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情况提了意见。他举出具体例子,说明原料与产品相互供应的横向联系
中断,生产和市场都会发生严重影响,从而提出“国家穷,工业基础很弱,
事实上全国只有一个工业体系”,各地区在短期内都形不成一个独立的体
系。是集中还是分散对国家建设有利呢?“想来想去还是集中多一些好。”
信未还谈到如何树立节约与朴实的风气问题,批评近年豪华的高级宾馆、
饭店建的太多,国庆几大工程也有些过分。“今年各地用在‘国庆工程’投
资恐怕有八九亿元之多,这可以建一个年产300 万吨的钢铁企业或1600 一
1800 万平方米职工住宅。”关于会议的伙食标准太高,请客送礼之风,以及
负责干部的特殊待遇等,信中也都提出了批评意见。
毛泽东在批示中虽然说“李云仲的基本观点是错误的,他几乎否定了一
切”,但对他敢于直言的精神还是表示了赞赏,尤其对信中道出计划工作中
的种种问题,很觉中肯。“他不稳蔽自己的政治观点,他满腔热情地写信给
中央同志,希望中央采取步骤克服现在的困难。他认为困难是可以克服的,
不过时间要长一些,这种看法是正确的。信的作者对计划工作的缺点的批
评,占了信的大部分篇幅,我认为很中肯。十年以来,还没有一个愿意和
敢于向中央中肯地有分析地系统地揭露我们计划工作中的缺点、因而求得
改正的同志。我就没有看见这样一个人。我知道,这种人是有的,他们就
是不敢越衙上告。”
从李云仲的一封信及毛泽东对此信的批示(尽管这个批示是发动批判彭
德怀以后写的〕,就在当时也可感到:庐山会议本身和毛泽东本人思想的发
展(两者密不可分),是多么矛盾,多么不可理解啊!
李云仲本人的命运如何,当然可以想象得到:在劫难逃。他被撤销一切
职务,开除党籍,下放劳动。“文化大革命”时,他曾长期在黑龙江一个煤
矿井下劳动。他的一位亲近朋友,曾特意到我家中对我说,他看了这本《庐
山会议实录》(第1 版)后,心情很不平静,万万没有想到这封信还会收人
一本史书,并作出符合历史事实的公正评价。当然,毛泽东当年看了这封
信后的复杂而矛盾的心情,以及正反两方面的评价,他也是看了这本《实
录》后才知道的。
7 月10 日讲话与毛泽东第一次召见
从现在人们写的有关回忆文章中,我们得知毛泽东在7 月上旬还安排了
这样一件事:找杨尚奎和方志纯的夫人,7 月8 日将贺子珍接到山上来,同
贺话旧。这件事当时我们都不知道,包括田家英在内。由上山赋诗和这件
事来看,当时毛泽东的心情显然是比较轻松的。但是,由于各小组的讨论
出现了一些相当不同的甚至对立的意见,不仅包括食堂这种具体问题,还
包括对形势的看法不尽一致,于是7 月10日晚,毛泽东召集各小组组长开
了一次会,讲了一番话。下面是第二天听到的传达:
这次会议初步安排开到15 日,延长不延长到时再定。会议讨论的问题,
整理成会议纪要。形势、任务等问题起草成文件,由中央批发;粮食问题,
大家还有什么意见,修改后,作为正式文件发。
对形势的看法如不能一致,就不能团结;要党内团结,首先要把问题搞
清楚。要思想统一。党外右派否定一切,龙云、陈铭枢说我们人心丧尽,
天安门工程如秦始皇修长城;说历代开国之时,减税、薄赋,现在共产党
年年加重负担。所谓丧尽了,就是不仅资产阶级、地主,就是农民、工人
都不赞成了。党内天津的科局长对去年有议论,大跃进是得不偿失。他们
不了解全面情况。“得不偿失”,可举几十、几百上千件,无非头发卡子、
菜、肉、蛋不够,有的买不到了。对这些同志要讲清道理,不要骂人,要
帮助他们认识整个形势。得的是什么?失的是什么?比如,为什么大跃进
之后,又发生市场大紧张?不要戴帽子,不要骂一顿了事。上海有一个党
委书记,否认去年的大跃进,辩论之后,杀头也不承认大跃进好。后来到
家乡调查,仍增了产。可以不杀头,进行教育。龙云多活10 年好,否则到
阎王处还造谣。
