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庐山会议实录》作者:李锐【完结】 > 庐山会议实录@txtnovel.com.txt

第 2 页

作者:李锐 当前章节:15374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37

庐山面目真难识,叠障层峦竞胜奇。

乍雨乍睛云出没,时高时下路平坡。

盘桓最好寻花径,伫立俄延读御碑。

如许周颠遗迹在,访仙何处至今疑。

花径离仙人洞不远。周颠和御碑是朱元璋得了天下后编造的一段天人感

应的故事,以说明他是真命天子。不知何故,这首诗没有收人《董必武诗

选》中;也许选编时,觉得此诗尤其第一句仍不合时宜吧。在《朱德诗选

集》中却有《和董必武同志〈初游庐山〉》一首:

庐山真面何难识,扬子江边一岭奇。

公路崎岖开古道,林园宛转创新陂。

行游险处防盲目,向导堪称指路碑。

五老峰前庄稼好,今年跃进不须疑。

不但是步原韵,意思也是回答原诗的。朱总这诗是7 月7 日写的,他们的

诗正好反映神仙会初期人们的普遍心情:陶醉自然,忘情物外。我还记得

游东林寺时,匾额为康有为所书,出寺不远,总理在寺门口向我大声问道:

“李锐,康有为的字是中年写的还是晚年写的?我回头竟随口大声应道:

“是晚年写的吧。”我似乎记得康氏晚年才到过庐山,当时也没有细看字迹。

在神仙会阶段,会议讨论是由总理主持的。

大跃进时期历次中央会议,同我来往交谈最密切的是田家英。家英也好

诗词。这几天他同康生、陈伯达也有游山赋诗之举。他告诉过我他们三个

人的几首联句,也抄在我的本子上:“三人结伴走,同上含鄱口;不见鄱阳

湖,恨无拿云手。鄱阳忙开言,不要拿云手;只因圣人来,羞颜难抬首。

五老牛马走,鄱阳紧闭口;东海圣人来,群山齐拱手。若请诸葛亮,西风

去借求;晴日君再来,畅饮浔阳楼。”家英对陈伯达历来有看法,曾跟我详

谈过第一次郑州会议时,这位“经济学家”趋时邀宠,发表不要商品生产、

取消货币的谬论,遭到毛泽东批评挖苦的情况。但家英对康生其人历来敬

重,以至诗中称之为“东海圣人”(康生是山东诸城人),未能识破其阴险

奸诈。这大概也同他在延安整风抢救运动中,处于安全状态有关。

关于神仙会的情况,我的《龙胆紫集》《庐山吟》九首的第一首,说得

颇清楚:

借得名山避世哗,群贤毕至学仙家。

出门总是逐风景,无日能忘餐晚霞。

漫步随吟古今句,高谈且饮云雾茶。

林中夜夜闻丝竹,弥撒堂关北斗斜。

云雾茶为庐山产名茶。全诗句句写实,没有丝毫夸张。

7 月16 日,我的第三封家信还谈到:“挤时间小游山几次。此山特点在

高,绵延90 余座山峰,经历了第四纪冰川,高峡深谷,‘磅礴五百里,奇

秀甲东南’。因夹在江湖之间,云雾不断,气候变化较大。坐在屋子里,有

时太阳进来,只能穿衬衫;太阳遮没,又得穿上毛背心。上山后,只热过

两天。”由此可见,直到16 日,我还有兴致顾到山景,心情还是愉快的。

信中还写到这样重要的情节:“几天来参加起草会议纪要文件,特疲劳。主

席约谈了一次,小舟、周惠同在(开同乡会也),心情甚舒畅,相机进言,

颇为融洽。会议已近尾声,但具体的日子还不清楚。原来说是开到16、17

号的,今天已经16 了,还没有开过大会。”

这以后就没有再写过家信了。直到8 月二日,为使家中先有个精神准备,

写了这样几十个字的“报丧”书:“20 多天来,会议极为紧张。我在会议期

间,由于思想上的右倾情绪,犯了错误,在作检讨,心情极为沉重、紧张,

很难再写信了。还要开全会,大概10 号以后,会才能结束。”

