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值十一月仲冬,浓云密布,阴霾罩地,大河上下,狂风呼啸,巨浪滔天,浮桥不能架设,三军皆望河兴叹。石勒仰天祝道:“天若助我,请息风静浪!”话音刚落,就见一轮红日,破云而出,万道金光,顿将云雾驱散,不一时,大堨津上下已是风平浪静。石勒大喜,传令三军立即架桥渡河。待全军安然渡过,红日隐去,狂风又起,昏雾四塞,河水奔腾咆哮如故。石勒以为得天之助,遂改大堨津为灵昌津,沿途与徐光论兵道:“刘曜若盛兵成皋关,据险拒我,此上策也;若隔洛水布阵,阻水自固,此其次也;若是固守洛阳,则为我擒矣。”军到成皋关,并不见有刘曜一兵一卒,石勒大喜,举手指天,复加其额道:“刘曜弃此天险而不守,真天意也!”不一日,石虎、石堪、石聪、桃豹等各路军马皆到关下,于是合得步兵六万,骑兵二万七千,齐向洛阳,倍道兼进。
却说刘曜围攻洛阳不下,索性与宠臣在帐中饮酒博戏,不抚士卒;左右若谏,以为妖言,则怒斩之。一日,忽有探马来报,说石勒率大军渡河,已过了成皋关了。刘曜问道:“石勒果然自来么?军有几何?”探马道:“石勒自来,军势甚盛。”刘曜大惊,为之色变,即令撤了洛阳之围,退向洛阳城西列营。石勒军抵洛阳,石生出城来迎。石勒遂令石虎与石堪、石聪等驻兵于城外,自率步骑四万入洛阳城内。石勒登城,望见刘曜在城西下寨,又大喜,与左右道:“刘曜真庸奴也,为我所料,诸将士可以贺我矣!”当即遣使去刘曜营,下了战书,约定明日一战。
却说这一夜,刘曜心中焦虑,辗转难眠,好不容易睡下,恍恍惚惚,忽见空中降下三神,统是金面丹唇,东向逡巡,不言即退。刘曜当下去追,俯履三人足迹,屈身下拜。俄而醒来,方知是梦,待到天明,遂召公卿以问吉凶。公卿皆道:“天神东向,正是引领陛下克获石勒之兆,大吉也。”刘曜甚喜。刘均却道:“非也。三者,历运统之极也。东为震位,王者之始次也。金为兑位,物衰落也。丹唇不言,事之毕也。逡巡揖让,退舍之道也。为之拜者,屈服于人也。履迹而行,慎勿出疆也。以时事言之,今石勒引军大至,军势甚盛,恐不可挡,陛下当慎防之,早思退避之计!”刘曜大怒,叱道:“今决战在即,汝何敢出此不利之言?”竟斩刘均。百官皆惊退。刘曜烦躁,独在帐中拼命饮酒。
忽听城中擂鼓放炮,鼓角声震,已是决战在即。诸将来请刘曜出军。刘曜将出,又饮酒数斗,方披甲上马。常日所乘赤龙马无故悲鸣,立住不动。刘曜连挥了数鞭,那马不但不前,反向后却,四蹄乱蹬,几乎将刘曜掀下马来。刘曜只好改乘他骑,又饮酒一斗,方率军出,到西阳门外,方列阵毕,后赵之军已分从城中数路杀出:石虎率步卒三万自城北向西,直击刘曜中军;石堪、石聪则各率八千精骑自城西向北,直击刘曜前锋。刘曜即令分路迎战。正战间,石勒又亲率城中步骑四万出阊阖门,绕到前赵军后,夹击刘曜。但见:
人如猛虎离山,马似游龙出海。刀枪齐举,剑戟纵横。人撞人,鱼死网破;马碰马,遍地嘶鸣。那边一意夺乾坤,拚个你死我活;这边决心吞日月,博个拜将封侯。直杀得天昏地暗,雾惨云愁;尸骨满野,滔滔血流。
自辰时直杀到酉时,前赵兵皆大败,死伤大半。刘曜仍仗着酒劲,舞刀向前乱砍,忽听一声暴喝:“刘曜快来受死!”声若巨雷。刘曜朦朦胧胧,定睛看时,这人高鼻深目,脸阔髯粗,金盔金甲,下跨乌雅马,手提金背大砍刀,甚是威壮,不是别人,正是石勒。刘曜大惧,酒意全消,拔转马头便走。后面石堪等大叫:“刘曜休走!”刘曜越发慌乱,慌不择路,沿洛河北岸奔逃。一阵箭雨射到,左右侍卫皆被射倒。刘曜身中三箭,马也中了数箭,一齐倒在洛河冰面上,不能动弹。石堪等随后赶到,擒了刘曜,向石勒报捷。前赵军得知刘曜被擒,无不丧气,皆抛戈弃甲而逃。石勒遂即下令:“孤所欲擒者唯刘曜一人耳,今已获之。其敕将士抑锋止锐,纵其归命之路,毋得再加杀戮,有伤天仁。”于是收军入城,宰羊设飨,大犒将士。一连三日,方才班师回襄国。
时刘曜伤势甚重,石勒便令载以马舆,使金创李永与他同舆,沿途医治。既到襄国,百姓得知擒了刘曜,都沿道围观,唏嘘不已。北苑三老孙机特来进酒,对刘曜唱道:“仆谷王,关右称帝王。当持重,保土疆。轻用兵,败洛阳。祚运穷,天所亡。开大分,进一觞。”刘曜见孙机白眉皓首,须发如银,仿佛神仙中人,当即接觞道:“老翁年当近百,尚这般康健,当为老翁满饮此觞!”说罢,一饮而尽。石勒闻之,凄然改容道:“亡国奴,足令老翁数之!”遂令将刘曜安置于永丰小城,配给妓妾,严兵围守。并使人去劝刘曜,令其致书太子刘熙,谕令速降。刘曜不从,反饬刘熙与群臣维持社稷,不必以我为念等等。石勒见书大怒,遂杀刘曜。召集文武,谋取长安。