去年北戴河会议的时候,人心高涨,但埋伏了一部分被动。不论谁批评,
都要承认当时有一部分缺点错误。去年四件事:1959 年要搞3000 万吨钢;
基建1900 多项;粮食翻番;办了人民公社。这四件事搞得很被动。对农业
生产的确估计过高,并且据此安排生活,有浪费。工业基本建设项目搞多
了,金木水火土分散了,工业生产指标过高,缺乏综合平衡。为了3000 万
吨钢,引起各方不满。不管右派“左”派,党内党外,要是说缺点,确实
有,都承认。因为总不能说粮不紧张,肉多了,计划不高,基建不大吧。
承认有些被动,但并非全面被动,也不会垮台。公社没垮嘛,垮一部分也
不要紧,再办起来就是。食堂情况也并不比公社好,垮一大部分、垮一部
分都好,我都支持。食堂准备留它一半,也是好事;垮了和坚持我都赞成。
其实公共食堂在公社化前就有了。有人说就是总路线搞坏了,从根本上否
定大跃进,即否定总路线。所谓总路线,无非多快好省,多快好省不会错。
不能说1958 年只有多快而无好省,也有又多又快又好又省的,要作具体分
析。过去搞1900 项基建,现在788 个,这还是合乎多快好省的。1800 万吨
不行,现在1300 万吨,还是多快好省。去年粮食没有翻番,但增加 30%是
有的。多快是一条腿,好省又是一条腿。大跃进中最大的问题,是夸大了
一些,使我们被动的问题,是不该把四大指标公布。
有这么一些中国人,说美国一切都好,月亮也比中国的好。黄炎培的儿
子黄万里写诗说,中国修的路,路面出水,不如美国。经过调查,美国的
路面也有出水的。黄万里的诗,总还想读的。(按:黄系清华教授,当年在
校刊发表杂文《花丛小语》,对北京市道路修建有违工程常识,造成损失事,
小有讽刺,谓如在美国,此等事必引起纳税人抗议。文首有贺新郎《百花
齐放颂》。)对苏联也是早晚市价不同,斯大林一死,什么都不好了;卫星
一上天,又变过来了。农业发展,通过合作社到公社,我们总是增产的;
不管增多增少,合作社、公社化总是推动了生产的。苏联集体化后,很长
时间粮食减产。
现在证明一条,社会主义国家中,过去总是说农业合作化以后总是要减
产,但是我们的经验证明,合作化也好,公社化也好,不减产。人民公社,
叫大合作社,或者说基本上还是高级合作社,就没有问题了,问题就是把
公社看得太高了。
我们把道理讲清楚,把问题摆开,也不戴帽子,什么观潮派、怀疑派。
算账派、保守派等等,都不戴。总可以有70%的人赞成总路线的。
打仗,世界上没有从来不打败仗的将军。打三仗,一败二胜,就建立了
威信;如果一胜二败,就建立不起来。对去年一些缺点、错误要承认。从
一个局部、一个问题来讲,可能是一个指头或七个、九个指头的问题;但
从全局来讲,是一个指头与九个指头,或三个指头与七个指头,最多是三
个指头的问题。成绩还是主要的(彭老总说一个指头多一点),没有什么了
不起。要找事情,可以找几千几百件不对头的,但从总的形势来说,还是
九个指头和一个指头。
群众路线问题。只能说一个时期、一个问题上,我们脱离了群众。算账、
整社是个大问题,不要虎头蛇尾。对公社和农村广大干部,要继续整顿和
教育,但要分析,要有信心。河南整社中120 万干部,有三分之一大大小
小犯点错误;只有3600 人恶劣,受了处分,占千分之三。对干部要有分析,
对坏人则不讲团结。
北戴河会议后,一部分问题被动,特别是四大指标,当时不公布就好了。
自己立个菩萨自己拜,很被动,当时人心高涨,心是好的,形势很好,但
埋伏了被动。经过郑州会议(指第二次郑州会议)、武昌会议、郑州会议、
上海会议到这次庐山会议,逐渐认识客观实际后,腰杆才硬起来;但是还
有一部分软,还被动。副食品总还是不够吧,北京有一个时期每天四两蔬
菜。在这些方面,腰杆子还不硬。人家对此有意见,讲得对。要认识这方
面的缺点错误。这也像打仗一样,有缴获,有损失,一个连打得剩六七十
人,有所得有所失。总账不能说得不偿失;有的问题是得不偿失,这属于
