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之洞点点头说:“你离开了衙门,不想再与官场打交道,我可以理解。‘只是我明天一早就要离开上海,早两天见到你,我们可以多聊聊。关于这次晋京,我很想听听你的看法。”
桑治平说:“我这么急着要见你,除见见面外,最主要的便是想和你谈谈这次你的奉召晋京一事。”
说到晋京事,张之洞立即来了兴头:“还是太后皇上圣明,当此全国大行新政的开始,便罢黜了翁同龢。仲子兄,你可能没有见过这个人,不十分了解他。那人看起来像个谦和宽让的君子,其实内心忌刻偏执。邵年我把这个看法与他的侄儿仲渊说过,仲渊说他的三叔正是这样一个人。翁同龢如何能担负起推行新政的重任,让他回籍养老正是优待他,腾出个位置也好让真正的柱石之臣为国效力。”
桑治平说:“这些日子,我在姑苏沪宁一带,听人们议论,都说你此次晋京是代翁同穌的。你知道这中间的内情吗?”
张之洞不加掩饰地说:“在老朋友面前,我也就不说客套话了。早一向叔峤告诉我,皇上有大用的意思。此刻,新政甫行,中枢乏人,我也认为十之八九是要取代翁同穌的。”
“我也是这么看的,”桑治平微微颔首,“不过,香涛兄,我要问问你,你自己认为,你比翁同穌更合适吗?”
“我比他合适。”张之洞直截了当地说,“翁同穌一辈子做的是京师太平宫,既未办过实事,又不懂下情。宰辅这个地位,是既要做过京内官,又要做过京外官,尤其是要做过督抚的人才合适。这点上,翁同穌不能和我比。这是其一。我办过十多年的洋务,论新政经验,李少荃都不如我,更何况未办一局一厂的翁同龢?这是其二。《劝学篇》风靡海内,人人诵读,这其实是一部自恭王、文祥、曾国藩等人开办洋务四十余年以来的总结。不说别的,光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八个字,便足以解决眼下和今后中西之间的冲撞,也是我执政后处理中外华夷纠葛的一条准则。天下争传《劝学篇》,便意味着天下认可我张某人的‘中体西用’。除开前面两条不说,光这一条,翁同穌便要自动退位,普天之下的人也再不要和我来争这个新政首领的地位。仲子兄,不是我自夸,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
“你的《劝学篇》,我在江宁时,袁昶代你送了我一部。不是我当面恭维你,这不仅是你的著述中最好的,即便环顾百年来的文坛,也无一部书可与它比肩。”
张之洞高兴地说:“仲子兄,你是《劝学篇》的第一号知己。不瞒你说,从维新、洋务这个角度来说,岂但是百年,便是从古以来,也没有一部书可以与它比肩。”
桑治平浅浅笑道:“正如你自己所说的,四万余字的《劝学篇》,最为精粹的就是‘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八个字。我以为这八个字在今天这个时候,好比航行江河中的船尾之舵,奔走旷野上的车头之指南针,为朝野内外指明了一个方向;又好比木匠用的墨斗,泥瓦匠用的吊线,为自强大业定下一根准绳。”
张之洞拍手喜道:“你说得真是好极了。我要把你的这几句话记下来,这比谕旨的褒扬生动有趣得多,也更为深刻。”
桑治平继续说:“要说我们中国跟胡夷打交道,也是由来已久,并不始于今日,只是今日的洋人既来得遥远,又特别厉害而已。从唐代的胡人东来,到元代的鞑子南下,不管他们是如何的凶猛强悍不可一世,到后来都不得不归顺我中华圣学名教。这正好说明五千年的华夏文明的本体主干是不可动摇的,外来的胡夷只能为我所用,而且也要为我所用,如此才能更好地滋润、弥补我之不足,使华夏文明更臻完美。”
说到这里,桑治平压低声音:“国朝不也是如此吗?二百多年来,信的是我周公孔孟之学,读的是我经史子集等典籍,而这才是国家的灵魂本体,长辫子不过外形枝叶而已!你说是吗?”
说罢哈哈大笑。张之洞也点头不迭:“不错不错,正是你所说的。”
“‘中体西用’这个设想,经你的《劝学篇》一传播,很快便会家喻户晓,人人皆知,今后所起的作用不可限量。我敢说一句大话,几十年几百年后,人们或许不会记得《劝学篇》这部书,也或许不会记得你张香涛这个人,但‘中学为体,西学为用’这句话,以及这句话所提出的方向性的指示,则一定会记住的。到了中国强盛的那一天,应当用黄金铸造这八个大字,让它永远彪炳史册。”
黄金铸就。这话说得太好了,张之洞听了大为高兴起来,随后又诚恳地说:“仲子兄,你回来吧,两年多来,我一直没有这般快乐的谈话。进京后府里的事会更多,你回来帮帮我吧!”
桑治平说:“你的这番好意我领了,但我已是闲云野鹤,不想再受羁绊,况且这两年来我已渐悟人生真谛,对过去的追求有了一些新的看法。更重要的是,我这次急如星火地赶来见你,就是要当面对你说一句:请你立即中止晋京之旅,这次诏命不宜奉领。”
“这是何故?”张之洞大吃一惊,“你详细说说!”
