驱逐地主,驱逐俄国资本家,然后开始走向社会主义呢?’(这句话见《列
宁选集》第4 卷第692 页)我们搞大跃进也是这样的。可是彭德怀同志的
话却自相矛盾,他既承认工农业增长的速度史无前例,又要不发生一些毛
病,那怎么可能呢?这是缺乏马克思主义的分析,是片面性。意见书中说:
‘浮夸风气,吹遍各地区、各部门’,这个估计也过分了,是言过其实。彭
德怀同志的意见书中又说:‘现时我们在建设工作中所面临的突出矛盾,是
由于比例失调而引起各方面的紧张。就其性质看,这种情况的发展已影响
到工农之间、城市各阶层之间和农民各阶层之间的关系,因此也是具有政
治性的。’彭德怀同志把我们的情况和存在的问题,提到这样政治性的高度,
显然是完全错误的。对阶级关系紧张的看法,也是完全错误的。找们在计
划工作中,有些比例失调是事实;市场情况,有个时期也相当紧张。这是
在大跃进当中发生的一些困难,是暂时的困难,前进中的困难。我们的困
难已经渡过了高点。小麦收下来了,早稻收下来了,困难的顶点就过了。
当然这不是说没有困难了。可是彭德怀同志却把困难夸大了,说全国都是
紧张状态,甚至阶级关系很紧张,这种估计是错误的。”
由于在郑州会议上刚挨过毛泽东的严厉批评,人们对这位理论家就不大
留情面了。不论他怎样表态,怎样长篇大论,引经据典,人们还是不放过
他。田家英告诉我:在8 月初最紧张、尖锐的斗争开始后,“这位老夫子就
躺倒装病,不参加会议了”。接着在10 月间,这位理论家就发表了他的长
篇论文:《资产阶级的世界观还是无产阶级的世界观》,来清算“同路人”
彭德怀“民主、自由、平等、博爱”的老账了;来批判“彭、黄、张、周
反党联盟”的资产阶级复辟欲望了。
张闻天在第二组。就在23 日下午讨论毛泽东的讲话时,张闻天还在小
组会上说:“为了总结经验,指出缺点,原是符合中央方针的,但可能把缺
点讲得多了,讲走了边。”24 日,柯庆施指责张闻天在发言中提出多从主观
主义。片面性方面来检查总结大跃进,“不是实事求是的态度”之后,他还
是坦然的,发言时仍讲出心里的话:“由于工作岗位不同,站在不同的角度
看问题,对问题的看法,也就不完全一样。我没有经验,是从旁看的,与
整个群众运动联系得不够。同时,觉得你们不大愿意听,我们要讲缺点,
你们要讲成绩。这主要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大家把不同的看法,不同的
意见,经常讲出来,经过争论,认识一致了,问题就解决了。这样的会开
得很有味道。现在有顾虑的人还是不少的。彭总写了一封信,引起大家争
论,能把问题看得更清楚,柯庆施同志今天就讲了好几条,这样交换意见
是很好的。不怕扣帽子,不乱扣帽子,不怕争议,有话就讲,大家认识一
致了,没有负担了,这就是心情舒畅。有什么讲什么,就没有什么紧张了。
我有时也想,不关我的事,我讲不讲,我是搞外交工作的,讲了以后还有
些后悔,我何必讲呢。紧张状态的确是存在的,养成民主风气很重要。这
里都是负责同志,下面更严重些。”
在7 月26 日的小组讨论会上,张闻天再次作了检讨。他首先还是重申,
参加庐山会议以前,“对党的总路线的正确,大跃进的伟大成绩,以及缺点
是十个指头中的一个指头,向来是没有怀疑的”。然后谈到,参加庐山会议
后,逐渐有些不满,是因为感觉到:似乎有些同志只是喜欢讲成绩,一讲
到缺点,就要讲成绩;一讲缺点,似乎就对大跃进的成绩估计不足。“因此
在小组会上,在肯定了大跃进和总路线以后就大讲了一通缺点,还批评了
一些不愿意讲缺点的论点。我当时自以为这样做是出于责任感,目的是为
了帮助同志,并不怀疑自己的立场有什么问题。”“对彭总的信,当时也以
为基本上好,对大跃进的成绩和总路线的正确是肯定的,只是对于缺点的
有些提法还可考虑,但也关系不大,只要把问题提出来就好,也不认为有
立场问题。”即便是主席23 日讲话后,开始时对主席所说的立场问题、动
摇问题体会也不是那么深刻。“现在,经过同志们的帮助和自己反复考虑,
才认识到主席提出这个问题很深刻、很重要。”可见,张闻天思想的转弯受