缺点错误部分。斯大林讲过,关于规律,人们适应时感觉不到,一破坏才
感觉到了。这句话对,但不全面。我们要从胜利、失败两方面来认识规律。
去年确是破坏了一部分规律,才提高了认识。人的经验从两方面来:成功
与失败。如打仗,首先从胜仗来,其次从败仗来。经济建设亦如此,要从
成功与失败两方面学习,这样才能认识与掌握客观规律。我们要接受斯大
林遗产,要读《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这本书。我们为什么搞一套两条
腿走路方针,这是鉴于斯大林走的弯路,农业长期腿短,苏联几十年没有
解决。斯大林在世时,对一些大问题,多年来才得到统一认识;但有些问
题仍未得到解决,如农业问题。斯大林到赫鲁晓夫,可划个界。赫鲁晓夫
使农业得到恢复与发展。我们要快一点,因为我们找到了一条正确道路。
发现缺点快,纠正也快。苏联的长短腿(指工业与农业)几十年没有解决,
我们要真正用两条腿走路。多快、好省,也是两条腿,还有五个并举,但
执行中未能全按这样来做。去年注意了多快,对好省注意不够。小洋群代
替小土群,对小土群也不要全部否定。
张奚若讲的四句话:好大喜功,急功近利,否定过去,迷信将来。陈铭
枢讲的四句话:好大喜功,偏听偏信,轻视古典,喜怒无常。我是好大喜
功的,好大喜功有什么不好呢?去年1900 个项目,搞得多了一些,现在改
为788 个,不是很好吗。我还是要好大喜功,比较接近实际的好大喜功,
还是要的。偏听偏信,就是要偏。资产阶级、小资产阶级、无产阶级、左
中右,总有所偏,只能偏听偏信无产阶级的。同右派作斗争,总得偏在一
边。中国人民、中国共产党没有一点志气,还是不行的。还是要偏听偏信,
要偏听偏信无产阶级的,而不能偏听偏信资产阶级。再过10 年到15 年赶
上了英国,那时陈铭枢、张奚若这些人就没有话讲了。这些人希望他们长
寿,不然,死了后,还会到阎王那里去告我们的状。
北戴河会议以来,虽然一些事情搞得不好,但总是抓工业了。(按:这
是就他自己和某些过去从来不大过问工业的地方领导干部而言)。一年中有
很多经验,我负有责任。1953 年批评薄一波,后来批评计委,这次自己负
了责任。南宁会议后搞地方工业规划,听湖北汇报,说过去太保守,只有
70 个亿。当时说过,这可能是主观主义,但总比不搞好,因为原来没有什
么地方工业,搞了点东西,就是检讨起来,也有个根据。搞经济建设,过
去不过陈云、富春。一波,现在大家担当起来。过去省的同志没有抓工业,
去年都抓起来了。过去大家抓革命,经济委托一部分同志做,书记处、政
治局不大讨论,走过场,四时八节,照样签字。从去年起,虽然出了些乱
子,但是大家都抓工业了。所以,还是湖南那三句话:成绩伟大,问题不
少,前途光明。有的省,钢已超过蒋介石时代,十万零一吨就超过了。这
样看,成绩是伟大的。这样的形势分析,是关系全党。全民的问题。有无
信心,也是这次会议的重要问题。
一年实践,抓了工业,取得这么多经验,同过去只听“训话”,走过场,
让签字画押,总算是不同了。一年来有好的与坏的经验,有成功的与错误
的经验;不能说光有坏的、错误的经验。
[总理插话:副主席(按:指当时应中国邀请前来观察全民炼钢运动的
苏联部长会议副主席兼国家计委副主席扎夏季科。他回国后向苏联领导人
谈中国观感,有批评性意见。不知道是他没有向中国方面全部谈出他的真
实看法呢,还是周恩来没有转述批评性部分)来谈两条:高速度发展,大
跃进,超过苏联,对社会主义阵营有好处;缺点、错误发现快,纠正也快。
苏联一教授说我们发明“大跃进”这个词好。」
《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政治经济学教科书》,苏联经验写了书。
以前他们有公社问题;斯大林讲过,集体农庄加食堂就是公社。斯大林吃