如果有“神仙会”的话,可以确切地说:7 月16 日后不几天就结束了。

十八个问题

1959 年6 月29 日在船上,毛泽东同各大区负责人柯庆施、李井泉、林

铁、欧阳钦、张德生等座谈,征求对形势的看法,谈了准备在庐山讨论的

问题。刘少奇和朱德是6 月30 日上山的。周恩来是7 月1 日上山的。陈云

和邓小平因健康原因没有上山。7 月2 日开过一次常委会,确定了要讨论的

18 个问题。其中国际形势一题,是旅途中同周恩来通电话时,周建议加上

的。

我的记录本上载明:7 月3 日,中南组开会,首先传达下述18 个问题;

是组长口头传达,并无文件。所记内容,同别组的传达,详略与题目次序

小有差异,后来我又对照别组的文本补记了一些。从文字记录看,都是毛

泽东本人的口气。

一、读书。有鉴于去年许多领导同志,县、社干部,对于社会主义经济

问题还不大了解,不懂得社会主义经济发展规律,工作中还有事务主义,

所以应当好好读书。8 月份用一个月时间来读书,或者实行干部轮训。不规

定范围,大家不会读。中央、省市、地委一级读《政治经济学教科书》下

卷(第3 版)。去年我们把苏联一些好的经验也丢了。此书总结了苏联经验,

但有缺点,如和平过渡,通过议会夺取政权之类。哪有那回事,革命必须

通过武装斗争(1957年右派无一根枪,还要进攻)。去年郑州会议提出读三

本书,问读了没有?读了一点,读得不多,自己也没有读。山东、河北建

议:给县、社干部编三本书:一本,《好人好事》,大跃进中,敢于坚持真

理,不随风倒、不谎报、不浮夸,实事求是的例子。如河北王国藩,山东

菏泽的一个队。一本,《坏人坏事》,犯错误的,专门说假话的,违法乱纪

的,各省找几个例子。一本,从去年到现在中央各种指示文件(加省市的)。

三本书10 万字左右,7 天读完。读完后讨论三个星期;不仅读,还要考试。

县、社领导能读《政治经济学》的也可以读。提倡读书,给县、社党委每

年有一个系统思考问题的时间,使大家冷一下,做冷锅上的蚂蚁,不要做

热锅上的蚂蚁,不要整年整月事务主义,搞得很忙乱。

二、形势。是好是坏?有些坏,但还不到“报老爷,大事不好”的程度,

是在两者之间。八大二次会议方针政策对不对?要坚持。总的说来,湖南

省委有三句话,他们说得巧妙:成绩伟大,经验丰富,前途光明。实际是

问题不少。去年以来,一年半中,许多政策执行的结果,成为一条腿走路。

基本问题是:综合平衡,群众路线,统一领导,注意质量。四个问题中,

最重要的是综合平衡和群众路线。要注意质量,宁肯少些,但要好些、全

些(各种各样产品都要有)。农业12 项:粮棉油麻烟茶糖菜丝果药特,都

要有。工业中要有轻工业、重工业,其中又要各样都有。去年“两小无猜”,

把精力搞小高炉、小转炉,其他都丢了。去年大跃进,大丰收,今年又大

春荒。一路看了河南、河北、湖南、湖北四个省,大体可以代表全国。今

年夏收,估产普遍偏低,这是一个好现象。

今年现在的形势同去年此时的形势比较,哪种形势好?去年这时很快刮

起共产风,今年不会刮,比去年好。去年许多事是一条腿走路,不是两条

腿。我们曾批评过斯大林一条腿走路,自己提出过要两条腿,反而一条腿

了。大跃进中包含某些错误与消极因素,现在虽然存在些问题,但包含积

极因素。去年情况本来很好,但带来一些盲目性,只想好的一面,没想到

困难的一面。现在形势好转,盲目性少了。何时能彻底好转?争取明年五

一节。去年脑子发热,但热情宝贵,只是工作中有些盲目性。有人问:你

们大跃进,为什么粮食紧张?为什么买不到头发卡子?有些问题现在还没

完全弄清楚。似乎促进派腰杆不硬了。总之,怪话不少,要让人家讲。你

