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张。
抗日战争时期,由于毛泽东和中央的正确领导,在华中新四军的战斗岁
月中,黄克诚的处境比过去内战时期大不相同,得以发挥自己的才能,为
苏北根据地的主要创建人。他的严格的实事求是精神,遇事多从困难处着
眼的作风,在实践中自有新的发展;他的好提意见并坚持己见的性格,自
然也丝毫没有改变。因此,也发生过同华中局领导意见相左之事。1940 年,
同国民党军韩德勤部的反“磨擦”战役,取得黄桥胜利之后,12 月的曹甸
之战,从政治到军事,黄都是不同意打的,尤其在水网地区攻坚作战,于
我十分不利。后来在打法上,根据历史上的作战经验,黄还作过具体建议,
未被采纳。曹甸战役终于没有打好,他却被认为右倾,撤了第五纵队司令
员职务,保留政治委员职务,司令员由陈毅兼。陈不能到任,实际上黄仍
是一身二任。1941 年夏,日军大“扫荡”,他又同华中局领导发生“保卫盐
城”之争,又被认为不服从指挥,开干部会对他进行批评。他不服,坚持
自己战前所提意见的正确,战役未达预期目的,不是他不服从指挥,而是
上级指挥不当。当时华中局和军部都在盐城,在日军‘扫荡”开始时,他
建议及早撤离,跳出敌包围圈,分散游击,伺机反击。盐城终于未能守住,
仓促撤退,造成损失。他联系上次打曹甸战役,认为两次都是上级处置有
误。由于争论相持不下,黄便电告中央,中央将电报转回华中局,仍争论
不已。虽然意见未变,黄感到这样下去,极不利于团结对敌大局,于是委
屈到底,服从组织决定,在华中局会议和干部会议上作了检讨,还向毛主
席发电作了自我批评。事后,他同陈毅交心,终于消除一些误会。1942 年
陈毅总结曹甸战役时,从政治到军事,都承认有不当之处。这以后,黄率
领的新四军第三师,在苏北频繁作战,不断胜利,建立了巩固的抗日根据
地。日本投降之后,他认为这是我军进军东北的大好时机,不顾饶漱石的
阻挠,他以自己的名义,向中央发了一份一千几百字的长电,陈述对当时
形势的看法,如何在军事上经略华北、山东,收缩华中,调5 万最好10 万
主力出关争取东北。后来中央的方针和实践,证明了这份电报的起草者确
是一位卓越的军事家和政治家c
我曾同黄老谈过我在延安被“抢救”,关了一年多监牢的情况。他就谈
到他当年是如何抵制这一运动的。1943 年四五月间,华中局奉中央令开展
“抢救运动”时,黄就建议,要接受打“AB 团”的教训,不要执行,以免
发生逼供信的错误。可是,华中局不能不执行。他没有办法,只好在自己
所属的第七旅,亲自去搞试点。有几个人硬逼时极不正常,抓起来一审讯,
就乱供一气,不着边际了。黄于是立即命令停止“抢救”,将被“抢救”的
人统统释放,做好善后工作;同时立即通知所属部队和管辖地区,一律不
开展“抢救”运动,从而在苏北和三师避免了这场灾难。他的(回忆录)
中,还谈到在华中局汇报审干和“抢救”运动情况时,他如何及时解救了
曾希圣(第七师政委、黄在衡阳第三师范的老同学)的被打成“特务”的
爱人,从而发现“人证”所在的谭震林第二师,每个团都“抢救”了百把
人。于是,饶漱石同意黄的建议,对被“抢救”的干部进行甄别平反。
1952 年春,得知即将开始第一个五年计划,我就以在大学学工科为由,
向省委坚决要求转业到工业系统。自己在宣传和新闻工作岗位十来年,深
感坐而论道,眼高手低的空疏之病,应当去做点实际工作了。可是,我是
本地人,省委以为我应留在湖南,黄老甚至认为我应向理论方面发展。后
来他自己也奉命调中央,最后省委才同意我的要求。到北京后,同黄老仍
保持来往,每年总要去看望他两三次,同他漫谈,获得教益。在水电总局
创业之初,为争取部队的转业干部,向他求过援。黄河规划酝酿三门峡方
