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的京城天寒地冻,大风中的雪粒子把屋瓦打得铮铮作响,黄绾的一番话却让阳明感觉整个屋子都暖和了起来。他按捺着激动说,这个志向很好啊,可是这一脉的学问断绝得太久了,你准备怎么用功呢?黄绾老老实实告诉阳明,只是粗略有这个志向罢了,还不知道怎么去用功。阳明说,人最怕的就是没有志向,有了志向,做起来,就会成就自己。他告诉黄绾,有一条简捷的道路可以通向那个目标,那就是做减法。人活在缠蔽之中,所谓的减法就是去蔽,把树林中的一条条岔路砍掉,把屋子里多余的东西搬掉,这样,我们的心,就成了一个空荡的房间,可以让阳光进来。所以,人心在这里是一个关键,一个让天地万物得以呈现意义的关键。
分手时,阳明再次强调说:做起来,就能成,你要相信人可以凭借意志和内在的修炼成为你想成为的人。
黄绾机敏高亢,徐爱谦恭若拙,正好是性格的两个极端。阳明心念及此,便打定了主意,要因材施教。
话说“明矾们”听说偶像跑到南京去了,立刻奔走相告,呼朋引伴,有车的开车,有钱的打飞的。一堆人风风火火,向滁州杀将过去。
这段时间和京城讲学期间拜入阳明门下的可统称为“王门二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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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矾”总动员
人上半百,形形色色。那些混迹于“明矾”队伍里的其实不无投机之徒,这帮人顶着请教学术的幌子,其实是想得到一个官场艺术或者卡耐基式的人生指南。
一个叫王纯甫的到南京当学道(教育局局长),同上上下下的关系都搞得很紧张,问阳明怎么办。阳明告诉他,你感觉紧张,说明你像要出炉的金子一样,正在经受最后的冶炼。这正是变化气质的紧要关头,平时要发怒的现在不能发怒,平时惊慌失措的现在也不要惊恐不安。“能有得力处,便是用力处。”天下事千变万化,我们的反应却不外乎喜怒哀乐这四种心态,练出好的心态是学习的最终目的,为政的艺术也在其中。
王纯甫似懂非懂地离开了,过了俩月来信说还是不太明白,继续请教。阳明只回了他一句话:心外无物,心外无事,心外无理,心外无义,心外无善。
在此期间,东林书院开始在滁州动工,阳明为此专门写了一篇《东林书院记》,算是有关东林书院最早的历史文献。日后“东林党”的愤青们在此抨击朝政,是否能够想起一百年前,王阳明也曾在这里讲学?
“明矾们”沿着京杭大运河,一路向南,浩浩荡荡、陆陆续续地赶到。
梁仲用,男,汉族,已婚。一向以征服世界、维护地球和平为己任的梁仲用,在官场上混得还可以。小梁是个自省之人,《厚黑学》、《人性的弱点》之类的书看了不少,但仍觉太浅,一些疑问不能释然,便跑到了滁州。据小梁反映,他觉得自己太躁进,还没征服自己就想着去征服世界,感到很荒唐。反省以往的言行,他认为自己太爱发言,便给自己取了一个“默斋”的号,以警戒自己每次说话前先把舌头在嘴里盘上三遍。
阳明语带讥诮地对他说,你向一个天下最多言之人问沉默之道,真是笑话,我不知道什么是沉默之道。如果沉默让你感到充实,你自然可以闭口不言,但你可知沉默里也包含着三种危险?
小梁问是哪三种。阳明说,疑而不问,蔽而不辨,这是愚蠢的沉默;用不说话讨好别人,这是狡猾的沉默;怕被人看清底细,故作高深掩盖自己的无知无能,这是自欺欺人的沉默。
阳明这么说是让他老人家遵循自己的内心,不要刻意去摧折积极入世的心态。爱发言不是坏事,调整一下方式方法即可,毕竟事业成功的关键因素之一就是要有良好的语言表达能力和与人沟通的能力。
还有个浙江永康赛区的“明矾”,叫周莹。周同学的老师叫应元忠,也是个“明矾”,曾向阳明求教过。
阳明见人家小孩大老远跑来不容易,问道:“你是从应先生处来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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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莹:“是的。”
王阳明:“应先生都教了你什么?”
周莹:“也没教什么,就是每天教我要立志,要读圣贤书,不要沉溺于庸俗无聊的事中。他还说,这些道理都请教过阳明先生,如果我不信,可直接向您求证。正如此,我才不远千里前来求教。”
王阳明:“如此说来,你还是不相信你老师的话了?”
周莹忙道:“我相信老师的话。”
王阳明笑道:“相信你还来做什么?”
周莹:“应先生教了我应该学什么,却没教我怎么学。没有学习的方法,终究无济于事。”
阳明摇了摇头道:“你已经知道方法,没有必要再拜我为师。”
周莹急了:“先生可别拿我开心,我若知道方法,就不会千里迢迢来见先生了。还望先生看在应老师的分上,不吝赐教。”
王阳明盯着周莹的眼睛,道:“你从永康来,路程很长吧?”