说得清就说,说不清就硬着头皮顶着。明年东西多了,就说清楚了。

三、任务(或分成两个问题,即今明年任务,4 年任务)。工、农、轻、

重、商、交各方面,过去是两条腿,去年丢掉一条,重挤掉了农、轻,也

挤掉了商。如果当时重视一下农、轻,就好了。到底如何搞法,基本建设

如何安排?今年钢是否1300 万吨?能超过就超,不能超就算了。钢明年只

能增400 万吨,达到1700 万吨(富春插话:明年或 6、7、8 三个数:1600

万、1700 万、1800 万)。以后几年也是年增400 万吨,2300 万吨就超过英

国。定要确保质量,不要追求太多数量了。赶上英国说的是主要产品,钢

太多了不一定好。今后应由中央确定方针,再交业务部门算账。粮食去年

增产有无三成?今后是否每年三成,即1000 亿斤。1964 年搞到10000 亿斤。

恢复农业14 条。指标比原定的稍高一点,还是12 年达到。两个口号不变。

15 年内主要产品赶超英国要坚持。总之,要量力而行,要让下面去超过。

人的脑子是逐渐才实际的。

去年做了件蠢事,好几年的指标要在一年内达到。像粮食指标,恐怕要

4 年才能达到。过去安排是重轻农,现在是否改农轻重?要把农轻重的关系

研究一下。过去搞十大关系,就是两条腿走路,多快好省也是两条腿;现

在可以说是没有执行,或者说是没有很好地执行。过去是重轻农商交,现

在强调把农业搞好,次序改为农轻重交商。这样提不会违反马克思主义,

这样还是优先发展生产资料的原则,重工业是不会放松的。这几年农业第

一,农业中也有生产资料,应当成立农机部。过去陈云同志提过,先安排

好市场,再安排基建。黄敬不赞成。现在看来,陈是对的。衣食住用行安

排好了,就不会造反,这是六亿七千万人安定不安定的问题。什么叫造反?

就是要使人们少说闲话,不骂我们,过得舒服。日子过得舒服,才有利于

建设,同时国家也可以多积累。赞成成立三机部,搞农业机械,还成立农

业研究院。过去土改时说过:“炮是要打人的,人是要吃饭的,路是要脚走

的。”现在炮没有了,第二、第三条还有,如果忘了这些,不好办事。现在

实际挂帅的是农,第一应该是农业,第二是工业。农业问题,一日机械,

二日化肥,三日饲料。饲料要有单独政策,现在是人吃一斤,牲口半斤;

过一过,要都吃一斤;再过一过,要人吃一斤,牲口吃两斤,逐渐比人多。

农、轻、重,把重放到第三位,放它4 年(准备犯4 年错误)。不提口号,

不作宣传。工业要支援农业,明年要多少化肥、农用钢材,这次会议定二

下。

有两种积极性:一种是盲目的积极性,一种是实事求是的积极性。红军

的三大纪律,现在两条还有用。还是要讲“一切行动听指挥”,统一领导,

反对无政府主义;“不拿群众一什一线”不搞一平二调。总的看,10 年来群

众生活提高了,文化水平也提高了。共产主义风格有两种:一种真搞共产

主义;另一种(这占多数)是权利归他是共产主义,否则,是资本主义。

山东有的地方发现抢粮之事,这很好,可引起注意。对那些摧残人民的官

僚主义,就是要整一下。我们的国家是不会亡的,社会主义是亡不了的,

搞社会主义是会坚持到底的。蒋介石是回不来的。美国如打来,我们最坏

退到延安,但还会回来的。

四、体制。有些半无政府主义。去年人、财、商、工四权下放多了一些,

快了一些,造成混乱,现在要适当收回,对下要适当控制,要收回来归中

央、省市两级。强调集权,统一领导。统得不可过死,过活也不好,现在

看来不可过活。

五、公共食堂。积极办好。按人定量,分配到户,自愿参加,节余归己。

在这几个原则下把食堂办好,不要一哄而散,能保持30%也是好的,形式可

多种多样。太分散的户不办。食堂全国有两种办法:一为河南积极维持;