案时,他曾表示过怀疑。1958 年1 月,参加中央南宁会议讨论三峡问题后,
回来不几天的一个晚上,我特去黄老家,告诉他我的意外遭遇(三峡问题
采纳了我的意见,毛主席命我当他的兼职秘书),自己非常不安,怕以后出
事。记得调离湖南时,黄老曾告诉我:发言权不要太高。我还向他反映了
胡乔木的一种看法,毛主席这时有一种类似抗战初期的兴奋心态。大跃进
期间,忙得团团转,同黄老很少接触。1959 年庐山会议之前,我从西南各
省转到长沙时,同周小舟有过一次长谈,交换对大跃进各种问题的看法。
小舟告诉我,黄老3 月间来过湖南,到浏阳等地看过小高炉炼铁,认为这
样炼铁,浪费资源,劳民伤财,太不划算了;这种不讲经济不讲科学的蠢
做法,是得不偿失的。他肯定湖南没有强迫推广密植做得对,粮打得多一
些,不像湖北、广东,有些地方已经开始饿肚子。小舟还告诉我,北戴河
会议时,通过了全国搞人民公社的决议后,黄老曾向他谈过(在座有陶铸、
王任重等),人民公社挂个牌子算了。黄老这次走了几个省,深深感到,到
下面了解真实情况,已很困难。3 月2 日,他在邵阳对陪同他的地委正副书
记和军分区政委,讲了这样一段话:“近年来,在我们党内,在我们干部中,
有一种反常现象,不敢说真话;说真话的受压制打击,看风说假话的反被
提拔重用。有些假话是上面逼出来的。上面瞎指挥,下面怕戴‘右倾’帽
子,就大放‘卫星’,讲粮食亩产几万斤,一个县讲生产钢铁多少万吨。”
他最后说:“我见到什么问题,喜欢一吐为快,敢讲真话,实事求是。正面
的意见,反面的意见我都听,不主观武断,不无理压服别人。”《湖南党史
月刊》1988 年第1 期)
1959 年庐山会议,黄老是7 月17 日上山的。这时彭德怀的《意见书》
已经印发。18 日一早,周小舟、周惠和我去看望他。我们都谈到,在小组
会上还有不能多谈缺点的压力。黄说,在书记处的会议上他也讲过,我黄
克诚总还算一个敢讲点真话的人,但现在也不好讲了。谈到彭总的信,黄
说粗看了一下,有漏洞,有问题,还有刺;按照实际情况,缺点还可以说
得更重一些,但这话不能对彭说。他明明知道会议对大跃进的看法,还有
分歧;他尤其清楚毛、彭之间存在历史上的恩恩怨怨,有些老疙瘩一直没
有解开;他也知道这时要他上山来,自有特殊原因;但他还是在19 日的小
组会讲了真话,以支持彭的意见。他大谈大跃进中的缺点,说有缺点不可
怕,可怕的是有缺点不讲。当时河南最早放炼铁“卫星”,中央工交工作部
副部长高扬去调查,向中央报告了真实情况,河南省委大为光火。他说,
这就是报喜高兴,报忧就不愉快。他用这样一句话结束他的发言:毛主席
讲过开动脑筋,放下包袱,缺点不讲,总是个包袱。
关于庐山会议的情况,其中彭、黄、张、周和我这个“追随者”的详情,
我已如实在《庐山会议实录》一书中交代。这里只重提两件事。一是7 月
23 日毛主席批彭讲话后,当天晚上,我思想不通,去找周小舟、周惠交谈,
这已是很不应当的了。不幸的是,周小舟硬要再去找黄老一谈,我说了这
样担心的话,“人家会说我们还有小组织活动”,也未能阻止住,黄老只好
同意我们去。黄一直劝导我们,有意见可以再去找毛主席谈清楚。小舟和
我仍激动,小舟说了“斯大林晚年”的比喻。此事最后被捅开,当然更是
火上加油,定案成“反党集团”。弄成这个局面,23 日夜之事有很大关系,
至今仍感到内疚无已。二是,我们三个人(我与二周)几次作检讨写交代,
关于黄老,我们都无一字一句贬语,都是实事求是地讲他为人处世的长处,
尤其民主作风好,对干部宽厚,以及我们对他的敬重等。这是至今感到的
一种宽慰。庐山会议最后阶段,迫于形势,必须维护党的总路线,维护党
的团结一致,维护毛主席和党中央的威信,彭德怀、黄克诚和张闻天只能
