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万,字万石,乃谢奕之弟,才器隽秀,善于炫耀,早有时誉,既受任北征,矜豪傲物,常日在军中,头戴白纶巾,身披鹤氅裘,足着木履版,啸咏自高,不能抚众。其兄谢安深以为忧,诫之道:“汝为元帅,当常与诸将接对,以悦其心,岂有傲诞如此而能济事者哉?”谢万乃召集诸将,一无所言,直以如意指四座将领道:“诸将皆劲卒也。”诸将越发痛恨。
于是,谢万率军驻扎下蔡,先遣征虏将军刘建修治马头城池;郗昙率军驻扎高平,以泰山太守诸葛攸为前锋,攻燕东郡。不料郗昙又是一个病秧子,诸葛攸正与燕军大战于东阿时,郗昙又生疾病,急从高平退还彭城,诸葛攸后援不济,也败还泰山。谢万得知,以为燕军大兵压境,仓皇退兵。诸将皆欲败其事,争相溃散,宛若燕军追来,谢万禁止不住,狼狈单归。于是慕容恪、慕容评、阳骛、慕舆根等各率燕军,趁势渡河南下,即夺许昌、颍川、谯、沛等淮北诸城。晋廷大震,诏降郗昙为建武将军,将谢万废为庶人。
却说谢安,字安石,乃谢奕之弟,谢万之兄,幼即有名,年四岁时,桓彝见而叹道:“此儿风神秀彻,后当不减王弘茂。”及其总角,神识沉敏,风宇条畅。弱冠时,与中兴名相王导清言良久,侃侃不倦,既去,人问王导:“此客何如大人?”王导道:“此客亹亹,未来逼人。”既长,学成尧舜禹汤文武周公之道,仿周公纲常之理,讲明经纶济世之学,颇晓行兵之略。雅好服食养性,不乐在京师,初渡浙江,见会稽山水甚佳,便有终焉之志。曾与孙绰等名士泛海出游,忽遇风起,海波翻滚,诸人皆惧欲回,唯独谢安吟啸自若,犹去不止。于是众人皆道谢安有公辅之望。朝廷闻其名,初辟司徒府,除佐著作郎,谢安以疾固辞。于是寓居会稽,与王羲之及高阳许询、桑门支遁游处,出则渔弋山水,入则言咏属文,毫无出仕之意。作诗吟道:
鲜冰玉凝,遇阳则消。素雪珠丽,洁不崇朝。
膏以郎煎,兰由芳凋。哲人悟之,和任不摽。
外不寄傲,内润琼瑶。如彼潜鸿,拂羽雪霄。
内润伊何,亹亹仁通。拂羽伊何,高栖梧桐。
颉颃应木,婉转蛇龙。我虽异迹,及尔齐踪。
思乐神崖,悟言机峰。绣云绮构,丹霞增辉。
蒙汜仰映,扶桑散蕤。吾贤领隽,迈俗凤飞。
含章秀起,坦步远遗。余与仁友,不涂不笱。
默匪岩穴,语无滞事。栎不辞社,周不骇吏。
纷动嚣翳,领之在识。会感者圆,妙得者意。
我鉴其同,物睹其异。往化转落,运萃勾芒。
仁风虚降,与时抑扬。兰栖湛露,竹带素霜。
蕊点朱的,熏流清芳。触地儛雩,遇流濠梁。
投纶同咏,褰褐俱翔。朝乐朗日,啸歌丘林。
夕玩望舒,入室鸣琴。五弦清激,南风披襟。
醇醪淬虑,微言洗心。幽畅者谁,在我赏音。
名声越噪。扬州刺史庾冰必要征之入朝,累下郡县敦逼。谢安不得已赴召,上任只月余,便又告归。此后,朝廷又屡次征召,谢安皆辞不起,索性隐居会稽东山,坐石室,临浚谷,放情邱壑;每对青山,常观绿水,看白云来往东西,携翠袖环圜左右。每出游赏,必以妓女自随,悠然叹道:“此去伯夷何远乎?”其妻刘氏,见谢氏门第显赫,兄弟皆居要职,唯独谢安恬静谦退,乃劝道:“大丈夫不当如是也!”谢安掩鼻道:“卿也未免流俗,大丈夫岂要富贵?”及至谢万被废,谢安始有出仕之意。桓温得知,即表谢安为征西司马。谢安于是受任。时年正当四十。
谢安去江陵,江左朝士皆到新亭相送。中丞高崧戏谑道:“卿累违朝旨,高卧东山,世人每相与言:‘安石不肯出,将如苍生何?’今苍生亦将如卿何?”谢安悠然而答道:“东山高卧时起来,欲济苍生未为晚。”众皆大笑。既到江陵,桓温大喜,置酒接风, 欢笑竟日。
却说燕国既取淮北,威声远振,慕容俊更是雄心大发,遂有吞并天下之志,诏令州郡校实户口,每户许留一丁,余皆征召入伍,欲使步卒满一百五十万,以期光寿三年春大集于邺城,使慕容恪率一军西向讨秦,阳骛率一军南向征晋。诏命一下,境内征调频繁,官府、丁壮往来奔驰于道,百姓不堪其苦。武邑刘贵谏道:“百姓凋弊,今发兵若不依法度,恐致土崩之变。”慕容俊即从其谏,改其令为三丁抽二,五丁抽三,由春季宽延至冬季集结。