却说前赵太子刘熙,得知刘曜兵败被杀,魂飞魄散,急召群臣议策。南阳王刘胤道:“我国新遭丧败,人心离散,无有固志,羯赵必乘锐来攻,恐不可当,不如退保秦州,避其锋芒,再作后图。”尚书胡勋谏道:“今虽丧君,境土尚完,将士不叛,且长安外有潼关之险,内有宫城之固,正当并力扼守险要,抵御羯赵;直至力不能拒,再走不晚。”刘胤道:“陇西山雄势险,足可无忧。羯赵势大,恐一旦掩至,为时晚矣。”胡勋争道:“今未战先走,示弱于敌,更助敌势,长安一失,敌再逼向秦州,试问王将走往何处?”刘胤大怒,叱道:“汝敢挠沮众心邪?”喝令左右,将胡勋拖出殿外斩首。胡勋既遭冤死,群臣哪个还敢再谏?刘胤遂令蒋英、辛恕守长安,自与刘熙率百官奔往上邽。长安一动,关中征镇也皆动摇,各皆弃镇西奔。关中由是自乱。
石虎、石生趁机入关,杀奔长安。蒋英、辛恕开城请降。石虎遂使石生守长安,自率二万精骑追奔上邽。刘胤大败,枕尸千里。石虎直入上邽,擒得刘熙、刘胤及其王公卿校三千余人,皆杀之;又坑五郡屠各五千余人;将其台省文武、关东流民、秦雍大族九千余人皆迁入襄国。氐酋蒲洪、羌酋姚戈仲各率所部来降。石虎大喜,遂表蒲洪监六夷军事,姚弋仲为六夷左都督。姚弋仲且向石虎进言道:“明公握兵十万,功高一时,正是行权立策之日。陇上多豪,秦风猛劲,道隆后服,道洿先叛,宜徙陇上豪强,虚其心腹,以实畿甸。”石虎喜从之,又将关陇氐、羌十五万落迁往司、冀二州。前赵遂亡。——前赵光初八年六月,岁在乙酉,刘岳败军失将;光初十一年十二月,岁在戊子,刘曜败亡;次年九月,岁在己丑,前赵灭亡殆尽:皆应了终南山白玉篆文之说。
前赵既亡,凉州张骏恐后赵乘胜入凉,遂向石勒奉贡称藩。石勒即拜张骏为征西大将军、凉州牧,加九锡殊礼。
却说石虎攻入上邽,获得前赵传国玉玺,既回襄国,献与石勒,并与群臣献表,共请石勒即皇帝位。石勒不允,群臣固请不已,石勒推脱不过,于是自称为赵天王,行皇帝事。程遐上奏道:“今天下粗定,当显明顺逆,故汉高祖赦季布,斩丁公。圣上自起兵以来,见忠于其君者辄褒之,背叛不臣者辄诛之,此天下所以归服圣上也。东晋叛臣祖约自来我国,大引宾客,又夺占先人田地,地主多衔怨切骨,圣上何尚姑息容忍,不申天罚?臣窃惑之。”石勒本就鄙薄祖约不忠晋朝,故祖约虽然来投,未曾召见,听了程遐之言,遂有杀意,即使人去召祖约道:“祖侯远来,未暇欢叙,今幸西寇告平,国家无事,可来一会,借表积诚。”祖约得信,心下大喜,届期这日,吉服盛装上殿,求见天王。石勒佯称有疾,并不出见,只令程遐接待。程遐邀祖约入别室,设宴共饮。正饮间,祖约忽见全族子弟老幼百余人皆被甲兵押至,哭声一片,惊问程遐道:“天王请我来会,当以礼相待,如此却是为何?”程遐乃起,正色道:“天王有令,以汝叛国不忠,罪应诛夷,我故设宴为汝送行耳!”祖约大骇,已知不能免死,索性拼命饮酒。待至大醉,程遐便令甲兵将祖约及其亲属百余人一并拿下,斩首东市。
却说石勒自从定都襄国,凡事从俭,未曾营建,时见襄国宫殿陈旧,便欲建造新宫。廷尉续咸谏道:“唐、虞茅茨,万民安居;夏禹卑宫,天下乐业。今陛下虽并刘赵,但东有慕容未宾,西有张骏不臣,李雄占据梁、益,江左谋复中原。——天下未一,而大兴殿宇,岂今日之所急邪!”石勒大怒,令御史将续咸收监下狱。徐光得知,入内谏道:“陛下天资聪睿,臣以为将超越唐虞,今乃厌闻直言,是将变作桀纣之君耶?咸言可用则用,不可用也当大度包容之,奈何一旦以直言而斩列卿乎?”石勒叹道:“人主不得自专,一至于此。朕岂不知咸言为忠?但偶与为戏耳。匹夫略积家资,尚想购一别室;况朕万乘之君,富有四海,而不能营缮一宫乎?新宫终当营之,今且敕令停作,以成直臣之气。”遂令释出续咸,大殿引见,面加慰谕,赐绢百匹、稻百斛。又诏令公卿以下岁举贤良、方正、直言、秀异、至孝、廉清各一人,广开求贤之路。
时值夏季,北方大雨,旬日不绝,中山西北洪水暴涨,漂集巨木百余万根,齐至堂阳。州郡司官来报石勒。石勒大喜道:“此非天灾,天意欲朕营缮新宫也!”于是大兴工作,亲授规模,令少府任汪、都水使者张渐等监造新宫。又起明堂、辟雍、灵台于襄国城西。
新宫既成,石勒遂于新宫大宴群臣。酒至半酣,石勒问道:“朕可比古时何等君主?”徐光答道:“陛下神武谋略过于汉高,雄材卓荦超于魏武,自三皇以来,后世无可比者,大约轩辕黄帝之亚。”石勒掀髯笑道:“人生岂能不自知?卿言未免太过。朕若遇汉高祖,当北面臣事之,与韩、彭比肩;若遇光武帝,当并驱争战于中原,未知鹿死谁手。大丈夫行事,当磊磊落落,如日月之皎然,终不效曹孟德、司马仲达辈,欺人孤儿寡妇,窃取天下也。如朕品诣,应在二刘之间。轩辕乃上古圣人,朕岂敢比拟哉?”群臣闻言,皆下座叩首,唱道:“陛下神武,二刘不及也!”石勒大悦,欢宴依旧。又过数巡,石勒忽然放声痛哭,悲伤不能自己。群臣大惊,皆来问其故。