着外部的巨大压力和内心的痛苦折磨,但他这时还是没有“上纲上线”地
责备自己。只是检讨说:“对某些同志们怕讲缺点、怕自我批评的疑心,是
不合实际的,是不对的。”“有些缺点和问题,是有那么一些事情的。但是
我片面地强调了或夸大了这些缺点,使人得到印象是问题很多,成绩不大。
事实上,我所提的许多问题和缺点,许多已经解决,有的正在解决,有的
正要去解决。”张闻天向自己提出一连串的“为什么”:“为什么不去研究什
么是当前形势的主要问题?为什么不强调全面地去总结经验,首先是正面
的经验?为什么不强调当前的主要危险是右倾思想?为什么不强调要继续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而偏要片面地强调或夸大缺点,强调总结反面的经
验?”对“左”的错误有切肤之痛的张闻天,根本无法解开这些“为什么”,
只好归结为:对大跃进伟大成就估计不足,对总路线还有某种程度的摇摆,
积极支持不够,干劲不够,表现不够坚定。他承认:“主席说到立场问题、
动摇问题,我是有这个问题的。”“看到了我的问题,我也就想到彭总的信,
也是有这个问题的。我认为主席在这方面的批评是完全正确的。”张闻天提
到错误产生的原因:首先是没有直接参加大跃进运动,对群众的思想感情
体会不深,对国内当前的主要政治动向认识不清;其次是由于思想方法上
的片面性,教条主义,夸夸其谈的老毛病还没有完全克服。在结束检讨发
言时,张闻天表示:愿意撤回在上次小组会上带有错误偏向的发言。
26 日,经过两天反复思考,黄克诚(在第五组)作了检讨。他说,自
己19 日发言的缺点,还不在于多讲了已经过去了的缺点,而在于对当前党
内思想的主要危险完全没有涉及,根本原因是嗅觉不灵。听主席的讲话,
受到极大的、深刻的启发和教育。去年具体工作中的那些缺点,应由全党
来负责。绝不应该由主席负责。“我是中央书记处的一员,有我应该负的责
任。”上山后,才看到彭总的信。我同他说:你有意见写信告诉主席,是好
的。但信中对某些问题的提法和用词不妥当,特别是关于“小资产阶级狂
热性”的提法很不好。对信中所述意见的错误性质认识则不明确,没认识
到其思想具有当前开始露头的右倾代表性,总的精神是错误的。黄克诚最
后谈到他曾经反复考虑过建设速度的快和漫的问题,认为在没有掌握建设
经验的时候,虽然慢点可能少出些乱子,快点可能多出些乱子。但根据主
客观形势和条件,宁可承担些乱子,把速度放快点比慢点好。自己在思想
方法上有一个极大的毛病,一个问题或一件事物到我面前的时候,常常把
困难和不利方面想得多,对有利方面想得不够,因而在实际行动中,常常
谨慎有余,进取不足。这也是对党内发生某些“左”的现象比较敏感,对
右倾偏向嗅觉不灵的重要原因。
周小舟在第二组,直到27 日,他才作长篇发言,他的“觉悟”较慢,
他仍较多地回顾去年湖南的具体情况。因此,人们频频插话,柯庆施更不
断质疑,追问周小舟对彭德怀的信的看法。周小舟则讲他对总路线从未动
摇,也没有在困难面前低头,自问没有把三句话割裂开来。主席讲话,自
己毫无思想准备。对彭总的信,原说总的精神是好的,同意的,某些提法、
词句可以斟酌。听了主席讲话,才认识到是方向问题,立场问题,才感到
这封信是不对的。最后承认上次发言是错误的。人们对周小舟的发言极为
不满。
23 日之后,彭德怀就再没有到餐厅同大家一起吃过饭,他的心情自然
非常沉重。23 日晚上散步时,他遇到聂荣臻,聂荣臻问他对毛泽东讲话的
感想,他说:“是非曲直由人断,事久自然明吧。”这是他对过去许多历史
误会一贯持有的态度。聂荣臻劝他认真考虑,要作检讨,对党有利。他反
复考虑,毛泽东讲得那么严重,不作检讨是不行的,否则弯转不过来。但
要全部否定自己,也觉得不合实际。因为信中并没有反对大跃进和总路线,
许多问题讲得并不错。24 日下午在第四组的讨论中,彭德怀有一些插话。
他说:“对总路线、人民公社、大跃进的正确,我是不怀疑的。对小土炉问
题,我本意是想批判‘得不偿失’的说法,但未写清楚。我也想把工业搞
得快一点,但看到范县的文件,感到搞得急了,又听说山东耕牛死了1/4,
