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大多数的时候,日子都是平淡如水的吧。
读书,研究,听阿楚弹弹琴,听歌姬唱唱曲。允蝶总会在自己饿了的时候,端来厨房里新研制的美味佳肴;允行也总会在自己无聊不无聊的时候跑来,拉着自己出去逛,或是大谈特谈宫里府外的八卦奇闻。偶尔,圣上或是公主招自己去喝喝茶絮絮闲事;或者慕玄带来哪里的新奇玩意儿,和自己一同赏玩……
春去秋来。夏至冬来。时光就这样流逝而过。
至于那个家伙,只有在偶尔听到他的名字或关于他的消息时,才会略微想起一点。而且,也就是一闪而过的念头而已。
在路上再没遇到过呢。
本来,大部分的故事,应该也就是这样了罢。
整个被卷入得有点莫名其妙呢。介然叹了一口气。
起因到底是什么呢?
是因为几天前自己在半路上随手帮助了那个身份不明的貌美女子?还是在那的几天前和允行去逛花街的时候无意惹到了什么人?或者更之前,从夜市上那个鬼鬼祟祟的人手中买下的那根奇怪的玛瑙玉簪有什么问题?
完全,不明白啊……
虽然现在好像应该不是为这个困惑的时候。
因为——
脖间那一抹冰凉,可不是闹着玩儿的啊。
从集市上忽然被从背后劫持,带到这个车里,眼睛上蒙着黑布,完全不知道是在驶向哪里,周围是什么情况……
真有点后悔自己今天没有叫上任何人陪着一起出门了。
不知道这些人的目的——冒劫持自己这个皇族的大罪,应该不是为了要点赎金这么白痴的事吧……
介然有点被自己这个玩笑般的想法冷到了,总算是压下了唇边那一抹反讽的微笑。
大概,还是考虑下自己现下的处境比较对吧。
这种时候有谁可能来救自己么?
允行?虽然那家伙总是一副无知无畏的不正经热血白痴样子,但实际上很多事他都心里清楚吧……不过,今天他好像应该在宫里值班啊?
慕玄?面上总是微微笑着,和煦如同三月的春风,但实际上动起手来残酷决绝程度绝不下于隐若的那家伙……虽然对一切都是无所谓的样子,但是如果知道自己落难的话,应该也不会就那样袖手旁观吧……最多顺手敲诈点什么过去?不过……好像他现在不在京城?
还有谁?府里的人估计在明天之前不会认为他出事了……
隐若么?怎么忽然想起那个家伙来了呢……应该,也不可能吧?
……
脑海里把所有的可能考虑了个遍,最后,介然只能得出一个悲哀的结论:
如果对方真的急着动手的话,大概,自己也只能等死了……
忽然听到了一声长长的马嘶。马车骤然一停。
介然感觉脖间的刀一凛。随后,自己被人拎着后颈扔下了车。
一瞬间,四面吹来的巨大山风将他裹挟其中。这是哪里?这么快就到了?不会吧……
拎着他后颈的那只手忽然一松。
什么情况?是自己死期将至,还是——
下一秒,他忽然意识到某种异常——空气中淡淡漂浮的,好像是,血腥味?
就在那一瞬间,耳旁传来了清晰的刀剑相击声。
难道是,救兵到了?
介然心中一喜。然而立刻感觉自己又被人拎了起来。同时,脚下一空——这是?
耳边又是金石相击般一响。
终于又落回到地上了。
面前忽然一凉。那块一直蒙住眼睛的黑布好像,松了?