不知石勒因何悲伤痛哭,请看下集分解。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第十四集 防虎患徐程忠谏 背顾命鸱鸮毁室
却说石勒在新宫大宴群臣。正欢宴间,石勒忽然大哭。群臣大惊,皆来问其故。石勒道:“朕所哭者,右侯也。右侯阔达有大节,机不虚发,算无遗策,成朕之基业者,皆右侯之勋也,虽子房、萧何不过其才耳。惜其早逝,不见今日之盛,使朕心肝崩裂矣!”遂令备车,以及祭奠所需一应之物,率群臣去张宾陵前吊祭,又哭一回。众人见石勒如此情重,无不感叹。
石虎与群臣又上奏表,皆说石勒称天王名位未正,再请称帝号。石勒再三推辞不过,于是称帝,大赦境内,改元建平。时正东晋咸和五年九月。石勒追尊其祖耶奕于为宣帝,父周曷朱为元帝。立妃刘氏为皇后,世子石弘为皇太子,余子石宏为骠骑大将军、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单于、秦王,石斌为左卫将军、太原王,石恢为辅国将军、南阳王。以石虎为太尉、尚书令,进爵为中山王;其子石邃、石宣、石挺等皆封为王。又封宗室石生为河东王;义子石堪为彭城王。以郭敖为尚书左仆射,程遐为右仆射、领吏部尚书,夔安、郭殷、李凤、裴宪皆为尚书,徐光为中书令、领秘书监。论功赐爵,封开国郡公二十一人,郡侯二十四人,县公二十六人,县侯二十二人。其余文武,封拜各有差。
满朝皆各欢喜。不料石虎却独不平,私与其子石邃道:“主上自都襄国,端拱仰成,以我身当矢石二十余年,南擒刘岳,北走索头,东平齐、鲁,西定秦、雍,克十有三州。成大赵之业者,我也;大单于之位当以授我,今乃授与黄吻婢儿,念之令人气塞,不能寝食!待主上晏驾之后,当尽杀无遗,不足复留种也!”只因畏惧石勒,于石勒面前,不敢稍有表露,恭敬更胜以前。石勒不察,宠任有加。唯程遐、徐光二人见石虎执掌大权,飞扬跋扈,已料石虎必在石勒死后作乱,忧心不已。
却说后赵太子石弘,字大雅,自幼仁孝,好属文,以谦恭自守,亲敬儒素,不喜舞刀弄棒。石勒诫之道:“世道未平,不可专以文业为务。”遂使刘征教他兵法,王阳教他击刺,然终究不脱文人之气。石勒甚忧,与徐光道:“大雅愔愔,殊不似将家子。”徐光道:“汉高祖以马上取天下,孝文帝以玄默守之。圣人之后,必有胜残去杀者,天之道也。”石勒乃喜。徐光于是进言道:“皇太子仁孝温恭,中山王雄暴多诈,陛下一旦不讳,臣恐社稷必危。宜使太子早参朝政,渐夺中山王威权,休使上逼储君。”石勒然之,遂命石弘省可尚书奏事。终因石虎屡立大功,不忍遽夺其权。程遐于是入内谏道:“中山王勇悍权略,群臣莫及;臣观其志,自陛下之外,视之蔑如;加以残贼安忍,久为将帅,威振内外,其诸子年长,皆典兵权;陛下在,自当无它,陛下一旦不讳,恐中山王必非少主之臣也。宜早除之,以便大业!”石勒即变色道:“今天下未平,兵难未已,大雅年少,宜得强辅。中山王乃骨肉至亲,又有佐命之功,方当委以伊、霍之任,何至如卿所言耶?”又道:“卿莫非因中山王在侧,虽然身为帝舅,将来不得专政,故有此虑耶?朕已早为卿计,如或不讳,先当使卿参预顾命,勿过忧也。”程遐不禁泣道:“臣所虑者至公,陛下乃以私计拒之,臣因缘多幸,托瓜葛于东宫,若臣尚不能竭言于陛下,忠言何自而入乎?中山王虽为皇太后所养,终非陛下天属,不可以亲义相期也。其仗陛下神规,虽有微功,陛下酬其父子恩荣亦已足矣。曹魏重任司马懿父子,终于鼎祚沦移,前鉴不远,不得不防。而中山王志愿无极,岂有益于将来乎?若不除之,臣见宗庙将不血食矣!”石勒终究不听。
程遐乃退,来告徐光。徐光道:“中山王素来轻我二人,陛下一旦不讳,恐非但危及社稷,亦将为家祸也,我当再入谏帝,不可坐受其祸!”一日,徐光入侍禁中,见石勒面带愁容,便问道:“陛下廓平八州,帝有海内,今国家无事,何故却见陛下神色不怡?”石勒叹道:“吴、蜀未平,书轨不一,司马家儿犹不绝于江南,朕今虽然称帝,恐后世犹不以朕为受命之君也。”徐光乃道:“臣尚以为陛下忧及腹心之患,而何暇更忧于四肢乎?四肢尚不足忧,腹心却有大患!”石勒惊道:“卿言何谓也?”徐光道:“昔魏承汉运,为正朔帝王,刘备虽兴于巴蜀,汉岂得为不亡?孙吴虽跨据江东,岂有亏于魏美?司马家儿在吴,无异于孙权;李氏据蜀,尚逊于刘备。今陛下既包括二都,平荡八州,帝王之统不在陛下,复当在谁?此不过四肢之疾,无需深忧。唯中山王藉陛下威略,所向辄克,天下皆言其英武亚于陛下。惜其资性不仁,见利忘义,父子并据权位,势倾王室,而耿耿常有不满之心。——近来见他在东宫侍宴,有轻皇太子之色,迹同管、蔡,情异伊、霍。陛下隐忍容之,臣恐陛下万岁之后,宗庙必生荆棘,此腹心之重疾也,唯陛下图之。”石勒又默然不应,徐光大叹而去。时石虎多有心腹安插在宫中,便将程遐、徐光二人之言密报石虎,石虎越发痛恨二人。