济宁专区的灾荒我也很关心,在捷克时还打电话回国问情况,对这些情况,
我又确有点忧虑,思想上发展了片面性,失去了主要的方面。”谈到写信的
事:“开初,对把信印出来有点不高兴。我曾想:我与主席是学生和先生的
关系,这封信是写给主席一个人看,请他指示的,如要印发作为意见书,
我就要仔细斟酌一下。晚上想想,发下来作为反面教材有什么不好。另一
方面,也暴露了我自己,让大家斗一下,把模糊的东西搞清楚一点。争论
印不印,是不对的。我的这封信,印出来有好作用,也有坏作用。坏的方
面,如果领导不强,会有很多人被迷惑,会打击积极性。当然,由于有毛
主席的领导,是不会发生这种情况的。信中缺点写得很多,缺乏分析,意
思没写清楚,不是因为仓促,是思想方法有问题。”彭德怀还说:“为什么
写这信给主席?华北会议我得到一条重要的教训:我这个人是旧军官出身,
有小资产阶级和农民的无政府主义思想,容易犯上。有了那次教育,对此
有所警惕,所以有一些想法就写信给主席。”这些插话半是检讨,半是解释,
他显然希望得到大家的谅解。
彭德怀请了两天假,反省过去的种种问题。尽管内心矛盾重重,26 日,
他还是违心地作了检讨,承认思想方法上有片面性,信中对如何肯定大跃
进的成绩,以及研究经验教训的看法,是有错误的。关于写信的原因,他
说:“我写这封信时,是希望在这次会议上能够深刻地研究和总结一下经验
教训,使我们的建设工作搞得更好一些。这是出发点和动机,因而就过多
强调了困难和缺点方面,对于全国情况缺乏具体分析,提出了一些错误的
看法。这种错误的看法,可能引起在经济建设中快和慢的摇摆。”“我的思
想落后于实际,对全国情况了解甚少。当时只感到截至13 日的小组会中,
对经验教训探讨得还很不够。从会议的《简报》上看不到反面的意见。空
气有些沉闷。思想上有点急躁情绪。担心有些缺点可能要重复,不利于今
后的跃进。为了提起主席注意这一情况,就在13 日写了一封给主席参考的
信。那时又听说小组会在15 日就要结束,使我心情更加急切。我感谢主席
的严正批评,纠正了我的错误。”他坚持说:“这封信,当时考虑只是供主
席参考用的。信中不合逻辑、字句不妥之处甚多,提出了一些问题,也没
有交代清楚。如信中的‘有失有得’,‘由于比例失调而引起各方面紧张,
是具有政治性的’,‘小资产阶级狂热性’等提法,都是不妥的或错误的。”
他最后说:“这次会议意义十分重大。对我教育很大。现在会议快要结束了,
建议会后收回我7 月14 日给毛主席的信。存人中央档案,作为我今后思想
检查的资料。”
彭德怀发言之后,在场的朱德放下心来,宽慰地说道:“彭总发言的态
度是好的。我相信他是畅快的。彭总的发言中有一句话,‘江山易改,本性
难移’,这是农民意识。在座的天天向前进,哪有不改的。他的主观性、片
面性就是这样来的。大家对彭总的批评是对的,彭总今天对大家的批评也
比较听得进去了。过去就谈不进去,谈起来就吵。我相信,经过这次会议,
统一了思想,统一了认识,就不会把错误当做包袱背起来了。”
可以说,当时大家都把事情看简单了,都以为只要当事者基本承认了错
误,问题就可以告一段落,还以为会议就快结束了。殊不知更大的风暴,
更激烈的“阶级斗争”、“你死我活”的斗争还在后面。
彭德怀后来在笔记中追叙了当时的心情:“7 月26 日。我出席了小组会。
对我7 月14 日信内‘小资产阶级狂热性’作了检讨。主要说明这个提法是
对革命群众泼了冷水,对浮夸风吹遍各地区。各部门,‘比例失调’,也讲
得严重了些。其实这些检讨是言不由衷的。”“我在小组会上作了言不由衷
的检讨之后,心情十分不安,多么难过啊!真像万箭穿心似的。”他的难过,
并非个人得失,而是担心这样下去,对国家经济形势的发展,将会产生更
加严重的后果。他真想再去找毛泽东当面辩论一次:当前形势决不是什么
一个指头的问题,切不可由于他作了检讨,而放松对缺点、错误的纠正。
由于主客观悬殊之势已成,他也只能这样想想而已。这些思想痕迹,他都
在后来追记的笔记中保留了下来。彭德怀万万没有料到的是,26 日的检讨
如万箭穿心,今后还必须作比这更十倍违心、十倍万箭穿心的检讨啊!