“缴械投降”,“要什么给什么”,把一切都兜揽起来。他们做这种违心之事,
当然痛苦万分。那又有什么法子呢,这是历史铸成的。黄老后来对他的儿
女说过,庐山会议后期,他还是违心地认了账,虽说这是万不得已,出于
服从决定、服从上级的惯性,但总觉得自己讲了不实事求是的话,心中一
直耿耿。正由于这个教训,在“文化大革命”中写检讨交代时,他就变得
更加“顽固不化”了。这里我想附带说一下黄老的家风,他是怎样教育四
个儿女的。他的“家训”有:“你们要靠自己的努力奋斗成才,不要靠我的
什么‘关系’‘后门’,我黄克诚是没有什么后门可走的。”“你们要学革命,
不要学世故。千万不可不学革命,却把世故学会了。”《新观察》1987 年第
15 期)这四个儿女我都认识,且小有往来,他们作风朴实,都是“寻常百
姓”,都有“乃父之风”。
1979 年初回到北京恢复工作后,仍然同50年代一样,每年总要去看望
黄老几次,回忆旧事,评论人物,更多的是议论形势,关心国家大局。有
时仍然免不了争论,乃至相持不下。1980 年尾讨论《历史决议》前后,我
们也谈过毛主席的功过评价问题,对我教益很大。他的《回忆录》关于这
个问题有一篇附录,从历史上许多重大关节之处,来阐述毛泽东无可替代
的功勋;说明没有毛泽东的领导,就不可能诞生一个新中国。他也实事求
是地谈到毛晚年的错误,但反对以轻薄的态度、感情用事的态度来评价。
最后从古往今来的历史出发,得出结论;必须捍卫和发展毛泽东思想,这
是我们的精神武器。这篇文章发表后,对全党和全国人民正确地认识毛泽
东的一生及其功过,起了很好的教育作用。
1986 年黄老病重时,我几次去医院看望。最后病危时,他反对再进行
抢救人为毫无意义,要拔掉身上那些管子,经过医护人员保护才止住。1979
年回到北京第一次去看他时,他就谈到彭老总去世前的种种惨状,这时他
不免又想起彭老总来,说自己也不料能活到84 岁。病危时我去过医院两次,
已只能隔窗探视,病床周围架满各种医疗器械,不得近前。医生说:独心
脏坚强,尚能搏动。隔约半月,12 月28 日正午,电话中得知噩耗,赶到医
院,人病室,始见瘦削面容,在遗体前久久仁立,不禁悲从中来;近40 年
来可以交心的人,从兹永诀!
这天晚上,久久不能人睡,吟得八句,以寄哀思,并在《人民日报》刊
出:
可以交心人永诀,难于握管我伤情。
忘年道谊兼师友,忆昔狂潮共醉醒。
九畹贞风当世仰,一身正气有公评。
更聆教诲今无及,时下何堪失直声。
几年来,一直想写篇文章怀念黄老,来稍稍说明诗中的意思。今年是黄
老90 岁诞辰,不能再拖了。上面所写的这些琐琐碎碎,也只是主要从讲真
话这个侧面,来介绍黄克诚这个不是凤毛麟角,也是难于遇见的真正共产
党人、真正的人。不讲真话,听不到真话,我们曾经付出过多么巨大的代
价;大家都知道,其原因主要在我们一直缺乏应有的民主生活。如果今后
能够做到,大家都愿意都能够讲真话了,相信我们的黄老定会含笑九泉。
1992 年10 月下旬
(原载1992 年12 月25 日《文汇报》)
附录三:重读张闻天的《庐山发言》
去年9 月刘英同志来信说,“闻天同志含冤去世已经8 年多了。明年是
他的85 周年诞辰,有关方面计划为他出版一本纪念文集。你和闻天同志在
庐山受难,很希望你能写一篇文章”。不久前,《张闻天选集)编辑工作小
组将《选集》文章送了一套与我,其中就有张闻天在庐山的那篇有名的长
篇发言。重读之后,一方面引起往事的回忆,另一方面更加深了对张闻天
的敬重。
大家知道,1959 年庐山会议的后期,批判彭、黄、张、周“右倾机会
主义反党集团”时,张闻天被目为“武文合璧,相得益彰”的“副帅”,受
冲击也是极为严重的。攻击的靶子就是这篇讲了三个小时的《发言》。此时
此刻,张闻天为什么要作这样一个长篇的发言呢?