周莹:“千里之遥。”
王阳明:“确实很远。乘船而来?”
周莹:“是的,先乘船,后又换车。”
王阳明:“时值盛夏,路上很热吧?”
周莹:“炎天酷暑,汗流浃背。”
王阳明:“可有带盘缠、仆人?”
周莹:“都带了。但仆人在途中病倒,我将盘缠留给他看病,自己借了些钱,继续赶路。”
王阳明:“既如此辛苦,中途何不返乡?是否有人强迫你?”
周莹委屈无比:“没有人强迫。只是我曾经在河边见过树的倒影,明白高度决定长度。我不甘为人下之人,才四处求学。如今既已决心投入先生门下,在别人看来艰难劳苦之事,在我这里却甘之如饴,又怎会轻易放弃?”
王阳明抚掌大笑:“你舟马劳顿,不辞辛苦,终于实现了愿望。这是谁教你的方法?不都是你自己的主意吗?既如此,你立志于圣贤之学,自然也会用这种方法去追求。现在还需要我教你方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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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莹听完,恍然大悟,不禁欢呼雀跃。
是非,不用从学者的讲学中去区分,只需从自己的内心去辨别。如果做了一件事你觉得内心安稳,那这件事就是对的。反之,若于心不安,则可能是错的。不能等别人为你铺好路,而是要自己去走、去犯错,最后创造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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桨声灯影,布道金陵(1)
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人能真正取消自我的存在。没有自我的人,只是指他的自我是虚假的,他把社会、他人的东西看成了他的自我,因此他人的看法极大地操纵了他。
世间之事纷繁复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观点和主张。然而,扪心自问,那真的就是你自己的答案吗?
长期以来,我们都生活在一个叫“自我意识”的世界里,这是一个由你的内心和外部环境共同构筑的世界,堆砌着各种概念推理、分析综合、快乐痛苦、轻松沉重。其实,由内心产生的情绪波动、价值判断往往只是一时一地的就事论事,并非完全正确,如果不经审视与过滤就让其在意识领域占山为王,沉淀为潜意识,久而久之便会使人流于固执,是非不明。
同理,书刊杂志、网络电视灌输到你大脑中的信息也可能是不怀好意,各有目的的。由于文字集团早已丧失其独立性,一篇帖子、一则报道都有可能是精心炮制、洗脑于无形的枪稿软文。即使商人政客们暂时偃旗息鼓,知识分子摘下了“御用”的头衔,不再为利益集团摇唇鼓舌,书本上那些堂而皇之的价值观,言之凿凿的“成功秘诀”也不一定适合每个人的真实需求。
因此,生活在虚假的“自我意识”里不能自拔的人,当他们内心真实的声音与虚假的意识发生冲突乃至将其揭穿时,空虚、寂寞、焦虑、愤怒等消极情绪便会油然而生。长此以往,人就会陷入到循环的自我否定之中。
可惜,没有信仰的国人对这种自我意识又有极强的心理依赖性,抽离了它便找不到别的东西来确认自己的存在,虚无、恐惧,茫然不知所措。
袁世凯称帝前有“筹安会六君子”、妓女请愿团为其大造舆论,历史学家一相情愿地认为是袁世凯的暗箱操作。然而,史实却是,早已习惯了帝制的“屁民”在心理上已经离不开皇帝这个历史产物。
1700年前,竹林七贤靠服“五石散”来派遣这种虚无的恐惧。而现代人呢?去迪厅看看就明白了。
所以,自我意识是一种心理功能,你必须依赖于它来生存。但是,问题就在这里。你的自我并不一定能够帮你,你所认同的东西,恰恰可能是用来控制你、奴役你心灵的。甚至,你根本就已经没有了自我,你的那个自我压根是假的,换言之,是社会和他人强加给你的,你已经把自己的那个真正的自我杀死了。这个假的自我就像他人派来驻扎在你心灵里的占领军一样,你屈服于它,听它的摆布。对此,电影《肖申克的救赎》做了很形象的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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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你完全屈从于外界的价值排序时,你的瞳孔将映射出你内心的扭曲。因为每个人的身份等级都确切地包含在他的眼神里,眼神能反映出一个人在现实生活中所属的阶层。当你面对比自己差的人时不屑一顾,面对比自己强的人时战战兢兢,你还能有什么作为?