我是列席会议的工作人员,可是也被作为重点,在小组会上受到严厉批
评。我在第一组,有北京的几位部长同在一组。20 日的发言,我曾谈到钢
铁翻番和1959 年高指标,同华东计划会议有关,这当然刺痛了柯庆施。小
组会上有人揭发我在火车上说过:1958 年大跃进出了轨,翻了车。我这是
转述胡乔木的一种比喻。我的发言和我当时的思想,也决不是这个意思。
这时我就一口咬定,这是我自己打过的一种比喻(从而撇开了乔木,有延
安的经验,有事自己承当,不牵连别人。)我说车不按轨道走是要出轨的,
只是讲综合平衡中出了问题。这位揭发的同志当时并不在火车上,我就追
问,那么是听见谁说的呢?他说是柯老说的。我就说,这更奇怪了,柯老
又不在火车上。当时这位同志就收回了“李锐说大跃进翻了车”这句话。
当时我太不冷静,太少年气盛,不该接着说这样伤人的话:“我同你今后只
能谈风花雪月。”从此,“李锐说去年翻了车”就讲不清了。那时我必须极
力辩明自己是赞成总路线、大跃进的。我跟柯庆施“结怨”,还有这么件事:
1958 年3 月成都会议时,冶金部的报告很受毛泽东的赞赏。柯庆施在南宁
会议很得恩宠,是当时的大红人,也急着想写一篇东西,以便在会上印发。
他找我起草,但他谈不出多少东西,我难为“无米之炊”。只记得他有过这
类豪言壮语:15 年内,全国人人都要当大学生,那时他正应聘为复旦大学
讲课。我费力凑了两千多字。结果此文没有在会上印发,他大失所望。后
来田家英告诉我,柯庆施向他埋怨:李锐的文章没有写好。(以后中央开会,
他必带张春桥,庐山会议也带了去。)这天中午吃饭时,柯庆施知道了我们
小组会的情况,就斟了一杯葡萄酒,走过来要跟我干杯。我就大声说:柯
老,你是看见过列宁的人,何必跟我们后生小子过不去。满餐厅几桌人都
听见我这句话,见到这个场面:我硬不干杯,转回餐桌不予理会,使得这
位柯老下不了台。这个细节一方面说明,我这个人何等“少不更事”洞时
也说明当时的情况,还只对事没对人,会议的空气还允许我如此放肆。但
柯庆施这个人我是忘记不了的。《龙胆紫集》“戊己辞”九首最后一首:咏
某“战友”,就是写此人的:
“人皆学士”此雄心,福至心灵沐主恩。
应命捉刀难补意,语人落第乃输文。
未能合唱法螺调,因得常攀牛鬼亲。
一跌风波吾老矣,盖棺“战友”典型存。
26 日,我作第一次检讨(《简报》都刊出的),首先检讨了上次态度的
不好。随着简单说到一年多来的思想情况:从我本身的工作(水电)来说,
从来是觉得可以多快好省的(长期为此争取过),对总路线、大跃进是认真
贯彻执行的。去年以来,同主席的接触和向主席写过三封信,主要是谈当
时钢铁指标定得过高,其他难以平衡;以及对计划工作等方面的意见;总
的精神是如何更好地实现大跃进和贯彻总路线,对鹤寿同志(王鹤寿也在
第一组)和冶金部的意见,从来也只是说指标定得过高了,左邻右舍有困
难。对于把“成绩说够,缺点说透”,我有一种想法,认为像庐山这样的会
议,主要是总结经验教训,更重要的是把一些缺点和问题谈清楚。对于彭
总的信,我是有过同情的。刚一看到时,感到作为对立面提出来是好的,
当时还同别的同志说过,彭总伟大(果然后来有人揭发);以后又看了一遍,
也只是感到一些词句和一些提法上,例如“小资产阶级狂热性”等问题,
上次我讲了(记录没有写上)。至于资产阶级的动摇性,对总路线的怀疑、
摇摆扭于自己的思想状况,根本没有这样的嗅觉。听到主席讲话后,对许
多问题比过去看得深了一步,受到很大教育。
大家认为我没有敞开思想,有的人对我的发言不满意,我那时还完全没
有意识到大难即将临头。还把我在小组会上同别人争论的情况,以及不跟
柯庆施干杯之事,得意地告诉周小舟和周惠。他们听了,也颇为高兴。
