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意从来高难问。况人情,老易悲难诉。”
夜空明澈,明月皎洁。窗外,风动竹影;房内,茶馨墨香。
“你恢复得很快呢。”介然写完一个字,搁下笔,转过头对正坐在长书桌一旁读书的隐若说。
“嗯。”回答一如既往的简洁。
所以也快要离开了吧?介然心想,开口问的却是另一个问题:“成天呆在房里看书写字,对你来说很闷吧?”
“还好。”
“是么。那就好。”介然又拿起了笔。
半晌沉默。那头的隐若忽然开口:“介然。”
“怎么?”
“你还是……什么都不问么?”
“何必纠结于这个问题……我不是说过么,”介然转过头,看向对方:“你不想说的东西,我不会问。”
“……嗯。”隐若垂下眼睛。
“不过……”介然收起笔,“我倒是对有件事有些好奇呢。”
小巧的圆桌又被撑开。只是这次,上面摆着的不是精致的小食,而是几碟小馔和两个晶莹剔透的玉杯。玉杯中,紫红色的液体仿佛在灯火下汩汩淌动,分外美丽。
“这是西域进贡来的葡萄酒。我想你应该不会讨厌吧。”介然看着桌上的杯子说。
“嗯……刚刚你想说你对什么事感到好奇?”隐若端起了自己面前的玉杯,目光却像穿过了那层液体看到了很远的地方。
“呵。”介然笑笑,“其实也不是什么大问题……我只是好奇,你这么强,究竟谁能把你伤成那个样子而已。”
隐若放下了手里的杯子:“对方不是一个人。”顿了顿,“也不是当面较量造成的。”
“哦。”介然轻啜了一口酒,看着坐在对面人的眼睛——“当面单独较量的人……隐若你,是不是从来没输过呢?”
“哼。”隐若轻笑了一声,“差不多吧。”端起酒杯,一口气喝下半杯,轻轻放在面前的桌上,注视片刻——“除了两个人。”
“哦?”
“第一个是我师傅。”
“嗯。还有一个呢?”
“你……如果算的话。”
“啊?!”介然一愣:“我?!”
隐若的唇边弯起一个轻微的弧度——“忘了么,介然?我们第一天见面的情景……这么多年,我可是从来没有输得那么狼狈过呢……”
允蝶觉得自己很久都没有看到殿下这样和人对饮过了。
虽然殿下总是一副温柔谦和微微笑着的样子……但是,她觉得印象里他似乎从来没有这么开心过。这样欢畅地大笑,这样的开怀,这样的,无所顾忌……
那个以奇怪诡异方式到来的、一度让她觉得无比危险和担忧的人……到底,是什么由来呢?和殿下,又有过什么样的过往呢?
不过,能看到殿下这样开心……这些,其实都无所谓了吧……
微风阵阵,星月深沉。偶尔,能听到房内飘散出几句话语的余音——
“还记得么?岭南的时候……”
“……那条宽阔的河堤……河边的一排柳树……”
“那年中秋,渔船上,你吹过的曲子……”
“……一起看梅花的时候,你说过……”
“怎么会知道有这么多的风雨……若早知……”
“早知啊……”
人生若只少年时。
即使明知,我们已经回不去了。
互相深深伤害过的伤痕,总在。
摔得粉碎的玉笛。即使再用心粘合起来,也已经无法吹奏出原来的音色吧。
但是。
依旧是想要,醉笑陪公三万场,不用诉离殇啊……
几日后。
从宫中回来的介然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室内焕然一新。
多日来随意抛掷的药袋药罐被整齐地分类摆放好。书桌上,擦拭得光洁如新。床铺整齐干净,屏风也被重新收拢到一起,摆放在房间一角。
被好好收拾了一番呢。
介然缓步走进去。
允蝶有些慌张地跑进来——“殿下,那位公子……”
“嗯。走了吧?”
“是……”允蝶有些讶异于他脸上那副淡然的表情——“完全不知道是什么时候……”
“没关系。”介然在书桌前坐下:“他有留下什么么?”
“没……”允蝶摇了摇头,“只是好像走之前把房间收拾干净了……”
“哦。这样。”
片刻沉默后,允蝶终究忍不住问道:“殿下好像早就料到了?”
“嗯。”书桌前的介然仰起脸,不知道看向哪里——“他终究是要离开的。”语气平静,听不出丝毫起伏。
他不是那种喜欢寻求他人帮助的人。如果可能,再大的困难,也是拼尽全力一个人去解决。
这次不得已寄人篱下。虽然自己并不曾做任何为难他的事,他也终究是觉得别扭的吧。
那家伙。
介然笑笑,闭上眼。
虽然这样的日子也不错。不过,每个人,终究都有自己的路要走吧。
自己其实,也不那么习惯总有人在旁边呢。
恢复寻常了。也好。
只是,也许偶尔会觉得,寂寞,吧?
几天后,据说外派离开了一个月的骁骑将军终于归来。
两个月后,中书省宋太师家被查出大量表明他结党养军、妄图谋逆的违禁物品。圣上下旨,满门抄斩。
大概,没有人会觉得这两件事之间会有什么联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