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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垂钓桃花岛 当前章节:15268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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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垂钓桃花岛

上部 山河破碎 第一集 窥神器三马饮曹 祀南郊晋武篡魏

话说东汉末年,桓、灵失道,民不堪命,于是黄巾举义,群雄并起,遂致天下大乱。沛国谯人曹操,字孟德,任贤用能,雄略盖世,剿黄巾,擒吕布,降张绣,灭袁术,挟天子而令诸侯,官渡战袁绍,塞北击乌桓,收韩遂,逐马超,遂至北方一统,奠基曹魏。黄初元年正月,曹操驾薨,传子曹丕;七年正月,曹丕又卒,传子曹睿:祖孙三代,励精图治,国势昌盛,雄逼巴蜀,傲视吴会。不料景初三年正月,曹睿英年早逝,太子曹芳年只八岁,于是托孤于大将军曹爽与太尉司马懿,二人共辅朝政。

却说司马懿,字仲达,河内温县人氏,家世二千石,乃汉征西将军司马钧之后,京兆尹司马防次子,此人精明狡诈,曾统劲师北定辽东,西拒巴蜀,多曾立下战功。曹芳即位,曹爽表司马懿为太傅,明为推崇,实际夺其兵权。司马懿明里谦让,以示与世无争,且以诈病来迷惑曹爽,暗中却私结党羽,阴养死士。嘉平元年正月甲午,曹芳出洛阳祭祀先帝陵墓,曹爽率大小三军禁卫、文武百官随驾出城。司马懿见机,即从病榻上跃起,与二子司马师、司马昭调集城中三千死士,夺据武库,关闭洛阳城门,屯兵洛水浮桥,切断内外交通。然后率党羽径闯永宁宫,威逼郭太后下旨:免除曹爽兵权。又遣使去向曹爽诈言道:“太傅指洛水为誓,只为将军权重,不过要削去兵权,别无他意。将军可早归城中。”曹爽进退失据,最终放弃兵权,交出大将军印绶;不料一回城中,即被司马懿诬以“反逆”之罪,兄弟、亲党皆为所害,诛及三族。史称“嘉平之乱”。曹芳遂封司马懿为丞相。从此,曹魏大权尽归司马懿父子三人。

嘉平三年八月,司马懿病卒。曹芳遂以司马师为大将军,总领尚书机密大事。司马师继父擅政,视天子为无物。太常夏侯玄、中书令李丰、后父光禄大夫张缉等谋诛之,机事不密,反为所害,皆夷三族。司马师因此竟杀张皇后,并废曹芳,另立曹丕之孙、高贵乡公曹髦为帝。

正元二年正月,司马师暴死。司马昭继兄擅政,凶狠跋扈甚于其兄,唆使群党谋封晋公,并索九锡殊礼,为篡夺帝位作准备。曹髦明知其谋,自然不应。司马昭大怒,带甲入朝,将曹髦当众羞辱一番,扬长而去。曹髦不胜其忿,怒道:“司马昭之心,路人皆知,是可忍,孰不可忍?”当即点起宫中宿卫、苍头、官僮三百余人,仗剑升辇,声讨司马昭。不料辇到南阙,被一彪军迎面杀来,截了去路。为首一将,面目狰狞,须眉似戟,乃平阳襄陵人,姓贾名充,字公闾,官拜中护军。此人巧谄奸诈,心狠手辣,嘉平之乱后,倾心阿附司马氏,乃司马昭帐下第一心腹爪牙。时司马昭忽闻天子起兵来讨,大惊失色,急要退避。贾充挺身道:“明公勿忧,充愿为公一行。”当即戎服乘马,率成济等数千铁甲兵,呐喊杀向宫来。曹髦仗剑喝道:“我乃天子,汝等突入宫廷,欲弑君邪?”甲兵见了天子,皆不敢动。贾充乃喝成济道:“司马公豢养尔等正为今日,何为不前?”成济问道:“要活的?要死的?”贾充道:“司马公有令,只要死的!”成济即绰戟纵马,直奔辇前。曹髦措手不及,被成济一戟正中前胸,倒死辇下。于是朝野大哗,皆请杀贾充以谢天下。司马昭如何肯从?却只将一个成济拿下替罪:“此乃成济擅入兵阵,以致大变,罪不容诛!”成济大骂:“非我之罪,是贾充传汝之命也!”司马昭大怒,令先割其舌,随后灭其三族。

曹髦既死,贾充等于是皆劝司马昭受魏禅,即天子位。司马昭道:“魏武帝不肯受汉禅,犹吾之不肯受魏禅也。”遂立曹操之孙、常道乡公曹奂为帝,暂承魏祚。曹奂遂封司马昭为丞相、晋公。景元四年,又以收川灭蜀之功,加封晋王,准戴十二旒冠冕,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乘金根车,驾六马,备五时副车,置旄头云罕,乐舞八佾,设钟虡宫悬,国中可自设官署。

――自嘉平之乱以来,司马父子把持朝政,上下其手,背信欺诈,剪伐杀戮。其间,大将王凌、毋丘俭、文钦、诸葛诞等先后三次起兵寿春,声讨司马父子,皆因力弱,旋被司马父子率大军扑灭。朝中内外逼于司马父子威势,或争先投附,或委曲求全,或洁身远避。只十余年,曹魏政权便被司马父子蚕食殆尽,其名虽存,而实已亡。相传曹操将死,曾梦三马同饮一槽,而不解其意;到此,世人方知,此梦乃司马懿、司马师、司马昭父子三人蚕食曹魏之兆!