庐山会议的前期是所谓“神仙会”,原来只准备开十几天,产生一个会
议的《纪要》就结束的。会议的基本精神是毛泽东对当时形势估计的三句
话:“成绩伟大,问题不少,前途光明。”大家主循刘少奇的两句话:“成绩
讲够,缺点讲透。”各抒己见,有的讲成绩多些或者大话还多些,有的着重
讲了缺点或面临的困难。总之,无甚拘束,开始确有点像“神仙会”的味
道:白天开会游山,晚上散步跳舞。大概在7 月15 日左右,《纪要》草稿
和彭总的信印发之后,形势就向紧张方面变化了。这时,有些同志认为刮
“共产风”等问题已作过检查,正在改正,就不大再愿意多谈、多听缺点,
怕因此“泄气”,今后难以维持继续大跃进的局面。有些同志则感觉还有一
种“压力”,即难以将缺点讲透,认为不把事实和后果摆清楚,找出其根源,
认真总结好经验教训,就不利于今后的工作。多数人的观点比较持中,都
急着下山抓工作。大概在1958 年北戴河会议决定钢翻一番之后,张闻天就
密切注意大跃进发展的形势了。外交部机关炼钢,由于没有原料,他就下
令停止。1959 年3 月在两广参观时,他作了很多调查研究,注意到劳动力
和运输的紧张,许多小高炉并未点火,也还遇到浮夸以及粮食和副食短缺
的情况。在庐山会议前的两次政治局会议上,他一再陈述自己的意见,认
为在宣传中要承认缺点和错误。他同彭德怀在会前和会议期间(他们住处
靠近)有过接触,许多观点相似,“意气相投”。他还找计委和财贸部门的
负责同志了解情况,也找地方的负责同志如周小舟等交谈。他对大跃进有
一套看法,确是忧心忡忡的。彭德怀的信印发之后,有一天在田家英的住
处,我们一伙谈得来的人聚到一起(有胡乔木、周小舟、田家英、吴冷西
和我,还有陈伯达),正谈论信的内容时,张闻天进来了,同我们一起议论
起来。记得我还开过一句玩笑,说我们这是“低调俱乐部”(所幸者,这个
如追究其名称出典就不得了的玩笑,在批斗高潮时未揭发、坦白出来)。乔
木马上接着说:不是,不是,我们这是马克思主义俱乐部。这个细节可以
说明我们之间谈话的倾向。这是在庐山会议时,我同张闻天主要的一次接
触,因为我们没有编在一个小组。
我没有在张闻天直接领导下工作过。1948 年2 月,我从热河调到哈尔
滨,在东北局工作。5 月间,张闻天离开合江到东北局任常委兼组织部长。
我曾列名于他所领导的巡视团为巡视员,但一直没有参加具体工作,只是
在列席东北局的会议时常听他的发言。这个期间,张闻天着意研究经济问
题,曾对东北各种经济成分的历史和现状进行过多次细致的调查,常率领
巡视组深人基层,用了很大精力研究全国解放后的经济建设方针。1948 年
8 月,他受东北局委托,在东北城市工作会议上作了总结,接着又为东北局
写了《关于东北经济构成及经济建设基本方针的提纲》,科学地分析了当时
东北存在的5 种经济成分(国营、合作化、国家资本主义。私人资本主义
和小商品)及其相互关系,并据此提出了党对经济建设应该采取的方针路
线。应当指出,在这个重大问题上能作出如此全面系统分析的文件,《提纲》
在当时可说是绝无仅有的,因此受到了中央的重视。其中的许多思想被吸
收到1949 年3 月召开的七届二中全会的文件中。到1949 年7 月这个期间,
张闻天还先后就供销合作社的方针、土改后农村经济的发展方向和对待私
人资本主义政策等问题,向中央和东北局写了四个文件。其中允许少数新
富农的存在和一定程度的发展等意见,曾受到过非难,但他并没有轻易放
弃这些经过深思熟虑的意见。1954 年电力代表团到苏联参观时,他在大使
馆接见过刘澜波和找,那天见到李德伦来使馆,知道他当时在学点音乐,
因此使我产生了一种他在苏联时颇有“闲情”的感觉。在庐山会议前期,
毛主席同我们几个人的一次谈话中,谈到遵义会议召开前,先将张闻天、
王稼祥争取过来的故事,还说到派张到苏联当大使,来不及事先征求他的
意见之事。这就使我证实了当年的这种感觉:张闻天还是想在国内做事的,
而且仍然对经济有执著的兴趣。1956 年反急躁冒进后,他就在驻外使馆谈
过,国内有冒进,供应紧张,原材料不足,盲目追求高速度,是主观主义,
忘记了国家还很落后。他对社会主义建设时期不准讲反冒进是有抵触情绪