亏就在说他办的事,一切都很好。从不讲缺点,听不进不同意见,所以有
错不能很快改正。苏联1936 年宪法,《苏联社会主义经济问题》这本书,
否认矛盾;否认缺点错误,就不能前进。我总是同外国同志说,请你们给
10 年时间,再来看我们是否正确,因为路线的正确与否,不是理论问题,
而是实践的问题,要有时间,从实践的结果来证明。应该说,我们对建设
还没有经验,至少还要10 年。建国后10 年,第九年度在北戴河开会,第
十年度在庐山开会。我们这一年来的会议,总是把问题加以分析,加以解
决。大家要记住:坚持真理,修正错误;经常分析问题,脑子不要僵化,
不要要求人家硬相信我们这一套。党的方针政策正确与否,不在制定之时,
而在执行之后。过去的革命路线,实践证明是正确的。现在的建设路线,
要再看10 年。从具体事情来说,有些得不偿失问题;但总的来说,不能说
得不偿失。取得经验总是要付一定学费的。(刘少奇插话:大办钢铁花了20
多亿,全民学了,值得。)全党全民学了炼钢铁,算是出了学费。
讲到报酬,要按劳付酬。把共产主义引导到平均主义是不好的,过分强
调物质刺激也不好。报酬以不死人、维持人民健康为原则。这话是党内讲,
对先进分子讲的。国家建设也好,革命也好,要有一部分先锋分子、积极
分子。我们为革命死了多少人,头都不要了,还给什么报酬。天天讲物质
刺激,就会麻痹人的思想。写文章要多少稿费,钱多了,物质刺激也不起
作用了。要培养共产主义风格,不计报酬,为建设事业而奋斗。
宣传问题。关于已公布的指标改不改?两种意见:一种,这回改,1958
年、1959 年的都改;一种,现在不改,一律不改,明年再改,甚至等1962
年计划一起改,正式发公报。也有一种意见,1958 年不改,1959年就不好
说实话了。到底如何改好?五年计划改不改,要不要?明年拿不拿出来?
我看现在难搞,经验还不够。对外来说,八大通过的,已经有过一个二五
计划,实行中无非超过。可以党内搞个二五指标,此事也难以肯定,搞个
发展趋势,发展方向。
今年党代表大会是否不开?经验还不成熟,缺一年也可以。党代会开不
开?各级改选不?小组会讨论一下。
农业四十条,赞成搞;人代大会还没通过。单位面积产量,有人提出
400、500、800 斤改为500、600、1000 斤(即黄河以北,以南及长江以南
亩产指标),是否改500、600、900 斤?高寒地区在外。不要把两广压得太
重,大家考虑。有人提出除“四害”不行,放松了,还要搞。麻雀是否还
要打?
粮食如果今秋确实大丰收,可以征购1100 亿斤。假如不如去年,也可
以减少一点,如甘肃、湖北,可以减少一点。过日子问题,要好好给大家
讲一讲,有些地方去年增产不多,今年粮倒不紧;增产多的反而紧,主要
是估产高了和安排不当。各地都有很多例子,要用以教育乡、社干部。“糠
菜半年粮”改为“瓜菜半年粮”好,原来只是极而言之。
县级以上基建项目,原来有13000 多个,许多根本没有动,只是列上计
划。去年打了个大胜仗,把我们也打得稀里哗啦。现在是后备力量太差,
明年少搞一点,增加储备。过去打了胜仗之后,人员伤亡,可以合并编制。
搞经济建设,不能将两个工厂合并成一个。
从这篇讲话看到,当时毛泽东的思想虽然仍坚持大跃进还是打了一个大
胜仗,总的说不过是1 个指头与9 个指头的问题,但确实是要大家冷静下
来,要承认去年确实出现了失误,确实存在不少问题,有待一个个去解决。
讲话中还提到彭德怀的看法,可见对彭尚无戒心。那时的大问题是必须将
各种指标落到实处。例如7 月5 日,有关粮食问题的一段近千字批语,就
是如此。陈国栋关于下年度粮食分配调整意见的报告,认为必须把粮食分
配放在稳妥可靠的基础上,留有余地;仍应继续贯彻执行“瞻前顾后、以
丰补歉。细水长流、计划用粮”的原则。认为全国约需4300 亿斤原粮才能
过日子。除1958 至1959 年度销售了1020亿斤外,历年销量都没有超过840