可悲的是,社会化是无人能够逃脱的宿命,除非你不在这个社会中生存。社会化可以让你掌握一定的社会生存技能,但如果一个社会不那么美妙,邦无道,它也会把很多有害的东西灌输给你。
无论怎样,外界的事物只要变成你的自我,利用认同的力量控制你就非常容易。即使是一些有利于你生存,并且不威胁你心理结构的东西,也往往会成为你的弱点。如果他人想要利用你、操纵你,只要打探清楚或制造出你的认同即可。对此,看令狐冲怎么忽悠“梅庄四友”的就明白了。
自卑懦弱的人正是由于不懂得对信息甄别取舍,又屈服于单一的世俗价值排序,使意识寄居于自己崇拜的事物当中,失去自我,发生异化。于是,当他遭遇自己赖以生存的这个价值排序中的强者时(恋权者面对高官,好色者遇见美女),大脑便会缴械投降,使对方的语言和行为长驱直入,在心灵最深处攻城略地。与此同时,肾上腺素大量分泌,四肢僵硬、畏首畏尾的外在形象一览无余,心理的弱势使其沦为对方的木偶。
一个残酷的事实是,没有人可以引领你,每个人的路都是自己选的,真正能改变你的只有你自己。书本的作用也仅仅是告诉你,你可以做到这样,如此而已。
因此,苏格拉底曰:未经过审思的生活没有价值。王阳明曰:心外无物。
一个真实的自我可以让人有效地应对真实的世界,从而完整地把握世界。
一切皆因思想而异。如欲改变命运,首先改变自己。如欲改变自己,首先磨炼内心。
谚有云:黄河尚有澄清日,人岂无有得运时。没过多久,王阳明就被擢升为南京鸿胪寺卿,虽然还是个闲职,但至少是一把手,而且搬回南京市区办公,不那么闭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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桨声灯影,布道金陵(2)
阳明“日则处理公务,夕则聚友论学”,一时高朋满座,讲学不休。
烟笼寒水月笼纱,夜泊秦淮近酒家。我仿佛看见,在那些镌刻着华丽的岁月里,阳明偕同友人,在夕阳已去、皎月方来之时,雇了一只灯船,在桨声汩汩、灯月交辉之中、在华灯璀璨、笙歌彻夜之中,在雕梁画栋、凌波纵横的船舫之中,拨开凝滞着六朝金粉的碧水,驶向那云遮雾绕的彼岸……
空气氤氲着甜蜜,夜风吹漾着烟霭婀娜到阳明搭乘的那只灯船,熏醉了船客,熏醉了大明朝的整个文官集团……
就在这夫子庙旁,阳明的学说开始走俏,以至于秦淮河上的妓女在完成了本职工作之后也能和顾客探讨一下“朱陆异同”。然而,酒逢千杯知己少,在这个平庸的时代,人皆以奇谈怪论吸引眼球,外在的信息不辨真假,但以猎奇为乐,谁又能真懂阳明之心?
朝廷方面哭笑不得,阳明走到哪心学就热到哪。然而毕竟属于学术问题,也不好强力打压,便由他去吧。这种开明的态度,明亡之后数百年间,除了民国乱世,我没有听闻过。
一个叫杨典的御史,充分发挥恶搞精神,上书吏部,建议将王阳明调到国子监当祭酒,以满足他好为人师的愿望。还好吏部早就集体补过钙了,没有脑残,不会做出让韩寒去当中央党校校长这样疯狂的举动。
正德十年,两京官员考察,四品以上官员采取自陈的方式,自我评定。
于是有人要说了,那还不都成了自吹自擂,自我邀功了?
的确,为了杜绝这种自己给自己脸上贴金的恶劣行为,这些人的自我鉴定都要送交都察院和吏部审核,由都察院的御史和六科给事中揭发其隐瞒的“遗行”,简称“拾遗”,又称“大家来找茬”。一旦隐情被揭露出来,当事人由于欺君在先,必须主动辞职。
这个方法的好处就在于,都察院和六科都是一帮官阶很低的愤青,平时互相瞅着都不顺眼,更不要说瞅上面那些威风八面的大佬了。高级官员稍有不慎,让人抓住了把柄,这帮人就会闻风而动,奔走相告,生拉硬拽也要给你赶下来。平日尚且如此,更不要说逮到“京察”这种可以名正言顺黑人的机会了。
阳明非常清楚,在北京的科道官员队伍里,要想找一个喜欢自己的人,比在中国足球队里找一个会射门的还难。所以他干脆以退为进,在述职报告中不咸不淡地自我表扬了一番,不咸不淡地自我批评了一番,着重强调自己曾经被大恶人刘瑾搞得很惨(投窜荒夷,往来道路,前后五载),最后得出一个结论:请求致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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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人不过头点地,愤青们见人家都惨成这样了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朝廷也没有批准他的退休请求。
如果没有特别的契机,阳明也许就在这南京鸿胪寺卿的任上终老了。
而心学由于无法得到实践的证明,最终也只会销声匿迹,渐为历史的尘埃所覆盖。
然则历史的走向却使人欣喜,阳明再次用亲身经历验证了一句话:不是你所处的环境决定你的命运,而是你所作的决定注定了你的命运。
当你制定了一个目标时,整个宇宙都会让你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
而脑残皇帝朱厚照的所作所为使幼儿园的小朋友都知道接下来将要发生什么,他们在老师的带领下异口同声地告诉怪叔叔朱厚照——农民起义。
大风起于青萍之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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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部分 文攻武卫
农民又起义了
正德十一年九月,由兵部尚书王琼推荐,明廷将王阳明从南京鸿胪寺卿升为都察院左佥都御史,巡抚南赣汀漳。
南:江西南安府。
赣:江西赣州府。
汀:福建汀州府。
漳:福建漳州府。
然后还包括湖广的郴州府和广东的韶州府等地。
我查了查谭其骧主编的《简明中国历史地图集》,发现将这些地方连接起来,所辖范围着实不小,比单独一个福建或江西都要大不少。
为什么?