渐渐到了建平四年,夏季某日,忽有流星大如象,尾足蛇形,自北极向西南流经五十余丈,光芒烛地,坠入襄国城外,声闻九百余里,腾起热浪,卷走百姓无数。石勒得报,便令出巡,以慰百姓。百官劝止不住。西巡至沣水宫时,阴风顿起,飞沙走石,急如骤雨。石勒惊倒。侍从百官急将石勒护送回宫。石勒因此寝疾,不能设朝,遂召太子石弘与中山王石虎并侍禁中。石虎抢先入宫,即矫诏,不许石弘入内,就是王公大臣问疾,也一概拒绝。内外隔断,不通音问,石勒病之轻重增减,百官皆无从得知。时秦王石宏、彭城王石堪皆拥兵在外,处守藩镇,石虎忌惮,遂又矫诏,将二王召还襄国。一日,可巧石勒病情稍痊,散步出宫外,正见石宏,大惊问道:“朕使汝等出守藩镇,正是为了今日的预备。何故不召而回?”石宏方知是被石虎矫诏召回,但见石虎正在侧,支吾不便实言。石勒乃怒道:“究竟是因何而回?是不召自回,还是受人召回?若有矫诏召者,朕必按诛之!”石虎大惧,慌忙答道:“此乃秦王思慕陛下,暂还归省,今即遣他还镇便了。”石勒遂不细究。石宏将要赴镇,又被石虎矫诏留住。石宏因此不敢动。过了数日,石勒向石虎问起石宏,石虎诈道:“受诏即遣,今已半道矣。”石勒不疑。过月余,又有荧惑星入昴,坠于襄国东北六十里处,声如雷震,气浪如火,尘起连天,腾起赤黑黄云,绵亘如幕。石勒病势越重,常觉魂不附体,乃传遗命道:
朕若死,三日即葬,内外百僚既葬除服,无禁婚娶、祭祀、饮酒、食肉,征镇牧守不得辄离所司以奔丧,敛以时服,载以常车,无藏金宝,无内器玩。
大雅冲幼,恐非能构荷朕志。中山以下其各司所典,无违朕命。大雅兄弟宜善相保,司马氏,汝曹之殷鉴也,其务于敦穆。中山王宜深思周、霍,勿为将来口实。
七月戊辰,薨于内殿,在位十五年,享寿六十岁。
石勒一死,石虎即将石弘劫往殿前,收捕程遐、徐光二人,交付廷尉论罪。又令石邃带兵入宫宿卫。文武百官皆惊骇奔散。石弘大惧,自言才能庸弱,不堪重寄,情愿让位于石虎。石虎道:“君终,太子立,礼之常也,臣怎敢背越礼法?”石弘料石虎不怀好意,涕泣固让。石虎怒道:“你若不堪重任,天下自有大义,怎能预先谈论!”石弘于是即位,大赦,改元延熙,百官各进位一等,唯将程遐、徐光二人斩于市曹。石虎遂为石勒发丧,棺殓既毕,趁夜将石勒真棺密葬于山谷,无人能知其处。七月己卯,又使大臣子弟六十人为挽歌郎,备置仪卫,将石勒虚葬于高平陵,谥为明帝,庙号高祖。
石弘以石虎为丞相、魏王、大单于,加九锡,以魏郡等十三郡为国,总摄百揆。石虎遂立其妃郑氏为魏王后;长子石邃为魏太子,加使持节、持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大将军、录尚书事;余子石宣、石挺、石韬、石冲、石遵、石鉴、石苞、石琨、石祗等皆封为王,使各居要职,分掌兵权。以镇军将军夔安领左仆射,尚书郭殷为右仆射。——凡石虎府中僚佐亲党皆署台省要职;石勒旧时文武皆补散任。将东宫改名为崇训宫,太后刘氏以下皆移居此处。又将石勒原有宫女、车马、珍宝、服饰、玩好都载入魏王府中。
刘太后不堪胁迫,密召彭城王石堪入内,流涕道:“先帝刚刚晏驾,丞相便欺凌如此,帝祚之亡恐不久矣。王等先帝旧臣,义同父子,将如之何?”石堪道:“先帝旧臣皆遭疏斥,军权不再由我们掌握,朝廷内无可为之人;臣请出奔兗州,占据廪丘,宣太后诏于牧、守、征、镇,使各举兵以诛暴逆,或许还可挽救。”刘氏道:“事急矣,王当速行!”当即写了血诏交与石堪。石堪收了血诏,即微服出都,轻骑奔往兖州。不料才出都城,便被石虎耳目发觉,报知石虎。石虎便即遣将追击,将石堪擒回,烙铁炙烤而死。石虎随后带甲入崇训宫,又杀刘太后。改立石弘生母程太妃为太后。
河东王石生在关中,忽闻石虎暴行,愤然起兵,声讨石虎。于是氐酋蒲洪、洛阳镇将石朗也即响应。石虎得报,即留石邃守襄国,亲率步骑七万来攻洛阳。石朗兵败被擒,即被石虎砍断双脚,折磨至死。石虎随后即以其子石挺为前锋,进兵关中。石生得报,即使鲜卑酋涉璝为前锋,率军二万出潼关迎战。石挺大败,与丞相左长史刘隗皆战死。涉璝随后掩杀,直入石虎中军。石虎又大败,枕尸三百余里,退回渑池,暗地差人以重金买通涉璝,令他反攻石生。涉璝贪利忘义,即率其部反击石生。石生猝不及防,遂至大败,单骑逃奔长安,又恐石虎追至,潜逃至鸡头山中。石虎随后入长安,分兵四觅石生,悬赏购募。不数日,便有石生部将杀了石生,献首石虎。石虎遂又分命诸将屯兵于汧、陇,征讨蒲洪。蒲洪自料不能敌,率部请降。羌帅姚弋仲也即率众来迎。石虎于是又徙秦、雍之民及氐、羌十余万户于关东:以蒲洪为龙骧将军、流民都督,徙居枋头;以姚弋仲为奋武将军、西羌大都督,徙居清河之滠头。石虎班师还襄国,威势越盛,专制朝政,视石弘如无物。