“过去在京师,我没有机会见到翁同穌。这次他罢官回籍,我却有幸见了一面。”桑治平没有沿着刚才的话说下去,忽然间又换了一个话题。
“你在哪里见到他的?”
“在他的家乡常熟虞山。”
哦,是的,翁同穌是常熟人。张之洞恍然大悟,掐指算算,近期内也正好是他到家的时候。
“前几天,我在苏州城里,忽听得市井中都在说,翁相国后天就要到家了,我们看热闹去。我听了这话,心动了,苏州城到常熟不过七八十里地,何不也去看看,看看两世宰相、叔侄状元的翁府中这位承启人物!于是便跟着人群到了常熟。第二天下午虞山镇码头上人山人海,大家都在引领企盼。一会儿,一只大船划过来,从里面走出两个人来。人群中一片呼叫,都以为是翁同穌,谁知不是,原来是翁府的北京管家和常熟管家。两个管家对着众人抱拳打躬,说,列位父老乡亲们,翁相国说他是以待罪之身回籍的,列位这样聚集在一起接他,他担当不起,传出来,更不妥。请父老乡亲们千万体谅体谅,各自回家去,他日后再去看望大家。
“两个管家话虽说得诚恳,但大家都不走,一定要见见翁同穌。翁同龢坐在舱中,见大家不走,他也不出来。直到断黑时,众人见他还不出来,便三三两两地回家去了。到了夜深时分,见码头上没有几个人了,这时翁同龢才由几个仆人照顾,打着灯笼离船上丁码头。我一直在码头上等着,终于见到了他。灯火之中,出现在眼前的竟是一个步履蹒跚、形容憔悴的白头翁。心想一个月前还是显赫尊贵的帝师宰辅,怎么一旦摘了乌纱帽便这样不中看。很是为他可怜!”
张之洞本对翁同龢芥蒂甚深,但听了桑治平的这番叙述后,不由得也在心里生出三分恻隐来。
“你在常熟听到些什么?”
“什么话都听到了。”桑治平喝了一口茶说,“有为翁同龢抱不平的,有指责皇上寡情绝义的,也有幸灾乐祸的,多数人的最后结论是,宦海难测,伴君如伴虎,要求得平安,还是做耕田网鱼的百姓为好。”
张之洞望着老友,无语地点点头。
“我在常熟住了几天,最大的收获是听到了翁同龢的京师管家一番闲谈。那是翁同龢回来的第三天午后,在虞山镇上的茶馆里,翁府管家被几位至亲好友围着,谈这次罢官事。我恰在那里喝茶,便留心听着。”
“究竟是什么缘故?”张之洞对此等事当然极有兴趣,他皱起眉头,全副心思听桑治平的转叙。
“翁府管家说,相国此番罢官,说穿了,是得罪了太后。太后不喜欢她实行了四十年的章法规矩有大的变动,从心理上说是讨厌新政的,而相国恰恰是鼓动皇上行新政的头号大臣。罢黜相国,既是表明太后维持旧秩序的态度,也是杀鸡给猴子看,警告皇上不要走得太远。”
张之洞心里陡然一沉:太后皇上不和的传说,看来是真的。这离京师数千里的虞山茶馆里的闲谈,很可能正是九重宫闱中的最真实的暴露。它的准确程度,不仅胜过邸抄京报,也要超过杨锐等人的隔墙猜测!
“也有人问翁府管家,翁相国还有起复的可能吗?”
桑治平这句话使张之洞不由得警觉起来,是呀,这一问问得好!
“翁府管家冷笑道,你们以为老爷子就真的从此做百姓,没有官复原职的一天了?实话告诉你们,多则三五年,少则一两年,老爷子就会衣锦返京的。你们想想,皇上四岁进宫后,便一直跟我们家的老爷子读书识字,二十四年来,没有一天离开过.这个情谊有多深!这次又不是皇上罢的官,是太后罢的。太后六十多岁了,她还会管几年的事?你们说是不是这个理?听的人都点头。有一句话说的人没说,听的人都心里明白,皇上还不到三十岁,太后六十多了,这日后的朝政究竟在谁的手里,岂不是明摆着的事!”
听到这里,张之洞一颗本来滚烫的心,突然变得冷起来。是的,再强悍的人能斗得过天吗?试看来日之域中,竟是谁家之天下!翁同龢的东山再起是可以看得见的事。张之洞的脑子似乎清醒了许多。
“翁管家的话,一直留在我的脑子里。过两天,便在京报上看到你晋京的上谕。明眼人都知道,你此次晋京,是去取代翁同穌的空缺的,而我却为你捏了一把汗。所以,我决定无论如何要在进京之前见你一面。”
张之洞问:“你要对我说些什么呢?”
桑治平说:“假若进京后,皇上要你代替翁同龢的位置,你是劝皇上缓行新政,还是辅佐皇上推行新政?”
张之洞立即答:“这不用说,我办了十多年的洋务,巴不得各省都和湖北一样,若一旦真取翁而代之,我当然会辅佐皇上推行新政。”
桑治平说:“倘若太后出面来干预此事,不同意皇上的做法,你是站在皇上一边,还是站在太后一边?”