不为什么,因为周围的省份都不想要这块地,于是这片区域就被直接踢出了各省的版图,重新成立了一个特别行政区,行政长官叫南赣巡抚。
正德年间的文官,如果跟谁有仇,就会诅咒他被调去当南赣巡抚。
这块地方基本是山区,油水是没有的,乱民是很多的,治安是极差的。
山民聚众抢劫在当地属于常态,偶尔集合起来攻占个把县衙你也不要大惊小怪——至少巡抚衙门还是比较安全的。
按理说此地经济落后,男盗女娼,整个一现实版恶人谷,民众应当避之不及才是,怎么动静反倒越闹越大了?
事实的真相很残酷:正因为避之不及,所以留下来的都是精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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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无数次的大浪淘沙,七位经受住了历史考验的同志终于闪亮登场,出现在人们的视野之中。
谢志珊、蓝天凤、陈曰能,地盘江西。
池仲容、高仲仁,地盘广东。
龚福全,地盘湖广。
詹师富,地盘福建。
这些人里,个别已经称王,即使没称的也高喊着“不纳粮”、“不当差”的反动口号,得到了当地不明真相的群众的广泛支持。这帮人凭借崇山峻岭,洞穴丛林的掩护,堵死个别山道,官军压根攻不进去,再加上各省互相推诿,最多赶走了事,局面一发不可收拾,渐成燎原之势。放眼望去,赣南闽西大大小小一脉相连的山麓,千里皆乱。
官有清浊,民有顺刁,老戏新唱,农民造反。
于是一个疑问产生了,大大小小的农民起义持续了上千年,政权换了一茬又一茬,记载治乱兴衰的史书汗牛充栋,统治阶级当真麻木不仁到非要把占社会绝大多数的贫下中农往死里剥削?
问题远非你想象中的那么简单。
黄仁宇在《十六世纪明代中国之财政与税收》一书中,通过遍览明朝各地方志、奏折以及《大明会典》,得出两个结论:
第一,明代的税收过低,农业税低,商业税更低;
第二,明代的税收在二百五十多年的时间里几乎没有增加,反而在不断减少;
农业税低到什么程度呢?全国平均税率不超过10/100。
这确实是低到一定境界了。
更恶劣的是,即使这么低的税赋,还是有人一门心思地逃税漏税,而且通过长期的实践和摸索,将逃税这一伟大事业从技术层面上升到了艺术层面,并总结出多套专业术语,比如飞洒、诡寄、虚冒。具体操作方案,敬请参考顾炎武在《天下郡国利病书》中的记载。
即使抛开这些人为的因素,单就税制的设计便足以使明廷抓狂。经济学中有个“拉伐曲线”,它反映了一条规律:降低税率实际上会增加税收收入。这是因为民众会对税收政策的刺激作出反应,高税率会使其丧失劳动的积极性而情愿享受闲暇,反之亦然。
再比如,纳税理论中有一条“纵向平等”的指导思想,它主张支付能力高的纳税人应该缴纳更多的税,这听起来似乎天经地义、自然而然,没有比这再正确的了。不过落实到实际操作中,你会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比如你认为对昂贵皮衣应该征收很高的税,因为买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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衣的都是富人啊,不宰白不宰。但是你忽略了一点,富人又不是脑残,而且现实生活中那种越富越抠的人并不少见,一旦他们开始觉得买皮衣变得不那么划算,就会很轻易地用其他奢侈品来替代皮衣。最终,高昂的皮衣税减少了皮衣的销售,负担落在了皮衣制造商头上,制造商又将其转嫁到制造工人头上,或者克扣工资,或者直接裁员,原本劫富济贫的税收政策反而导致穷人更穷。
这么看来,明朝的普遍低税政策不是挺好的吗?藏富于民,和谐稳定?
这个问题可以用当年司马光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一句话来解释:天下财富止有此数,不在官,则在民。
资源是有限的,分配方式是多样的,有人Happy自然就有人Unhappy。
最不爽的当然是文官集团,想想也是,这些人十年寒窗,悬梁刺股,多少个不眠之夜,多少次对月长叹,把别人泡美眉、打网游的时间都投入到对圣人经典的咬文嚼字、穷思冥想之中,不就图个一朝为官,享受人生吗?结果朱重八太不地道了,定了个奇低无比的工资标准恶心人,上传到网上去都没人信,还被骂为五毛党,天理何在?
