”
又转过脸来对着小勾子和二愣子发命令:“食品担子不要了,咱们回去向太后禀报!”
三个太监转过身向着养心殿跑去。玉林、忠和、祥福望着他们的后影,心里骤然涌出一股恐怖感:事情闹得如此之大,怎么得了?
李三顺回到养心殿,病中的慈禧尚在午睡中,他不敢打扰,便找到当班首领刘玉祥。他跪在刘玉祥的面前,边哭边诉说午门发生的这桩事,表白自己是如何的忍让克制,控诉护军是如何的跋扈嚣张。李三顺向刘玉祥着重说了三点:一,玉林公然说,慈禧太后的礼物也要检查,眼睛里根本没有太后。二,忠和有意踢翻食品盒。三,骂太监没有卵子,不配做人。
前两桩都是冲着太后的,与刘玉样无干,后面这句话则深深地刺痛了他。刘玉祥快五十岁了,在宫中当了四十年的太监,最怕的也是别人说起卵子,最恨的也是骂他不配做人。过去,别人笑他骂他,他只记恨在心里,想算计也算计不到。这次好了,天大的把柄落在他的手里,他要借慈禧太后的无上权威来名正言顺地惩罚他的敌人。
午后,趁着宫女进药的机会,刘玉祥蹑手蹑脚地来到慈禧的身边,待慈禧喝完药后,他弯下半个身子向慈禧请安。
“食品送到醇王府了吗?”慈禧的声调比平日低了点,但依然清脆动听。
“奴才正要禀告此事。”刘玉祥走前一步,靠近慈禧的床沿。“太后,食品没有送出官,给护军踢翻了。”
“什么?”这可是宫中从来没有过的怪事!慈禧的脸色突然变得铁青,两只手开始痉挛。她根本不问原由,而是直接追查责任。“是谁踢翻的?好大的胆子,我的礼物他都敢这样!”
“午门护军忠和踢的。”刘玉祥心情愤怒地将李三顺编派的事件经过叙述着,“三顺带着小勾子和二愣子,奉着太后的命令,挑着食品出宫。午门护军小头目玉林要三顺拿出门单来。三顺客气地对他们说,敬事房的人睡午觉了,这是太后送给醇王福晋
的,您就劳驾免了吧!玉林板起面孔说,太后的也不能免。三顺说,那请先放我们出宫,下午再补一张送给您。玉林说,打开盒子让我们检查。三顺说,都是太后御膳房做的吃食,不要检查了吧。玉林又说,太后送的也要检查!三顺不同意,怕灰尘弄脏了食品。护军忠和走上前来抓着三顺的手,要他揭盖子。三顺不肯,两人扭打起来,忠和飞起一脚,先踢翻了食品担,再踢翻了三顺。”
“反了,反了!”慈禧气得牙齿咬得直响,腮帮鼓鼓地。她一把掀开被角,就要从床上起来,慌得刘玉祥和两个宫女忙上前搀扶。
“太后息怒。”刘玉祥见几句话就把慈禧激怒了,心中十分得意,讨好地劝说,“太后,您在生病着哩,保重自个儿的玉体重要,犯不着跟那几个浑小子护军计较。”
慈禧虽然天性褊急,容不得物,但平时还不至于这样容易激怒,这次很快便生这样大的气,原因有两点:一则她是给自己的胞妹当今皇帝的生母送一点生日礼物,居然因缺一张门单便遭这等侮辱,午门护军简直跋扈得天理难容。这不只是侮辱了她,也侮辱了她的娘家,还侮辱了当今的皇帝。这口气,你叫她如何咽得下!二来她正在病中。她素来好强,疾病害得她不能好好地处理政事,心里烦躁,无名怒火正烧着,无事都想发泄一下,何况几个卑贱的护军欺侮到她的头上来了,她怎么忍受得了!
“快,传我的旨意,把那几个午门护军统统抓起来,立即斩首示众!”
她气得双眼呆望着帘子,也不知是在对谁下这道懿旨。
“把谁斩首示众呀?”随着门帘掀开,一个音色甜润的女人声音传了进来,接着一摇一摆地走进了慈安太后。她是特地来探望生病的慈禧的。“妹妹,什么事惹得你生这么大的气?”
慈安其实要比慈禧小两岁,按理她要叫慈禧为姐姐才对,但她是咸丰帝的皇后,而慈禧只是贵妃,在名位上要高出慈禧。慈禧只得委屈自己,叫她姐姐,自称妹妹。
“姐姐,你帮我做主!”