却说慕容俊自从迁都邺城,宫中一向还算平静。忽一夜,慕容俊刚刚睡下,冷风骤起,吹开殿门,直贯殿中,宫灯摇曳,正惊异间,一虎张须睁目,直扑入殿,厮咬其臂。慕容俊大骇惊醒,乃是一梦,而手臂犹痛。当夜再睡,那虎又来,慕容俊大疑,不敢再睡,召封弈连夜入宫,细说梦境。封弈道:“邺城原是石赵旧都,此必是石虎阴魂不散,游荡宫中作祟之故,当请道士入内作禳镇之法,此后自会平静。”慕容俊恨道:“死羯奴,何须禳镇,朕自有驱逐之法!”即使人去掘石虎之墓。不料墓中却是一副空棺,并无石虎尸体。慕容俊即令诏告城中:有知石虎尸首者赏以百金。不一日,一女子揭榜入宫,自称是故赵宫人李菟,说知石虎葬身处。慕容俊即令引路,直到东明观下,掘地数丈,果得石虎棺尸,虽已十年,僵而不腐。慕容俊蹋而骂道:“死胡,何敢怖生天子!”数其残暴之罪,鞭尸三百,打得筋断骨碎,方才解恨,投尸漳水,欲借水流将他阴魂冲散。方投入水,正要起驾回宫,忽听河中一声轰响,一道白气冲天而起,巨浪翻涌,卷走岸上观者无数。慕容俊惊倒在地,百官急救回宫。当夜,慕容俊坐卧不宁,伏几而寐。忽见一人高鼻深目,满腮虬须,提剑闯入,指慕容俊喝道:“鲜卑奴!既占我宫殿,又掘坟鞭尸,何敢无礼之甚?”照着慕容俊就是一剑。慕容俊大叫惊倒,又是一梦。从此不能安睡,神情恍惚,以致发病。百官皆忧,急传良医调治,又请道士作法禳灾,皆不见好,病情日重。
渐已到了光寿三年冬末,所征州郡兵马一百五十万,悉集邺城,等候发兵。慕容俊力疾出宫,阅兵铜雀台,却见云中一虎舞爪扑来,当即骇倒。近侍急救回宫。慕容俊乃召慕容恪入卧榻前,执其手说道:“朕今病重,必不能治,将要与卿长别矣。人生寿数,本有定限,死又何恨?但秦、晋二方未平,景茂冲幼,国家多难,朕欲效宋宣公,将社稷属卿,何如?”慕容恪大惊道:“臣实何人,敢干正统?太子虽幼,乃胜残致治之主也。”慕容俊怒道:“兄弟之间,岂虚饰邪!”慕容恪道:“陛下若以臣能荷天下之任者,岂不能辅少主乎?”慕容俊喜道:“卿能为周公,朕复何忧?朕在九泉之下不忘贤弟!李绩清方忠亮,卿善遇之。”又召司空阳骛、司徒慕容评、领军将军慕舆根等入内,受遗诏辅政。过数日,慕容俊病亡,享年四十二岁。时为燕光寿四年正月甲午日。
于是慕容恪等即扶太子慕容暐即位,大赦境内,改元建熙。慕容暐时年只有十一岁。尊母可足浑氏为皇太后。以太原王慕容恪为太宰,总领朝政,行周公之事;上庸王慕容评为太傅,副赞朝政;阳骛为太保,慕舆根为太师:二人参辅朝政。其余大臣各有升赏。慕容恪请以李绩为尚书右仆射,慕容暐不许。慕容恪屡请,慕容暐固执道:“万机之事皆委于叔父,唯独伯阳一人,暐请独裁。”出李绩为章武太守。李绩忧卒。时东晋朝廷得知慕容俊已死,皆以为中原可图,又选不出可统兵之帅,遂遣使持诏去江陵,进封桓温为南郡公,请议北伐。桓温道:“慕容恪尚在,忧方大耳。”北伐之议乃止。
却说慕舆根自恃燕之勋旧,见慕容恪总朝政,心甚不服,与其弟左卫将军慕舆干道:“如非我慕舆氏之力,慕容氏何来今日之盛?今却以恪总朝政,而我为之下,岂不塞气!”慕舆干道:“今慕容氏所倚仗者,恪、评二人也,当先除之,我兄自为燕国之主,有何不可?”慕舆根道:“贤弟之言称我心矣,有何良策?”慕舆干道:“先主曾欲委国于恪,恪虽谦拒,但皇太后岂能不疑?今颇干预外事,足以见之。兄可如此如此,先以言说恪自立,后报可足浑氏,说恪、评将谋废立,就借可足浑氏之手杀之。二人一除,孤儿寡母有何能为?即若二人未除,也必使其自乱,我有禁兵在手,趁乱镇之,大事济矣。”
慕舆根大喜,依计来说慕容恪道:“今主上幼冲,母后干政,殿下宜虑杨骏、诸葛元逊之变,思以自全之策。且定天下者,殿下之功也。兄亡弟及,古今之成法。待过山陵之后,宜废主上为一国王,殿下自践尊位,以为大燕无穷之福。”慕容恪闻言责道:“公醉邪?何言之悖也!昔曹臧、吴札并于家难之际,犹曰为君非吾节,况今储君嗣统,四海无虞,宰辅受遗,奈何便有私议!公忘先帝之言乎?”慕舆根大惧,改言拜道:“外间传言殿下将行废立大事,臣心疑惑,故来试探耳。今日已知殿下之忠矣!”匆匆告退。
正当吴王慕容垂来,见慕舆根神色慌乱而出,即问慕容恪。慕容恪以实相告。慕容垂即劝道:“根本庸竖,过蒙先帝厚恩,引参顾命。而小人无识,自国哀以来,骄横日甚,将成祸乱。兄今居周公之地,当为社稷深谋,早除后患。”慕容恪道:“今新遭大丧,秦、晋二邻观衅,若宰辅自相诛夷,恐乖远近之望,且可忍之。”
再说慕舆根见说不动慕容恪,遂又转去后宫,向太后及幼主说道:“皆传太宰、太傅将谋不轨,臣请率禁兵诛之,以安社稷!”太后大惊,正要从之,幼主阻道:“太宰、太傅皆国之亲贤,先帝亲选,既以孤儿寡母相托,是知其必无异心也。安知非太师欲自为乱邪?”可足浑氏乃止。慕舆根大惧,顿首道:“臣也是先帝托孤重臣,安敢有异心?”说罢,辞出宫去。不一时,侍中皇甫真惶急入内,怪问道:“今国中太平安然,太后、主上何故调兵邪?”太后反问道:“何来调兵之事?”皇甫真道:“臣恰才入宫,隐见宫中左卫皆已束甲矣!”幼主道:“左卫乃慕舆干所统,此必是慕舆根兄弟通谋作乱无疑了。”太后大惊道:“似此,如之奈何?”皇甫真道:“当速告太宰,赐令除奸,方保无虞。”太后、幼主于是即写了手诏,令皇甫真持诏去讫。