亿斤,因而提出1959 至1960 年度销售指标855 亿斤(比上海会议定的少
120 亿斤)。毛泽东批示,此数似乎也略多了,可否调整到800 亿斤或810
—20 亿斤。“告诉农民,恢复糠菜半年粮。可不可以呢?”“多储备,少食
用,以人定量,粮食归户,食堂吃饭,节余归己,忙时多吃,闲时少吃,
有稀有于,粮菜混吃,仍然可以吃饱吃好,可不可以这样做呢?”“手里有
粮,心里不慌,脚踏实地,喜气洋洋。”他基本上同意陈国栋的报告,要“各
大区区长主持讨论,细致地讨论,讨论两至三次”。
为了弄清情况,克服困难,统一认识,在7 月10 日讲话以前,毛泽东
还批示印发了好多份有关资料,其中或总结大跃进的经验教训,或反映市
场的紧张情况和干部群众的不满情绪。如《宣教动态》上刊登的山西《前
进》、广东《上游》、北京《前线》(当年各省的理论刊物)上的文章,总政
转发的少数营团干部的意见,以及国家机关党外人士的看法等。其中有的
意见很尖锐,直指“全民炼钢”口号的不正确,人民公社化太快。同时也
批发了河南整社算账,情况好转,以及公共食堂优越性的材料。
综观7 月10 日这个讲话,仍是18 个问题的精神,是想使讨论尽快结束,
大家取得一致意见。庐山会议原来传说开半个月左右,即7 月16日大体要
结束,这次讲话前后,就安排写会议纪要了。
7 月 11 日夜晚,毛泽东找周小舟、周惠谈话,当他们谈到在小组会上
我的发言被人顶住,马上就通知我也去参加。(所谓顶住,是前述中南组的
会上,我的发言被罗瑞卿频频打断。后来罗在8 月9 日第二组的会上批判
周小舟时,罗是这样说的:“我和李锐同志有点冲突,他说以钢为纲不对,
政治挂帅有副作用,还说有人不喜欢讲缺点,我不同意他的观点,虽然没
有展开争论,但有几次短兵相接。”)我一进门,毛泽东就笑着说,“我们来
开个同乡会”,可见气氛之融洽。大概小舟是同情我的观点,看到我被人无
理打断,而难以畅言,这样向毛泽东作反映的。谈话完全是四个人轻松愉
快地交谈,有时相互插话。我的记录本上分别记了些简单要点,现照抄如
下:
周小舟谈:农业是根子。粮食“高产”引起钢铁高潮。(毛泽东说:也
不尽然。)刮共产风不能怪公社书记,主要怪上面。哪里有什么万斤亩。上
有好者,下必甚焉。(关于万斤亩,上海会议时,我问过毛泽东为何轻信。
他说,钱学森在报纸上发表过一篇文章。说是太阳能利用了百分之几,就
可能亩产几万斤,因此就相信了。)“书记挂帅”权力太大。去年传主席的
话,有些乱传,更增加了紊乱。谭老板(谭震林)有的讲话和文件,湖南
压下了,没有向下传。湖南的密植,偏稀一些,因此没有失收的问题。会
议还有压力问题,还是不愿多谈多听缺点。周惠也插了话。都说许多问题
应当摊开来谈,互相交锋,才有好处。谈到这个问题,我们就建议,最好
将大区组打乱,各组人员互相穿插,这样更便于交流情况、交换意见,免
得一个地区总是唱一个调子。这个意见毛泽东当时就欣然接受。随后就通
知了秘书处,从16 日以后,开会人员就打乱平分,但组长没动,仍分6 个
组。
南宁会议之后,我有多次同毛泽东单独谈话的机会,从未感到过拘束,
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这次还是照旧。我主要谈冶金部的问题。关于各地
大炼钢铁中的情况,如指标落实及质量等问题,冶金部一点风不透涧不出
消息;不如计委内部,还能及时知道点实情。今年4 月上海会议之前,我
就是从计委廖季立处问到钢铁若干实情(1959 年2000 万吨绝对不能完成),
以及自己从其他方面特别是电力平衡上感到问题的严重,于是向毛泽东写
了第二封信(第一封信是1958 年6 月华东计划会议时写的,对那次会议泼
了冷水),明确提出钢的产量必须下降,落实指标,这样才免于影响全局。
对钢铁还提出关键是质量问题,“宁肯少些,但要好些”。关于综合平衡问