一为湖北号召自愿,拟从少到多,30%一50%,将来80%。吃饭基本要钱,

一部分不要钱。四川是老小不要钱。湖北是半供给制。供给部分要少,三

七、四六,可以灵活。供给制不要否定。食堂与供给制是两回事。按月发

工资,大部分办不到。

六、学会过日子。湖北农民批评干部:一不懂生产,二不会过日子。农

村和城市,都要留余地,富日子当穷日子过。总要增产节约。今年不管增

产多少,粮食按去年4800 亿斤标准过日子。去年湖北的错误,是穷日子当

富日子过了。放过卫星的县过得最差。口号是:富日子当穷日子过。

七、恢复三定:定产、定购、定销,3 年不变,定多少,要多少。这次

会议要定一下。增产部分征四留六。自留地不征税。

八、恢复农村初级市场。

九。综合平衡,大跃进的大教训之一。去年主要缺点是没有搞平衡。说

了两条腿走路,几个并举,实际上还是没有兼顾。三种平衡:农业本身(农

林牧副渔等);工业内部;工业与农业。整个国民经济的比例关系,是在这

些基础上的综合平衡。整个经济中平衡是个根本问题,有了综合平衡,才

能有群众路线。

十、生产小队改为半核算单位。四川的问题在于原高级社小,现叫生产

队。生产、生活的核算放在一起好,否则浪费很大,反正归管理区。一改,

怕影响生产,弄个“半”字。

十一、农村党团作用。基层党的活动削弱了,党不管党,都由生产队长

包办代替了。无支委会,无组织领导作用。

十二、宣传问题。去年有些浮夸,怎样说法?1959 年的四大指标定高

了,现在陷于被动。如何转为主动?上海会议时,即有人提出,利用人大

会议改,失了点时机。找个适当时机改过来,但改多少还摸不准。是否人

大常委会开个会,把指标改过来。粮食以后是否不公布绝对数。这可以学

苏联,不宣传粮食指标。

十三、工业管理特别要强调质量问题。争取一二年内解决。煤炭的含硫

量超过了允许的标准(0.07%),其他产品质量也很差,出口退货,名誉不

好。

十四、对去年的估计:有伟大成绩,有不少问题,前途是光明的。缺点

只是一二三个指头的问题。许多问题要等较长的时间才能看得出来。过去

一段时间的积极性,带有一定的盲目性。看出问题,才能鼓起劲来。跃进

公路,修了这么多也没垮台。秦朝、隋朝很快就垮了。

十五、群众路线问题。群众路线有没有?有多少?