石弘于是赍玺绶亲到魏宫,再向石虎请求禅位。石虎叱道:“帝王大业,天下人自有公议,汝却为何屡来扰我?”石弘大哭回宫,与程太后道:“今避位求生尚不可得,先帝种真无复遗矣!”母子抱头痛哭。次日,石弘又使公卿百官去魏王府,请石虎依唐尧、虞舜禅让故事,禅受大位。石虎怒道:“先帝曾有遗诏:‘大雅冲幼,恐非能构荷朕志。’石弘秉性愚暗,居丧无礼,不可以君万国,便当废之,何言禅让也?”便使郭殷入宫,废石弘为海阳王。石弘安步就车,容色自若,与群臣道:“我本庸昧,不堪纂承大统,夫复何言!”群臣莫不流涕,宫人恸哭。群臣遂向石虎劝进。石虎大喜道:“朕闻道合乾坤者称皇,德协人神者称帝。皇帝者,盛德之号,非所敢当,且可称居摄赵天王。”将石弘、石宏兄弟及程太后皆幽于崇训宫,寻皆杀之,唯独石斌避于相轮寺,得到大和尚佛图澄的庇护,遂免一死。改元建武,迁都邺城,大造东、西二宫与太武殿。
太武殿基高二丈八尺,长六十五步,宽七十五步,皆用文石砌成;殿下另掘地宫,暗置卫士五百人。用漆涂饰殿瓦,用金装饰瓦当,用银装饰楹柱,珠帘玉壁,巧夺天工。宫殿内安放白玉床,挂着流苏帐,造金莲花覆盖帐顶,穷极工巧。又在显阳殿后修造大殿九座,广选美女万余人安置殿内,皆头戴珠玉,身穿绫罗,教她们占星气及马上、马下射术。石虎又以女骑一千人充当车驾侍从,皆戴紫纶头巾,穿熟锦裤,以金银镂带,用五彩丝线织成靴子,手执羽仪,鸣奏鼓乐,跟随自己巡游宴饮,仿佛神仙降临。又使牙门将张弥,将洛阳钟虡、九龙、翁仲、铜驼、飞廉等物,都用四轮缠辋车运到邺城。诸物庞大笨重,压出的车辙宽四尺、深二尺。运载中有一口钟不慎沉入黄河,于是招募三百水手潜入河底,用竹缆捆扎,然后用牛一百头,借助鹿栌车牵引,才将那钟拉出水面,并为此建造万斛大船运送。既到邺城,石虎大悦,特为之赦免二岁刑,赐给百官谷帛。又用尚方令解飞之言,在邺城南将石块抛入黄河,凌空架设飞桥,功费数千万亿,而桥最终不能建成。又令左校令成公段在太极殿制作庭燎,杠粗一丈,高十余丈,杠之两端各置一盘:上盘置燎,下盘置人。庭燎既成,石虎亲去检阅。成公段令将燎芯点着,一殿皆明,光照如日。石虎大悦,重赏成公段。——于是时,后赵百役并兴,百姓苦怨,又兼大旱,黄金一斤仅能值粟二斗,百姓嗷嗷待哺。
却说石勒病死当年,辽东公慕容廆也病卒,报丧江东。晋成帝即遣使去棘城吊祭,赐谥“武宣”,拜世子慕容皝为镇军大将军,督摄其部。慕容皝,字元真,龙颜版齿,身高七尺八寸,雄毅多权略。初一嗣位,用法严峻,国人多不自安。主簿皇甫真切谏,慕容皝不听。庶兄慕容翰在辽东,得知父亡,即要回棘城奔丧,有僚佐谏道:“将军素以雄豪著称,自镇辽东,高句丽不敢为寇,威震远近,且是先公长子,故为世子忌惮已久矣。今将军若回赴丧,世子必以为去与他争位,恐有不侧之祸。”慕容翰叹道:“我受事于先公,不敢不尽力,幸赖先公之灵,所向有功,此乃天赞我国,非人力也。而人谓我雄才难制,我岂可坐而待祸邪?”遂弃辽东,与二子投奔辽西段辽去了。——原来,辽西公段末柸已于东晋太宁三年病卒,遂由段疾陆眷之孙段辽嗣立。段辽素来敬重慕容翰,见其来投,亲出令支城外相迎,待为上宾。
慕容皝又有同母弟慕容仁、慕容昭,二人皆有勇略。时慕容仁由平郭回棘城奔丧,即与慕容昭密谋道:“先公在时,我二人素骄,多无礼于嗣君;今嗣君刚严,无罪犹可畏,况有罪乎?”慕容昭道:“我辈皆体正嫡,于国有分。兄素得士心,我在内尚未为嗣君所疑,伺其间隙,废之不难。丧葬一毕,兄即回平郭举兵来,我为内应,事成之日,以兄为主,与我辽东。男子举事,不克则死,终不效建威兄偷生异域也。”慕容仁大喜,待丧事一毕,即回平郭,举兵密向棘城杀来。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第十五集 取平郭涉冰度辽 灭段国燕赵合兵
却说慕容仁举兵密向棘城,慕容皝毫不知情,当有人来告知仁、昭之谋时,慕容皝还不信:“我与仁、昭一奶同胞,虽有嫌隙,何至于谋反?”来人道:“主公若是不信,可即遣使去平郭探视,若见有兵马调动,则见我言不虚也。”慕容皝遂即遣使去平郭查探虚实。使者东行到黄水,正见慕容仁率领其军,马摘铃,人衔枚,卷旗束甲而来,奔避不及,遂为前军所擒,只有随从一人逃脱。慕容仁问使者道:“来此作甚?”使者正色道:“嗣君已知将军举兵谋反,但念手足同胞之情,特使我来劝谕,令将军止兵!”慕容仁大怒,立杀使者,因谋已泄,只得退兵,还据平郭。