咸熙二年八月,司马昭又中风而亡,遂由晋太子司马炎继为丞相、晋王。司马昭娶王肃之女王氏为妻,生有二子:长子司马炎,字安世,姿表过人,发长垂地,两手过膝,时人已知其有非常之相;次子司马攸,字大猷,恭俭孝悌,饱读经籍,才名过于其兄,甚得司马昭钟爱,因司马师无子,于是过继其兄为嗣。司马昭常道:“天下者,吾兄之天下也。百年之后,大业当归攸儿。”司马昭受封晋王,遂欲立司马攸为晋王太子。贾充谏道:“安世宽仁,且又居长,有人君之德,宜奉社稷,不可易也。”司马昭犹豫不决,议郎裴秀、司徒何曾等也皆谏道:“安世聪明神武,有超世之才;发委地,手过膝,人望既茂,天表如此,固非人臣之相也。”司马昭遂立司马炎为太子。

司马炎既嗣为丞相、晋王,葬父已毕,即召贾充、裴秀等入内问道:“先王在世时,果曾有‘魏武帝不肯受汉禅,犹吾之不肯受魏禅也’之言乎?”数人皆道:“确实不虚。先王承父兄之业,东诛叛逆,西平蜀汉,元功盛勋,超于桓文。今天下早已归心于晋,殿下正当效法曹丕绍汉故事,筑坛受禅,布告天下。”司马炎大喜道:“曹丕能禅汉,孤岂不可禅魏耶?”即与贾充、裴秀等带剑入帝宫,指曹奂而言道:“魏之天下,谁之力也?”曹奂小心答道:“皆晋王父祖之赐耳。”司马炎道:“我观陛下,文不能论道,武不能经邦。何不让与有才德之贤者?”曹奂闻说大惊,口噤不能言。旁有黄门侍郎张节厉声喝道:“晋王之言差矣!昔魏武祖皇帝,东荡西除,南征北讨,非容易才得此天下;今天子有德无罪,何故要让与他人?”司马炎道:“此社稷本是大汉之社稷。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自立为魏,篡夺汉室。我祖父三世,尽心辅魏,得天下者,非曹氏之能,实我司马氏之力也!”张节大骂:“司马氏世受魏禄,若行此事,乃篡国之贼也!”司马炎大怒,即令武士就于殿中,将张节乱棒打死。司马炎下殿,扬长而去。

曹奂颤栗不已,泣谓群臣道:“卿等久食魏禄,中间多有功臣子孙,如何忍见江山易帜,作此不臣之事?”贾充大怒,拔剑喝道:“汝非欲效曹髦邪?”曹奂惊倒。裴秀等皆说道:“魏祚已终,陛下不可逆天,当修受禅坛,禅位与晋王,则陛下可保无虞。”也皆扬长而去。曹奂知朝臣皆已归心晋王,无可挽回,遂令太常院去南郊筑受禅坛。择定于咸熙二年十二月丙寅日禅让。

届期,公卿百官、匈奴南单于、鲜卑拓跋氏、段氏、慕容部、宇文部等四夷八方使团及羽林虎贲禁军数万人齐集坛下,曹奂亲捧传国玉玺,立于坛上,使御使奉册读曰:

咨尔晋王:我皇祖有虞氏诞膺灵运,受终于陶唐,亦以命于有夏。惟三后陟配于天,而咸用光敷圣德。自兹厥后,天又辑大命于汉。火德既衰,乃眷命我高祖。方轨虞夏四代之明显,我不敢知。惟王乃祖乃父,服膺明哲,辅亮我皇家,勋德光于四海。格尔上下神祗,罔不克顺,地平天成,万邦以乂。应受上帝之命,协皇极之中。肆予一人,祗承天序,以敬授尔位,历数实在尔躬。允执其中,天禄永终。於戏!王其钦顺天命。率循训典,底绥四国,用保天休,无替我二皇之弘烈。

读册已毕,曹奂请司马炎登坛。司马炎大喜,即登坛受玺,服衮冕,备卤簿,即了帝位。令御使朗读祝文曰:

皇帝臣炎敢用玄牡明告于皇皇后帝:魏帝稽协皇运,绍天明命以命炎。昔者唐尧,熙隆大道,禅位虞舜,舜又以禅禹,迈德垂训,多历年载。暨汉德既衰,太祖武皇帝拨乱济时,扶翼刘氏,又用受命于汉。粤在魏室,仍世多故,几于颠坠,实赖有晋匡拯之德,用获保厥肆祀,弘济于艰难,此则晋之有大造于魏也。诞惟四方,罔不祗顺,郭清梁岷,包怀扬越,八纮同轨,祥瑞屡臻,天人协应,无思不服。肆予宪章三后,用集大命于兹。炎维德不嗣,辞不获命。于是群公卿士,百辟庶僚,黎献陪隶,暨于百蛮君长,佥曰:‘皇天鉴下,求人之瘼,既有成命,固非克让所得距违。天序不可以无统,人神不可以旷主。’炎虔奉皇运。寅畏天威,敬简元辰,升坛受禅,告类上帝,永答众望。

文武百官,再拜于坛下,山呼万岁。于是改元为泰始元年,大赦天下,立国号为大晋,史称西晋。晋帝司马炎追谥其祖司马懿为宣帝,庙号高祖;伯考司马师为景帝,庙号世宗;父考司马昭为文帝,庙号太祖。大封功臣,以石苞为大司马、乐陵公,陈骞为大将军、高平公,贾充为车骑将军、鲁公,裴秀为左光禄大夫、巨鹿公,荀勖为侍中、济北公,郑冲为太傅、寿光公,王祥为太保、睢陵公,何曾为太尉、郎陵公,王沈为骠骑将军、博陵公,荀顗为司空、临淮公,卫瓘为镇北大将军、菑阳公;此外文武百官各皆加官进爵,不在话下。

曹奂跪于坛下。司马炎降旨,封曹奂为陈留王,食邑万户,徙居邺宫,即日起程,非宣诏不许入京。时值严冬,北风飘雪,天地肃杀。曹奂不敢停留,泣拜而去。百官皆不敢相送,忽一老翁泣跪于前,向曹奂再拜道:“臣身为魏臣,终不背魏也。”众人大惊,视之,乃司马炎之叔祖、司马懿之弟司马孚,时年已过八十,官至魏太傅,一向忠于魏室,司马炎受禅,司马孚独不赞同。曹奂不胜感慨,与司马孚执手而去。司马炎见是叔祖,特为优容,封为安平王。