十六、全国协作关系。破坏了原来的协作关系。搞了大的,挤了小的。

大区搞体系,公社工业化,工厂综合化。协作区搞些调查研究,计委的派

出机关。

十七、团结问题。统一思想,从中央到县委。河南120 万基层干部,40

万犯错误,3600 人受处分,是个分裂。

十八、国际问题(列了个题目)。对资产阶级不易一次认清,界限要分

清。同蒋介石打了10 年,讲统一战线时,一切都忘了。

1958 年大跃进的最高潮为8 月北戴河会议:钢翻一番,1070 万吨;建

立人民公社;主张供给制(责难工资制);宣传过渡到共产主义非遥远之事,

等等。一整套“左”的理想或空想。从而全国大刮共产风(一平二调三收

款,吃饭不要钱等)、高指标风、瞎指挥风、强迫命令风、浮夸风。为保证

“钢铁元帅升帐”,基建投资增加一倍;工人增加 2000 万;9000万人上山

炼钢铁,要为 1959 年产钢3000 万吨奋斗。两次郑州会议开始纠“左”,强

调要“压缩空气”,“冷热结合”,要搞综合平衡,要刹住一平二调三收款,

要整顿公社,解决所有制,核算以原高级社为基础。上海会议后,毛泽东

又给各级干部一封信:要讲真话,不要讲假话;定要实事求是;要把粮食

抓得很紧很紧。尽管有这些纠“左”的措施和讲话,但依然对总路线。大

跃进、人民公社“三面红旗”绝对肯定,仍坚持“以钢为纲”,对公共食堂

等仍旧依依不舍,1959 年还要继续跃进。总之,气可鼓不可泄。依据这18

个问题的基本估计与基本精神,庐山会议自然不可能对大跃进进行根本调

整。例如 1959 年钢的指标,从1958 年12月武昌会议压到2000 万吨,1959

年4 月上海会议压到1650 万吨,庐山会议开始压到1300 万吨,仍旧是完

不成的高指标。因为1958 年钢的实际完成数即合格的钢产量,后来只落实

到800 万吨。粮食指标从10500 亿斤压到5500 亿斤,也还是办不到的。后

来的实践证明:高指标不降,大跃进等“三面红旗”不根本怀疑,实难以

从根本上纠“左”;所有浮夸风、瞎指挥风、强迫命令风等也难以真正刹住。

所以这18 个问题的提出,似乎不是“热锅上的蚂蚁”了,但实际也决非真

正“冷锅上的蚂蚁”。何况就是对这18 个问题的看法,当时也还存在分歧,

并不是上下看法都一致了。所以庐山这场风波,从发生大争论来说,是必

然的;但是后来出现如此“反右倾机会主义”的可怕局面,则有一定的偶

然性。

中南组的讨论

7 月3 日开始,按大区分6 个组开座谈会。中央各部委同志分别参加各

组。我被分在中南组。组长是陶铸。按照18个问题,摆情况,谈看法,提

意见。白天开会,晚上自由活动,星期天休息。当时讨论的情况,大概是

各人根据自己的思想认识来谈。我的记录本只记了些要点,也不是每个人

的发言都记,前几天记得较多,后几天记得很少。小组会并没有按照问题

逐个讨论,多是一揽子发言。

关于读书,大家发表了这样一些意见:现在读书,作用极大。在北京没

法读书,要看的东西太多。学习制度取消了,星期日名存实亡。几个人一

组,读一个月。“一把手”没有什么离不开的。价值法则、商品经济等问题,

认识上并未解决。过去不知钢之厉害,去年碰了钉子,也应当利用人家经

验。不学,书记当不下去。还有千万人饿肚子的问题。觉悟有了,就需要

逼着读,读完交篇心得文章,很有必要。协作区应当搞点理论协作。《红旗》

应当有争论文章。关于去年秋收与炼钢之间的矛盾,还有深翻土地等问题,

中央当时未能当机立断,等等。

7 月3 日,陶铸首先谈广东情况:今年广东洪水灾害,早稻约损失30

亿斤。经过救灾与克服共产风,党群关系有改变。群众说:“共产党可共患

难。”广东粮食一向宽裕,多给群众留一点,挽回在港澳的影响。去年向港

澳吹过牛。共产风将副业、手工业刮掉了,商业协作搞乱了。将丝一下搅

成一团,“九年惨淡经营,真是毁于一旦”。750 万农户,70%以上养猪;一

吃一死,都不养了。副食伤得太厉害。群众回家吃饭,听其自然,回去一

个时期有好处。这样,家庭养猪能快恢复。群众懂价值法则,我们不懂(农

民舍得杀三只鸡给母猪吃)。过去7 年,生产资料、生活资料同步增长。去

年前者大增,后者很少增,都各顾各了。手工业纷纷下马。过去供300 万

吨煤,今年只几十万吨,33 万人又返回农村。先安排人民生活,再安排基

建。不能光看这一年、半年中发生的问题,要看三五年,看长远些,看积

极方面。广东有了年产500 万吨煤,5 万吨钢的能力,也有了水压机。去年

苦战一下,不后悔;兵无苦战不行。不要光看消极东西,不要有埋怨情绪。

去掉盲目性,主要是没经验。广东讲了3 个月的一个指头,现在不讲了。

落实指标已差不多了,仍要鼓起干劲。人们对总路线是有怀疑的,定要坚

信,不能动摇。

我同陶铸在延安时就认识,接管沈阳时,他是市委书记,军管会时期,

天天在一起。他对我们年轻人并不摆老资格,有话脱口而出。他为人直爽,

曾经对我说过:“我这个人是只左不右的。”虽然当时广东形势严峻,他还

是干劲十足,只承认有一个指头的问题。

同日,刘建勋也多少讲了点广西“大势”:感觉有压力。今年很紧张,

但秩序好,跟1957 年散社时情况不同,说明“社会主义思想革命胜利已巩

固”。去年许多措施、作风,使干群间有隔阂。缺点那么多,讲了就完了。

再不搞什么八百斤、千斤省之类虚名了。给农民小自由非常重要。人心思

定。政策三定,粮食归户,群众最满意。刘建勋特别强调广西煤的问题,

现在只有200 多万吨,明年需要300 多万吨,也没有焦炭。周惠后来在闲

谈中跟我说:刘建勋滑头,言不及义,每次发言都强调煤的问题,其他要

害都不谈。

7 月4 日,周小舟发言,他不仅谈了湖南情况,还对总的形势提出了看

法。他首先说:不可估计太乐观。去年底,湖南号称粮食翻了一番,达450

亿斤,估计只330 亿斤(按后来落实到245 亿斤,只增产约8%)。生铁76

万吨,实际60 万吨。湖南粮食情况较好,是由于我们没有搞敞开肚皮吃;

但其他一样紧张。基建搞多了,县以上1000 个项目,只有300个经批准,

其他是自由化的。上下都想多干。工人从90万增加到134 万。下面干部对

经济失调,还不感觉严重。钢指标定为1070 万吨的决心是好的,但安排800

万吨就好了。公社问题,当时似乎是因为农业、工业形势所迫而建立公社,

但太快、太大,几股风一刮,越包越多。(谭震林插话:“根本是把老规律

打破了,不也过来了。”)现在条件下,农业、工业到底能按什么速度发展?