的。因此,他在庐山作长篇发言,从政治经济学的角度,对大跃进提出全
面的看法,是很自然的事情,是题中应有之义。他比较全面地掌握了实际
情况,又有经济理论修养,因而能抓住问题的本质,站得高,看得远。何
况他是过来人,过去犯过严重的“左倾”错误,按照他后来检讨时说的,
对“左”的东西特别敏感。他又是中央政治局的候补委员,在这样重要的
历史关键时刻,有责任向党中央阐明自己的看法。
这个长篇《发言》是7 月21 日在华东小组会作的(组长是柯庆施),距
离毛泽东7 月23 日作反有报告,只有两天。这时对《纪要》特别是对彭德
怀的信,非难已经很多,如说这封信的矛头是“针对主席”的,“小资产阶
级狂热性就是‘左倾’路线错误了”,“路线错误那就要更换领导了”,种种
说法都在传开,形势已经比较紧张。正是在这样严重的时刻,张闻天作为
一个彻底的唯物主义者,以鲜明的态度,确凿的事实,科学的语言;冒险
犯难,极言直谏,完全支持已经遭到非难的《纪要》和彭的信,作了长达3
个小时的发言。后来批斗他时,说他的发言对彭的信作了“全面的系统的
发挥”,是“进攻总路线、大跃进和人民公社的反党纲领”。小组会的发言,
《简报》中一般只刊要点。7 月23 日之后,这个“副帅”的《发言》记录
稿就全文印发下来。批判时有人统计:全文8000 多字,而成绩只有270 余
字;用了39 个“但”字(“‘但’字以前虚晃一枪,以后便大做缺点的文章”),
13 个“比例失调”,12个“生产紧张”,108 个“很大损失(或损失)”,以
及“太高”、“太急”、‘太快”、“太多”等一大批“太”字。
《纪要》讲了大跃进三个方面的缺点,即比例失调、“共产风”,虚报浮
夸和强迫命令,但没有对这些缺点展开论述。《发言》说是对《纪要》所谈
缺点补充一些意见,实际是对大跃进作的一个比较全面的分析和总结:对
暴露出来的严重缺点,引起的严重后果,以及产生缺点的原因,作了系统
的论述;对政治与经济的关系,三种所有制的关系,民主与集中的关系等
根本问题,作了理论的探讨;最后归结到党内民主作风的重要。
当时讨论中有一种较为普遍的意见,即前述多谈缺点,就会泄气,会打
击群众的积极性。《发言》针锋相对地说,缺点定要讲透。缺点要经常讲,
印象才会深刻。我们那时犯盲动主义,毛主席就经常讲,所以对缺点要采
取郑重的态度,不要采取轻描淡写的态度。马列主义者鼓励积极性靠真理;
现在我们觉得有些虚,就是真理不够,增产数字报了那么多,实际上没有
那么多。马克思说过,革命时容易办蠢事。列宁也说,要正视这些蠢事。
《发言》指出,关于缺点的原因可以讲得具体一些:比例失调是指标过
高,求成过急;“共产风”主要是所有制和按劳分配两个问题;虚报浮夸、
强迫命令是不允许讲话、不允许怀疑所致,否则就扣‘怀疑派”、“观潮派”
等帽子。讲缺点,还应讲具体后果,这样才能取得经验,针对后果提出纠
正办法。如钢铁指标太高,其他指标也被迫跟着上,造成全面紧张和比例
失调;基建战线太长,“三边”(边勘测,边设计,边施工)做法,浪费太
大,工程质量也差;新增工人太多,招2000 多万,人浮于事;企业产品不
成套,任务朝今夕改,不能实现价值;原材料缺乏,经常停工待料;产品
质量下降;技术水平下降,不注意设备维修,等等。从而造成大量资金和
物资浪费、积压,市场供应紧张,物资储备减少,财政结余用光,外贸出
口不能完成等恶果。“全民炼钢”不单赔了50个亿,最大问题还在9000 万
人盲目上山,使农业生产受到损失,丰产也不能丰收。什么事都提倡全民,
甚至要求“全民写诗”,搞得老百姓不胜其烦。
关于公共食堂问题,当时议论甚多,河南认为食堂有8 大好处,全省没
一个垮的。大多数人还是要保食堂,以为这是一个社会主义乃至共产主义
的标志。报纸上曾大批“资产阶级法权”,批按劳取酬。《发言》建议取消
“吃饭不要钱”,改为实行社会保险,照顾少数丧失劳动力的人。明确提出:
我们不能搞平均主义,还是要按劳分配。现在有些人把供给制、公共食堂
等同于社会主义、共产主义,其实这完全是两回事,社会主义并不一定要
采取供给制、公共食堂这种办法。社会主义要贯彻按劳分配,就要强调保