却说慕舆根辞出宫来,与慕舆干道:“谋皆无效,终必泄露,族之不保,奈何?”慕舆干道:“趁谋未露,慕容恪无备,当先杀之,然后举兵入宫,成就大事!”慕舆根道:“汝小看慕容恪邪?此人平日营中宽纵,似若可犯,其实警备严密,不能近也。不如诈称诏旨,即率左卫东还龙城,割据一方,待养成势力,再与慕容氏来争天下不迟。”正当要出,慕容恪率领右卫赶到,喝道:“乱贼,哪里去?”慕舆干大怒,舞刀来砍。一将飞出迎住,乃是右卫将军傅颜,只一合,斩了慕舆干。慕容恪出诏宣示道:“恪奉诏讨逆,罪只慕舆兄弟党羽,余皆不问,动者族诛!”左卫禁兵大骇,各皆弃械乞降。遂擒慕舆根,就于省内斩之,并其妻子党羽。大赦境内。三月己卯,葬慕容俊于龙陵,谥为景昭皇帝,庙号烈祖。
于时,燕国刚遭大丧,又遇慕舆根之乱,诛夷狼籍,朝野震恐不安。慕容恪则举止如常,人不见其有忧色,每当出入,只令一人随从。有人劝他多加戒备,慕容恪道:“人心正恐惧,我为宰辅,当静以处之,若自相惊扰,则众无所仰矣。”由是人心稍定。所征州郡兵马,皆依次遣还。慕容恪虽总揽大权,然于朝廷礼法,兢兢严谨,每事必与慕容评商议,从不独断。虚心待士,咨询善道,量才授任,人不逾位。官属、朝臣若有过失,也不显露其状,而依情形调动职位,以示贬责,但并不使其失去原有的等级次第。时人皆以为大愧,莫敢犯者。若有小过,都自相责道:“汝又想宰公迁汝官邪?”
次年二月,忽得河内飞报:“河内太守吕护易帜降晋,拜为冀州刺史。吕护谋欲引晋兵以袭邺城。”慕容恪遂即入朝,奏明幼主,将亲自出军野王,以伐吕护。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中部 铁马金戈 第三十二集 雪先耻沈劲死洛阳 讽不臣老婢戏桓温
却说慕容恪将伐吕护,以皇甫真为副,傅颜为先锋,率军六万,直指野王城。吕护得报,不敢迎战,即收河内兵民入城,婴城固守,一面飞报晋廷求救。司马昱即商诸桓温。桓温道:“臣之初意,洛阳既复,当迁都还旧京,令北来流民悉返故土,以实河南,以示天下恢复之志。而百官妄相猜度疑惑,贪享安乐,阻议万端。臣窃耻之!向使前议得行,何至燕虏肆虐如此?今河南之兵既寡,野王又隔在河北,内无所倚,外接群夷,乃虎口中物,以我现在实力,虽救得一时,难保长久:留兵少则城必不保,留兵多则我兵力不足。不如弃之,退还河南。”司马昱道:“今吕护被慕容恪重兵围困,恐不得出,正需遣军救应方好。不然,将寒天下义士归顺之心。”正待出军去援,宫中忽传丧报――晋穆帝病亡。晋穆帝死年十九,因无嗣,遂以晋成帝之子司马丕即皇帝位。改元隆和。晋廷大丧新立,千头万绪,乱作一团,哪里还顾得及吕护?援军之事遂罢。
却说慕容恪兵抵野王城下,分一万老弱军卒与皇甫真,令屯城南之东,自领五万军屯于城南之西,深沟高垒,筑起长围。效取广固之法,围而不攻。傅颜请道:“吕护穷寇假合,王师一临,士卒慑魂,上下丧气,此败亡之验也。殿下前以广固天险,守易攻难,故为长久之策。今贼形便不与往同,请急攻之,以省千金之费。”慕容恪道:“老贼多经事故,观其守备之方,皆有法度,不易急攻。吕护内无蓄积,外无救援,我深沟高垒,坐而守之,休兵养士,于我不劳而贼势日蹙。不过十旬,取之必矣,何为多杀士卒以求旦夕之功乎?”严令三军,有擅自出战者,必以军法处置。
却说吕护坚守野王城,自三月起,到七月中,粮草食尽,而外救不至,遂与其将张兴领兵出城来战。两阵对圆,慕容恪出马请吕护答话:“本王待汝不薄,何故又反?今汝困守孤城,粮尽援绝,若能早降,孤当不计前嫌。”吕护大骂道:“老夫世为晋人,岂真心降汝贼虏邪?前者虽降,为不得已也!”慕容恪大怒,令傅颜出马。吕护即令张兴接战。不十合,傅颜斩张兴于马下,吕护大败,又逃回城。慕容恪也即还寨,聚将佐令道:“贼势穷矣,我料吕护必会突围夜走,各营皆需严防提备,休要放过。”皇甫真道:“吕护奔突,必择虚隙处走。我所部士卒皆嬴弱,器甲不精,宜深为之备。”慕容恪笑道:“原本有意要使老贼知卿为弱也。”即将大量橹楯调入东营,又令傅颜率五千精骑埋伏去讫。