对事,也要对人
7 月26 日是庐山会议的一个关键日:反党定性,批斗升级;犯错误的
同志不单是思想认识问题,而是有组织的反党活动问题。这天各小组都传
达了毛泽东的几句话,我的记录本上是这样记的:事是人做的,对事,也
要对人。要划清界限。问题要讲清楚,不能含糊。话只有这样几句,各种
传闻就复杂多了。
7 月23 日夜,我们三人到黄克诚住处这件事,被传播开来,传到了毛
泽东耳中。我担忧的人家会怀疑是“小组织活动”,竟然真的出现了。黄克
诚和彭德怀又是住在一起的。人们自然疑心:你们听了讲话后,晚上还聚
到一起,究竟要干什么?
26 日印发的作为7 月23 日讲话的续篇,《对于一封信的评论》(即对李
云仲信的批示)有的放矢,说得极为清楚:“现在党内党外出现了一种新的
事物,就是右倾情绪、右倾思想、右倾活动已经增长,大有猖狂进攻之势。
这表现在此次会议印发各同志的许多材料上。这种情况远没有达到1957 年
党内外右派猖狂进攻那种程度,但是苗头和趋势已经很显著,已经出现在
地平线上了。这种情况是资产阶级性质的。”《评论》号召那些“得失相当”
论的中间派,不要再摇摇摆摆。“我们不怕右派猖狂进攻,却怕这些同志的
摇摆。”《评论》最后说:“我们党三十八年的历史,就是这样走过来的。反
右必出‘左’,反‘左’必出右,这是必然性,时然而言,现在是讲这一点
的时候了。不讲于团结不利,于党于个人都不利。现在这一次争论,可能
会被证明是一次意义重大的争论,如同我们在革命时期各次重大争论一
样。”
关键就在“右倾活动”、“猖狂进攻”8 个字;谁还敢“摇摆”呢?谁还
敢当“中间”派呢?
就在发出对李云仲信的批示的第二天,毛泽东还批发了另外两个材料,
一个是《国务院秘书厅学习简报》,一个是《江西省中级党校学员对人民公
社的各种看法》。这两个材料的内容,前面已作过介绍,都是对大跃进、人
民公社的不同意见。
我的记录本上,还记有7 月26 日上午周恩来的一个长篇讲话的要点,
是向北京来的各部委负责同志苦口婆心作关照:要接受当前这个突然发生
的他也没有料到的严峻形势,怎样渡过今后难关——既要反右倾,又要把
工作做好。要点如下:
谈政治方向与工作态度两个问题。弄清政治方向,划清界限。思想问题,
路线问题,如对后者有所怀疑,就是根本立场问题。两者有联系,又有区
别。会议形势的发展,事前我也无思想准备。也许有人感觉到“山雨欲来
风满楼”;许多人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四个星期会议的发展,大家慢慢
懂得了。不是简单的经验总结,而发现是方向问题,是一场政治斗争。党
内思想动态不能不反映党外思想动态。到了时机成熟时,主席才讲明这个
问题。主席一开始就讲过“得失论”。
去年是一场社会主义革命。总路线为群众所掌握,9000 万人上山,食
堂遍及全国。怀疑者认为得不偿失。党外以龙云为代表;党内有天津干部、
江西党校的议论,东北李云仲的信。会内是另一种形势,怀疑总路线,左、
中、右,站在哪一方。彭总的信是右的代表。
主席论十大关系,1956 年提出多快好省,已经奠定了总路线的基础。
现代方法,简易方法,不断发展、转化,两条腿走路以前者为主导。不能
单算经济账,还要算政治账。局部与全局,还有当前与长远,得失要算总
账。去年绝非得不偿失、得失各半,而是得多失少。
是投身于群众运动的热潮,还是对之泼冷水?每一个单位炼钢、炼铁得
不偿失,都登报,行不行?算总账,划得来。说“左”了,实际是说“左”
的人右了。
总路线同群众要求必须结合在一起。说总路线“基本正确”,是怀疑总
路线。现在要回答的问题是:总路线是否正确?