张之洞很难回答这个问题。
稍停片刻,见张之洞未开口,桑治平笑着说:“我知道你的心思,太后对你恩德深重,你不能违抗太后;洋务是你的事业之所在,你不能违心反对自己。如此说来,你将处进退维谷的两难境地。”
张之洞专心听着,不做声。
“香涛兄,你再想想看,翁同龢刚罢官,你就进京取代,是不是给翁同龢本人及翁氏家族以怀疑,认为你是罢翁的幕后主使?翁氏三世为官门第显赫,门生故吏遍于天下,让他们有这种怀疑也不是好事。倘若如翁府管家所说的,一两年后翁同龢重返京师,彼此之间便不好共事。太后春秋已高,什么事都可发生,不可不预作防范。你说呢?”
桑治平的话不无道理,张之洞说:“照你的意思,这晋京诏命我不奉领了?”
“不是说不奉领,稍等一会,你不妨安居武昌,冷眼观看一阵北京的政局,待局势较为明朗后,再定进止为好。”
张之洞不假思考地说:“那怎么行,先不说别的,光我从武昌到上海,一路上沸沸扬扬,人人皆知我张之洞奉召进京。怎么到了上海后,又突然打道回府,不北上了呢?”
“今天还说进京,明天便改口说不去了,是有点挂碍,但与其今后变生不测,还不如现在挂碍点,于实质并无影响。何况,还可以找一个借口。”
“借口,有什么好的借口吗?”
“我已经为你想好了。”桑治平不慌不忙地说,“早几天沙市发生的教案,正是一个极好的借口。你可以上一道折子,说沙市教案情况严重,非得你回武昌去亲自处理不可,待教案完事后再进京。”
五天前在江宁时,张之洞就收到湖督衙门发到江督衙门的电报,报告沙市民教冲突,百姓放火烧了传教士的住房的事情。自允许洋人在中国传教以来,教案时有发生,两湖也有过多次教案。张之洞并不把沙市这场案子看得太重,他借江督刘坤一的发报机,向武昌发回了一封电报,指示驻沙市绿营会同荆州府县按主犯从严协从从宽的原则妥善处理。电报发走后,他也就把这事搁置了。朝廷对教案一向是极为重视的,若以此为借口,暂不进京,是可以说得过去的。但教案过后如何办呢?倘若朝廷改变主意,召别人,那岂不失去了这个大好时机?封侯拜相,自古以来便是读书人所追求的最高境遇;统领天下洋务,这是十多年来自己的最大抱负。这一切,将很可能会因此次拒奉诏命而付之流水……
张之洞陷入了艰难的思索之中。他双眉紧锁地对桑治平说:“你今夜就住在这里吧,容我再好好地想一夜。”
这一夜,窗外黄浦江滔滔不绝的波涛声伴随着不眠的张之洞。他辗转榻上前思后想左瞻右顾:若奉诏进京,必定面临一个扑朔迷离、云遮雾障的前途,是吉是凶难以料定;若不奉诏,盼望一辈子的机遇就将转瞬即逝。六十二岁的老头子了,此生还能再获这样的谕旨吗?直到天快亮的时候,他才迷迷糊糊地睡去。日上三竿时,他醒了过来,问守在身边的环儿:“桑先生到哪里去了?”
环儿答:“桑先生一早便到江边散步去了,现在尚未回来。”
环儿服侍张之洞盥洗完毕,亲自端来早餐,并按在武昌督署的习惯,将一清早送来的沪版《字林汉报》放在餐桌上。
张之洞一边吃早点,一边浏览着报纸。他这几天在上海滩上的活动,《字林汉报》在头版上登了出来。在第五版右下角上。他又看到沙市民教冲突的报道。报上说沙市百姓焚烧洋宅十余间,法国驻汉领事扬言要派兵去沙市捉拿肇事人员。张之洞心里想,看来此事闹得越来越大了。翻到第六版,他突然被一则消息的标题所吸引:湖南官绅上书湘抚,请罢新政抨异说,驱逐梁启超等人出湘。张之洞吃了一惊,细看起来,报上说湘省新旧两派冲突剧烈,岳麓书院山长王先谦联合在湘著名官绅刘凤苞、叶德辉、黄自元等人向湖南巡抚陈宝箴上《湘绅公呈》,告梁启超、熊希龄、唐才常等人背叛君父,诬及经传,倡立异说,惑乱人心,乃士林之文妖,实权奸逆竖一类,心怀叵测,请立即驱逐出境,以平民愤。湖南学政徐仁铸试图调和,王先谦即以辞职相胁,身为其门生的徐仁铸只得亲赴书院赔礼道歉,再三慰挽,王先谦才收回辞呈。
这一则消息再次给张之洞以震动。徐仁铸一现任学政竟然敌不过湖南乡绅,可见守旧势力之强大。由湖南一省可推及到其它十七省,维新大业要在全国大行,将会有多么艰难!是的,前景未卜,以局外静观为宜。张之洞终于拿定了主意。这时恰好桑治平从江边回来。
张之洞招呼他过来一道吃早点看报纸,桑治平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来说:“那一年春天在督署后花园赏花时,你即景吟了一首诗,我昨夜突然想起,把它写在纸上。你看看有没有记错的地方。”