却说吕护败回城中,无计可施。参军广平梁琛道:“将军当速设计突围,不然,皆要俄死。”吕护道:“燕军围守甚严,奈何?”梁琛道:“我已察之久矣,见皇甫真部兵皆嬴弱,甲杖不整,可趁夜从此突走。”吕护即令将士各束行装,当夜二更,灯火不举,马皆摘铃,悄开南门,折路向东而走。将近皇甫真营,营中灯火虚暗,并无动静,暗自庆幸。行走之次,正前一声喊,火把齐明,亮如白昼,燕军各持橹楯,结阵于前。吕护纵马冲阵,阵后箭如雨发。吕兵近前不得,急冲正南而走。傅颜伏兵又起,大杀一阵。欲待再回城中,慕容恪大军又来,喝道:“还不早降,以全众生?”吕护见四下无路,只得下马乞降。慕容恪即赦吕护之罪,授为宁南将军,仍守野王;安抚降民,供给粮食;授梁琛为中书著作郎,将士人迁入邺城,其余皆各随所乐。傅颜道:“吕护乃反复之人,今当杀之,恐后又反。”慕荣恪道:“我既以诚待他,想他也必以诚相报,不可杀降。”委任如初。吕护感动不已。
却说慕容恪既平吕护,与诸将议道:“洛阳自古乃兵家要地,向西可攻略关中,向南数日可临荆襄;晋既复洛阳,而不迁还为都,时机已失,此乃天授我朝机会。当即与诸将渡过孟津,直取洛阳。如何?”众将踊跃称善。吕护道:“洛阳孤城,只有陈祐等弊卒千余卫护山陵,何需大军去取?愿率劲足三千,直取洛阳以回,以报殿下宽仁之恩!”慕容恪道:“洛阳险固,卿将如何取城?”吕护道:“我只道是逃出野王,因此投奔,彼必不疑,开城来迎,我便就中杀入城去,洛阳不中取也。”慕容恪大喜从之,又使将军段崇随同相助。吕护遂率三千劲兵渡河,直到洛阳城下,大叫开门。
城上守军问道:“何处兵马?”吕护道:“我乃吕护,因被慕容恪围困数月,粮草食尽,又无救援,因此突围出城,渡河来投,速开城门。”守军急报陈祐。陈祐便令开门。忽一人入内阻道:“不可!”陈祐视之,此人乃长史沈劲,字世坚,吴兴武康人,沈充之子,少有节操。因沈充曾随王敦构逆,沈劲年过三十尚不得出仕,后得太守王胡之保荐,才得解除禁锢,授为冠军长史,助陈祐守洛阳,卫护山陵。陈祐问道:“吕护兵败来投,正当迎接,有何疑焉?”沈劲道:“可疑有三:燕以数万之众围困野王,以慕容恪之谋,吕护何以得出?此其一也;纵然吕护逃出,必经苦战,今见其士卒精神,铠甲齐整,却无伤残之兵,此其二也;吕护既然来奔,如何不见家属?此其三也。”陈祐于是上城来看,果见吕护之兵个个精神,毫无一丝倦怠,即与沈劲议道:“吕护虽然可疑,但敌我难定,奈何?”沈劲道:“此事易也。将军先将弩兵伏于城内,然后开门请入,观其行色。吕护若来偷城,其形必异,待他入得城来,一声炮响,伏兵齐起,弓弩齐发,老贼必死无疑。”陈祐即从其计,布置停当,自临城头,向吕护喊道:“老将军先送家属入城。”吕护道:“家属皆已没于野王矣,我势穷来投,陈冠军勿生多疑。”陈祐遂令开门。吕护暗喜,与段崇整队入城。将到门边,各拔短刀,砍死守门军士,夺了城门,一齐涌入,大叫“夺城”。只听一声炮响,城上伏兵大起,箭下如雨。吕护急退,背后沈劲亲率勇士杀来。吕护兵死伤大半,急往北走,到了小平津,渡船正逃,沈劲快马追到,弯弓一箭,将吕护射落水中。段崇只带得数百人逃回野王,泣告慕容恪。慕容恪闻败,自责道:“是我虑事不细,致有此败。”于是厚抚吕护家属,亲率大军来取洛阳。
陈祐大骇,将士惊恐,皆道慕容恪亲率大军来,绝不能守,仓惶弃城而走。唯独沈劲镇定自若。将士皆劝道:“速走,迟则不及矣!”沈劲慨然道:“我常以先父死于非义为憾,志欲为国立勋,以雪先耻。今我得之矣!捐躯沙场,马革裹尸,我之志也!”即有五百将士,闻言壮之,皆道:“沈长史且不惜命,我等何惧一死?”又回城中,誓同死城。
不一日,燕军滚滚而来,即将洛阳四面围定。慕容恪召令诸将道:“卿等常谓我不喜攻城,今洛阳城池虽坚,守兵却极单薄,极易攻下,诸将努力!”众将得令,四面猛扑,蚁附登城。沈劲等五百将士本不惜命,迎锋冒刃,无不一以当十,死战数日,杀敌数千。燕人轮番攻城不下,来报慕容恪,说城难打,不如暂歇。慕容恪怒道:“城中守兵不过五百,今我数万之众竟不能取之邪!若顿兵城下,一旦晋兵援到,前功尽弃,此后再难有此机会了!”亲临阵前,擂鼓催战。沈劲石尽矢绝,终于城破被擒,押见慕容恪。沈劲昂然不拜。慕容恪问道:“愿降否?”沈劲道:“劲志欲致命,欣获死所!”神气自若。慕容恪暗暗称奇,将要宽宥。中军将军慕舆虔谏道:“沈劲堪称壮士,然观其志度,终将不为我所用,今若赦之,必为后患。”慕容恪遂杀沈劲。及后又悔道:“我前平广固,没能救助辟闾蔚;今定洛阳,又使沈劲为戮;虽皆非本情,然身为元帅,实有愧于四海。”怜沈劲忠勇,命厚葬之。又取河南诸城,略地向西而去。
关中大震。秦王苻坚亲率大军出屯陕城,以备慕容恪。慕容恪略地至崤山、渑池,见秦已严兵,遂回洛阳;以左中郎将、武威王慕容筑为洛州刺史,镇守金墉城;置戍而还。