护消费品个人所有权,这到共产主义社会也是存在的。对于穷和富的观念
要慢慢改变。劳动好,对国家贡献大,所得报酬就多,生活就富裕,富是
由于劳动好。这样的富对个人好,对国家更好,它是应该的,光荣的。由
于不爱劳动,好吃懒做而生活穷苦,是活该,是可耻的。《发言》还精辟地
谈到当时流行的“共产主义风格”的宣传问题:共产主义风格。为集体牺
牲个人的思想,这些可以宣传,可以用来要求少数人、先锋队、先进分于,
但是不能当做制定现行政策的根据。如果社会主义不能满足个人物质、文
化需要,就没有奋斗目标,社会主义也就建设不起来。
关于产生缺点的原因,《发言》同意《纪要》说的,主要是由于缺乏经
验。但不能以此为满足,而应该从思想观点、方法和作风上去找原因,这
样才有利于总结教训,避免今后重犯错误。这也是这篇发言的主旨所在。
关于主观主义和片面性,《发言》专门作为一个问题提了出来。讲到主观和
客观、精神和物质的关系,强调主观能动作用是对的,但强调过了头,以
致不顾实际可能性,这就成了主观主义。好大喜功也是好的,但要合乎实
际,否则就会弄巧成拙,欲速不达,好事变坏事。从主观主义进而谈到政
治与经济的关系,领导经济光政治挂帅不行,还要根据客观经济规律办事。
有的人根本看不起经济规律,认为只要政治挂帅就行;有的人公然违反客
观经济规律,说是不用算经济账,只要算政治账。这是不行的。今天总结
经验,尤应该从经济规律上进行探讨。
综合平衡的问题,当时也是很有争论的,有的人以“平衡是相对的,不
平衡是绝对的”这一法则,为大跃进出现的严重失调辩护,甚至认为就是
要冲破平衡,不平衡是好事。《纪要》中“综合平衡”一节是我参加起草的,
内中有四句话:“统筹安排,供需协调,瞻前顾后,合理布局。”记得因字
数所限,没有展开讲透。《发言》明确地说,经济建设就是要找出相对平衡,
利用相对平衡,按照相对平衡办事。我们利用相对平衡制定经济计划,要
使之大体是个平衡的计划。遇到某一方面被突破,便要做到及时平衡,这
就是积极平衡。还建议在《纪要》草稿中加一条“经济核算”。任何产品,
都要讲成本;要算账,这跟“算账派”是两回事。用毛主席的话,经济工
作要越做越细,就是要精打细算。不算账,社会主义是建设不起来的。有
一个时期,我们的建设有不计成本、破釜沉舟的偏向,说是要算“政治账”。
其实,“政治账”同“经济账”是统一的,不能把它们对立起来。我们的国
家还是一穷二白,资金有限,必须根据节约原则,严格控制资金使用,最
合理地使用每一块钱。毛主席提出要大家学政治经济学。领导经济建设,
不懂或不熟悉经济规律是不行的。中国的经济建设有其特殊性,但是有关
的普遍规津仍然起作用,问题在于两者相结合。政治经济学,不仅高级干
部要学,广大干部也要学。
大跃进时期,不按科学精神办的事太多,报纸上放肆地报道,随便吹牛,
放卫星,超外国,引起很大的混乱,国外影响也不好。庐山会议前夕,在
外交部的务虚会上,张闻天就讲过不要吹,说有些东西我们自己认为是正
确的,但究竟正确与否,还有待实践证明。因此,《发言》强调,必须学习
科学技术知识。许多东西我们缺乏常识。不能随便把原有的东西推翻,更
不能随便吹牛。生产技术措施没有科学根据,光用土办法蛮于不行,蛮于
是要死人的。对于已有的科学成果要重视。“一切经过试验”,试验确实成
功了,再推广不迟。但实验室里成功了的,还不等于在生产中也已成功。
赶超世界水平之类的话,要谨慎,的确比人家高明再讲也不迟,而且以自
己不讲、让人家替我们讲为有利。他觉得当时我国的国际威信已经受到影
响。
《发言》针对性极强,如此明快而尖锐,几乎毫无顾忌。最后谈到根本
关键还在党内民主作风问题时,尤其如此。庐山会议之前两个月,4 月上海
会议时,毛泽东曾提倡海瑞精神,鼓励大家讲话;说不敢提不同意见,无
非是怕撤职,怕开除党籍,怕离婚,怕坐牢,怕杀头,等等。在小组会上,
张闻天也曾谈过党内民主生活不正常的问题。《发言》中这一段话,今天读
来也是有现实意义的:“主席常说,要敢于提不同意见,要舍得一身剐,不
怕杀头,等等。这是对的。但是,光要求不怕杀头还不行。人总是怕杀头
的,被国民党杀头不要紧,被共产党杀头还要遗臭万年。所以,问题的另