百官请司马炎答谢天地。司马炎方要下拜,忽然坛前卷起一阵怪风,将坛上火烛尽皆吹灭,立时,天昏地暗,急风骤雨,电闪雷鸣。司马炎大惊,以为不祥,不及礼毕,急还洛阳宫,召太史令道:“今日受禅大典,乃千秋之喜,忽遇天变怪异,不知吉凶如何?可将大晋之历数长久卜算报来!”时有侍中裴楷,字叔则,容仪俊爽,博涉群书,特精理义,时人称之为“玉人”,即出班奏道:“大晋历数无须卜算,臣已知之矣。”司马炎问道:“可得几何?”裴楷道:“可得一也。”司马炎闻言,脸色大变。满朝公卿尽皆失色,责道:“大晋基业始建,叔则何故出此不利之言?”裴楷从容而言道:“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王侯得一则天下太平。故曰一也。”司马炎于是转怒为喜,群臣也皆欢悦,俯首唱道:“大晋历数长久,必能千秋万载!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司马炎大悦。

随后大封宗王:叔祖司马孚,叔父司马干、司马亮、司马伷、司马骏、司马肜、司马伦,胞弟司马攸,异母弟司马鉴、司马机,还有堂叔、堂伯、堂兄、堂弟等共二十七人,各封王号。各王以郡为国,国中置军,列作屏藩,以拱卫王室:有民二万户者为大国,可置上中下三军,兵五千人;有民一万户者为次国,可置上下二军,兵三千人;有民五千户者为小国,可置一军,兵一千五百人。留安平王司马孚与齐王司马攸在朝辅政,其余归藩。

原来,司马炎自忖曹魏由强盛失国,肇始之由,皆因曹丕刻薄宗亲之故:曹丕为确保嫡脉子孙皇权的稳固,对兄弟子侄、皇室宗亲刻意打压,极力防范――宗室封王无统兵权,国中仅给低能老弱卫兵百余人,活动区域不得超出三十里,无诏不得进京,宗王之间不得互相往来。又怕宗王久居一地,勾结地方,对抗中央,频频改换宗王封地,且派辅监监视宗王一举一动。――宗王徒有王侯之号,完全失去了宗国屏藩的作用,以致司马氏蚕食、篡位之时,曹氏宗室竟无一人可以出来与之抗衡,只好眼睁睁看着大好的江山被司马氏篡夺了去。司马炎既已篡得曹魏天下,不能不以此为鉴,力除曹魏弊制,遂授宗王兵权,使各领方面之重。——以为如此,便可长治久安,江山永固。却不道世事难料,晋朝仅传一世,待司马炎一死,傻子司马衷继位,便起“八王之乱”,祸起萧墙,伦常乖舛,骨肉相残,信义沦丧。于是匈奴趁隙起兵南掠,毁洛阳,破长安,两掳晋主,行酒狄庭。余晋苟延江表,五胡大乱中华。终于演绎出了中华史上最为悲苍、纷乱而又壮烈的一页――两晋五胡春秋。

两晋,即指西晋与东晋;五胡,则是两晋时生活在北方的匈奴、鲜卑、羯、氐、羌五个游牧民族的合称。时因晋室腐败,神州陆沉,五胡伺隙南侵,入主中原,你方唱罢我登场,先后建立二十余国,俗称十六国,史称“五胡乱华”。

却说司马炎既篡魏祚,分封宗王,大事已定,遂有灭吴之志。泰始五年,特以尚书左仆射羊枯为荆州都督,坐镇襄阳,经营南疆。羊枯,字叔子,泰山南城人,自镇襄阳,绥怀远近,甚得江、汉之心。羊祜在军,常轻裘缓带,身不被甲,铃阁之下,侍卫不过十数人。又减戍逻之卒,垦田八百余顷。初到襄阳时,军无百日之粮,比及三年,便积有十年之谷。粮草充足,兵强马壮。晋帝大悦,加羊祜为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正当会议伐吴,忽有秦州急报飞到,说河西鲜卑酋秃发树机能聚众数万,起兵造反;秦州刺史胡烈率兵去剿,反被树机能诱入万斛山中,全军覆灭。晋帝大惊,遂罢伐吴之议,先剿树机能。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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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集 树机能秦凉造反 傻太子洛阳结婚

却说汉光武帝建武二十二年,北方匈奴大旱,赤地数千里,草木尽枯,人畜饥疫,死耗大半,其国裂土为二:北匈奴西迁,南匈奴则向南归附汉朝。于是一支游牧于匈奴之东,幽都之北的鲜卑部落趁隙入据匈奴故地。及至汉末,已发展成为南掠汉边,北拒丁零,东却夫余,西击乌孙,东西一万二千里,南北七千里,兵利马疾,过于匈奴的强悍部落群:东为东部鲜卑,中为拓跋鲜卑,西为河西鲜卑。

这秃发鲜卑便是河西鲜卑中的一支。酋长匹孤之妻相掖氏因于被中产下一子,鲜卑语称“被”为“秃发”,遂以秃发为氏,取名寿阗。秃发树机能便是秃发寿阗之子,虎背狼腰,骁勇有谋。晋帝司马炎本恐杂胡作乱,故从雍、凉、梁三州故土间析置秦州,以胡烈为秦州刺史,驻兵上邽,严防胡人。莅任未久,秃发树机能便聚众而反,穿州过府,出没雍、凉,势甚猖獗。胡烈率兵征剿。树机能则每以老弱残兵对敌,刚经交战便即逃溃。胡烈三战三捷,遂轻树机能。一日,树机能又来搦战,胡烈出寨来追,直到万斛山中。――只见四山突兀,怪石嶙峋,乃是一块绝地。正疑惑间,胡哨数响,刺破天际,胡烈始知中计,大叫“速退”,就见山石树林间,鲜卑兵呐喊杀出,漫山遍野,个个凶悍,顿将晋军冲散,截作数段。晋军互相不能救应,死伤大半。胡烈率众拼杀,夺路而出。正走间,见前面半山上,有数十人马簇拥一位番酋,立于旗下――正是树机能。树机能喊道:“胡使君遭此兵败,如何回见朝廷?不如就此降顺了我,共建大业。如何?”胡烈大怒,与众道:“今番虽败,若能杀此乱贼,也是大功!”拍马舞刀,直冲上山。正进间,梆子响处,箭下如雨,两面山上伏兵尽出,大杀晋军。战至日落,晋军尽没。胡烈身受十数创,羞愤自刎而死。