补贴几十亿划不划得来?这是李先念提出来的。我说划得来。李先念是
不怀疑总路线的。落实指标,落到可靠程度,是否是机会主义?大家“焦
头烂额”、“精疲力竭”,算了四个礼拜的账,是否是机会主义。(周恩来在
会议期间,一直抓计委和各工交部算细账,落实1959、1960 两年的主要指
标)
落实以后继续前进,决不是机会主义。这就是政治态度。泄气思想是动
摇总路线。我们只是去掉一部分虚气。
动摇总路线有两种表现:基本肯定,得失各半;都是泄了气,没有看到
广大群众的积极性。
另一种偏向是,尽说些空话,看到许多问题不去解决,熟视无睹,放心
得下。这同样是右倾。表面积极,总责备下面,光说空话,这实际是帮助
了怀疑派。否认失调,否认紧张。这也是一类工作态度。
到底是否有赤字?是否通货膨胀?
会议初期要回答这些问题。会议中期,许多意见提出来了;怀疑、动摇
出现了。中央领导同志中也出现了。引起了大家注意。
23 日讲话之后,会议进人第三阶段。究竟站在什么方向。还是采取批
评、团结的方针。彭总在主席处讲过匈牙利事件(李井泉同志警告过他)。
个别地方可能出现,但整个国家决不会出现,出了偏差,中央马上纠正了。
综合平衡,苏联搞了20 多年,农业几十年未能平衡。
执行总路线过程中发生的偏差,不是路线问题。鼓足干劲,力争上游,
是主观、客观相结合。今年850 万吨钢材,最后算账只700 万吨。也不要
被此吓倒。不要沉溺在小洋群中,两条腿要走稳当,如意算盘不能打得太
多,不要拍王鹤寿的桌子,各部是否有这类事?
几十万条错误,不能动摇总路线。问题只是偏差与不力,有的人碰到一
个问题出现,就又怀疑一番;只看到个别现象,又忘记了全局和真理。我
焦心如焚,置身其中。
另外一种态度,是站在局外指手画脚,做旁观者,中间派。尽管有的指
责是对的,但根本问题是方向,包括立场与目的。两种目的,两种态度。
定要弄清政治方向,才能划清界限。各人按自己的思想情况作回答。北京
来的人占一半多,当此紧急关头,要表态。北京来的人,在会议中哇啦哇
啦。
第二个问题讲工作态度。要正确算账,把账算清楚。地平线上出现了右
派进攻,还不到猖狂程度。公布了落实的指标,最高国务会人大常委会开
后,必定议论纷纷,会发生各种怀疑,甚至反对总路线。郑州会议后,纠
正了许多偏向,局部地区还有夏荒问题。
6 月 13 日分配了 850万吨钢材,加进口 52 万吨,但国内实际只有700
万吨,将影响多方面的工作。对这些问题,应当采取既严肃又积极的态度,
不要被吓倒了。
财政信贷、物资、劳动三平衡,即货币总发行额同商品总额相除,这是
公式,不是教条。一切要同中国实际结合。面对客观事实,提出解决办法。
商品跟货币流通的矛盾,承认商品、商场的紧张。去年不仅吃多了,也用
多了。因而要大力提倡节约。
我不安了半年,并非对总路线动摇。但决不可盲目乐观。钢材订货,找
不到厂长,心里着实难过的。总之,积极负责,不说空话,面对铁的事实。
从武昌会议至今已8 个月了,大家在小组会上要作适当自我批评,不要怪
地方。
基建用钢材要减 32%,共 250万吨。生产用钢材减 52万吨,减9.2%。
从不切实际到切实际。对远景,要增强信心。要保持二五跃进速度。实
干、苦于、巧干。落实各项指标与措施。大家想办法。同心同德,不埋怨、
不畏难。
周恩来是当家人,他不能空谈总路线正确,空谈九个指头与一个指头,
在庐山自始至终务实。他知道北京来的人的心理:着急的是今年指标如何
落实、如何完成。他对此是一直不安的,也可说是忧心如焚的。这篇讲话,
言词之间,可以见到内心的矛盾。值此批斗升级、对事又对人之际,他一
方面要保卫总路线,遵从毛泽东的指示和意图;另一方面要保证工作正常