张之洞拿过纸来,那上面写的是一首七绝:老去忘情百不思,愁眉独对惜花时。阑前火急张油幕,明日阴晴未可知。
“阑前火急张油幕,明日阴晴未可知”。张之洞心里喃喃念着。是的,阴晴未知之时,速张油幕预作防范是对的。想到这里,打道回府之心更坚定了。
“谢谢你还记得这首诗。没写错,字字都对。我已决定不奉旨,明日即转舵回鄂。”
第二天,张之洞和桑治平互道珍重后分手,维多利亚号掉转船头,溯流西上。
就在张之洞重返武昌静观世态的时候,京师维新事业已出现了极为微妙的迷乱局面。
三 老太婆提醒 慈禧:是不能让皇帝再胡闹下去了
进入夏天以来,中国政坛与天地间的气候一样,其热度也在一天比一天地增高提升,而且远比气温的升高更使人感到炽热。它炙烤的不是人的身体,而是人的心灵。有两条主线在明显地贯穿着。
一是办事。这期间所办的大事有:饬盛宣怀克日兴工赶办芦汉铁路,开京师大学堂,废除科考中的五言八韵诗,改各省省会之大书院为高等学堂,府城之书院为中等学堂,州县之书院为小学堂,各类学校均兼学中西,开经济待科,废除朝考,取士以实学为主,不凭楷法,在京师设矿务、铁路、工商总局,裁詹事府、通政司、光禄寺、鸿胪寺、大理寺、太仆寺等衙门,撤湖北、广东、云南三省巡抚及东河总督。又各省同知、通判等中无地方之责者,亦均着裁汰。
二为用人。紧跟着康有为、黄遵宪、谭嗣同之后,梁启超也被赏六品卿衔,办理译书局事务。过几天,又放黄遵宪以三品京堂候补出使日本大臣。又召见杨锐、刘光第等人,奖其关心时政,勉其为新政效力。同时,王文韶奉调进京任户部尚书,人军机、总署,荣禄拜文渊阁大学士,授直隶总督兼北洋大臣。
这些人事任命都以光绪的名义颁发,但知晓内情的人则明白,荣禄、王文韶是太后的人,他们的新职实出于太后的安排,且至关重要。康、梁、谭、黄、杨、刘等人,才是皇上提拔的新进,这些人均年轻位卑,在朝中毫无根基,于大局似无甚影响。
荣、王是久负重任的老臣,虽居要职,亦不意外。康、梁、谭、杨虽骤进,但品衔低微。故这些人事的变动,并未引起人们太大的惊诧。
直到有一天,礼部六位堂官全部被撤和谭嗣同、杨锐、林旭、刘光第进人军机,这才引起朝廷内外的大震动。
事情是这样的。
礼部主事王照是个主张变革的激进者,对皇上诏定维新很是拥护,遵照皇上的谕旨,上书言事。他建议皇上学习俄皇彼得大帝出访外洋,以开扩眼界,增广见闻,第一次可去近邻东洋日本。王照请礼部尚书怀塔布、许宝骙代为呈递。但怀塔布、许宝睽认为王照的建议太骇人听闻,拒绝代递。王照大为不满,指责两尚书违背圣旨。但礼部四位满汉侍郎也都不愿为王照代劳,于是王照径直向内奏事处投递。光绪得知此事后,对礼部堂官公然无视他的圣旨勃然大怒。光绪从礼部所发生的事情看出问题的严重性。这种严重性不仅在礼部,在其它各部各衙门中也都同样存在着,即年迈位高的官员普遍对维新变法冷淡抵触。这些被康有为指为老朽的官员,既害怕变动将会对他们的既得利益构成威胁,又缺乏新知而不能够应付新的局面。“老朽”已成了维新道路上的大障碍。而这些“障碍”,又都丝毫不以为自己是障碍,反而以中流砥柱自居。他们要屹立在险滩急流之中,捍卫祖宗家法,维护千年传统。他们还结为同伙相互标榜,汇成一股强大的势力。今天在礼部出现抗旨,明天有可能在吏部出现违命。必须对礼部之事进行严处,才有可能挫一挫那些“老朽”的嚣张气焰,收取杀一儆百的效应。想到这里,光绪狠下心来,第一次威严而果断地行使他的皇帝之权:将礼部满汉两尚书四侍郎全部罢免,授裕禄及梁启超的妻兄李端棻等六人为新的礼部堂官。又赏王照三品顶戴,以示激励。
谕旨颁下,阖朝震惊。就在文武百官尚在议论纷纷的时候,另一道谕旨又令人目瞪口呆:赏杨锐、刘光第、林旭、谭嗣同四品卿衔,在军机章京上行走,参预新政事宜。
在光绪心里,这是他谋画已久的事了。俄国、日本变政经历的启示,康有为折子奏对时的多次提议,使得光绪很清楚地明白吐故纳新、以新代旧的重要性:要行新政,必用新人。
只是他对故旧一时下不了这个决心,同时,也要对新人予以考查。礼部事件促使他不再犹豫了,他终于作出诏定国是以来最招议论的两大决定。