败报传到洛阳,晋帝大惊,遂以尚书石鉴行安西将军,都督秦州诸军事。石鉴进讨无功,反致贼势越发猖獗。晋帝遂又以汝阴王司马骏为镇西大将军,坐镇关中。树机能窜往凉州,唆使众胡皆叛,进寇金城。凉州刺史牵弘出讨,又被树机能诱入青山,兵败战死。于是朝野震动,晋帝大忧。

时有侍中任恺,字元褒,即向晋帝进言道:“树机能连年叛乱,倾覆二州,关右骚动,实为国家大患。若西北寇乱不除,何力得平江南?前者,陛下数遣重臣,然非智谋之士,所以丧败,皆因将帅不力,勇而无谋之故也。陛下欲宁西北,当慎选其人。”晋帝道:“朕之所虑也如是,卿见朝中大臣,谁堪胜任?”任恺道:“非鲁公贾充不能也。”――原来,贾充先弑曹髦,后又力劝司马昭册立司马炎为太子,可算是司马炎篡魏第一功臣,司马炎因此委之以宰辅之任,并将其长女贾荃许配齐王司马攸为妃。于是贾充邀殊宠,位上公,蟠踞朝堂,褒贬在已;又与荀顗、荀勖、王沈、冯紞等互相勾结,朋比为奸,党同伐异,威焰日盛。任恺刚直守正,深耻贾充为人卑劣,因此借着西北有事,明荐贾充,实欲将他排出朝堂。

晋帝犹豫道:“贾公闾综经朝政,朕须臾离他不得,怎好使去?”中书令庾纯也素疾贾充,时正在侧,言道:“鲁公足智多谋,威望素著,若使出督雍、凉,众必鹰服,上下用命,不出一年,必能克获。且鲁公虽去,陛下正好开天下贤路,启进新人,恢弘正道,清明朝政。陛下为天下之主,不宜示人以私。”晋帝遂决,即下诏道:

秦、凉二境,比年屡败,胡虏纵暴,百姓荼毒。遂使异类扇动,害及中州。虽复吴、蜀之寇,未尝至此。诚由所任不足以内抚夷夏,外镇丑逆,轻用其众而不能尽其力。非得腹心之重,推毂委成,大匡其弊,恐为患未已。每虑斯难,忘寝与食。侍中、守尚书令、车骑将军贾充,雅量弘高,达见明远,武有折冲之威,文怀经国之虑,信结人心,名震域外。使权统方任,绥静西夏,则吾无西顾之念,而远近获安矣。其以充为使持节、都督秦、凉二州诸军事,侍中、车骑将军如故,假羽葆、鼓吹,给第一驸马。

贾充接诏,大惊,自以失职,彷徨终日。及后查知,乃任恺等人使然,急召荀勖、冯紞等同党道:“任恺匹夫,外示推崇,实际挤兑老夫,今圣旨已下,命我西出。公等速为设策,我实不愿有此远行。”冯紞惊道:“公若远行,我等在朝中也无所依矣!”荀勖道:“公为宰辅,却为一夫所制,岂不可恨?然圣命难违,不如托名募兵,迁延待变,我等为公徐谋脱身之策。”贾充于是托词募兵,迁延数月而不起行。时有朝使屡来催促,贾充延无再延,只好上朝辞行。

朝中百官都来洛阳城外夕阳亭中饯行。贾充沮丧。酒过数巡,荀勖直来席前,请贾充更衣。贾充会意,即随荀勖出亭外,到一僻静处。荀勖四顾无人,附耳道:“勖为公筹划已久,苦无良策,近得宫中消息,唯有一事可乘:主上将为太子议婚,公有二女待字闺中,何不乘此结婚太子?若蒙谕允,便是婚嫁在即,公也因此无需远行了。”贾充道:“此计虽好,但恐无此福份。”荀勖道:“事在人为,公何多虑?”又附耳数语。贾充大喜而拜道:“事若得济,皆公之赐也!”荀勖慌忙扶住,与贾充再回座中。直饮至日已偏西,贾充方令起军西去。百官各自返身东还。

且说晋太子司马衷,字正度,乃皇后杨艳所生,自幼憨愚不慧。时天下大饥,百姓多饿死,司马衷闻知,大惑不解,问道:“何不食肉糜?”百官皆窃笑。又曾游于华林园,听见蛤蟆叫,便问左右侍从:“池中鸣者何物也?”侍从道:“是蛤蟆。”司马衷又问:“蛤蟆为官养还是私养?”左右惊愕不能答,司马衷大怒,便要杖责,一侍从情急答道:“在官家池中为官养,在私家池中便是私养。”司马衷遂喜。晋帝司马炎多有耳闻,因此不肯立他为嗣。偏偏杨皇后以为憨厚可爱,屡劝晋帝立为太子。晋帝道:“立嗣关系国本,皇运兴衰。正度憨愚如此,哪堪承嗣天下?”杨皇后道:“自古立嗣,以长不以贤,怎可改动?且正度年纪尚幼,看似愚钝,实是童心未化,将来大器晚成,也未可知,何至不能承嗣天下耶?”晋帝与杨皇后素来恩爱,被她磨不过,遂立司马衷为太子,并为论婚。