问题是到底低到了什么程度?顾炎武在《日知录》中感慨,“自古官俸之薄,未有如此者”只是一个定性的结论,如果要做定量分析,我们可以八卦一下海瑞同志的私生活。海瑞在淳安县令任上时,实际领到手的工资是12石大米,27两银子和360贯钞,按照当时的物价水平,这点俸禄刚够养活6个人,而海瑞一大家子加上仆从,衙门里需要赏赐的小吏又何止区区六人?何况海瑞是回民,不吃猪肉,又喜欢自己种菜吃,极少应酬,生活方式比较自虐,非常人可比,都过得捉襟见肘,其他官员,如之奈何?
如果中国式的大家族观念弱化一些,每个官员只需赡养二老及其妻子,而没有那么多攀附其上的混吃阶层,情况还能好些。
可惜没有“如果”,文官集团的突围变成了老百姓的灾难,一套潜伏于国家正式财政制度之下的“亚财政”开始大行其道,各种巧立名目的苛捐杂税遍地开花。
那么不收行不行呢?不行。知县不收无以进知府,知府不收无以进藩司,藩司不收无以进巡抚,巡抚不收无以进京官,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此风一开,便不可止,只能愈演愈烈,成为大明朝无法根除的一个痼疾,只等爆发之日的到来。
不用等太久,说来就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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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王PK
由于明朝实行军屯制,武官世袭,承平日久毫无战斗力,能打的没几个,因此不得不倚仗文官来领兵。
文官带兵怕就怕纸上谈兵,懂兵法而不懂实战,酿成袁崇焕式的悲剧。事实上兵部上下那么多官员里,长期以来最不缺的就是高谈阔论之徒,这帮人天天盼着打仗,聚在一起个个都是战略家,但凡听到任何风吹草动,立刻戴好军事专家的面具,跳出来评头论足一番,这个认为中国可以说不,那个认为中国不高兴,好像全中国人民就他们几个醒着似的。
王琼作为兵部尚书,是个优秀的战略家,却也没有实战经验。不过没关系,王琼当过吏部侍郎,眼光是很毒的,看人是很准的,他注意到了王阳明。
虽说都姓王,但这俩人之前的生活轨迹几乎没有交集。王琼是个低调务实之人,靠长期治理漕河取得成绩升任河南布政使、都察院右副都■(彳+缶+卩)史、吏部侍郎,直至兵部尚书。可以说一路走来凭的都是踏实肯干,任劳任怨,典型的工科男。
工科男王琼之所以会青睐文科男王阳明是因为两件事:
一、王阳明十三岁就单枪匹马跑到居庸关,并射箭赶走了蒙古人;
二、王阳明喜欢钻研兵法,经常以果品盘碟布阵,督造王越墓时以兵法节制民工。
这就OK了?是的,这就OK了。
这两点至少说明了他有胆识,有追求,有准备,有意愿,这就够了。至于到底能打不能打,打之前谁也不知道,就跟你很难从外表上判断一个女人是处女还是非处一样,只有去实践,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兵道即诡道,讲究不按常理出牌,王阳明没有大多数文官身上的那种迂腐之气,这也是被王琼注意到的一个重要原因。
注意到的一个直接后果就是半个月后吏部收到一封《辞新任乞以旧职致仕疏》。
王阳明要辞官。
其理由在上疏中写得明明白白:臣自幼失慈,鞠于祖母岑,今年九十有七,旦暮思臣一见为诀。去岁乞休,虽迫疾病,实亦因此。
明朝版《陈情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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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明不是郭小抄,没有照搬《陈情表》,而是在此基础上充分发挥,振振有词,让吏部的官员们再次领略了中国语言的魅力:
“臣才本庸劣,性复迂疏,兼以疾病多端,气体羸弱,待罪鸿胪闲散之地,犹惧不称;况兹巡抚重任,其将何才以堪!夫因才器使,朝廷之大政也;量力受任,人臣之大分也。”
“伏愿陛下念朝廷之大政不可轻,地方之重寄不可苟;体物情之有短长,悯凡愚之所不逮;别选贤能,委以兹任。悯臣之愚,不加谪逐,容令以鸿胪寺卿退归田里,以免负乖之诛。臣虽颠殒,敢忘衔结!”