礼部这些日子来,几乎是水沸汤滚,没有宁日。正蓝旗出身的怀塔布暴跳如雷,在公堂上大骂一通王照后将镶着玛垴红顶戴的伞形帽往案桌上重重一扔,怒火冲天地离开了礼部衙门。七十多岁白须银发的许宝骙则不露声色,默默地带着两个仆人收拾了半天后,抱拳与各司郎中、员外郎一一告别。王照上前与他搭汕。他将袖子一甩,眼睛瞧都不瞧一下,弄得王照十分尴尬。
其他四位满汉侍郎或怒或怨,或激烈或平和,无不一肚子牢骚委屈。各司官员原本就是大部分站在堂官一边的,赞成王照的只是少数年轻不得志的低级官员,再加上几个因别的事情与堂官们有嫌隙的人。谕旨下达后,绝大多数都认为皇上对堂官们处置过苛,又嫉妒王照迁升的火速,于是礼部几乎所有的官员都同情起一夜之间丢了乌纱帽的尚、侍来,王照反倒成了形影相吊的孤立者了。新上任的裕禄、李端棻等人面对着这种情况,也不知如何办。他们一家一家地前去安抚那些革员们,除开一向心胸宽阔的曾广汉外,其他人都没给他们好脸色看。来到怀塔布家,只见大门紧闭,敲了半天的门后,怀塔布的儿子开了门,冷冰冰地只说了一句“家父外出”,也不叫他们进门。裕禄、李端棻相互望了一眼,知道这是怀塔布拒绝见面的托辞,但他们又不便强行进去,只得告辞。
其实,怀塔布的儿子并没有说谎,他真的外出了。罢官后的第二天,怀塔布就坐上津通铁路火车,奔赴天津找他的亲戚荣禄去了。
怀塔布的福晋瓜尔佳氏是荣禄的远房姑妈,两家一向往来亲密。怀塔布去天津,一是想从荣禄那里摸一摸底,二是想请荣禄帮帮忙。两个人在书房里密谈大半夜后,荣禄给怀塔布出了个主意。
第二天,荣禄和怀塔布同车回到北京。抵京后怀塔布回家,荣禄径直赴颐和园谒见慈禧。
荣禄来到乐寿堂时,慈禧刚睡完午觉醒来,听说荣禄求见,便让李莲英出去亲自带他进殿。
“老佛爷这些天还好吗?”见到李莲英后,荣禄悄悄地问,顺手将一张五百两银票塞进李莲英的手里。
李莲英望着荣禄,满脸绽开了笑容。他不说“谢”字,为的是怕身旁的宫女太监听见,只用特别的笑容来作答。
李莲英的笑五花八门:真笑、假笑、冷笑、嘲笑等等。各类笑里又分等级。接这种门房银时,李莲英是真笑。因为这种银子既是合法收入,又来得容易,不要他付出什么。这真笑里分为三等:品衔高、银票大的,他报以满脸笑容,这是一等。品衔高、银票居中或品衔居中、银票大的,他报以点头之笑,是二等。银票在百两之下。他头不动只是浅浅一笑,这是三等。
荣禄近日红得发紫,炙手可热,送的银子又多,他给予列为一等的笑脸款待,然后,再悄悄向他透露太后这几天的心思。他知道,太后的心思,这是包括皇上在内的凡谒见者都想得到的绝密消息,但李莲英不轻易出售,哪怕是皇上,他也要权衡考虑,见机行事。
“老佛爷这两天不大舒服。”李莲英声音低低地回答,“一是肚子疼的老毛病又犯了,吃得很少。二是为着礼部的事,老佛爷生气皇上,说这大的事,都没有向她禀报。”
这两个不舒服的消息,对此刻的荣禄来说,都是听了舒服的好消息。说话间,来到东便殿帘子外,李莲英先进去片刻,接着便请荣禄进去。
因为是在颐和园,一切礼仪从简,又加之是最受宠爱的大臣,行完君臣相见的常礼后,荣禄便被赏坐,靠近慈禧叙话。
“袁世凯的兵练得怎么样了?”慈禧问话的声音明显地表示出中气不足,李莲英提供的绝密消息是准确的。
“回禀老佛爷,袁世凯的兵练得不错。”荣禄答,“他请了不少德国军官在做教头,德国陆军是世界上最强的军队。”
慈禧又问:“董福祥的甘军和聂士成的武卫军的行程如何?”
上个月,慈禧命令刚接任直隶总督、北洋大臣的荣禄速调甘肃提督董福祥和直隶提督聂士成的军队来京郊驻扎,并把九月份偕皇帝去天津阅兵的事告诉他,要他早作准备。
荣禄答:“聂士成的武卫军,昨日已抵达正定府,董福祥甘军前天到达山西大同府。奴才命令董、聂八月初务必赶到天津,届时奴才亲自监督训练,九月中旬与袁世凯的新建陆军一道接受老佛爷和皇上的检阅。”
“嗯!”慈禧点点头,没有再问下去。
这一问一答说的都是调兵的事,使一向祥和的乐寿堂东便殿充满干戈之气。此时片刻的寂静,又使得干戈气氛更凝重。不知怎么的,久为西安将军的荣禄都觉得有一丝不安,他需要缓和这种气氛,更需要达到他此次进园子的目的。
“老佛爷近来圣体安康否?奴才这次从天津赶来,特向老佛爷贡献一味治腹胀的良药。”
慈禧多年来患有消化不良的毛病,这是荣禄早已知道的。从李莲英口里得知慈禧近日又闹肚子疼时,他暗自庆幸遇上了好时机。
“你有什么好药,我这两日正不舒畅哩!”