时正贾充西行之际。荀勖等回到洛阳,即来贾府,与贾妻广城君郭槐共谋结婚皇家大事。郭槐迟疑道:“世间皆传太子憨愚不慧,若此,岂不误了我女终身?”荀勖道:“婚嫁皇家,乃光曜门楣之无尚幸事,何论太子慧与不慧?一旦成功,即可因婚嫁在即,除却鲁公远行之苦,大美事也!”郭槐乃喜,即依荀勖之计,暗结杨皇后左右,贿以重金。左右之人得了郭槐重贿,自然乐为效力,时不时在杨皇后面前,只把贾女的好处来夸。杨皇后听得多了,不由艳羡起来,遂与晋帝说道:“今太子当婚,内外之人皆言贾女淑德俱佳,陛下何不择一为太子作妃?”晋帝直摇头道:“不可,不可!”杨皇后惊问何故,晋帝道:“朕意原在卫瓘之女,不在贾充之女,卫瓘之女有五可,贾充之女有五不可:卫氏种贤而多子,貌美、身长且肤白;贾氏种妒而少子,貌丑、身短且肤黑。两家相较,卫女为优。”杨皇后道:“妾只闻有贾女,未闻有卫女。选妃大事,陛下当多征询大臣意见,不应固执,坐失佳妇。”

晋帝遂召朝中重臣入宴,论太子婚事。荀勖趁机说道:“鲁公之女才质令淑,有《关雎》后妃之德,若纳东宫,必能辅佐储君。”荀顗、冯紞等也皆同声附和,盛赞贾女。晋帝不觉转意,问道:“贾公闾共有几女?”荀勖道:“鲁公前娶李丰之女李氏为妻,生有二女,均已出嫁;嘉平年间,李丰与夏侯玄、张缉等谋乱,为景帝所诛,鲁公因此休李氏而娶郭氏,也生有二女,尚未字人,长名南风,今年十五,幼名午,今年十二。臣闻幼女最美,正好入配青宫。”晋帝道:“十二未免太幼。”冯紞即接口道:“贾公三女容貌虽不及幼女,才德却比幼女为优。女子尚德不尚色,还请陛下圣哉!”晋帝道:“如此,便以贾氏三女入配太子,如何?”荀勖、荀顗、冯紞等大喜,皆离席拜贺。晋帝也有喜色,令荀勖等再次入席,续饮数巡方散。

再说贾充离了夕阳亭,依荀勖计策,故意拖延,徐徐行进,每日不过十数里。又兼天公“作美”,时值十一月仲冬,天忽降雪,平地三尺,路不能行。贾充大喜,当即奏报朝廷,请暂还京师,缓日再行。晋帝准奏。贾充遂即将军马折回洛阳。荀勖、荀顗、冯紞等早在城西门前迎候,见贾充回转,皆趋步向前报喜:“恭喜明公,贺喜明公,皇恩浩荡,公女南风已许字青宫了!”贾充大喜,拜道:“此皆众卿谋划之力也!”遂邀众人同回贾府,设宴欢庆。不数日,诏书又下,因婚嫁在即,罢贾充西征之任,仍旧归职朝堂。贾充于是再掌朝权,一面为女备办妆奁,乐不可支,哪还管他秃发树机能搅闹西北,边陲安危?

泰始八年二月辛卯,太子大婚,皇宫相府,彩灯高挂,鼓乐齐鸣,一派喜庆。太子妃贾南风乘辇进宫。晋帝见她矮胖不文,顿失喜色。正懊悔间,忽报叔祖司马孚疾终私第。晋帝大惊,即将喜事抛下,赶往安平王府奔丧。

司马炎自称帝以来,格外宠遇司马孚,先封安平王,又进位太宰、使持节、都督中外诸军事,食邑四万户;不以臣礼相待,特赐云母辇、青盖车,每当朝会,诏司马孚舆车上殿;朝会毕,又邀入内殿,行家人之礼,亲为奉觞上寿。司马孚自安淡泊,不以为荣,反有忧色。太子大婚次日,疾终私第,享年九十三岁。临终遗令:“有魏贞士河内司马孚,字叔达,不伊不周,不夷不惠,立身行道,终始若一。当衣以时服,敛以素棺。”子孙泣告晋帝。晋帝哀痛不已,一再临丧,赐东园温明秘器、朝服一具、衣一袭、绯练百匹、绢布各五百匹、钱百万、谷千斛以供丧事,各种礼仪用品,皆仿汉东平献王刘苍之例。子孙遵从遗令,不敢从奢,晋帝所给器物,一不施用。

却说太子婚事一毕,贾充即召荀勖、冯紞道:“我前为任恺所欺,想来心常恨恨,今必报之!”冯紞道:“任恺所以能逞奸计,皆因常侍帝侧,有宠于圣上之故,欲报此人,必先解他近侍之职,方好图之。”贾充乃荐任恺忠贞,宜在东宫;晋帝遂以任恺为太子少傅,而侍中如故。贾充一计不成,召荀勖、冯紞忧道:“任恺近侍之职未去,反又使他傍上太子,更为腹心大患!”荀勖道:“明公勿忧。近闻陛下正为吏部主官空缺犯愁,公可举荐任恺,使总天下选拔。此职虽重,但可使他远离圣上,时日一久,必生疏远。况九流难精,间隙易乘,到时,只需一都令史便可将他击倒。”贾充连称大妙,遂又荐任恺为吏部尚书。任恺因此难得侍觐晋帝。贾充、荀勖、冯紞等趁间浸润,诋毁任恺,晋帝因此渐渐疏远任恺。久之,贾充便使同党向晋帝举报:“任恺豪侈放纵,僭用御食器,目无皇家,当治僭越之罪。”晋帝遂怒道:“御食器乃皇家专用之物,任恺何敢为此?”即免任恺官职,并令有司核检其罪。有司核检得实,回奏道:“任恺所用御食器,皆魏明帝所赐,与本朝无关,并非僭越。”晋帝于是意悔,将复任恺原官。贾充又僭道:“任元褒虽有冤情,但自以失职,心生怨恨,怀念魏朝,诋毁当世。”晋帝遂又怒道:“竖儒安敢如此?”再不起用任恺。