农业不能30%,每年10%-20%还有可能。过去农业提出要赶日本,可见头

脑发热程度。食堂问题,湖南的反对派有六条理由:1.根本不节约;2.不

利于养猪;3.破坏林业;4.不能积肥;5.不节约劳力;6.吃得不愉快。我

们还是努力办好。粮食定要分配到户,但只能是指标,粮要按月领,否则

必过多喂猪、喂鸭,斤谷斤肉。小自由范围放宽些,不要害怕资本主义。

去年变化不大,只顾了吃穿用,再没人盖房子了。现在普遍人心思定。但

转弯也不宜太急,得慢慢转。

接着吴芝圃发言:河南共产风刮得厉害,虚报浮夸也最厉害,影响全国,

特向各省道歉。基层干部严重违法乱纪者3600 人,坚决清洗。农民的工具、

树木、房子等,都算了细账,退赔了。由于得到群众谅解,已有95%的干部

连选连任。春节时有几万人浮肿。由于粮食大调动,比历年春荒吃得好。

人均1 斤,巩固食堂,勉强支撑下来。粮食基本供给制。食堂改革炊具,

用磨面机。开辩论会后,现在食堂一个未散,90%可巩固下来。多种经营好

的,全省有 10%发工资,从六七元到卫元不等。5%自留地,一半在食堂,

一半在私人。农业大胆实验,创造了一些经验。最大变化在水利。去年600

万人上山搞铁,从小土群到小洋群到洋铁厂,算是有了工业。每县有了个

机械厂,可造锅驼机。每个公社有个小修配厂,车床多了。铁今年可完成

60-70 万吨,钢5 万吨,就是质量难保证。总路线完全正确。大跃进是事

实,只是步子大了,要退回来。错误已作适当检讨,怨气还不是太大。不

过,党内外讲话顾虑太大。知识分子有三不讲:报上没登过的不讲;领导

没讲过的不讲;同公布数字不合的不讲。这是反右的副作用。河南今后方

针:一切为巩固公社、食堂、丰收和大跃进。大集体、小自由要稳定下来,

计划要稳定些,年年能增产,浪漫主义变现实主义。吴芝圃讲的精神,同

周小舟的显然不同。大家觉得他对河南严重形势太轻描淡写了。实际上在

1958 年12 月河南省委召开的会议上,粮食产量虚报、干部违法乱纪严重等

问题,即已发现,尤其密县已经发生浮肿病和饿死人的事件。

王任重谈了湖北许多实际情况,心情是沉重的。首先对1958 年看法:

成功与失败都尖锐,取得的宝贵经验,从经济与政治两方面说,都有长远

意义。教训确实沉痛,比1954 年大水灾情更困难。今春500 万人几两粮,

吃稀饭,教训才深刻。1954 年没吃过12 两以下。已死了1500 人,15 万人

患浮肿病。早稻下来才能好转。这是全党全民教训,很难过。对所谓胜利

估计错误,是盲目性,主观主义,冲昏头脑。粮食只产200 多亿斤,却按

450 亿斤过日子。今年1 月还相信有400 亿斤(反了浮夸,公社上报仍说有

430 亿斤);3 月还说有350 亿斤;4 月再摸,不到300 亿斤;上山前由县委

书记再摸,230 亿斤。1957 年是219 亿斤。为什么增产不多?大跃进掩盖

水旱灾情,500 万亩只收几十斤(仍报千斤),有100 多万亩早稻失收。去

年追求密植、高产,放卫星成风。领导只抓了小面积样板田,只抓了公路

边看得见的。脑子发热,难于转弯。说真话真不容易,县委书记、劳模当

面说假话。假象掩盖了真相,芝麻100 斤可说1 万斤。大半年冷不下来。

大家老老实实在说假话。(刘少奇插话:不要轻信,要有具体办法,使人不

说假话。去年一股风,批评右倾保守,插白旗,老在帽子威胁下,说老实

话的人去年不好混。)群众批评:一不会生产,二不会过日子。年底大吃大

喝时,老农已提出警告。今年不可乐观,无大灾荒,可增产,但也到不了

300 亿斤。粮种得多,油料就会少产。努力干,从困难处着想。去年错误对

经济生活造成很大影响,决不可小视,有的要一两年才能好转。手工业搞

掉了,要恢复。工厂财务混乱,超支5 亿。3 万吨半成品,所赔的钱谁出?