一面是要领导上造成一种空气、环境,使得下面敢于发表不同意见,形成
生动活泼、能够自由交换意见的局面。”《发言》还特别欣赏《纪要》草稿
中这一段话:“必须在全党干部中间提倡说老实话,提倡实事求是的讨论。
对于有些问题的认识一时可能有参差不齐,只要大家在实际行动中遵守纪
律,那么这种现象是完全正常的,允许的。应该通过真正同志式的交换意
见,逐步达到一致,不要采取粗暴武断办法,不要随便扣帽子。”《发言》
说:“这个问题对我们当权的政党特别重要。我们不要怕没有人歌功颂德,
讲共产党光明。伟大,讲我们的成绩,因为这些是客观存在的事实。怕的
是人家不敢向我们提不同意见。决不能因为人家讲几句不同意见,就给扣
上种种帽子。是否提错了意见,就一定是观潮派、机会主义、右派呢?这
也不一定。一个人是否真有问题,要经过一定时间观察。对一个人,经过
长期观察其言论、行动,证明他确实是右派或观潮派,再扣帽于也来得及。
这样做,对团结干部有利,对工作有利。总之,民主风气很重要。要造成
一种生龙活虎、心情舒畅的局面,才会有战斗力。过去一个时期就不是这
样,几句话讲得不对,就被扣上帽子,当成怀疑派、观潮派,还被拔白旗,
有些虚夸的反而受奖励,被树为红旗。为什么这样呢?为什么不能听听反
面意见呢?刀把子、枪杆子,都在我们手里,怕什么呢?真正坚持实事求
是、坚持群众路线的人,一定能够听,也一定会听的。听反面意见,是坚
持群众路线、坚持实事求是的一个重要条件。毛主席关于群众路线、实事
求是的讲话,我认为是讲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真正要培养这种风气不容易。”
这段话讲得多么好啊!往者不可谏,来者犹可追。我们每一个干部尤其
是领导干部,要永远记住这段话的精神。当年张闻天赤胆忠心、不顾个人
安危的这种精神,实在值得我们学习。
《发言》的最后,才提到彭德怀的信,认为信的中心内容是希望总结经
验,本意是很好的。针对有些人对信中某些措词的挑剔,《发言》为之辩解。
特别是关于最敏感的“小资产阶级狂热性”提法,为最受攻击之处,就是
赞成彭德怀的信的精神的人,也都不敢表示同意这个说法。惟有张闻天一
个人是这样说的:“这个问题不说可能更好一点,说了也可以。究竟怎样,
可以考虑。但是,刮‘共产风’恐怕也是‘小资产阶级的狂热性’。”
7 月23 日之后,硝烟滚滚,风云突变。在7 月 24 日的小组会上,张闻
天还是坦然的,发言仍旧从容不迫,讲出心里的话:“我没有经验,是从旁
看的,与整个群众联系不够。同时,觉得你们不大愿意听,我们要讲缺点,
你们要讲成绩,这主要是看问题的角度不同。大家把不同的看法,不同的
意见,经常讲出来;经过争论,认识一致了,问题就解决了。这样的会开
得很有味道。现在顾虑的人还是不少的。彭总写了一封信,引起大家争论,
能把问题看得更清楚……不怕扣帽子,不乱扣帽子,不怕争论,有话就讲,
大家认识一致了,没有负担了,这就是心情舒畅。有什么讲什么,就没有
什么紧张了。我有时也想,不关我的事,我讲不讲,我是搞外交工作的,
讲了以后还有些后悔,我何必讲呢!紧张状态的确是存在的,养成民主作
风很重要。这里都是负责同志,下面更严重些。”
就在他的《发言》被当做靶子印发的当天,我们还有过一次偶然的接触,
他问我发言稿看了没有?我说看了,那些缺点都是存在的。在当时的情况
下,也不便于再谈什么了。
7 月23 日之后的一两天,张闻天同彭德怀碰面时,他们还相互谈到:
讲缺点竟如此危险。我们总结经验,人家扣帽子。在后来的“检讨”中,
张闻天交代,他与彭议论的要害,是关于领导作风问题,如何避免一言堂
问题。如果只好听好消息,就必然助长下面报喜不报忧,因而容易受蒙蔽,
容易头脑发热,也容易骄傲。他们还从南宁会议后个人威信的发展,谈到
树立集体威信的重要,以及应防止损害集体领导原则的事情发生。
批斗升级之后,“不仅对事,还要对人”。8月2 日,毛泽东《给张闻天
的信》印发了。张闻天希望不扣帽子,不乱扣帽子,然而,千钧重帽扣下
了:陷入那个“军事俱乐部”去了。《发言》被指责为:“安的是什么主意?