七月,晋帝加授贾充为司空,其余如故。公卿百官如鲫来贺。贾充遂于府中大摆宴席。百官早到,唯独中书令庾纯姗姗来迟。贾充不悦。酒过数巡,庾纯已自七八分醉,来向贾充敬酒。贾充推托不饮,庾纯大怒,叱道:“长者为寿,贾充市井小人,老夫敬酒,敢托大不饮?”贾充也大怒,叱道:“汝父老不归供养,为无天无地,有何面目称为长者?”庾纯道:“贾充!天下凶凶,由尔一人!”贾充道:“充辅佐二世,荡平巴、蜀,有何罪而天下为之凶凶?”庾纯道:“高贵乡公曹髦何在?”将酒一泼,溅了贾充一身。于是歌舞骤停,酒宴顿罢。贾充恼羞成怒,指挥同党上前,要擒庾纯去天子面前论罪。侍中裴楷、中护军羊琇、驸马王济、中书侍郎张华等皆耻贾充,见庾纯事危,也即跳出席外,以身来阻,扭打间,趁乱将庾纯护出府外。贾充大愤。同党联名上表,劾奏庾纯,遂罢庾纯官职。后经齐王司马攸从中解免,晋帝遂又复庾纯为国子祭酒,加散骑常侍,一面安抚贾充,事乃得平。

却说泰始十年,杨皇后忽生疾病,遍征名医诊治,不见有好,反倒越发沉重起来。七月丙寅,已至弥留,晋帝得知,即来明光殿,与杨艳握手泣道:“爱卿得此重疾,朕心无日得安,当命道士为卿设醮修禳。”杨艳道:“妾阳寿已尽,死不足惜,只因一事未达圣聪,故此弥留耳。”晋帝道:“爱卿但有所托,尽管说来,朕依便是。”

不知杨艳临终之际,将把何事来托,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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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集 陆抗西陵逐晋兵 羊祜荆州怀吴人

原来晋帝司马炎极其好色,时因天下无事,遂于泰始九年七月颁下诏令,禁止天下嫁娶,令公卿以下良家女子皆须入宫待选。豪门贵族不敢违慢,只好将亲生女儿盛饰艳妆送入宫去。粉黛齐集苑中。晋帝携杨皇后临轩亲选。时有卞籓之女,格外娇艳,晋帝也格外钟情,掩扇与杨皇后道:“此女大佳。”杨皇后阴怀忌妒,道:“卞氏为魏姻亲,三世后族,若选此女,怎可屈以卑位?不如割爱为是。”但见有艳丽姿色者,皆斥为妖冶不经,只有身材长大,面貌洁白,气象端庄者才能入选。晋帝遂生不平,借故天热,令杨皇后先自回宫休息,独自留在苑中采择,见有合意的,便用绛纱系臂。忽有一女,放声大哭,宫人急来劝道:“莫哭!莫哭!恐被圣上听到。”那女反而抗声道:“死且不怕,还怕圣上听到?”晋帝暗暗称奇,上前问道:“因何而哭?”那女道:“皇门深似海,此一入宫,再难与父母相见,因此而哭。”晋帝又问:“何家之女?”那女道:“平南将军胡奋之女,胡芳便是。”晋帝细看此女,妩媚中透出刚直之气,赞道:“真将门之女也!”当晚不传别人,独宣胡芳侍寝。一夜春风,恩周四体。次日,即赐胡芳为贵嫔,宠遇非常,一切服饰待遇仅次于杨皇后。

杨皇后因此怨妒成疾,百医无效,将死,仍惦记胡贵嫔,恐一旦归天,晋帝便会立胡芳为后,不利于太子,遂与晋帝道:“妾叔父骏有一女,名芷,小字男胤,年方二九,德容兼备,愿陛下选入中宫,补妾遗恨,妾便死也瞑目了。”晋帝听这一说,已知杨皇后私心,犹豫未答。杨皇后急了,哀泣道:“陛下若念二十年结发之情,恳请俯允妾言!”泪下如雨。晋帝不忍,终念旧情,俯允之,并与她握手为誓。杨皇后这才咽气而去。晋帝令举哀发丧,务从隆备,追谥为元,葬于峻阳陵。

待过了杨元皇后二周年忌日,晋帝践诺,援照古制,择定吉日,具备仪仗,去弘农华阴,将杨芷迎入中宫,册为新后。见杨芷,果然修短适中,纤秾合度,德性婉顺,帝心大悦,遂赐其父杨骏为车骑将军,封临晋侯;骏弟杨珧为卫将军,杨济为冠军将军。自此杨门显赫,号称“三杨”。杨骏自恃国丈,怙宠生骄,令人侧目。胡奋私相劝道:“历观前世,凡与天家结婚,未有不灭门者,但早晚事耳。公恃女之宠,傲慢于世,岂非自速其祸?”杨骏怒道:“公女不亦在天家邪?”胡奋笑道:“我女虽在天家,不过与公女作婢耳,如何能相提并论?”