当那随从逃回棘城,泣告慕容皝,慕容皝大怒,即杀慕容昭,遂令庶弟慕容评守大棘城,自率大军来讨慕容仁。慕容仁得报,即出城北迎战。慕容皝金甲锦袍,提刀而出,指慕容仁道:“先公尸骨未寒,汝便作反,毫无兄弟相顾之情邪?”慕容仁反叱道:“汝一嗣位,逼走庶兄,害死胞弟,今又以大兵来逼,岂有兄弟相顾之情?”慕容皝大怒,拍马向前来战。慕容仁也即纵马舞刀相迎。兄弟两在阵中往来奔驰,大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于是各回本阵,率领其军混战。直战到天晚,各自鸣金收兵。次日又战,又不分胜负。如此一连十数日,难分高下。慕容仁于是便遣使者携重金去令支,请段辽出兵相助,东西夹击。
段辽得了重金,欣然允诺。正待出兵,郎中令阳裕劝道:“‘亲仁善邻,国之宝也。’况慕容氏与公家世代婚姻,互为甥舅,皝有才德,而我与之构怨;战无虚月,百姓凋弊,利不补害,诚恐社稷之忧将由此起。请即止兵,以安国息民。”段辽不从,反将阳裕出为北平相,即遣其弟段兰与慕容翰率军二万去攻柳城。时柳城守兵不过千余人。柳城都尉石琮与城大慕舆泥大惊,急向慕容皝求救。慕容皝于是即使庶弟慕容汗与军谘祭酒封弈分五千军去援柳城。早有细作报知慕容仁,慕容仁便即倾军出城,大战慕容皝。慕容皝帐下司马佟寿原曾为慕容仁帐下司马,径率所部降于慕容仁。慕容皝越发军弱,竟至大败,奔回棘城去了。慕容仁于是自称车骑将军、平州刺史、辽东公。
却说慕容汗与封弈率军救援柳城,步骑相杂,行进缓慢。慕容汗遂与封弈道:“柳城甚急,不如我率一千骑兵先进,将军领步兵随后而来。”封弈道:“柳城城固粮足,虽然兵寡,也足能抗拒一时,不至遽破;兵势在合,不可分也。”慕容汗不从,自率一千骑为前锋,取道牛尾谷而进。封弈又劝道:“牛尾谷山险路窄,恐有埋伏,当走大路。”慕容汗道:“牛尾谷山路虽险,却近一日之程;大路虽平,却远一日之程:一近一远,相差二日。今柳城紧急,当走小路。”望牛尾谷驰进。来到牛尾处,但见两山窄迫,树木丛杂,路不能行。慕容汗便令皆下马伐木而进。忽听一声鼓响,两山喊声大作,段兰率领伏兵杀出,枪挑箭射,势如骤雨。慕容汗等奔避不及,死伤大半,急向后退。段兰纵兵紧追,幸亏封弈率领后军赶到,奋力搏战,方得救出慕容汗,又死伤无数,遂引败兵退回棘城。段兰不追,回军来攻柳城,重袍蒙楯,作云梯,四面俱进。石琮、慕舆泥大惧,弃城逃走。
段兰于是便欲进军棘城。慕容翰恐因此而灭其国,急阻道:“夫为将当务慎重,审己量敌,非万全不可动。今虽挫其偏师,未能屈其大势。皝多权诈,好为潜伏,若悉国中之众自将以拒我,我悬军深入,众寡不敌,此危道也。”段兰道:“成擒之敌,断无放走之理,卿正虑遂灭卿国耳!今仁在东,若进而得志,我将迎之以为国嗣,终不负卿,使卿之宗庙有祀也。”慕容翰道:“我既已投身相依,便无还国之理;国之存亡,于我何干?但欲为大国之计,为将军惜功名耳。且受命之日,正求此捷;若违命贪进,万一取败,功名俱丧,何以返面?”率部独还。段兰不得已,只好也退。
却说咸康二年正月,慕容皝议讨慕容仁,广武将军高诩道:“慕容仁叛弃君亲,民神共怒;此前,辽东湾从未结冰,自慕容仁反叛以来,辽东湾连续三年结冰,而今年冰层尤厚,且慕容仁专备陆道,此殆天意欲使主公乘海冰以袭之也。”群僚皆言涉冰危事,不如走陆道。慕容皝道:“昔光武帝因滹沱之冰成就大业,天其或者欲我乘此以济大事。且兵以奇胜,我计已决,敢沮者斩!”遂令慕容汗与封弈只率五千老弱从陆路前进,诈称主力,虚张声势;自却率着精锐五万,皆着白色铠袍,偃旗息鼓,由昌黎向东,踏冰而进。冰上坚滑,三军将士于是各用麻绳缠脚裹车,搀扶护持前进,共行三百余里。到了历林口,便舍粮草、辎重,轻兵直奔平郭。
却说慕容仁专防陆道,率大军在平郭西北列下大寨。时值严寒,漫天大雪,慕容仁与众将设席高会。忽报慕容皝率军从海道来,慕容仁与左右道:“此必是皝遣偏师轻出寇抄,皝若来,必走陆道。”令庶弟慕容军率五千军去击海道来军,嘱道:“前年皝败,我恨不穷追,今兹当不使其匹马得返矣!”仍回座前饮酒。慕容军领军出击,离城七里,正见慕容皝大率兵马而来。慕容皝喝道:“军弟见我到来,还不迎降?”慕容军大惧,率部请降。慕容皝遂即以慕容军为前部,直击慕容仁寨后。其军大乱,慕容仁狼狈出战,慕容皝率军十道俱进,捣破其寨,慕容汗与封弈又从陆道杀来,仁军遂溃,帐下诸将遂擒慕容仁请降。慕容皝为慕容仁先斩其帐下叛将,然后赐仁自裁。慕容皝欲悉坑辽东之民,高诩谏道:“辽东之叛,实非本图,直畏仁凶威,不得不从。今元恶既除,当行仁爱,纵其归善之路。”慕容皝乃止,凯旋棘城,封高诩为汝阳侯。