却说东晋朝廷素来忌惮桓温,只因燕国日逼,只得依仗桓温,遂加桓温为侍中、大司马、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假黄钺。又加扬州牧,使入参朝政。桓温固辞不至,移镇姑孰,遥领扬州牧。以吴国内史庾希为北中郎将、徐、兗二州刺史,龙骧将军袁真为西中郎将、豫州刺史。以其弟桓豁为荆州刺史,桓冲为江州刺史。又以抚军司马王坦之为大司马长史,征西掾郗超、谢玄为大司马参军,王珣为大司马主簿。王坦之,字文度,王述之子;郗超,字景兴,小字嘉宾,郗鉴之孙;谢玄,字幼度,谢奕之子;王珣,字元琳,王导之孙。此四人,皆江东英杰。郗超多髯,王珣身矮,府中人作歌专说二人:“髯参军,短主簿,能令桓公喜,能令桓公怒。”又赞郗超、王坦之二人:“盛德绝伦郗嘉宾,江东独步王文度。”桓温则说谢玄、王珣:“谢掾年至四十必能拥旄杖节,王掾当作黑头公,皆不可多得之才也。”四人之中,又以郗超最受桓温信重。郗超自幼卓绝出众,不受羁绊。其父郗愔,简微寡言,性情淡泊而吝惜钱财,积蓄钱财至数千万,曾开库房任由郗超取用;郗超即散施亲朋故旧,一日之内,散发殆尽。桓温气概高迈,罕有所推,每与郗超谈论,常说郗超深不可测,倾心待之。郗超也极崇敬桓温,知桓温志向非凡,深与结纳,为之谋划。
却说桓温移镇姑孰,郗超来告,说蜀人术士王见正在姑孰,此人通晓天文八卦,能知人贵贱,预测未来,何不请来一问?桓温遂即使人叫王见来,使测禄位所至。王见道:“明公勋格宇宙,位极人臣。”桓温又令测国运修短。王见道:“世祚方永,未必便终。”桓温不悦,送绢一匹,钱五千,说声:“汝可自裁!”拂袖入内堂去了。王见出府大哭。时有襄阳人习凿齿,正为桓温主簿,见而来问。王见便以前事相告,自言道:“桓公送绢一匹,使我自缢也;送钱五千,与我买棺材也。我无亲人在此,死后无人收葬,将成孤魂野鬼了。”说罢又哭。习凿齿道:“如此说来,我也无解,可即往请教谢安石,此人极有才智,或有解法。”即引了王见去见谢安,说了前后之由。谢安不由笑道:“王君几误死矣!岂不闻‘星宿有不覆之义’?桓公送绢一匹,乃戏君也;给钱五千,以供君道路之资,是教君自去也!如何却要寻死?桓公若要杀君,岂待君自裁邪?”王见大喜,再拜道:“若无谢公,误丧残生矣!”次日,王见去向桓温辞行,桓温问道:“是谁救得汝还?”王见便以谢安之言相对。桓温乃大笑道:“昨忧汝误死,今是误活!汝徒然三十五年看儒书也!”
谢安因桓温私测国运之事,遂知其有不臣之心。从此,无意再为桓温效力,怡然疏懒,敷衍军府之事。桓温遂生不悦。一日,大会僚佐之际,有人送入草药一副,桓温从中取出一味,故意问道:“此药之名为‘远志’,又名曰‘小草’。――为何一物而有二称邪?”参军郝隆应声道:“药处于山中则为‘远志’,出于世间则为‘小草’矣。”众皆大笑,以眼来看谢安。谢安知是桓温借机讽己,嚯然自愧。
时桓温常自比为司马懿、刘琨之俦,而世人则多将他与王敦作比。一日,桓温乘车回府,忽见有一老婢对面而泣,桓温遂问道:“汝乃何处妇人,却来我处发悲?”老婢道:“妾乃故司空刘琨旧时伎女,昨见郡公游街,甚似刘司空,故来访见,令人见鞍思马,睹物伤情,所以悲哭。”桓温大悦,即邀老婢入府;自入内室再整衣冠,出问老婢:“阿婆可再细看,我与刘司空何如?”老婢细看良久,徐徐道:“面甚似,恨薄;眼甚似,恨小;须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声甚似,恨雌。”桓温大怒,喝道:“何处刁妇,敢来如此戏弄?”即将老婢赶出府去。――原来,这位老婢正是谢安寻来的。桓温褫冠解带,昏然而睡,此后好些日,不见欢容。
忽有北方急报到,说慕容恪率军数万渡过黄河,突袭洛阳,连取河南诸城而去。正惊叹间,京中文书又到,报说相王司马昱亲赴洌洲,请桓温即去相会,共议征讨。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中部 铁马金戈 第三十三集 王景略白服擒李俨 慕容恪临终荐吴王
却说司马昱与桓温会于洌洲,共商征燕事宜。正议间,朝廷又传丧报,――晋帝司马丕崩于西堂。原来,司马丕迷信方士,中断饮食,服用金石药以求长生,以致毒性沉痼,不治而死。时为晋兴宁三年二月丙申,司马丕在位不足四年,年仅二十五岁。――东晋自明帝以来,一连五个皇帝皆短命:明帝享年二十七岁,成帝、康帝皆二十二岁,穆帝则只十九岁。