站在王阳明的立场上,南赣巡抚还不错,虽然苦点累点担风险,但总比在南京鸿胪寺卿任上混吃等死要好得多,既能满足他建功立业的欲望,也可向世人证明一下自己的学术主张。
然而,所有的一切都敌不过一条,仅此一条,便足以构成阳明拒绝的理由——今日之贼即昨日之同胞,磨刀霍霍向同胞,有悖我心之理。
不过,王琼看准了目标是不会轻易撒手的,一场心战就此爆发。
一个月后,圣谕下达,催促王阳明赴任,阳明继续上疏请辞。
半个月后,兵部又下批文,语气颇重:地方有事,王守仁不许辞避迟误,钦此。
阳明再打太极。
徐爱有点看不下去了,劝阳明接旨。
王阳明犹豫了。
为了节省军饷,以往朝廷用于镇压南赣之乱的军队都是由广西、贵州等地少数民族的土司中选拔的狼兵。狼兵凶狠顽劣没人性,吃苦耐劳性价高,用起来很顺手,所以朝廷喜欢用,经常用。
于是当地民众出离愤怒了,越来越多的人被逼上梁山。
农民军落草为寇成了山贼,很快适应了山里的地理环境,并集体发扬游击战术,狼兵虽猛,不跟你正面交锋便是。因此,狼兵一到,山贼就潜伏不出,狼兵一走,又出来活动,气得狼兵七窍生烟,一腔怒火都发泄到当地良民身上,没剿着匪,便打家劫舍,搞得百姓怨声载道。
由此可见,专制政府的死穴就在于其治下民众的情绪没有一个宣泄口。对民主政府而言,你不喜欢执政党没关系,下次投票选在野党就行了。而专制政府的执政党承担了民众所有的不满,发展到最后连某人家门口的路没修好他也要骂上政府两句,如何能够避免社会的动荡不安?
明廷面临的就是这样的困境,老百姓的观念很朴素:作为政府,打劫是正常的,但趁火打劫就不好了。狼兵的所作所为就是趁火打劫,导致的直接后果就是民众纷纷投入山贼的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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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成为山贼的密探。这些人化装成巡抚衙门门口的算命先生,卖水果的阿姨,更猖獗地直接打入政府内部,或为书吏,或为保安,全面监视官府的一举一动,及时汇报给山贼。
南赣的形势早已失控,阳明的内心纠结矛盾。
有犹豫就是有问题。问题在哪?
心与理终判为二,知与行不能合一。
心即是理没有错,但它需要“行”来检验。
要苍生还是要大义?这是一个问题。
OK,你可以说我要苍生,坚决不与人民为敌,不去南赣。
然而你不去,那里就是狼兵的天下。狼兵没有那么多道理可讲,一路烧杀抢掠便是,你一个撂挑子的行为不仅没有解决问题,反而使更多无辜百姓陷入水深火热。
怎么办?
那些彷徨踟蹰的岁月里,陪伴阳明的是徐爱和黄绾。
徐爱说,孔子也曾诛杀少正卯。
黄绾说,孟子云国人皆曰可杀则杀之。
难道王阳明不知道这些?
他当然知道,甚至知道的比翰林院那帮皓首穷经的学究们还多!
然而,用他自己的话来说,知而不行,只是未知。
笑话!“心即理”早已悟透,不敢说老少咸闻,至少也是天下耸动,弟子影从,“未知”二字,从何谈起?!
从黄绾谈起。
黄同学从认识王阳明第一天起就对阳明心学进行着持续不断的质疑,极端时甚至毫不客气地将之比作佛老,指责其教人避世。
黄绾不明白的是,王阳明欲矫程朱之枉,不得不过正,不得不用坚定不移的语气告诉世人:判断人生价值的标准不在外部世界,不在官职高低、权势大小,而在你的内心。心安自足、充实强大才是安身之本、成功之基。
然而,正是由于黄绾长年累月的找碴挑刺,才成就了一个完满的心学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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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理论,直接颠覆了流行了数百年的程朱理学,使之再无藏身之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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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敦颐、张载、二程、朱熹那点事儿
五百年前的湖南,那个喜爱莲花的周敦颐鼓捣出一本书——《太极图说》。
这本书根据《周易》的世界观,甩出一个词语——太极。此太极不是现在小区里老大爷打的那个太极,而是由无极衍生出来的一个东西。
无极也不是那场由馒头引发的血案,而是指代宇宙生成之前那种混沌无边的状态的一个名词。
周敦颐说,太极就是2.0版的无极,好比一款2D建模的电脑游戏要向3D转型了,开发系列中的一代过渡产品,有一些体验功能前瞻一下,吸引你的眼球。紧接着开天辟地,“太极动而生阳,动极而静,静而生阴,静极复动。一动一静,产生阴阳万物”。
这是周敦颐对宇宙生成的基本认识,在他之前还有个人叫张载,此人提出一个观点叫“民胞物与”。这个观点很墨子,就是让你不分贵贱美丑,管她是林志玲还是凤姐都要一视同仁,就像爱自己的手足一样去爱她们。且慢嘲笑张载迂腐,人家是有一套自洽理论的,先抛出一个词儿“气”唬住你,然后解释说,气这个玩意儿是世界的本源,万物都源于气。人为万物中的一员,人的本性和万物的本性是相同的,所以要“视天下无一物非我”。
让周敦颐和张载这么一忽悠,宋儒中有些追求的人开始狂飙突进了,于是出现了两个猛人。
程颢和程颐。这俩兄弟是周敦颐的弟子,名声向来不好,在政治上反对王安石变法,在历史上留下了“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脑残语录供人批判,还特喜欢装13,经常大雪天的让人在他们家门口罚站(程门立雪)。但此二人对理学的创立起到了至关重要的作用。
要成为一名优秀的大忽悠,甩词儿是必备的基本功,二程也不例外,直接甩出了“理”这张王牌。
据二程忽悠,理这个东西又称天理,为什么要加个天呢?因为要强调它是先于万物而存在的,天生就有的,雷都打不掉的。
于是张载从棺材里爬出来不满道:“靠,那老子的‘气’呢?将其置于何地?”