说大话,吃大亏。纱厂办钢厂,用掉流动资金。各县盲目盖了些工厂,可

以改办学校或变成仓库。总之,1958 年有丰富经验,也有深刻教训,要作

充分估计,不要怕错误说多了,影响积极性。讲清楚,出点冷空气,说右

倾,我也不怕。人的认识总有局限性,过程是曲线的。脑子发热,很少看

到不利;困难时,又少看到有利。过与不及,永远存在。党内有互相埋怨

情绪,不利于团结。

7 月6、7、8、9 日几天,转入讨论食堂问题和农业问题(这是地方最

熟悉的问题),以及计划、任务,各省谈今明年和1962 年的指标。例如湖

南1962 年指标较低:按人均计:粮1000 斤,猪一头,油6 斤;认为粮食

指标过高不利,使用劳力过多,会影响其他副业。大家对林业意见很多,

认为森林工业局实际是森林商业局,木材在深山搬不出来。河南再三讲开

发三门峡以下梯级水库,还要大办水利。

1958、1959 年两年,我以工作人员身份(毛泽东的兼职秘书)列席历

次中央会议,在小组会上从不发言。鉴于当时形势,7 月8 日上午,我破例

在中南组谈了两点意见。一是“以钢为纲”、“元帅”等口号,不再提为好。

二是,去年怕提综合平衡、怕提按比例发展。1958 年一提出“以钢为纲”