那样四方八面,勤劳艰苦,找出那些漆黑一团的材料。”张闻天被认为“旧
病复发”,遭到尖刻的讽刺与奚落。枚乘的《七发》随之印发,害的病与楚
太子相似,这种病“可无药石针刺灸疗而已,可以要言妙道说而去也”。右
倾或“左倾”机会主义这类毛病,是有历史和社会原因的,“所从来者至深
远,淹滞永久而不废”。治疗之法,“批判从严”;“讲跃进之必要,说公社
之原因,兼谈政治挂帅的极端重要性”。
8 月上旬,原来6 个小组并成3 个大组,分头批判彭、黄、张。周等人。
这些“批判从严”之处,就不必多说了。
在后来的“检讨”中,在社会主义经济建设问题上,张闻天总结了以下
6 条,为“两条路线——总路线和反总路线的斗争”,他说自己从这6 个方
面反了“总路线”:
一。强调发展生产力,即把“以最少的劳动消耗,取得最大的经济效果”,
把建立社会主义物质技术基础,作为建设社会主义的基本任务。这是把经
济放在第一位,这是“三分政治,七分经济”,而政治也只是为了经济。
二。强调改善人民生活福利,强调社会主义国家要同资本主义国家在物
质生活水平上,进行“和平竞赛”。
三。强调利用物质刺激,即利用工资等级、奖金制等,来刺激劳动人民
和知识分子的生产积极性。
四、强调价值规律及其他经济规律的作用;强调一切生产计划都应服从
于经济规律,而不是使经济规律服从于生产计划;强调用经济方法去领导
经济;以及强调经济核算、利润指标等等。
五。在生产管理上,强调厂长、工程师、专家等的集中管理,反对在生
产中大搞群众运动;反对不断破坏“旧制度。旧规章”;从此也强调了要向
资产阶级管理生产的经验学习,向资产阶级专家学习。
六、主张“平衡论”、“按比例论”、“生产渐进论”,反对冒进,反对大
跃进。
总结以上所说,张闻天“检讨”说:“这条右倾机会主义路线是同党的
总路线针锋相对的路线,其目的是要反对和修改总路线,是要把高速度、
大跃进的总路线改为引导到稳步可靠的路线上来。结果是不要搞群众运动,
取消大跃进。”
当年张闻天写这些“检讨”时,相信他心中是坦然的,当然也是痛苦的,
因为硬要在纸上把自信是正确的东西写成是错误的东西。历史是无情的,
也是公正的,谬误终归谬误,真理终归真理。不是吗,我们的国家现在不
是远比张闻天26 年前的设想更健康地在生活和发展吗!
从上面详细介绍的张闻天的《发言》和“检讨”来看,当然《七发》等
是无的放矢,恰恰相反,楚太于早已“霍然病已”。张闻天如不是早在遵义
会议开始,特别是延安整风期间就将“旧病”治愈,他怎么可能在庐山作
这样一篇精辟的切中时弊的发言呢。我听见杨尚昆谈过,在江西的后期,
张闻天同博古、李德就有争论的,就已经将他挤到政府部门,离开了中央
的核心。现在从公布的文献上已得到证实。这也说明,他在遵义会议上的
转变,不单是毛泽东争取的结果,而是早有自己的觉悟做基础的。遵义会
议之后,他对毛泽东是信服的;在后来历次重大政治关节时,他同毛主席
都是一致的。据说,曾因此遭受过讥讽。当时,张闻天还处在中央负总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