题,这时我谈到苏联经验,以及列宁、斯大林的说法,随手将1959 年第9
期《宣教动态》(中宣部内部刊物)送上,请毛泽东过目。上面有一篇引证
苏联经验和斯大林语录的文章,社会主义如果发生经济危机,会比资本主
义严重得多,因为社会主义是集中计划体制。我说,去年是唯心主义、小
资产阶级急性病大发展的一年,敢想敢干起了许多副作用。“以钢为纲”、“三
大元帅”等口号不科学。毛泽东当即表示同意说,以后可不提这些口号了。
毛泽东在去湖南视察时,一路同王任重发表过这样的感想:去年大跃进搞
乱了,“国乱思良将,家贫思贤妻”,即指陈云而言。(这句话随后柯庆施等
都知道了)我这时乘机建议,财经工作还是由陈云同志挂帅为好。(南宁会
议以后,陈云只担任建委主任,历次中央会议很少发言)二周也当即附议。
毛泽东于是向我们讲,“国乱思良将,家贫思贤妻”,这是《三国志》郭嘉
传上的话。曹操打袁绍,吃了大败仗,于是想念郭嘉。说陈云当总指挥好,
陈云有长处也有短处(短处大概是指对群众运动注意不够之类,我的记录
本上没有记具体内容)。
毛泽东谈的主要内容如下:提倡敢想敢于,确引起唯心主义,“我这个
人也有胡思乱想”。有些事不能全怪下面,怪各部门,否则,王鹤寿会像蒋
干一样抱怨:曹营之事,难办得很。说到这里,他自己和三个听者,一齐
哄堂大笑起来,久久不息。说关于敢想敢干,八大二次会议是高峰,还有
钱学森的文章,捷报不断传来,当然胡思乱想起来。“许多事我都要负责,
有些也真负不了。”关于公社的由来,毛泽东说:在河南七里营,记者问我:
“公社好不好?”我说“好”,谁知马上就都登上报了:“人民公社好。”接
着谈到乱传讲话,传得快。我们说,还是形成文字为好。毛泽东说,讲得
不对,文字也一样不好。钢翻一番,谁知道当成了法律,党比人代会厉害
得多。(他似乎忘记了,对大炼钢铁执行不力者,北戴河会议还内定了6 条
纪律:警告;记过;撤职留用;留党察看;撤职;开除党籍。)北戴河现定
翻一番,索性登报,是薄一波和胡乔木的建议。接着谈到自己的性格,回
忆起江西时代的往事。一次向毛泽覃大发脾气(或者还要动手打人),毛泽
覃回嘴:共产党又不是毛氏宗词。“我这个人四十以前肝火大,总觉得正义、
真理都在自己手里;现在还有肝火。”郑州会议后,开始右倾。去年是几件
事都挤在一起了。(承认粮食。钢铁、公社化等几大跃进不对头)关于下面
讲了假话,可以转告大家,心情也不要那么沉重。打麻将十三张牌,基本
靠手气(意指客观规律不易弄清),谁知道搞钢铁这么复杂,要各种原材料,
要有客观基础,不能凭手气。(这以后毛泽东反复讲了钢的问题。我再三提
到,二五计划轮廓要定下来,否则不好办事。)搞到1967 年,十年计划,
明后年再看,能达到2100 万至2400万吨就很好了。今年1 月开政治局会,
关于钢指标,陈云讲2000 万吨不易完成,同陈云意见原来一致,不知为什
么他后来要检讨。去年的问题就是抓了个“两小无猜”,别的忘记了,这是
本末倒置。去年农业是否增产了三成?还很怀疑。全国各地很不平衡,有
各种灾情,有丰收有歉收,一填平补齐,三成很不易得。还谈到他自己就
是个对立面,自己常跟自己打架;有时上半夜想不通,下半夜想通了。
毛泽东这夜同我们的谈话,对纠“左”的许多看法,比头天在组长会上
的讲话还要明确。关于对粮食与钢铁的增产和高指标的看法,同我们是很
接近的。因此,我们三人谈完话出来,都觉得心情舒畅,真正向老人家交
了心。尤其小舟大胆讲了“上有好者,下必甚焉”,这句话直接批评了毛泽
东,不仅丝毫没有引起反感,反而更加谈笑风生了。
这时,毛泽东似已多日没有找下面的人个别谈过话,大家都在摸风向,
不知他的意图何如。我比较谨慎,许多人向我打听(包括总理的秘书),我
都没吱声。刘澜波同我住隔壁房,我也没有向他透露什么。这是从田家英
那里得来的经验:常有反复之变,不可轻易传话。可是后来才知道,小舟