忽报段辽遣段兰将步骑数万屯于柳城西回水,将袭慕容皝,宇文部酋逸豆归也将兵屯于安晋,为段兰声援。慕容皝即率得胜之军,步骑五万向柳城,段兰不战而遁。慕容皝于是又引兵北向安晋,逸豆归弃辎重而走。慕容皝即遣封弈率轻骑追击,大破逸豆归。慕容皝与诸将道:“段兰虽遁未败,耻于无功,必将复至,宜于柳城左右设伏以待之。”乃遣封弈率骑数千伏于马兜山。不数日,段兰率军果然又来,封弈率骑纵击,阵斩其将荣伯保。段兰大败逃走。
封弈等于是献言道:“今雄杰并起,天下纷争,主公以千里之卿,当五湖之劲,抚剑顾盼,亦足为人豪,而任重位轻,等差无别,不足以镇抚华、夷,宜称燕王。”慕容皝大悦,遂于棘城称燕王,大赦境内,追尊其父慕容廆为武宣王,其母段氏为武宣王后,立妻段氏为王后,世子慕容俊为王太子,备置群司,以封奕为国相,韩寿为司马,裴开、阳骛、高诩、王寓、李洪、杜群、宋该、刘瞻、石琮、皇甫真、阳协、宋晃、平熙、张泓等并为列卿将帅,起文昌殿,乘金根车,驾六马,出入警跸。史称前燕。时为晋咸康三年十月丁卯。
慕容皝既称燕王,即与群臣谋伐段辽。封弈道:“段氏曾是羯赵藩国,自段辽嗣位,未曾向羯赵入贡,且数侵其边,石虎也恶之;大王不如且向石虎称藩,乞师以讨段辽,自请尽率国中之众以会之,石虎必喜而相从。只待羯赵军一出,前后夹击,何忧段氏不灭?”慕容皝道:“正合我意!”即遣扬烈将军宋回出使邺城。
却说石虎自称居摄赵天王,敬重佛图澄,更胜过石勒,特赐绫罗锦缎、雕花车辇。每当朝会,则由太子、诸公扶翼上殿,司官高唱:“大和尚到!”百官无不起座。又使司空李农早晚问候起居,太子、诸公五日一朝。但凡佛图澄之所在,无人敢向其所在方向擤鼻涕、吐唾沫。于是国人争造寺庙,削发出家,真伪混杂,或避赋税劳役,或为非作歹。著作郎王度等遂上言道:“王者祭祀,典礼具存。佛乃外国之神,非天子诸华所应祠奉。汉时初传其道,唯听西域人立寺都邑以奉之,汉人皆不得出家;魏世亦然。今宜禁公卿以下不得去寺庙烧香、礼拜;凡赵人为沙门者,皆当还俗。”石虎不从,下诏道:
朕生自边鄙,忝君诸夏,至于飨祀,应从本俗。其夷、赵百姓乐事佛者,特听之。
后赵佛事,由此大兴。
后赵建武三年正月庚辰,夔安等文武五百余人,共请为石虎上尊号。石虎大喜,登殿正受朝臣拜贺,殿外忽起一阵大风,直吹向殿中庭燎上盘,燎油惊沸,直灌下盘,立将盘中二十余大臣烫死,伤及无数。石虎大怒,腰斩成公段。于是不敢称帝,依殷、周之制,于辛巳日,称为大赵天王,即位于南郊,大赦境内。立其后郑氏为天王皇后,太子石邃为天王皇太子,诸子为王者皆降为郡公,宗室为王者皆降为县侯。
却说石邃,小名阿铁,素来骁勇,石虎甚爱。石邃既为太子,骄淫残忍,酗酒渔色,见有姿色女子,即迫与交欢,随后杀之,斩其首,将血洗净后置于盘上,与宾客互相传看观赏,又烹其肉而共食之。宾客无不颤栗,报与石虎,石虎却道:“司马氏父子兄弟自相残杀,故使朕得登此位;如朕有杀阿铁之理否?”群臣愕然。时石虎荒耽酒色,喜怒无常。使石邃省可尚书奏事,每当有所禀奏,即呵斥道:“此等小事,何足禀白?”有时不闻奏报,又呵斥道:“如此大事,何以不报?”责骂鞭笞,月至再三。石邃愤恨,与中庶子李颜等密谋道:“官家太难伺候,我欲行冒顿之事,卿等从我乎?”李颜道:“西宫禁卫数万,防查严密,殿下欲行大事,可即诈称有疾,不出视事,主上得知,必来东宫探视,趁其无备,大事可决。”石邃遂依其计,自称患病,遣使去向石虎告假。石虎即欲去东宫探视,佛图澄道:“陛下不宜亲往。”石虎瞋目惊道:“朕为天下之主,亲如父子,尚不能相信乎?”命驾出宫。行有里许,又回想佛图澄之言,返驾又回,改以所宠之女尚书前往察之。石邃见有銮舆到,道是石虎亲至,即率东宫甲士杀出,围住銮舆乱刺,女尚书当即毙命。随从逃回,报知石虎。石虎大怒,即遣龙腾军围了东宫,废石邃为庶人。当夜,杀石邃及其妃张氏、子女二十六人,同埋一棺;又诛李颜等东宫臣属党羽二百余人;黜其生母郑王后为东海妃。改立石宣为天王皇太子,立其母杜昭仪为天王皇后。
且说宋回来到邺城,拜见石虎,俱说燕王慕容皝称藩及乞师伐段之事,石虎大悦,厚加慰答,约以明年。宋回遂回棘城,报知燕王。燕王大喜,便令诸将整缮军械,训练士卒,静听师期:一待石虎军出,便率燕众,夹击段辽。
明年正月,石虎将伐段辽,招募骁勇三万,悉拜龙腾中郎;遂以桃豹为横海大将军,王华为渡辽大将军,统率舟师十万出漂渝津;以支雄为龙骧大将军,姚弋仲为冠军大将军,统率步骑七万为前锋:合共二十万,大举北征。