的口号,我就不以为然。一次同乔木谈及,他只说,这不过是取其谐音的

“文字游戏”而已。因这口号不合经济规律,从而对于它引起的工业内部

关系问题,他没有我感受得深切。关于“元帅”,他倒有过同感,说:“元

帅是可以发号施令的。”这时我特地细读了一遍《政治经济学)的有关章节,

关于综合平衡与比例关系想得比较多。自己管电,电同国民经济各部门都

有密切关系,是大跃进中最为被动而紧张的环节,电力当时虽被封为“先

行官”,却根本无法先行。我在发言中还谈到钢的产量达到1 亿吨,美国花

了80 年,苏联花了40 年,社会主义比资本主义快一倍,但苏联人口也多

些。我们可能比苏联快些,但究竟能快多少?速度要大致画一条线,在某

个数字的左右,摆动的幅度要有个限度,即某种波浪式,不能偏离太大,

不能打摆子,扭秧歌,尤其要有长期计划。(当时毛泽东不同意定死长期计

划,我几次进言无效。)还谈到工业速度由钢来决定合不合理?以什么“为

纲”的口号,容易导致简单化,片面化,单打一,滑出界限。综合平衡即

相对的稳定性,要瞻前顾后,要看长远一些。关于必须按比例的问题,我

提到1958 年《红旗》一篇否定比例的文章,似是计委的同志写的。我的这

些意见,有的人很不以为然。我发言时,罗瑞卿还打断过我的话,但我还

是坚持把意见讲完了。我的记录本上只写了“引起争论”四个字。

7 月9 日下午的讨论,主要集中于综合平衡问题,记录本上没有具体写

是哪一个人的发言,记了这样一些意见:综合平衡中最重要的比例是积累

与消费。积累率苏联是25%左右。其次是工业与农业、劳动力分配。工业内

部轻与重、原材料与加工业等。关于轻重缓急,重重急急,六保户都失灵,

专案(指必须保证的)变悬案等,大家意见甚多。认为越跃进越要有后备,

越要留有余地。马克思的扩大再生产公式,共产主义社会还是需要的(列

宁的话)。农业“八字宪法”也包含比例关系。主观能动性须根据客观规律

办事。统计很重要,去年多假统计,因此也就导致假计划。去年规律是上

有好者,下必甚焉。群众说:共产党九年半讲真话,为什么这半年如此爱

听假话?1958 年那种突击性决不能经常,要根据经常现象做计划。有节奏

的均衡生产,鼓足干劲应当是经常的能持之以恒的干劲。领导经验不能代

替农民经验,农民说,“不同意的事情,做起来手软”。衣服可以几年不做,

饭不可以一天不吃。农业要很慎重,一点不能冒风险。由此可见,大家头

脑基本上是清醒的。

7 月4 日,刘少奇参加了中南组的讨论,有不少插话,最后还讲了这样

一大段话:1958 年跃进,吃了1957 年的库存,预支了1959 年的。因此1959、

1960 年都要补课。领导看好的多,而且估计偏高。去年二类苗比一类苗好,

过于密植,施肥不当。产量有的红旗队低,白旗队高。1958 年最大成绩是

得到教训,比跃进的经济意义大。全党全民都得到了深刻教训,也证明了

可以大跃进。另一方面又出现了这么多乱子,是破坏性的。斯大林似说过,

平衡有了破坏,才知其重要。聪明人是碰了钉子知道转弯;没碰钉子就知

道转弯,是难以办到的。不要犯长期性、全国性错误;暂时性错误非犯不

可,犯了有好处。全党全民取得经验,同个人取得不同。全民炼钢,亲身

体验。碰了钉子转弯,就是正确领导,就是马克思主义。王明路线,短促

突击,损失完了,还不知道转弯,要让历史来总结。对去年问题,当前形

势,毫无悲观抱怨之必要;因为有了教训,认识就大大提高了一步。有些

半成品还有用。对小高炉、小转炉,吸取双轮双铧犁经验。工厂达到设计

能力,要时间;快,也要时间,欲速不达。双轮双铧犁的完善,还有个过

程,何况小高炉、小转炉。去年的经验教训,不是以前七八年能取得的。

大家注意,不要泄气;泄一点也难免,以不泄为好。要不要革命?革命就

要出问题,不能怕出乱子。不要责备下面,所有错误和问题都由省地县担

起来,省委主要担起来,干部也不要老检讨了。很显然,这时刘少奇虽然

谈到教训深刻一面,仍是以“革命”的名义来为经济工作中的失误辩解。

7 月6 日上午,朱德在中南组讲了如下一段语重心长的话:要认识农民

还有私有者这一面。对农民私有制要看得重些。办公共食堂,对生产有利,

但消费吃亏。供给制是共产制,工人还得发工资,农民就那样愿意共产吗?

食堂自负盈亏,公家吃总亏,办不起来不要硬办,全垮掉也不见得是坏事。

现在,有些农民不安定,想进城,不盖房子,不买家具,养猪、种菜比以

前少了,有了钱就吃掉,这不好。我们应当让农民致富,而不是让他们“致

穷”。农民富了怕什么?要让农民自己想办法过好日子,兴家立业。家庭制

度应巩固起来(按:毛泽东1958 年有过废除家庭的思想,几次讲过这样意

思的话),否则,有钱就花光。原则上应回到家庭过日子。如不退回到家庭,

粮食够不够?食堂要吃饱、吃好,人心才能稳定。总之,要让农民富裕起

来,不会成富农路线。这是有关5 亿人口安定的问题。多年以来,陈云同

志对粮食抓得多么紧。北戴河一高兴起来,是从粮食多了出发的。工业主

要是大炼钢铁搞乱了,其他乱得不太大。苏联依靠经济核算制,商品规律,

生产总是越来越多。多搞粮食,变成鸡鸭肉蛋,可以出口,换回东西。各

省不要搞工业体系,但工业方向是重要的。

会外漫谈

大跃进期间历次中央会议,我同田家英来往最多,交谈也最深。我们在

延安就比较熟识。1941 年后,他在中央政治研究室国内组,我在《解放日

报》评论部。我们对历史与杂文、诗词都有同好。从1948 年起,他就担任

毛主席的专职秘书。新中国成立以后,他住在中南海。1952 年我调来北京,

主管水电工作,跟他隔行隔山,但并未因此减少我们间的共同话题。我在

悼念家英的文章中曾写道:大跃进期间的交往,就不仅限于摆摆龙门阵,

或者跑跑琉璃厂了,而是经常议论时政,忧心国事,臧否人物,乃至推敲

文件。这是真正的交心,当然也是危险的交心。所谓“危险的交心”,就是

有时难免对主公(这是我们谈话时,他对毛泽东的尊称)有所议论:除谈

论老人家独到的长处外,还谈到短处。如说主公有任性之处,这是他有次

同中央办公厅负责人谈到深夜时两人的同感。他还谈到主公常有出尔反尔

之事,有时捉摸不定,高深莫测,令人无所措手足,真是很难侍候。今天

跟上去了,也许明天挨批,还喜欢让人写检讨。田家英还说了这样一件事:

反右派前,为鼓励鸣放,当时批评了放手发动群众的阻力,有来自党内的。

有次主公同民主人士谈话中,举了政治研究室副主任田家英不同意鸣放的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