随意向人流露了高兴之情(罗瑞卿曾陪毛泽东一起到湖南,小舟向罗讲了
“上有好者”的话),于是有的话就传到柯庆施这些人耳朵里去了,他们正
在窥测方向。他们对去年的所作所为,兴风作浪,迎合抬轿,不仅没有丝
毫内疚,认真检讨,反而触动不得,一触即跳,过于护短,过于护身。他
们打着保卫总路线、拥护毛主席的旗帜,将“神仙会”变为“护神会”,将
中国继续推向大灾大难之中。
我的《庐山吟》第三首“初登楼”,即写这晚奉召谈话的轻松愉快情景:
山中半夏沐春风,随意交谈吐寸衷;
话到曹营事难办,笑声震瓦四心通。
会议形势与毛泽东第二次召见
在(议定记录》和彭德怀的信没有印发之前,根据毛泽东讲的三句话“成
绩很大,问题不少,前途光明”,以及18个问题,6 个大区小组会的讨论,
大体上西北、东北和华北三组,较能敞开谈,成绩大讲,缺点也随便讲;
但中南、西南和华东三组则有所不同,缺点多讲了一点,就会有人不高兴,
甚至打断发言,护短的人还是比较多。北京来的人,因没有参加过两次郑
州会议,不大知道纠“左”和开五级干部会等情况,不免对缺点谈得多一
点,关心的也还主要是钢铁等指标落实,以及1959 年和1960 年计划的安
排,也关心二五计划怎么办。
7 月12 日到22 日,周恩来四次找国务院各部开会,讨论形势与任务;
李富春、李先念都参加过,刘少奇也参加过一两次。我的记录本上,记有
12 日周恩来的长篇讲话,谈形势,摆问题,算细账。他认为去年是新的革
命,当然问题不少,突破了旧的平衡,要解决新的平衡。北戴河会议到现
在将近一年,应如何将认识与措施过程缩短。他说,这次在庐山比以前认
识多了一些。如财政有赤字,是否即通货膨胀?物价只少数有变化。过去
陈云总强调财政、物资、现金三个平衡,要略有节余。去年全冲乱了。主
要是货币与财政不一致,银行多发行了。他将工业、农业、商业分头算了
细账,单生铁,国家即补贴25 亿元。商业透支了50 亿,用于赊销和工农
业预付。今年上半年银行支出中,工业有30 亿不正常。摊子铺大了,一机
部等生产任务多变动,品种不齐,不能配套,质量下降,次铁退货等。冶
金部今年24 亿投资,上半年已用去19 亿。他认为继续跃进,过分紧张,
综合平衡工作没有做好,不能这样过日子,特别是三材太不平衡。国家一
定要把账算清楚。要收权,去年四权分给省市,要收到中央与省市两级,
上下纳人计划。要归口管理,不能一个人四个口袋,流动资金不能当基建
使用。最后说,要号召增产节约,解决商品与货币比例的正常化。大家采
取积极态度,不要隐讳问题,也不要埋怨和推民
这天李富春讲了两个问题:(1)继续鼓干劲,采取积极措施。政治、经
济、技术要三结合,现在确有指标越落实越低的情况,否则今年钢产1200
万吨也不能完成。(2)工业如何过日子。要真正建立经济核算制;质量定
要提高,关键是钢与铁,“两小”的质量问题。去年和今年,铁是补贴60
亿的问题(去年1100 万吨40 亿、今年900 万吨20 亿)。此外,还要清理
半成品,新招工人力争退回800 万。
刘少奇插话:错误是大家犯的。基建今明两年统一安排,更为主动。
李先念发言:总结正反两方面经验。农业还鼓点劲。流动资金大体已堵
住。问题是不该上的项目要舍得下马。膝县官桥煤矿,花了3600 万,18
万人上阵,没有挖到煤。提高劳动生产率与降低成本两件事,要叫得响一
些,造成一股空气。全面大算账,要分期还,要逼点债,公社的积累应大
部用于还债。下半年资金很紧张。
17 日和18 日小组会,传达了16 日刘少奇和周恩来的讲话。这可能是
他们16 日在组长会上的发言。这天印发彭德怀的信,大概会议谈到“得不
偿失”的问题。从《简报》反映,大家认为刘少奇讲的“成绩讲够,缺点
讲透,鼓足干劲”,可以解决问题。只有把成绩讲够了,才能把缺点讲透。
“气压下降”的情况,值得引起注意,否则,1300 万吨完不成。许多人认