二程不紧不慢道:“你丫一边歇着去,听我继续来忽悠。你那套‘气’的理论已经过时了,应该与时俱进改造一下。理是爸爸,气是儿子。由于龙生九种各个不同,儿子里面有人才也有人渣,有自我奋斗的也有待业啃老的。终于有一天,爸爸一怒之下,把这帮儿子都赶出家门让他们自己去闯荡江湖,于是各种气就开始在天地之间游走,其中的败类浊气浸染于人心,就变成了人的私欲和邪念。为了改造大家的世界观,我们要存天理灭人欲,天理存在于万事万物之中,向外界格物穷理,赶走坏儿子,找到好爸爸,你就豁然贯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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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过多久,一个更猛的人跳了出来,此人吸纳整合了前几位大忽悠的思想,又旁收佛老,构建了一套完整而庞大的哲学体系。
朱熹。
朱熹说,太极是一切的源头。太极很淘气,有多动症,动来动去就衍生出阴阳二气,阴阳二气分化为金木水火土五行,并进一步形成了春夏秋冬,天地万物。
然后太极又像孙悟空一样“拔毛分身”,分出无数个小太极附着在万物身上。
其实朱熹版的太极实质上就是“总理”,小太极就是“分理”。“总理”和“分理”其本质都是一样的。
“分理”散布于万物之中,“总理”囊括散布于万物之中的“分理”。
万物可以分别通过自己的“分理”呈现出一个“总理”,即呈现出一个太极。
这有点晕,不过没关系,朱熹知道你会晕,所以做了一个比喻——月印万川。
月亮只有一个,万川各不相同,却都能倒映出完整的那个月亮。
接着,朱熹开始一板一眼地给理下定义了:
1.理是先于自然现象和社会现象出现的无色无味没有形状的东西。
2.理是万事万物兴衰运行的总规律;
3.理是伦理道德的基本准则。
而气呢,与理相对,有形有状,化为万物,比如美女、佳肴、豪宅、名车,挑拨你的情欲。
理就是道,气就是器。
OK,下面注意看这几条对应关系:
理——性——道心
气——情——人心
理跑到你的心上面就叫做性,性本善的性,用人话说就是“道心”。
气跑到你的心上面就叫做情,情欲的情,用人话说就是“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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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心秉承天理,有仁义礼智信的特点;人心秉承形气之私的特点,饥食渴饮爱美女。朱熹并不否定人心,也承认虽圣人亦不能无人心,用他的话说就是道心需要人心来安顿,人心需要听命于道心。
道心与人心相互交织融为一体。比如范跑跑平时站在讲台上人模人样地传道授业,地震一来他还是得自己先跑;再比如有些美女年轻时以玩弄感情为乐,四处骗吃骗喝,等到有朝一日成了大龄剩女,还是愿意找个忠厚踏实、事业稳定的工科男嫁了好好过婚姻生活。
归根结底,万物的构造都离不开理和气。理是指导事物运行的规律,气是构成事物形态的材料。二者彼此相依,不可分离。
但是朱熹认为,人心有私欲,因此危险;道心是天理,所以精微(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前者应当克制,而后者应当主动向外界求取。
当程朱理学成为官方意识形态之后,这种趋势就更加明显,最终的结果便是否定人心,肯定道心。
性统治了情,理主宰了心,人悲哀地沦落为理的载体,存在于世的意义与山川草木无异。说难听点,就是植物人儿。
于是,以陆九渊为首的,不愿被忽悠成植物人的反对者纷纷跳了出来。
一直反对到陈白沙,陈白沙收了个徒弟叫湛若水,湛若水有个铁哥们叫王阳明。
王阳明廓清了陆九渊以降所有朱熹反对者纷纷扰扰的观点,六个字解决问题:少废话,心即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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乾坤由我在,安用他求为
心是宇宙的本体,万物的主宰,安身立命的根据,衡量是非的标准,天地间诸事诸物,举凡纲常伦理,言行举止,成败荣辱,皆不出于我心。
王阳明说,求之于心而非,虽其言出于孔子,也不敢以之为是;求之于心而是,虽其言出于庸常,也不敢以之为非。
但在朱熹看来,只能说“性即理”,至于心,因为它包含了“性”和“情”两部分,“情”就是情感和欲望,未必与天理和本性尽合,所以断不能说“心即是理”。
王阳明不听他叽叽歪歪,用一个公式解决问题:心=性=理=良知。