却说吴主孙皓,字元宗,乃吴大帝孙权长孙,故废太子孙和之子。――东吴神凤元年,孙权驾崩,传位少子孙亮;太平三年,孙亮被大将军孙綝废为会稽王,另立孙权第六子孙休为主,是为吴景帝,在位七年,于永安七年六月病殂。时孙休之子皆幼,丞相濮阳兴、左将军张布、左典军万彧等大臣皆议道:“蜀汉已亡,司马氏必有吞吴之计。此正国家危急之时,宜立长君。不如迎立乌程侯孙皓。皓才识明断,奉遵法度,堪为帝王。”众大臣皆无异议,遂立孙皓为帝,改元元兴。次年,又改元为甘露。

孙皓即位之初,发优诏,恤士民,开仓廪,振贫乏,放出宫女以配无妻之人,又将宫苑中的珍禽异兽放归山林,当时皆称为明君。及一得志,粗暴骄盈,好酒渔色,不修德政,逼杀景皇后并景帝二子。濮阳兴、张布苦谏不从,叹道:“悔不该立此暴君!”孙皓闻知,怒斩二人,灭其三族。由是群臣缄口,不敢再谏。又改元宝鼎,以陆凯、万彧为左右丞相,六月,由建业迁都武昌。扬州之民溯流供给,苦不堪言。孙皓又奢侈无度,致于公私穷匮。陆凯上疏谏道:

今四边无事,当务养民丰财,而更穷奢极欲。今无灾而民命尽,无为而国财空,臣窃痛之。昔汉室既衰,三家鼎立;今曹、刘失道,皆为晋有,此目前之明鉴也。臣愚,但为陛下惜国家耳。武昌土地险瘠,非王者之都。且童谣云:‘宁饮建业水,不食武昌鱼;宁还建业死,不止武昌居。’以此观之,足明民心与天意矣。今国无一年之蓄,民有离散之怨,国有露根之渐,而官吏务为苛急,莫之或恤。大帝时,后宫列女及诸织络数不满百,景帝以来,乃有千数,此耗财之甚者也。又左右之臣,率非其人,群党相扶,害忠隐贤,此皆蠹政病民者也。臣愿陛下省息百役,罢去苛扰,料出宫女,清选百官,则天悦民附,国家永安矣。

孙皓览疏不悦,因陆凯乃朝中宿望,特以优容。十二月还都建业。使黄门遍行州郡,选取将吏家女,凡二千石大臣子女,皆须岁岁言名,年至十五、六岁,一律应选,选而不中,方许出嫁。于是,后宫美女如云,多至万数,原有宫室不能容纳,又大兴土木,作昭明宫,令文武百官皆须入山采木。又大开苑囿,起土山、楼观,穷极技巧,功役之费以亿万计。陆凯切谏不从,至于忧死。中书丞华覈又上疏谏道:

汉文之世,九州晏然,贾谊独以为如抱火厝于积薪之下而寝其上。今大敌据九州之地,有太半之众,欲与国家为相吞之计,非徒汉之淮南、济北而已也,比于贾谊之世,孰为缓急?今仓库空匮,编户失业;而北方积谷养民,专心向东。又,交趾沦没,岭表动摇,胸背有嫌,首尾多难,乃国朝之厄会也。若舍此急务,尽力功作,卒有风尘不虞之变,当委版筑而应烽燧,驱怨民而赴白刃,此乃大敌所因以为资者也。

孙皓见疏大怒,叱道:“朕不看汝旧臣之面,定斩汝首号令!”将华覈打出殿外。夏口督孙秀,乃孙皓堂弟,以宗室至亲握兵在外,孙皓恶之,遣心腹何定将兵五千猎向夏口,孙秀大惊,带了妻子、亲兵数百人连夜奔晋。司马炎遂拜孙秀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封会稽公。西陵督步阐知吴必亡,举城降晋。司马炎大喜,即拜步阐为西陵都督、卫将军,封宜都公。

时有东吴镇军大将军陆抗,字幼节,乃陆逊之子,正镇守于乐乡,忽闻步阐叛变,大惊道:“西陵、建平乃国之蕃表,处国上流,受敌二境。若敌泛舟顺流,星奔电迈,非可恃援他部以救倒悬也。先父逊,昔在西垂上言:‘西陵,国之西门,虽云易守,亦复易失。若有不守,非但失一郡,荆州非吴有也。如其有虞,当倾国争之。’”当即调遣诸军,令将军左奕、吾彦、蔡贡等各率所部,奔赴西陵,自率大军随后征进。

晋帝司马炎得报,即遣荆州刺史杨肇率军三万来救步阐,又遣巴东监军徐胤率水军五千去攻建平,车骑将军羊祜率步军五万来取江陵。探马报与陆抗。吴人大惊,皆劝陆抗当保江陵,不宜西上。陆抗道:“江陵城固兵足,无须担忧。就使羊祜得了江陵,也必不能守,所损为小。西陵则不然,一旦为晋所据,则南山群夷皆当扰动,其患不可量也。我宁弃江陵而赴西陵。”遂令江陵督张咸固守江陵,公安督孙遵沿长江南岸布防,以拒羊祜,水军督留虑去拒徐胤。陆抗先曾因江陵以北道路平坦开阔,令张咸筑造大坝阻断水流,浸润平地以阻晋军侵犯。羊祜起军,正欲借大坝所阻之水以通粮运,却故意扬言:要破大坝以通步兵。陆抗闻之,即使张咸自破大坝。诸将皆惑,陆抗笑道:“羊祜本欲因所遏之水以船运粮,恐我破了大坝,故而放此虚声也。”羊祜到了当阳,闻大坝已破,其水已竭,只好改从陆路运粮,大费功力。吴人乃服陆抗智略。

却说陆抗一到西陵,即令诸军筑起严围,从赤溪直到故市,内围步阐,外御晋兵,昼夜催切,如敌已至,众甚苦之。诸将谏道:“今宜乘三军之锐急攻步阐,必可在晋军到来之前攻克西陵,何必筑围,以敝士民之力?”陆抗道:“西陵城高墙固,粮草又充足,且城中所有备御之具,皆我先在西陵任上所置,今反攻之,不可猝拔。晋兵至而无备,内外受敌,何以御之?”将军朱乔、俞赞大叫道:“将军何惧敌之甚邪?”不经陆抗将令,率部径来攻城。城上矢石如雨,朱乔、俞赞大败而还,来向陆抗请罪。陆抗大怒,叱令斩首,以严军令。众将告免。遂杖朱乔、俞赞各四十军棍。于是日夜筑围。围备始合,杨肇率军也到,就在围外扎下营寨。于是,两军相持于围下,久不能决。