慕容皝知赵兵已出,即率燕众攻掠令支以北诸城,掠得居民五千户及畜产数万头而去。段辽得报,即令段兰追击。慕容翰谏道:“今赵兵在南,当并力御之,而更与燕斗;燕王自将而来,士卒精锐,万一失利,将何以御南敌乎?”段兰怒道:“我前为卿所误,以至今日之患,我不复坠卿计中矣!”悉众去追。燕王设伏以待,大破段兰,斩首数千级。
石虎进屯金台。支雄长驱入蓟,段辽所署渔阳、上谷、代郡望风迎降,即取段辽四十余城。北平相阳裕率其民数千家登燕山以自固。赵将恐阳裕在后为患,欲先攻取,然后再进,石虎道:“阳裕,书生也,矜惜名节,耻于迎降耳,无能为也。”于是赵军越燕山而过,直至徐无。段辽因段兰军败,不能再战,想到西面已为赵有,东面燕军虎视,南面又是大海,无路可去,急领妻子、宗族、豪贵一千余家,弃了令支,北逃密云山。将行,执慕容翰之手泣道:“不用卿言,自取败亡。我固苦心,令卿失所,深以为愧!”匆匆别去。慕容翰也即领了二子,北投宇文部去了。
石虎入令支,段辽左长史刘群、右长史卢谌、司马崔悦等封好府库请降。得知段辽已逃往密云山,即令郭太、麻秋率轻骑二万星夜追击。段辽刚到密云山,尚未入山,郭太、麻秋已然追到,部众骇散,各向山中奔命。赵军于后驱杀,斩首三千级。段兰走散,只带十数骑,也逃奔宇文部去了。段辽单骑出险,入得山去,方得收众把住山险。郭太、麻秋不得进而还。石虎令将段国二万余户迁往司、雍、兖、豫四州;依才德擢叙士大夫。阳裕来降。石虎责道:“卿昔为奴虏走,今为士人来,岂识知天命,将逃匿无地邪?”阳裕道:“臣昔事王公,不能匡济;逃于段氏,复不能全。今陛下天网高张,笼络四海,幽、冀豪杰莫不风从,如臣比肩,无所独愧。生死之命,惟陛下制之!”石虎大悦,拜阳裕为北平太守。石虎遂于令支宫中大会诸将,论功封赏,饮酒欢宴。酒过数巡,石虎问道:“慕容皝何在?”诸将道:“慕容皝掠得居民五千户、畜产数万头,早回棘城去了。”石虎大怒:“皝前向朕称藩,乞师灭段,今朕驾到令支,皝竟敢不来拜会!”诸将皆道:“今我大军二十万,旌旗高张,不如就此杀往棘城,一并灭了慕容,岂不快哉!”石虎大喜道:“此乃天灭慕容也!”就令大军向东,由令支杀入燕境。
不知胜负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第十六集 石季龙败走大棘城 慕容皝伏兵三藏口
却说石虎既灭段国,恨燕王慕容皝不来拜会,即欲举兵讨伐燕国。佛图澄谏道:“燕乃福德之国,未可加兵。”石虎道:“朕今戎卒数十万,以此攻城,何城不克?以此众战,谁能御之?区区小竖,何所逃也?”太史令赵揽也一旁劝道:“今年岁星守在燕分,师出必将无功。”石虎大怒,以鞭狠笞,叱道:“朕与大和尚言事,汝乃何人,也敢妄言?”即黜赵揽为肥如长。忽有宇文部使者到,执送段兰来献,并送骏马一万匹,助赵伐燕。石虎大喜,伐燕之意越坚,遂命段兰率所从鲜卑五千人仍居令支;催促军马,直入燕境。遣使四出,招诱民夷。燕成周内史崔焘、居就令游泓、武原令常霸、东夷校尉封抽、护军宋晃等皆迎降,凡得三十六城。于是进逼棘城。
早有警报雪片般飞入棘城。慕容皝大惊,急召群僚问策。高诩道:“赵兵数十万,乘胜而来,不能抵挡,大王当即收兵入城,聚民于内,坚壁清野。赵兵至无所掠,攻城不下,久之必退。”慕容皝然其言,传令坚壁清野,严兵守备。不数日,忽闻城西隆隆之声,将士惊叫,慕容皝闻声登城,但见城西一带,赵军如洪流奔涌,滚滚而来。旗幡招展,精甲耀日。慕容皝大骇,急下城楼,转往马厩,欲待赵军尚未围城,乘马出逃。
却说慕容皝所乘之马乃其父慕容廆所赠,挺拔雄俊,毛色如雪,名曰“白龙”。白龙马见慕容皝来到,咆哮嘶鸣,不肯出厩。慕容皝怪道:“白龙马随我多年,情深意笃,每一见我,便来亲近,今日何故反常?”不曾细想,解了马辔,强迁出厩。正要上骑,白龙马悲鸣踶啮,不使靠近。慕容皝强要上时,就见白龙马两只前蹄猛蹬,一声长嘶,竟将慕容皝掀落在地。惊诧之余,慕容皝又自忖道:“白龙马见异,不欲孤骑,莫非先王之意,使孤坚守,不许孤出?”正想之间,忽听身后一人说道:“先王曾以棘城破三国之众,大王懦弱,竟不能拒一虎邪?”慕容皝视之,乃帐下督慕舆根。时慕舆根得知燕王要逃,急入内劝道:“赵强我弱,大王一举足则赵之气势遂成,使赵人收略国民,兵强谷足,不可复敌。窃意赵人正欲大王如此耳,奈何入其计中乎?今固守坚城,其势百倍,纵其急攻,犹足支持,观形察变,间出求利。如事之不济,再走不迟,奈何望风委去,为必亡之理乎!”慕容皝道:“孤方欲谋取天下,哪有走邪?不过要在庭中试马,以备杀敌耳。”慕舆根遂道:“既如此,大王可即与臣等巡城,以安众心。”慕容皝遂率诸将一齐上城,巡视诸处,鼓励将士,不惜劳苦。军人见慕容皝镇定如常,其心也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