为,大炼钢铁,也是“失少得多”。认为周恩来算的一笔账,很有说服力:
虽然补贴了40 亿,但是“取得了经验,争取了时间”。不仅大大提高了我
国钢铁生产的设备能力,而且大大缩短了投人生产的时间。小士群为小洋
群作了准备,小高炉为大高炉作了准备。“两小”充分利用了分散的煤铁资
源。钢铁账要算。但既要算经济账,也要算政治账;既要算现在的盈亏账,
也要算将来的盈亏账。只能两条腿走路,不能一条腿走路。很显然,这时
大家都认为应维护大跃进和总路线所取得的“伟大成绩”。
我的记录本上,7 月17 日,记了李富春的这样几句话:关于铁的问题,
是否得不偿失?算投资、时间、布点三笔账,虽然生铁补贴了40 亿—50
亿,但争取了时间,全国钢铁因此展开了布局。总的得多于失。这显然是
在为得失之争,为全民炼钢作辩护。这是当时一般人的认识,也可说是一
种情绪。不少人对1300 万吨还认为是泄了气。富春说:今年1300 万吨是
否机会主义?要鼓足干劲才能完成。
还有刘少奇这样几句话:吃苦头有的要吃两三次,没吃过的总要吃过才
行。虚报浮夸已制止否?全民力量到底有多大,去年检阅了一下。
国家计委草拟的《对于1960 年发展国民经济的方什任务和速度的初步
意见》,是7 月16 日印发的。这两段话很可能是7 月16 日下午,他们在周
思来主持的一次会议上谈的,组长在小组会上作的传达。总之,是自己觉
得应当记下的重要意见。李富春是计委主任,这番话自有代表性。当时大
家对他的意见比较多,计委内部也有不同意见。刘少奇实际是主张反“左”
的,在会议的发言中没有明讲,但从许多言外之意看得出来。后来听说,
他找胡乔木长谈过反“左”的问题,同武昌会议时陈云不同意公布7500 亿
斤一样,胡乔木不敢及时去反映。后来还听说过,八中全会的《决议》草
拟过程中,刘少奇想加一段同时也要注意反“左”的话,也没能实现。
这时《议定记录》草稿已经付诸讨论,彭德怀的信刚发出。
7 月16 日上午,毛泽东给刘少奇、周恩来、杨尚昆写了两封信。第一
封是要求当天立即排出一个新表,从第二天起照新表办事。所谓“新表”
即开会的六个组不按地区分,将人员打乱重新组合,只是组长依旧。信中
说:“这样做,见闻将广博多了,可能大有益处。”第二封是要求通知彭真、
陈毅、黄克诚、安子文及若干位部长和三委(计委、经委、建委)副主任
上山,参加最后一个星期的会议。信中还问陈云病情如何,是否有可能请
他来此参加七天会。请征询陈云意见,能来则来,不能来则不要来。根据
这两封信,这天下午,周恩来主持一个15人的会议,有中央和各大区负责
人参加,讨论今后会议如何进行。
从这两封信主要看到两点:一是彭德怀的信已印发,同彭德怀历史上关
系密切的人应来参加(如安子文是七大前华北座谈会批彭德怀的重要当事
人);二是准备通过《议定记录》,一周内结束会议。
这个时候还发生过周惠闲话事件。在小组会上周惠发言,对1958 年砸
锅炼铁、拆房并居,批评者多,讲到激动处,冒出一句:“依我看,去年各
省第一书记,应当各打五十大板”。这话会下聊天时也说过。在饭桌上,周
惠对广西的刘建勋说过这样的话:“你们当第一书记的,一言兴邦,一言丧
邦。”周惠与刘建勋私交甚深,因而话说得很直:“你们广西搞‘两小无猜’,
炼钢放卫星,《人民日报》通栏大标题,还套了红,第一名,发文章祝贺。
过一两天你又发电报,向中央说是假的,空的。反正报纸也登了,没法改
了,你是又出了名,又落个讲老实话,做老实人,你这不是滑头吗?”周
惠还对刘建勋说,1958 年无非三种人,第一种是官僚主义,不了解下情,
老老实实讲了假话;第二种是滑头,看风使舵讲了假话;第三种最坏,明
知是假的还成心说谎。说这个话时,碰巧王任重进来,刘建勋又对王重复
了一遍周惠的三种人的说法。这话传出去了,引起轩然大波。到7 月20 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