一日,陆抗正召诸将部署守御之策,忽报朱乔、俞赞率部私自出营去了。吾彦怒道:“二贼因受杖责生愤,去投杨肇,彦请为将军擒回!”陆抗反大喜道:“二贼此去,我破肇必矣,不必去追。”诸将惑道:“二贼备知围中虚实,怎可放走?”陆抗道:“我常虑夷兵素不简练,今守在西南角,为最弱处。二贼此去,必教杨肇先攻此处。我却正好将计就计。”连夜改换夷兵,皆以精兵把守。次日,杨肇果然来攻西南角,才到围前,围上矢石如雨,箭如飞蝗,晋兵死、伤相枕。杨肇大惊,急令退军,忽两声炮响,左有吾彦,右有蔡贡,一齐开围杀出。杨肇大败,夺路而逃,正待回营,却见本营上空一派火光,营兵来报:“吴将左奕趁虚入营,烧了营寨。”杨肇进退失据,怒斩朱乔、俞赞,遂率残兵退回晋境。西陵城兵见晋援败走,众心离散。陆抗于是从容拔取其城,斩步阐及同谋将吏数十人,皆夷三族,修治城围,东还乐乡。孙皓大悦,封陆抗为大司马、荆州牧。羊祜、徐胤因杨肇兵败,也各退军。晋帝大怒,将杨肇贬为庶人。

经此一战,羊祜遂知陆抗智略非凡,东吴得此人在,必不可犯,只有从长计议。自归襄阳,务修德信以怀吴人,每与吴军交兵,约期方战,不为偷袭之计,降者欲去,皆听之。将帅有欲进诡计者,则赏以醇酒,使不得开言。有时军行吴境,刈谷为粮,皆计所侵,送绢偿之。一日,羊祜率众猎于江、沔,正值陆抗也率众出猎。诸将请道:“吴兵为少,可乘其寡而袭之,必擒陆抗。”羊祜笑道:“汝众人小觑陆抗邪?此人足智多谋,平时营中宽纵,似若可犯;然警备严密,敌至莫能近者。东吴得此人为将,我等只可自守,候其国中有变,方可图取,若不审时势而轻进,此取败之道也。”严令晋军不得过界。众将得令,止于晋地打围,不犯吴境。陆抗望见,叹道:“羊祜有纪律,不可犯也。”日晚各退。羊祜回到军中,察问所获禽兽,凡为吴人所伤者皆送还吴军。

吴人大悦,来报陆抗。陆抗道:“彼既施德于我,亦当酬报。”遂召晋使道:“我闻羊都督善饮,今有美酒一坛,付汝持去,拜献羊都督,以表昨日出猎之情。”晋使辞回,将酒呈献羊祜。羊祜开坛欲饮,诸将谏道:“都督且慢饮,酒中恐有奸诈。”羊祜笑道:“陆抗乃英雄也,必不为此。”将美酒一倾饮尽。自此,两家在边境互通使者,常相往来。一日,羊祜问吴使道:“陆大司马近日安否?”吴使道:“因患风湿,多日不曾出营。”羊祜道:“料他之病,与我相同。我有祖传成药在此,可赠与大司马服用。”吴使持药回见陆抗,将羊祜所问及赠药之事一一陈告。诸将谏道:“大司马莫服,此药恐非良药。”陆抗道:“岂有鸩人之羊叔子哉?”遂服其药。次日病愈,诸将皆贺。陆抗遂诫诸将道:“彼专为德,我专为暴,是彼将不战而服我也。今宜各保分界而已,无求细利。”

话分两头。却说羊祜一面怀柔吴人,一面却向晋帝密进伐吴之策:伐吴必须借助上流之势,表车骑从事中郎王濬为益州刺史,大治水军。晋帝从之,加拜王濬为龙骧将军,监督益、梁二州诸军事,罢屯田兵,大造船舰。时益州屯田兵不过五六百人,船舰不能猝办。王濬遂召诸郡兵合万余人,令别驾何攀典造大舰:每舰长一百二十步,可容二千余人,以木为城,起楼橹,开四出门,其上皆可驰马往来;又在舰首画上鹢首怪兽,以惧江神。舟楫之盛,古来未有。便有作舰木屑,蔽江而下。东吴建平太守吾彦急报孙皓:“晋在上流大造舰船,必有攻吴之计,宜增戍建平,以塞其冲要。”孙皓道:“朕正当伐晋,何惧晋来?”不从吾彦之计。吾彦无奈,便令兵士冶铁,打造连环铁索百余条,每条长数百丈,每环重二三十斤,于紧要处横截江面;再造铁锥数万,每锥长一丈余,置于水中,形如暗礁,堵塞冲要。

再说吴主孙皓,自从西陵大捷,以为得天之助,志益张大,使术士尚广筮取天下。尚广答道:“吉。庚子岁,青盖当入洛阳。”孙皓大喜,不修德政,用诸将之谋,数侵晋边,专为兼并之计。右丞相万彧、左将军留平、大司农楼玄等直言苦谏,皆为所杀。又令陆抗进兵。陆抗上疏谏道:

昔有夏多罪而殷汤用师,纣作淫虐而周武授钺。苟无其时,虽复大圣,亦宜养威自保,不可轻动也。今不务力农富国,审官任能,明黜陟,慎刑赏,训诸司以德,抚百姓以仁,而听诸将徇名,穷兵黩武,动费万计,士卒调瘁,寇不为衰而我已大病矣。今争帝王之资而昧十百之利,此人臣之奸便,非国家之良策也!昔齐、鲁三战,鲁人再克,而亡不旋踵。何则?大小之势异也。况今师所克获,不补所丧哉?

孙皓览疏怒道:“人报陆抗私通羊祜,朕尚不信,今观其疏,果其然也!”即罢陆抗兵权,令左将军孙歆代领其军。陆抗因此忧病而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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