进行。既要务虚,又要务实;既要正视困难,又不能为困难吓倒。他已感
到即将出现他不愿出现的巨大风暴,要大家把工作做好。
周恩来讲话,最后才谈到血淋淋的事实:当年钢材要砍掉302 万吨!这
是那些煽动斗彭反右的人,不屑顾及的区区小事。
“党内右派在猖狂进攻。”毛泽东一声令下,“要划清界限”!于是不论
过去有没有表过态,或讲得重讲得轻的,都起而踊跃发言,大家直接对着
彭德怀、张闻天等开火。
——开始联系历史上的几次错误路线:立三路线、一次王明路线、二次
王明路线、高饶事件,认为凡紧要关头彭德怀都是动摇的,总是站在错误
路线方面。这次反对总路线,有其历史根源。
——思想上是个人英雄主义。说彭德怀自以为“有骨气,不信邪”,以
犯上为荣。百团大战是无组织无纪律。还有人提到会理会议,反对毛主席
的军事指挥问题。
——重提延安华北座谈会总结的彭德怀的四大错误:抗战战略方针上反
对毛主席,打百团大战;执行王明的一切通过统一战线;历来对群众运动
泼冷水;闹独立性。
——彭德怀。张闻天。李云仲等共同特点,都是说党内不能讲话。
——彭德怀说,他批评的具体对象是冶金部、农村工作部和宣传部,这
三个部恰恰是主席抓得最多的。张闻天说“好大喜功”,这指的是谁?还不
是毛主席。
——猖狂进攻已经到来,不仅是立场问题,动机不是为了党的利益,而
是别有用心,是要在党内掀起一场斗争,反对总路线,攻击毛主席。彭、
张等看到气候已经合适,认为抓住了辫子。要向毛主席和中央算账。
——而且还有个组织问题:此次彭德怀是元帅,张闻天是副帅。一封信,
一个发言,都带有反党纲领性质。锋芒指向党中央和毛主席,是向党的挑
战书c
——毛主席在八大二次会议、上海会议上都讲过,要防止党的分裂问题。
是有所指的,指的就是彭德怀。
——“第一书记说的算,别人说的就不算,不建立集体威信,只建立个
人威信是不对的,是不正常的现象”,还有“什么都是第一书记挂帅”。彭
德怀这些话是讲毛主席的,他对毛主席攻得厉害。他在小组会上还讲过“脱
裤子”,‘要脱大家都脱”。
——周小舟、周惠的思想与彭德怀是一根红线串起来的。有的人还质问
周惠:你是拥护总路线、毛主席,还是拥护周小舟?因为这时人们对周小
舟的检讨很不满意。周惠还为之说了公道话。
——“是否同国际朋友的影响有关系?”“是否到国外取了什么经回来
了?”这一类所谓“里通外国”的问题,也开始有人提了出来。
最为严重的是小组会外的种种议论和传言,“湖南集团”和“军事俱乐
部”的说法传开了。总之,空气越来越紧张,人人都在摩拳擦掌,投人战
斗。周恩来讲的“工作态度”问题,再没有人顾及了。
除了对彭德怀、张闻天等开火,那些赞成和基本赞成彭德怀意见书观点
或同彭德怀看法接近的人,在小组讨论中也无不遭到严厉指责。27 日的第
二组讨论中,有人发言指责陶鲁笳“态度不老实”,说他前几次的发言实际
是同意彭德怀的意见的,并且有所发挥;在食堂问题上,他的态度甚至可
以说是猖狂的,他不同意“积极办好,自愿参加”的方针,还另外提了他
自己的一条方针;在某些问题上为彭德怀的意见书作了补充和说明。还说
陶在紧要关头有摇摆,至今仍掩盖自己的错误根源,躲躲闪闪,隐蔽自己
的政治态度。同一天第四组的会上,有人提出黄克诚的问题:黄的发言是
与彭德怀有共同之点的,基本精神是完全一致的。他的第二次发言已经作
了初步检查,并且讲到彭总征求他的意见,这是诚恳的。但有一个矛盾使
人难以了解,一方面说他当时对彭德怀的若干观点,表示有不同意见;另
一方面,他在发言时,差不多与彭德怀意见书的精神相同,而且对人民公
社问题讲得很突出,认为可办可不办时不如迟办几年,认为农业成绩估计
过高是造成紧张的主导原因,并且把目前紧张情况及党的威信估计得过于