慈禧说着,下意识地用手捂了一下腹部。
荣禄按昨天与怀塔布商议好的话说着:“奴才内人这两三年来也常腹胀气滞,遍寻名医均不能根除。半年前,奴才的一个远房姑妈来到奴才家,见内人病又犯了,便赶紧叫人去她家取来药方,内人连服一个月,至今未再复发。奴才知老佛爷也有点这样的小毛病,便想到要把这个药方贡献给老佛爷。”
“难为了你的一片心意。”慈禧听了荣禄的这番话后不禁感叹起来,心里想,自己一手带大的皇帝和自己的亲侄女皇后,从来都没有想到的事,这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汉却惦记在心里,难得!她的语气立马变得温婉起来:“是个什么样的药方,好找吗?”
荣禄笑道:“说起来很简单,也不是什么稀罕物,只是制作上与人不同罢了。”
“你的姑妈家在哪里,姑爹是做什么的?”
慈禧显然对此很有兴趣。
“奴才的姑妈长住京师,姑爹便是礼部尚书怀塔布。”
“噢!”慈禧也笑了一笑。“原来你与怀塔布还是亲戚哩。”
“是的。”荣禄说,“怀塔布的福晋是奴才未出五服的族叔的亲妹子。”
慈禧叹了一口气说:“皇帝早两天罢了怀塔布的礼部尚书,他心里一定委屈吧!”
荣禄说:“据奴才所知,怀塔布等人并没有说委屈话,倒是旁人看不过去,有些替他们抱屈。”
礼部的事,在慈禧看来,纯是皇帝的胡闹。哪有一个主事的折子被阻就罢掉六个堂官的道理!这样大的事,事先既没有与她相商,事后的任命也没有向她禀报,慈禧对这个侄子兼外甥的儿皇帝又气又恨。同时,她又从这件事上看出,表面孱弱恭顺的皇帝,内心深处也还有很倔犟、很自尊的另一面。本想召他来园子训一训,但又担心母子关系将因此而弄僵。慈禧灵感一来,突然有了一个好主意。
“荣禄,你去一趟怀塔布家。后天是大公主的生日,你叫怀塔布的福晋到园子来参加大公主的寿庆,也顺便叫她带点治腹胀的药来,我和她聊聊。”
“奴才领旨!”
荣禄为计划的第一步成功而欢喜,忙告辞出园,将慈禧的这道口谕告诉怀塔布。
慈禧说的这位大公主,是一个史书上只留下几行文字,而实际上却对晚清政局有着微妙影响的女人。
她是恭王奕沂的长女,咸丰四年出生于王府。同治元年八月,慈禧出于对恭王的感激,同时也为了填补自己膝下的空虚,将年仅八岁长得活泼可爱的她接进宫来,认作自己的干女儿,封她为荣寿固伦公主。因为她比咸丰的另一皇贵妃他他拉氏所生的荣安公主大一岁,宫中便叫她为大公主。
公主有和硕、固伦之分。妃子所生的女儿封和硕公主,皇后生的女儿封固伦公主。大公主得此殊荣,年仅八岁的她本人当时并未意识到什么,而他的父亲恭王却从中看到日后的功利价值。
恭王夫妇每个月可以进宫见一次女儿。见面之际,总是一再叮嘱女儿要好好听太后的话,讨太后的喜欢,视太后为生母。为了讨好慈禧,又决定将女儿的生日增加一个,即入宫那天定为她的第二个生日。这个用意是显而易见的:大公主进宫后获得了第二次生命,给她第二次生命的是太后,太后也是她的亲生母亲。
大公主天资聪颖,很会讨好慈禧。慈禧没有女儿,也从心里喜欢这个惹人爱怜的女孩。天长曰久,真的如同亲生母女一般。到了十二岁,慈禧亲自为她指婚蒙古公爵景寿之子志端。第二年大公主出宫下嫁。结婚第五年,二十岁的都统夫婿便得病身亡,她立时成了寡妇。丈夫死后,无儿无女的大公主又回到慈禧的身旁。二人都是年轻丧夫,于是在母女之情上又增加了一份同病相怜之感。慈禧怜恤大公主的苦楚,尽管呵斥满宫,却从不责备她,大公主也由自身的痛苦而理解了慈禧的某些乖戾。
每日召见完毕回到后宫,慈禧常和她谈些国家大事,听听她的看法。至于后宫里的事及皇族子女的男婚女嫁,大公主的话对慈禧的影响更大。三十多年来,慈禧与恭王之间有过许多分歧、冲突与嫌隙,恭王几起几落,甚至赋闲十年之久,但最终还是薨于军机处领班大臣的高位,并得。忠”字之谥,这里面便有着大公主许许多多看不见摸不着却实实在在起作用的力量在内。
每年八月中旬的这个第二个生日,都是由慈禧替她操办,邀请皇家至亲至近的十来个女眷,惟一的男人只有光绪皇帝。
怀塔布家领了这道口谕后,阖府上下便忙开了,他们要准备的是两样大的东西:一是药,一是送给大公主的礼物。
这治腹胀的药,其实是怀塔布家的祖传医方,无论用料、配制都不麻烦。但为了表示它的名贵,怀塔布为他的福晋编造了一套说辞,又特为找了一个做工极为精细考究的锦盒盛着。至于礼物,着实让大家费了一番脑子:大公主还能缺什么,世上的珍稀,还有什么可让她眼亮的?最后还是福晋瓜尔佳氏自己拿了个主意。