一向刚强的慈禧,兴许是在病中,也兴许是受到了莫大的委屈,见到慈安后,竟突然变得脆弱起来,一句话刚说出口,便刷刷流下眼泪来。
在慈安的记忆里,只有辛酉年在热河行宫,咸丰帝驾崩不久,肃顺等八大顾命大臣不把两个太后放在眼中,自行执政的那些日子里,慈禧才十分伤心地流过泪,才有时深更半夜抱着慈安的肩头痛哭,说过“你要替我们娘儿俩做主”的话,那以后近二十年的岁月里,包括同治帝去世的悲痛时刻,慈禧都没有这么痛哭过。慈安大为惊愕。
“妹妹,什么事,说出来,姐姐替你做主!”慈安心软,见慈禧哭,她自己也边说边流起泪来。
“咱们刚才给老七府上送的一担食品,午门护军竟然不让出宫,还踢翻了。姐姐您看,这午门护军竟然欺侮到咱们的头上来了,这还了得吗?”慈禧边说边用手绢擦眼泪鼻涕,那模样真的十分伤心。
“有这样的事!”慈安也大为愤怒起来:护军竟敢欺侮太后,日头从西边出来了?她严厉地问:“谁是今天当值的?”
“奴才在这儿。”刘玉祥忙弯下腰回答。
“把三顺儿找来!”慈安命令。
“嗻!”
一会儿,李三顺跟在刘玉祥的后面进来了。
“三顺,你把午门的事情对两宫太后说一说。”刘玉祥吩咐李三顺。
李三顺忙在两宫太后的面前跪下。他见慈禧泪痕未干,慈安怒容满面,知两位太后已被大大激怒,心里很是得意,便绘声绘色地把对刘玉祥说的话,又添油加醋地演说了一遍。
“真正是无法无天了!”
慈安气得站起来,她也的确被震怒了。慈禧的礼物是在她的提醒下送的,这件礼物也可以看成是她们两人共同的礼物。不给慈禧以面子,也就是不给她以面子。慈安一向懦弱,又无儿女,故对慈禧倚仗甚多。慈禧的儿子虽死,但现在的皇帝又是她的亲外甥,今后当然会跟姨妈亲,慈安还是处于弱势。同治年代,慈安总是依着慈禧,让着慈禧;光绪年代,这个做姐姐的依然得如此。以重惩几个微不足道的护军,来作为对慈禧的讨好,应该说所费代价最低,何况这几个护军也的确情理难容!
“刘玉祥!”
“奴才在。”
慈安一字一顿地下达懿旨:“你到内阁去传达我的旨意,要他们以皇帝的名义拟旨,命刑部立即拘捕午门护军玉林、忠和、祥福,从严审讯惩办,并将护军统领交部严加议处。”
“嗻!”
刘玉祥和李三顺兴高采烈地退了出去,立即奔向内阁传达两宫太后的圣命。十一附子一片,请勿入药第二天下午,刑部尚书潘祖荫奉到圣旨,他展开恭读:
昨日午门值班官兵殴打太监以致遗失赍送物件情事。本日据岳林奏,太监不服拦阻,与兵丁互相口角,请将兵丁交部审办,并自请议处一折,所奏情节不符。禁门重地,原应严密盘查,若太监赍送物件,并不详细问明,辄行殴打,应属不成事体。着总管内务府大臣会同刑部,提集护军玉林等严刑审讯,护军统领岳林等着一并先行交部议处。
潘祖荫细细地研读上谕,体味旨意。圣旨上讲的是值班护军殴打太监,否定太监兵丁互相口角一说,口气严厉,要重办护军及其统领。太监属内务府管,午门护军属步军统领衙门管,按理应是刑部会同内务府和步军统领衙门一道审办,但圣旨既否定护军统领岳林的上奏,排除护军统领衙门的参与,且已申明严惩护军。显然,圣意非常明确,此事责任在护军,太监无过,刑部应当遵照这个意思去办理。倘若是一个普通的只会奉旨办事的刑部尚书,按此去办就行了,保证能得到符合圣意的嘉奖。但清流党的第二号首领不是一个这样的人。
中国历史上曾有过不少太监把持朝政,干预国事,造成祸乱的现象,鉴于此,历朝正直的大臣都主张对太监要从严管束,自己也从不与太监交往,明智的君主也知道整肃内宫的重要。满人人关之初,是一个兴旺发达的时期,顺治帝曾为此专门铸造了一个十三衙门铁牌。
十三衙门即清初管理太监的机构。这个铁牌上明文规定:“但有犯法干政,窃权纳贿,嘱托内外衙门,交往满汉官员,越分擅奏外事,上言官吏贤劣者,即行凌迟处死,定不姑贷。”这条规定后来便成为整个清代禁止宦官干政的家法。相对于前代而言,清代在抑制宦官干政这一点上做得还是比较好的。首先破坏这条家法的,便是那位敢于藐视祖制的叶赫那拉氏慈禧太后,安得海出宫被斩后,她并没有吸取教训,改过自新,而是继续重用太监。梳头太监李莲英这几年就甚得她的宠信,去年已升为五品大总管了。
慈禧为何重用太监呢?野史上说,作为女人,慈禧喜欢那些
阉割不干净的太监,因为他们身上还残存着男人味。这种说法是想当然的。慈禧重用身边的太监,其实也和历代男性皇帝一样,是因为她相信太监是自己的私人,可靠,尤其是利用他们来办一些不能公之于众的事情,最为稳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