恒等式,我给它取个名字叫“万能公式”。
万能公式中的性融合了情,王阳明没有将情一竿子打死,只说将情之过与偏(即欲)调整到合理的范围即可。
以后王阳明说的话里但凡出现“心”字,可以马上联想万能公式:心=性=理=良知。
接着,王阳明说了一句很关键的话:心之所发便是意,意之所在便是物。
意就是人的意识活动,具体怎么活动的,请参考意识流小说《追忆似水年华》、《喧哗与躁动》、《墙上的斑点》等,在此不再赘述。
意识一旦发动,必有所指,比如你感觉到渴了接下来的行为必然是去找水,五毛想多赚点钱给女朋友买戒指了接下来的行为必然是开动马甲四处发帖,这种“意”之所在,便叫做“物”。“物”指“事”(意用于事亲,则事亲为一物),即与意识相关的人事行为,而非其字面意思“物体”。
到此,由“心外无理”、“心外无物”、“此心在物则为理”三大命题构成的“心即理”说圆满自洽。
心外无理:普遍规律只有与你的心灵融合才有意义,才能渗透到你的信念与情感中,从而有效地影响你的行为,否则只是一种空疏的概念、束缚主体的桎梏。
心外无物(事):心之发动处谓之意,即我们所说的“动心”。意不可能悬空,必有落实的对象,一切活动(事)都是意识参与的活动,因此,离开主体的事物是不存在的。
如果只有这两个命题,自己玩自己的,那心学确实就和禅宗没有什么区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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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一句才是重中之重。
此心在物(事)则为理:具体的理体现在心与外部世界所存在的关系中,脱离与外部世界联系的理没有意义。
我承认王阳明虽然肯定“物即是事”,但他始终没有明确把实在的客观物体(山川草木)排除在心外无物这个命题的适用范围之外,这就不得不面临一个存在论的问题。
事实上,阳明压根就没有兴趣去讨论这个问题。我来替他回答:离开了主体,客观存在对人来说没有任何意义。比如你凭什么把你扔东西的那个箱子叫做垃圾桶?那明明就是一长方体的铁皮。你凭什么认为粉笔只能用来写字?我一小学老师就从不板书,喜欢用粉笔砸人,在他看来粉笔就是提醒学生认真听课的工具。
要是看过《黑客帝国》、《异次元骇客》等科幻电影,你就会明白,人类集体感知到的这个世界有可能只是一套制作精密的程序,你身在其中而不自知罢了。
罗素曾提出过一个关于时间的思想实验,问:你如何证明世界不是在五分钟之前被创造出来的?
当然你可以举很多例子来证明到目前为止世界上的时间至少已经绵延了五分钟,比如你拿出一支钢笔,说这是三天前你在中关村家乐福买的,而且你还保留了当时的小票,假如我不信的话,你可以带我去家乐福查找三天前的记录……但我可以说这支笔、这张小票、中关村和家乐福这些名词和实物以及你此刻对三天前的记忆(记忆本身是神经元的电流,在电影《移魂都市》、《全面回忆》中,记忆已经成为一种试剂甚至商品,可以随心所欲地注射、更换)都和你的身体一样,是五分钟之前创造的。这样你就没办法再做进一步的反驳。哪怕做同位素放射性检测也不能说明问题,因为射线、衰减甚至此刻地球上全部的物理化学知识也都是五分钟之前上帝创造好的。所以,罗素说,谁也证明不了。
再去看看窗外,是不是五味杂陈?
唯一靠谱的是回归内心。
这也是为什么人人都读孔子却人人无法成圣,人人都看巴菲特人人都成不了股神,人人都这个奶酪那个弱点的最后该是什么人你还是什么人。
外在之理包装得再炫目多彩,不经过与作者同样的心路历程,你永远不可能成为和他们一样的人。
孔子之前已经有人尊敬父母,爱戴兄弟了,这便是“心即理”的明证,而孔子的出现不过是对这些行为命名罢了(孝、悌)。
孔子可以告诉你怎么说怎么做,却无法告诉你这么说这么做的心理依据。
同“应该怎样”比起来,“为何这样,如何这样”更重要、更根本,这需要你自己到心上去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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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日本籍“明矾”,“明治维新”领导人之一西乡隆盛就说:“读经宜以我之心读经之心,以经之心释我之心。”任何经典不过是对人心的记载,对它不应当做教条顶礼膜拜,而是取其有用者用之。
如果你足够刁钻,非要在存在论上驳倒我,非要将“存在即被感知”这一命题彻底粉碎,那我就费点神,再把薛定谔家的猫牵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