这一天天尚未亮,瓜尔佳氏便在两个儿媳四个女仆的服侍下,坐着三匹大青骡子拉的轿车,出了京城。辰正三刻时分,来到颐和园东门。轿车和女仆都被拒在门外,两个儿媳妇特许陪同进园子,但只能在偏殿等候,不能进乐寿堂。
大公主的生日庆典正是在乐寿堂大殿里举行。
四十多岁的大公主因不曾生育,体形未变,再加之保养得法,看起来像三十许人。今日盛妆浓饰,容光焕发,更显得比平时端庄美丽。她坐在鎏金大靠背椅上,含笑接受各位后妃、命妇、格格对她的祝贺。
慈禧坐在另一侧的一张特制凤椅上.这张凤椅既大又高,比寻常的椅子要高出一尺多,是慈禧在乐寿堂里会见外官及举办庆典时的专用座席。第一个向大公主祝寿送礼的是皇后。她今天也穿着大红吉服。小那拉氏对大公主是既感激又带有几分怨情。感激的是当年大公主极力支持太后选她为后,让她如意坐上六宫之主的宝座,成为母仪天下的皇后,不仅自己荣华富贵,而且光宗耀祖,给本已显赫的承恩公府第锦上添花,令天下一切有女之父母羡慕无比!但是,皇帝不喜欢她,而且结褵十年了,依旧孑然一身。皇后为此深自悲哀,有时想,倘若不嫁进宫中,寻个平民百姓为夫,早已是儿女成行了!这一丝怨恨便冲着太后和大公主而来。当年她们二人任有一人持异议,便是另一番命运了,偏偏二人想法一致,逼得皇帝将那柄玉如意塞到她的手中!皇后心灵深处的怨恨,时时向太后和大公主发泄。每当这时,太后总是以长辈的身分予以教训,而大公主则和她一道叹息流泪,未了再劝她认命,故皇后对太后尊而对大公主亲。
她今天的寿礼是一对用以缀在鞋尖上的硕大东珠。这对东珠非常见之物,拿三五万两银子往王府井、大栅栏一带去买都不能随时买得到。大公主很高兴地收下,又亲自递给慈禧看。慈禧一向喜欢珠宝,伸出两只长长的手指来,夹起一颗朝着门外亮光处照照,内行地说:“不错,色泽淡黄,晶莹无瑕,是东珠中的珍品。这种珠子多产自咱们关外的松花江一带。”
“老祖宗精明!。见慈禧夸奖所送的珠子,皇后高兴地说,“这对珠子正是产在关外,是盛京将军文麒的福晋当年送给我母亲的。”
大公主忙说:“你拿送你母亲的珠子转送给我,我担当不起。”
“她家好珠子多着哩,有什么担当不起的。”慈禧笑着说,交回珠子后又问:“皇帝今儿个怎么没来?”
皇后上个月过生日,光绪也无任何表示。想起这事,皇后便很不舒服,她撇了撇嘴巴说:“人家现在可忙啦,哪有心思记得内眷的生日这些小事。”
“皇上惦记着哩!”谁的嗓音这样好听——风铃似的悦耳,众女眷看时,只见一个年轻俏丽的女子从人群中走出,她原来就是备受皇上宠爱的珍妃。珍妃来到大公主的面前,向她行了一个礼后说:“皇上今天要召见军机处,没有空来,他要我代他将这件礼物送给您!”
说罢,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过去。大公主接过看时,是一块西洋造的怀表。
珍妃说:“这是法国公使谒见皇上送的。是一块专为上流社会的女人所特制的女式怀表,比男式怀表小巧,却更精致。皇上说,他很喜欢这块表,故特为送给大公主。”
听这么说。大公主将这块表再细细地看了一遍。这块表就像一颗葡萄样大小,镶金嵌玉,的确华贵异常,就连那一串链也缀满了闪闪发光的钻石,更衬托出身分的高贵。大公主欢喜无尽,忙说:“谢谢皇上的赏赐。”
珍妃又从怀里取出一样东西,双手递给大公主:“这是一瓶法国宫廷香水,也是那位法国公使送给皇上的。皇上转送给我,今儿个我献给大公主。”
“谢谢!”大公主接过香水,低头用鼻子凑过去闻闻,连声说:“好香!好香!”抬起头来时,却突然看到皇后脸色煞白地呆望着自己,两只眼睛里分明滚动着就要下坠的泪水。笑意立时从大公主的脸上消失了。
皇上不来,代送礼品的不是她而是珍妃,这桩事已本使身为皇后的小那拉氏难堪了;而法国公使送给皇上的香水,皇上也没有转送给她而转送给珍妃,这更令她心中难过又嫉恨。珍妃和皇后的这些表情都让精明的慈禧看在眼里,内侄女被冷落令她恼火,珍妃的张狂又令她气愤,而这一切都是她那个既不会做丈夫又不会做皇帝的嗣子造成的!为大公主做生的喜悦被刚才的这一幕打掉了许多。为发泄心中的不满,也为安慰名存实亡的内侄女,慈禧冷冷地对大公主说:“什么香水,给我看看!”