严重。对于这些问题黄克诚在第二次发言中没有谈到,也就是还不接触思
想。这个组讨论中还点了田家英,有人说回家英几次为彭德怀解释,并替
彭德怀意见书中所说的阶级关系发展成为政治性问题找根据,要求田家英
谈谈自己的思想。
前面谈到,26 日的小组会上,有人对我的检讨发言不满意,大家认为
我没有敞开思想。27日、28 日的小组会,在批评彭德怀意见书的同时,仍
继续提到我的问题,除了追查讨论中的发言,还查到了火车上说的“比例
失调,好像火车出轨”等话。28 日小组讨论一开始,就要我检查三件事:
发言中说过毛主席提出1070(钢产量翻番)的任务后,王鹤寿曾表示为难;
还说过从主席提出“平衡是相对的,不平衡是绝对的”以后,北京在去年
很长时期人们只讲突破平衡,不敢说平衡,是什么意思;关于“综合平衡,
比例失调,好像火车出了轨”的说法。讨论中,又扯出了在中南组发言时
说的,“以钢为纲”这句话是否不用为好的话,以及说过的感觉会议有压力,
“像空气一样看不到,摸不到”的话。我在讨论中作了些解释,被说成“思
想方法没有摆对”,要我“不要一句一句地对”,意思是不要去对说过的话
—一作说明。从《简报》上得知,其他组在讨论中也牵扯到我。第五组27
日的会上,罗瑞卿插话:“李锐同志曾向我们——在座的有柯庆施、李井泉、
陶铸、刘建勋、周小舟、周惠、李锐和我——提过这样一个问题:今年第
二次郑州会议关于所有制问题,如果不是毛主席而是别人提出来,会不会
戴右倾帽子?李锐同志这样提出问题不知是什么意思?据我看,李锐在会
议前一阶段表示了很多错误观点,而且发展到了相当狂妄。”28日有人发言
说:“还要对几位同志提些意见,如张闻天同志、李锐同志等,读了他们的
发言深有物以类聚、人以群分之感。他们以彭总意见书为纲,有的加以发
挥,有的遥相呼应。”“这些同志或从人民公社和农业估产偏高人手大做文
章;或从大炼钢铁造成所谓比例失调发议论,把紧张说成像老虎一样吓人!
这无非使人相信,工农业并举这条两条腿走路的方针搞坏了。他们共同之
处是:口诛笔伐,火气旺盛。但都喊着有‘压力’。‘不能畅所欲言’。但不
论怎样说,毕竟市场有限。人们相信主席的话,嗅出这正是在内外敌人夹
攻的紧急关头党内一些人的摇摆罢了。”
当时受到指责的还有贾拓夫。他在26 日第三组作检讨,说对彭德怀的
信原党总的精神是好的,没有想到是路线问题。就有人插话:彭德怀的信
上说,国家计委虽有安排,但难以决断,是不是计委的个别同志向彭德怀
诉过苦?会外的传说,是贾拓夫向彭德怀提供了炮弹。因此贾拓夫一直较
紧张,后来在全会批彭德怀时,他把去过彭德怀家几次这些生活琐事都被
迫作了交代。万毅也曾经表示基本同意彭信的意见,也感到会议上谈缺点
时有压力。26 日作长篇检讨时,他还是解释为什么感到压力问题,是由于
邓洁发言谈缺点时,组长即说,专找缺点一千条、一万条也有。使人难于
讲话。
7 月23 日到29 日之间,我同周小舟、周惠还是有些来往的,田家英也
悄悄跟我联系。有天晚上,田家英来到我的住处特意告诉我,在起草反党
集团文件,周小舟在内,让我通知::周,加倍小心谨慎。田家英还告诉我,
问过总理,没有我的名字,这期间,田家英还告诉我一些重要情况:在毛
泽东住处召开的大区负责人会上,有人说彭德怀就是纳吉。毛泽东独自在
房间时,林克(英文秘书)在旁,对林克说:朱德是老右派,张闻天也是;
李锐这次也是个右派。
这种狂风暴雨的党内斗争,周小舟大概是第一次经历,他有一种很悲观
的思想,同我谈过,很想“挂冠”,去搞个农场,甚至说,不如‘出家”。
修改自己的发言稿时,他改不下去。谴责彭德怀的信,“良心上过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