司马昱闻报,只得匆匆返都,主理国丧。――北伐之事遂又不行。司马丕无嗣,朝议遂以同母弟司马奕入承大统,谥司马丕为哀帝。大赦,改元太和。
却说凉州又自乱:张瓘自从平定张祚,居中执政,猜忌苛虐,专以爱憎为赏罚,由是人情不附。郎中殷郇劝谏,张瓘却道:“虎生三日,自能食肉,不须人教也。”时张瓘又谋先杀宋混、宋澄兄弟,然后废凉王张玄靓以自代。宋混得知,即与宋澄率勇士四十余骑掩入南城,宣告诸营:“张瓘谋逆,愿讨贼者即随我来!”立集部众二千,杀入张瓘府。张瓘猝不及防,部众皆降。张瓘与其弟张琚皆自杀而亡。时晋升平三年、凉州建兴四十七年六月间事。张玄靓于是自去凉王之号,降称凉州牧,以宋混瓘辅政。两年后,宋混病死,遂以宋澄辅政。不数月,凉州右司马张邕恨宋澄专政,起兵杀之,并灭其族。张玄靓遂以张邕为中护军,其叔张天锡为中领军,二人共同辅政。
张邕骄矜淫纵,树党专权,多所刑杀,复为国患。张天锡有心腹刘肃,即向张天锡说道:“国家之事尚未得平静!”张天锡道:“卿言何谓也?”刘肃道:“今中护军出入,仿如当年长宁侯张祚。”张天锡惊道:“我本疑之,未敢出口。计将安出?”刘肃道:“正当速除之耳!”张天锡道:“安得其人?”刘肃道:“肃即其人也!”当时刘肃尚不满二十。张天锡遂道:“汝尚年少,更求其助。”正言间,一人入内,乃心腹赵白驹,朗声道:“主公将谋大事,如何无我?”张天锡大喜道:“得白驹来,大事济矣!”与二人谋道:“明早我与张邕皆当入朝,二卿可先伏于殿门后,见张邕来,左右出击,可杀此贼。”二人称是。
次日一早,张邕与张天锡皆入朝,张邕在前,张天锡在后,见张邕已入殿门,张天锡乃喝道:“张邕乱贼,宋澄无罪,何故竟灭其族?今又专权滥杀,欲谋反邪?”张邕大怒道:“汝黄口小儿,知道什么?”返身来抓张天锡,正见刘肃、赵白驹各从门后杀出。张邕大惊,夺路出宫。刘肃挥剑来砍。张邕身手极好,一闪躲过。后面赵白驹一剑刺来,却刺不透,被张邕三纵两跃窜出宫去。原来张邕时时防备,身穿软甲在身,因此剑刺不入。张天锡大骇,急与刘肃、赵白驹闭了宫门。不一时,张邕率三百甲士杀回,宫外大扰。张天锡乃登上屋顶大呼道:“张邕凶逆无道,既灭宋氏,又欲倾覆我家。汝将士世为凉臣,何忍以兵相向邪!今所取者,止张邕一人耳,其余无所问!”于是张邕之兵皆弃械散走。张天锡即率禁兵杀出,立斩张邕,尽灭其族。张玄靓遂以张天锡辅政。时为凉州建兴四十九年十二月。始改建兴年号,尊奉晋穆帝升平年号。
过两年,即升平七年,张玄靓之母郭太妃又忌张天锡专权,遂与大臣张钦等,密谋诛杀张天锡。不幸事泄,张天锡即杀张钦等,又使刘肃等夜率兵入宫,弑杀张玄靓,宣言暴卒,谥曰冲公。于是张天锡自称使持节、大都督、大将军、凉州牧、西平公,时年十八。因陇西李俨占据枹罕、大夏、武始数郡,久不归附,遂于升平十一年,即晋太和二年,遣前将军杨遹向金城,征东将军常据向左南,游击将军张统向白土,自率三万之众屯于仓松,连破大夏、武始二郡。李俨大惧,退守枹罕,急遣兄子李纯向秦称臣,并求救兵。
苻坚遂与王猛商议遣军。正议间,忽报略阳羌酋敛岐率四千家叛秦。苻坚即问王猛:“枹罕未及出救,敛岐又反,事该如何?”王猛道:“此事易也。略阳羌原本姚弋仲故旧,姚弋仲虽已故去,其子姚苌尚在,陛下可即遣他领军去,必能安抚;臣亲率一军去救枹罕:尽可无忧。”苻坚大喜,遂即令姚苌率一万七千兵去讨敛岐;王猛率前将军杨安、建威将军王抚、立忠将军彭越,领骑二万去救枹罕。
却说王猛来救李俨,张天锡大率凉州兵迎战。两军就于枹罕东列下阵势:张天锡将军马布成左中右三阵,令杨遹、常据、张统各领一阵;王猛遂也布下右中左三阵,使杨安、王抚、彭越各领一阵相对。三通鼓罢,号角齐鸣,两军六阵,一齐进发。但见刀枪狂舞,战马嘶鸣,血流飞溅,头颅乱滚。从辰时直战到酉时,难解难分,日晚皆退。明日又战,又皆不胜而退。如此一连数日,两军皆疲。一日,两军正战,忽东南向上驰来一队军马,为首大将手舞钢枪,马项下挂一颗人头,乃是姚苌。姚苌直到王猛麾下,言道:“苌奉令去剿敛岐,羌人见我军到,皆伏地迎降,唯敛岐不服,苌故杀之;闻元帅与凉兵鏖战正急,故此来援。”王猛大喜,即令姚苌入阵,凉军于是大败,被斩一万七千余级,退回城西。秦将皆请趁势进兵大击。王猛道:“不然,张天锡今虽大败,军力尚强;我虽大胜,军力也疲。若倾力去击,彼必死战,如此顿兵城下,恐燕趁虚东来,则长安危矣。”遂写一书曰:
吾受诏救俨,不令与凉州战,今当深壁高垒,以听后诏。旷曰持久,恐二家俱弊,非良算也。若将军退舍,吾执俨而东,将军徙民西旋,不亦可乎?