大公主忙将那瓶小小的造型别致的玛垴壶香水送到慈禧的面前。慈禧拿起,左右看了看,又用鼻子嗅了嗅,说:“这香味儿不正,它让人闻了容易走邪,我看你就不要收了。”
又远远地对着珍妃说:“珍丫头,你就留着自己用吧。这样的东西,怎么好送给大公主!”
慈禧虽没把话挑明,但话中的意思,哪一位女眷听不出来!珍妃犹如遭当头一棒,满脸通红着,泪水差点儿就要掉下来了。
她强忍着眼泪,走到慈禧身边,接过香水,涩涩地说:“奴婢不会送礼,请老祖宗宽谅。”
慈禧狠狠地盯了她一眼,没有吱声。
众女眷都吓得不安起来,各自下意识地都将自己带来的礼品再瞧一瞧,心里忐忑着:不知这个礼品得当不得当?聪明的大公主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便高声说:“时间不早了,老祖宗想必也饿了,都请入席吃饭吧,饭后还要请各位听戏哩。送的礼品都请留个名儿放在这里,过后我细细地欣赏。”
大公主的这句话,无异于一道赦令,众女眷们都将礼物交给服侍在侧的宫女,然后陆陆继续地入席。
慈禧高声问:“怀塔布的福晋来了吗?”
瓜尔佳氏听了这话忙走上前来,恭恭敬敬地对着慈禧行了大礼,说:“奴婢叩见老佛爷,祝老佛爷万寿无疆!”
慈禧望着满头白发满体福态的瓜尔佳氏说:“你跟我到里面去坐坐,我那里也有好吃的东西。”
瓜尔佳氏喜不自禁地说:“奴婢谢老佛爷。”
见慈禧如此善待这个老太太,乖觉的大公主忙过来搀扶起瓜尔佳氏,满脸笑着说:“老祖宗房子里好吃的东西多着哩,不过,既是来吃我的生日酒,过会儿,我还得亲自端点酒菜送给老祖宗和您吃。”
瓜尔佳氏为大公主的举动和这番话所大为感动,忙说:“送老佛爷吃是应该的,若说送给我,那可真是折了我的寿!”
说着在几个宫女的陪同下,瓜尔佳氏跟着慈禧走进了她的内房。
在内房精致的小客厅内,瓜尔佳氏挨着慈禧坐下。宫女端上几碟小巧的糕点,但瓜尔佳氏不敢动。
慈禧先开了口:“听荣禄说,你有家传的治腹胀的荮方,带来了吗?让我瞧瞧!”
瓜尔佳氏从随身带的小布包里掏出那个枣红蜀锦包裹着的黄杨木匣来,打开匣子,然后双手向慈禧呈递过去。
慈禧接过匣子,立刻有一股异香扑鼻而来,细看里面装的,却原来是一盒黄褐色的粉末。
“这是什么东西?”
“回禀老佛爷,这药方的主要用料是陈年老米。”瓜尔佳氏小心谨慎地回答,“当年我娘家祖父在湖南做衡永郴桂道时,祖母常患腹胀之病。后访得当地乡间一位老郎中,他送给我爷爷一包药粉,叮嘱每日中晚两餐饭后一汤匙,就水吞服,一连吃十天后,祖母的腹胀病就好了。祖父问郎中的药粉是什么东西做的,如何配制。老郎中说,若是旁人他是不肯说的,只因为是道台大人,才不能不说,但切望道台大人不要外传,不然的话,他的饭碗就给人砸了。”
慈禧笑道:“这个郎中好吝啬!”
瓜尔佳氏也笑着说:“是个吝啬的郎中!老郎中说,实不相瞒,这粉末其实就是陈年老米磨成的粉。”
慈禧又笑道:“哦,我当是什么稀罕的物品,却原来是成年老米粉,这不太容易了吗?”
瓜尔佳氏说:“我的祖父也这么说,但那老郎中却一本正经地说,虽是陈年老米粉,但也不容易做成。这米要是湖南江永所产的香米,这江永香米只产在江永县的山溪村。一个村庄只有十多亩田,每亩田一年只打百十斤谷子,所以江永香米一年只有千把斤米的产量。这香米的特点一是香,二是最易化食。”
慈禧恍然大悟:“难怪这粉末香得特别,可见这天下好的东西原本就是少的。”
瓜尔佳氏忙说:“老佛爷圣明。物以稀为贵,若多就不奇了。
老郎中还说,这做粉末的江永香米要十年以上的老米,越老越好。将米放泥锅上焙干,若泥锅用的宜兴紫砂泥,火用九嶷山的檀香木所燃烧出的火,那样焙干出来的米更好。焙干后再用碾子细细地磨,磨好后还要加一样东西,这东西却不好找。”
“什么东西?”瓜尔佳氏这句话吊起慈禧的好奇心。
“牛黄。”
“牛黄不就是牛身上的石头吗?这不难找。”
慈禧常吃中药,对药材很熟悉。
瓜尔佳氏说:“不是一般的牛黄。这种牛黄要在牛肚子里长了二十年以上,才效果好。牛的寿命只有十来年,十六七年的牛便好比人的百岁寿命,二十年的老牛是少之又少的稀有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