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样漫长的无边无际的暗红色梦魇……自己已经多久没进入过了?
意识和身体,大概是处在两个不同的世界里吧。
丧失对那个世界的一切感知。外界的东西,尽管能模糊意识到他们的存在,但是,完全听不见,也看不到呢。
不过。这次,应该不会再伤到你了吧,介然。
这家伙……是为我而这样杀戮么?
介然看着那个全身已经浸透了鲜红色的人,看着他带着近乎残酷的笑意,以无所不用其极的方式,手刃一个个敌人……
为什么。会忽然觉得不可抑止的难过呢。
情况会变成这样,是因为我之前太自私了么,隐若。
但是,无论怎么,都不可能也不愿意说出类似“我们如果一起死在这里,也好”的白痴丧气话吧。
所以。只能祈祷了。这一切,快点结束吧……
攻势渐弱了呢。
但是,介然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崩溃的边缘了——虽然那家伙替自己挡掉了绝大多数的攻击,但这么密集而长久地挥剑格挡和躲闪,实在是超出自己体能的极限了……
就在那个时候,介然忽然看见,死尸堆里的一具,突兀地睁开了本来已经闭上的眼睛。
不妙。
隐若在全力应付面前的几个人。好像完全没有觉察到身后可能的危险。
那人忽地一跃而起。
“后面危险——”介然此时也顾不得自己身前的攻击了,拼了命地朝隐若的方向大喊道。
隐若反手格挡住身后那一劈。然后手腕一转,干脆利落地削断了这个偷袭者的咽喉。随后,回转身来,封住来自面前的两个攻击——一连串的动作流畅自然,完成于电光火石般的一瞬间。
但是,介然这边,可就没这么顺利了。
虽然凭着本能避开了面前那一砍,但身侧呼啸而至的另一剑,却是来不及避开了。
可恶……没办法了么……
那剑转瞬之间已到了眼前。介然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
刀剑所特有的冷锐冰凉触感划过脸颊。但是,好像并没有太过疼痛的感觉?
介然睁开了眼睛。
那把剑,就停在鼻尖前一寸的地方。一只手紧紧地握住了它的前端,让它就这么戛然而止,再不能前进分毫。
殷红的血从那只白皙的手上流出。一滴一滴,顺着剑脊淌到剑刃,无声坠下。
连对面刺出这一剑的人,这一瞬都愣住了。
隐若。
眼睛里那种红色不知何时褪去。只有冷冷的怒意,从黑色的瞳仁中漫溢出来。
兴许是感到了某种恐惧,对面的人想要抽回手中刺出的剑。然而,用上的力气并不小,那剑却是丝毫不动。
隐若冷冷一哼。右手仍紧握那把剑的剑刃,左手直接一拳朝那已陷入惊恐的敌人打去……
还剩两个人。
隐若转过身,从地下死去不久的人身上随手抽出了一把剑,朝他们走过去。
刚才情势危急间,居然直接扔掉了自己的剑,空手截住那致命一击吗?
垂在身边的右手上,血珠仍旧滚滚而落。但他仿佛毫不在意般,用左手娴熟地转动过剑柄,就这么逼近过来。
这个人,真的是鬼吧。
两个握剑的青蓝衣人,不约而同地,缓缓后退了一步。
正当介然以为他们会直接扑上去的时候,其中一个忽然一侧身,飞起一脚,踢中了隐若刚刚扔下的佩剑。
垠月剑直直地朝山崖边飞过去……
同时,那两人冲了过来……
隐若并没有转身。甚至连看都没有多看那把飞向身后的剑一眼。
飞扑而去的是介然。
那一瞬间,仿佛用了生命中最快的速度冲过去。
介然不知道本来已经快要站不稳的自己是如何生出这样大的力量。他的眼中,只有那把即将落下山崖去的剑。
那是,那家伙最重要的东西。
奔到接近山崖尽头处的他腾空一跃。朝着咫尺之遥的东西,伸出了手……
后脚忽然被什么人拉住了。
介然用力一踢,对方却是紧抓不放。
“放手啊!!”从刚刚即将抓住剑的大喜陷入无比的焦虑中,介然大吼道。
那把剑倏忽而下。介然徒劳地朝前一伸手——然而,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把剑就这么从眼前毫厘处,坠落而下,落入茫茫山雾之中。
他一瞬间陷入无比绝望。
正在这时候,上方忽然传来了熟悉的声音,夹杂着一丝从未见过的气急败坏——“你白痴啊!”
意识到的时候,自己已经被那家伙单手倒提着脚从悬崖边上拎上来了。
而且,明显有些生气的样子:“你不要命了?”
终于回复到正常了呢。太好了。
但是。
介然低下了头:“抱歉……你的剑……”
从那里掉下去的话,即使不在崖壁上撞得粉身碎骨,也会落入深渊万丈处,再也找不回来了吧。
隐若往山崖边看了看。半响沉默。“……算了。”
“但是……”
介然看着他转过身,迈开了脚步:“回去吧。已经不早了。”
已经染透了血与汗的外衣后背上,暗红如血的图案,在山风里轻轻浮动。
那背影不知怎么,让人觉得有些落寞呢。
介然默默垂首,看向山崖边上。
虽然拼尽了全力,自己终究还是没有抓住,那把剑啊。
这样的话……
介然抬起头看了看已经走到十步开外、仍旧迈着稳定步伐的黑色修长身影——
这次,他是真的要完全走出自己的生命之外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