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介然迟疑片刻,把心一横——反正也是快死的,至少得弄清楚是怎么回事了再死吧?于是伸出手,奋力扯下了眼前那块一直挡住视线的讨厌东西。
忽然而来的亮光刺得他立刻闭上了眼。待缓缓再度睁开时,他看到了一幅大概会让他永生难忘的图景:
在他面前的空地上,横七竖八躺倒了好几个青蓝色深衣的人。汩汩的鲜血从喉间心口巨大的伤口处流出,染得一地殷红。而那个修长兀傲的身影,正挥动雪亮的利剑和继续冲过来的青蓝衣人揪斗——只见他手腕轻动,反手迅疾一抹,一个人便又无声倒地。
那人黑色的短发整齐地理在头后。身上,纯黑底色的大氅上面暗红色的图案,在山风的吹拂下,轻轻浮动。
此刻的介然,忽然觉得自己安下心来。
原来是你啊。
仿佛感觉到了背后介然长久注视的目光,在暂时解决完眼前几人的短暂瞬间,那个人回过了头,看着介然,轻轻一点——
依旧是那样毫无波动起伏的眼神呢。
但是,人生第一次觉得,你这样认真的表情,也很可爱。
隐若。
在巨大的山峦怀抱中,这座断崖上触目惊心的红,大概也算不得什么了吧。
真不知道对方为什么会有那么多的人。即使踏着同伴的尸体,脚下鲜红染透了土地,面对着隐若这样强大的敌人,依然不为所动地持着雪亮利刃,朝着被团团围住的两人,一步步逼近。
隐若始终把介然护在身后一步的地方。看到再度围上来蓄势待扑的人,不禁略微皱了皱眉,握紧了手中的剑。
此刻和他背向而立的介然在心里叹了口气——纵使隐若是所谓“强得像鬼神一样”的人,要同时面对这么多武艺不俗的敌手,保护自己这个完全帮不上什么忙的白痴……果然还是有点勉强吧。
真是的,自己以前为什么就没能多学点武艺,至少不让身后这家伙这么累呢……
“介然。”仿佛是感觉到了什么,背对着他的隐若忽然低声叫了他一声。
“什么?”
“不必在意。我不会让你死在这里的。”
虽然憎恶血腥,不过,为了能稍微自保一下,介然还是择机从那些尸身中抽了一把剑出来。
不过,自己明摆着就是在把它当狼牙棒使吧……
而且事实证明,面对高手,狼牙棒这种东西,确实起不了多大作用啊……
那是场多么惨烈的战斗。
完全被逼入绝境的隐若,一次又一次用出最狠厉的杀招,挑、砍、断、劈、抹、挂,对靠近周身的敌人毫不犹豫地大开杀戒。鲜血沾满了原本清亮的垠月剑,也染红了他的双手。
那些人的死状,实在是让人不忍看。
然而,依旧不断有人靠拢过来。隐若面上虽无表情,心内却是略有些担忧。
长时间的砍杀,他察觉到自己的动作已经变得有些机械化了。这样下去的话,恐怕撑不了太久了。
而且,看着那个平素讨厌一切血腥、连鸡和鱼都不忍杀的家伙为了帮上点忙而拿起了剑乱砍,他那种强忍着的矛盾痛苦表情,实在是让人有点看不下去了。
那样的话,也只好……隐若暗暗下定了决心。同时一侧身,替介然挡掉了正面砍来的一剑。
眼中的幽蓝不知何时消退。取而代之的,是那种黯淡无边的红——缓缓从瞳孔四周漫溢而出,逐渐浸透原本纯粹的黑色……
介然注意到身后人原本有些僵硬的动作忽然又变得流畅起来。起先忙于应付自己面前攻击,并未过多在意,后来却越来越感觉到某种异常——
那种砍杀一切的残暴,仿佛是某种被唤醒的本能。
即使是和他并肩而战的自己,都隐隐觉得恐惧和不安。
想要回过头去确认一下,却是始终疲于应付面前敌人,不得机会。
可恶……
介然的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当年那个可怕的房间里,隐若那双异样的眼睛。
那种不知从何而来的不安感,一瞬间变得无比浓厚……
不要太逞强啊,隐若。介然在心中默祷——
因为,比起让你陷入那样的疯狂,我大概,宁愿自己死在这里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