遣使送入张天锡军中。张天锡因遭大败,进恐不胜,退恐敌追,正不知进退时,见王猛之书,遂与诸将道:“猛书如此;吾本来伐叛,不来与秦战。”引兵西归而去。
凉兵既已西退,李俨部将贺肫劝道:“以明公神武,将士骁悍,奈何束手于人?王猛孤军远来,士卒疲弊,且以为我向他请救,必然不作防备,若乘其怠而击之,必可得手。”李俨道:“我求救于人以求免难,今难既免而击之,天下人将谓我何?不若守以老之,彼将自退。”遂令紧闭城门,不放秦军入城。
秦将大怒,皆说李俨无礼太甚,来请攻城。王猛道:“无需去攻,诸将可即拔寨,如此如此,俨可擒也。”诸将依计,各自束装拔寨,皆作还军之状。王猛于是身穿白衣,乘坐车舆,身后只带数十人,皆着便服,不带军械,直向城来。及到城下,王猛向城上李俨说道:“城危既解,猛也当率军东还,故来与公叙别。”李俨见王猛白服乘舆,不带军马,从者不过数十人,遂令开城请入。王猛乘车而入,一入城门,将车一横,塞了城门,王猛大喝:“还不动手?”从者数十人立时打开车舆隔板,各取刀刃,露甲而战,杀散门兵,夺了城门。李俨大惊,急率城兵来战时,秦将彭越早率骑兵冲杀入城。城内皆降。秦兵擒了李俨来见王猛。王猛责道:“卿有难向我求救,难既免而不出迎,何太无礼邪?”李俨道:“此皆贺肫之谋,实非俨之本心也。”将贺肫之谋相告。王猛大怒,令斩贺肫。表彭越为凉州刺史,镇守枹罕;姚苌为陇东太守。将李俨带回长安。苻坚遂授李俨为光禄勋,赐爵归安侯。
却说燕大司马、太原王慕容恪,辅佐幼主八年,即燕建熙八年,秦建元三年,晋太和二年。夏四月,忽感风寒,一病不起。燕主慕容暐即使庶兄慕容藏、弟慕容泓、慕容冲齐来府上视疾。慕容恪因燕主幼弱,政不在己,而太傅慕容评多猜忌,好贪贿,恐死之后,大司马之任不当其人,即嘱三人道:“今南有遗晋,西有强秦,二国常蓄进取之志,顾我未有内隙耳。夫国之兴衰,系于辅相。大司马总统六军,不可任非其人。我死之后,以亲疏言之,当在汝兄弟之间。汝曹虽才识明敏,然年少,未堪多难。吴王天资英杰,智略超世,汝曹若能推大司马以授之,必能混一四海,外寇不足惮也;慎无冒利而忘害,不以国家为意也。”三人唯唯而退。五月壬辰,忽报慕容恪病危。慕容暐大惊,亲临其家,至卧榻前,泣问道:“叔父为国操劳,得此重疾,倘设不周,使朕倚托何人?”
慕容恪道:“臣本常才,受先帝顾托之重,每欲扫平关、陇,荡一吴、蜀,续成先帝遗志,谁想罹此重疾,势必不起,岂非天命?臣闻报恩莫大于荐贤,贤者虽在板筑,犹可为相,而况国之至亲乎?吴王垂有将相之才,十倍于臣。先帝因长幼之序,故臣得先之。臣死之后,愿陛下举国以听吴王,任以大政,则国家可安。不然,秦、晋必有觊觎之计。”言终而卒,时年四十三岁。慕容恪自幼从军,征战无数;百战百胜,未曾一败;辅政八年,秦、晋皆不敢犯。慕容暐大哭回宫,追谥为“桓”。
原来,吴王慕容垂先娶段末柸女为妻,生下令、宝二子。段氏才高性烈,自以贵姓,不尊事太后可足浑氏,可足浑氏遂恨段氏,乃与中常侍涅皓商议,诬告段氏与吴国典书令高弼为巫蛊之事,欲以连污慕容垂。令收段氏及高弼下廷尉拷问。段氏、高弼抵死不认。慕容垂私使人与段氏道:“人生总有一死,不如招认,以免毒刑?”段氏叹道:“妾岂爱死者邪?若自诬以恶逆,上辱祖宗,下累于王,绝不为也!”竟死狱中。慕容垂因此得以免祸。遂娶其妹为继室。
慕容暐将拜慕容垂为大司马。后宫转出可足浑氏,阻道:“吴王乃先帝妒恨之人,岂可委以重任?”慕容评也恐吴王掌权,政不由己,也奏道:“大司马一职总统六军,不可任非其人。陛下多有骨肉兄弟,皆天资英杰,才识明敏,何不择一贤者授之?”力荐慕容冲。可足浑氏也极赞同。慕容暐无奈,遂以慕容冲为大司马,而以慕容垂为车骑大将军。慕容冲年纪正幼,不能掌军,于是朝政皆归于慕容评。
却说慕容恪既死,死讯立时传遍秦、晋。桓温得知,大喜道:“我欲伐燕久矣,争奈有慕容恪在,未便轻动;今慕容恪即死,我无忧矣!”即上表入朝,商议起兵。
苻坚得知慕容恪已死,也即召王猛说道:“燕国栋梁折矣,朕当趁此东征,略定东夏,先生以为如何?”王猛道:“慕容恪虽死,但慕容垂尚在,此人才不在慕容恪之下,当先遣使入燕,明修国好,暗探虚实,方可动兵。”苻坚遂即遣使入邺城。使者回报:“燕国大臣封奕、阳骛皆先后故去,慕容恪既死,燕主以慕容冲为大司马,慕容冲年幼,国之军政大权皆归慕容评掌握。慕容评政法不立,贪贿无度,因此王公、豪贵恣意横行,多占民为荫户,国之户口少于私家,仓库空竭,用度不足,以致吏断常俸,战士绝廪,官府靠借贷粟帛以供维持。一国之中,鉴机识变,唯慕容垂与皇甫真二人而已。然慕容垂正遭太后与慕容评猜忌压制,虽授车骑将军,无兵无权,犹如龙困井中,不能翻腾。――燕实可图也。”
苻坚、王猛皆大喜,遂聚文武谋议东征。正议间,国中四面密报到,说晋公、征东大将军、并州牧苻柳,魏公、镇东大将军、洛州刺史苻廋,赵公、征西大将军、秦州刺史苻双,燕公、安西大将军、雍州刺史苻武,四人互相通窜,密谋欲待秦师东征之时,趁虚作乱,夺据长安,拥立苻柳为主。苻柳、苻廋、苻武皆厉王苻生之弟,苻双则是苻坚亲弟。苻坚大惊,问计于王猛。王猛道:“陛下只作不知,即召四公还长安,说会议东征事宜,就此夺其兵权,内乱自消矣。”苻坚依计,即下诏书,令四公即回长安,共议东征。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设为书签 | 收藏到我的书房
中部 铁马金戈 第三十四集 苻坚坐镇平四公 桓温举兵伐前燕
却说四公正谋作乱,忽有诏书到,征四公入朝,共议东征之事。四公皆疑其谋已泄,互相议道:“此必王猛之计,欲借东征,赚我等回长安,然后一网打尽,不如就反。”于是,苻柳占据蒲阪,苻双占据上邽,苻廋占据陕城,苻武占据安定,举兵齐反。苻坚遣使劝谕道:“朕待卿等,恩情备至,何苦要反?今当停止征召,卿等也宜罢兵息叛,各安其位,一切如故。”令四公各自咬梨交给使者,作为听从劝告的信物。四公皆不从。
苻坚大怒,即请王猛入殿,议讨四公。王猛道:“四公不除,必生后患。臣已定下讨伐之策,请即传诸将上殿,听令出兵。”不一时,诸将皆到。王猛即令后将军杨成世率一军去讨上邽,左将军毛嵩率一军去讨安定,建节将军邓羌率一军进向蒲阪,前将军杨安与广武将军张蚝率一军进向陕城:使四公互相不得救应。又叮嘱道:“蒲、陕之军皆距城三十里下寨,坚壁勿战,以防二叛与燕连谋,待秦、雍已平,然后并力取之。”诸将皆受命而去,苻坚问道:“诸将皆去,朕与先生如何摆布?”王猛道:“陛下正当统帅四军,坐镇长安,居中调度;臣以晋公苻柳乃四公之首,多有智谋,当亲临蒲阪,以助邓羌。”苻坚道:“先生调度,无不当也。”王猛遂辞出城。苻坚亲送出城三十里方回。
却说苻廋占据陕城,忽闻张蚝率军来讨,大惊,急以陕城降燕,遣使入邺,请兵接应。慕容暐即聚文武商议。一人出班,慷慨奏道:“先帝应天受命,志平六合;陛下纂统,当继而成之。今苻氏骨肉乖离,国分为五,投诚请援,前后相寻,是天以秦赐燕也。天与不取,反受其殃,吴、越之事,足以观矣。宜命皇甫真引并、冀之众径趋蒲阪,吴王垂引许、洛之兵驰解廋围,太傅总京师虎旅为二军后继,传檄三辅,示以祸福,明立购赏,彼必望风响应。浑一之期,于此乎在矣!”众视之,此人身长八尺二寸,姿貌雄伟,乃慕容皝之少子,魏尹范阳王慕容德,字玄明。众文武于是皆齐声奏道:“魏尹之言真宏图远略也,请即发兵救陕,因图关中。”慕容暐尚未及言,慕容评叱道:“秦乃大国,今虽有难,未易可图。朝廷虽明,未如先帝;吾等智略,又非太宰之比。但能闭关保境足矣,平秦非吾事也!汝等皆当军国大事为儿戏邪?”竟不发兵。
苻廋使者见燕不肯发兵,又向慕容垂及皇甫真劝请道:“苻坚、王猛皆人杰也,谋为燕患久矣;今不乘机取之,恐日后燕之君臣将有甬东之悔矣!”二人皆大叹道:“吾等虽然知之,然言之不为所用,奈何!”
却说杨成世率军来取上邽,苻双令大将苟兴出战,杨成世不敌,大败而还;毛嵩率军来取安定,又为苻武所败,遂与杨成世退守榆眉。苻双、苻武也即合兵一处,以苟兴为前锋,来取榆眉。毛、杨二人急报京师。苻坚大惊,便要御驾出征。权翼劝道:“陛下乃四方之镇,不可擅离京师,王景略临走有言:‘若西方有事,可用吕世明。’宜使出军,必有捷报。”苻坚大喜道:“卿若不言,朕几忘矣。”即命宁朔将军吕光率众三万出京西去。吕光,字世明,乃吕婆楼长子,传其生时,夜有神光绕室,因此取名为“光”。此人不乐读书,专好驰马,幼与村童嬉戏,好为战阵,自作统领,部署精详,群童莫不悦服,皆推为主;及长,身长八尺四寸,目有重瞳,左肘生有肉印,弓马娴熟,沈毅凝重,宽简而有大策。时人莫识其才,唯王猛异之曰:“此非常人也。”荐为美阳令,又因战功,擢为宁朔将军。
却说吕光到了榆眉,见秦、雍军马势甚嚣张,苟兴每日皆来城下耀兵。毛嵩、杨成世见援军到,皆欲出战。吕光道:“苟兴刚得胜仗,气势正锐,今宜紧守城池,持重以待之。待其粮尽,必然退回,退而击之,必胜之道也!”毛、杨于是不出。如此相持二十余日,苟兴粮尽而退。吕光乃道:“兴可击矣!”于是三军齐出,大败苟兴,斩获一万五千级。苻双、苻武一齐逃入上邽。吕光率军追到,围城数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