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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垂钓桃花岛 当前章节:15325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2

早有警报飞入邺城,燕主慕容暐大惊,急召群臣问策。慕容评道:“陛下勿忧。臣今已集得精兵三十万,岂秦区区六万兵马所能敌邪?且王景略本常才也,见我大军一出,必望风奔败,何劳圣虑?”慕容暐闻言,颇有喜色。梁琛却道:“不然。兵法云:‘胜败在谋,不在众寡。’今秦军远来为寇,岂肯不战而退?我军只可用谋以求胜,岂可冀敌之不战乎?”慕容评大怒,叱道:“人报汝去年出使长安,与秦君臣甚密,疑有异谋,我尚不信,依汝今日之说,必是无疑了!”令将梁琛打入大狱。

慕容评遂率大军三十万出邺城,越太行。到潞川,前哨来报,说王猛已破了壶关,擒获南安王慕容越,正向潞川进兵而来。慕容评闻之心惊。不一日,前哨又报,说杨安也取了晋阳,擒获东海王慕容庄,也正向潞川进兵而来。慕容评大惧,不敢再向前进,急令停军。诸将来问,为何不进?慕容评道:“我军虽众,勇猛不及秦军;秦军虽锐,粮草不如我军。王猛悬军深入,久必缺粮,利在速战,我当持久以待之,俟彼粮尽而击之,可获全胜。”就令于潞川扎下大营。封山禁泉,贩柴卖水,积得钱帛,堆积如山。将士无不怨愤。

王猛得知,蔑笑道:“慕容评真奴才也!虽有亿兆之众也不足惧,况数十万乎?我今兹破之必矣!”也在潞川安下营寨。时杨安率军也到,来向王猛缴令。王猛大喜,便率众军来燕寨前挑战。寨中燕兵各以弓箭射住,只不出交战。王猛不得战,日晚便退。次日又来,又不得战而退。王猛遂又令诸将每日轮番来燕寨前挑战,也皆不得战而回。诸将大怒,皆向王猛请道:“慕容评内心怯弱,所以不敢出寨交战,不如就此杀入寨去!”王猛道:“慕容评之众是我五倍,且有坚寨为恃;我军虽锐,但贸然去攻,必大损伤。”诸将道:“我军远道征战,若不速决,恐粮草难济,反为所趁。”王猛道:“我自有迫他出战之法。――慕容评所以不出者,恃其粮多,意欲与我持久也,我岂能坠其谋中?今当效曹孟德乌巢烧粮之法,尽烧其粮草、辎重,慕容评将不得不出与我交战矣。”便令将军徐成化成猎户,带了细作去探燕军屯粮之所及道路形变,并令以明日日中,必要返报。

时燕营四下多布有岗哨、巡骑,徐成等只能随时闪躲,潜伏而进,及至探明燕军屯粮之所,返回营中,已是黄昏。王猛大怒,要斩徐成。邓羌请道:“敌众我寡,大战在即,徐成又是大将,斩之于军不利,万请元帅宽恕。”王猛道:“若不杀成,军法不立!”邓羌再请道:“徐成乃羌郡将,虽然违期应斩,羌愿与成效战以赎前罪。”王猛仍不许。邓羌大怒,即回本营,擂鼓勒兵,要攻王猛。杨安等将大惊,各起部兵拱卫王猛,请道:“邓子羌扰乱军法,枉徇私情,目中无上,愿即擒斩之,以正军法!”一场内战一触即发。王猛见状,却除铠甲,轻绸缓带,单骑出阵。诸将阻道:“邓子羌正怒元帅,不可轻出!”王猛道:“邓子羌乃沙场战将,岂杀无兵之人?”拍马直来阵中,问邓羌:“我按军法行事,将军以为有何不妥?”邓羌厉声道:“我等受诏来讨远贼;今却有近贼欲自相残杀,故欲先除之!”王猛忽然大笑道:“人皆道邓子羌勇冠三军,今日更知邓子羌义气盖世,可谓义而有勇者也!即当为将军赦免徐成。如何?”邓羌正疑惑间,徐成已然奔回。邓羌大愧,当即弃兵下马,徒步向前,向王猛谢罪。王猛执其手道:“我不过欲试将军耳,将军于郡将尚能如此,况于国家乎?我不复忧贼矣!”邓羌便令解兵。王猛反却阻道:“不必解兵,正要因此成就大计。”邓羌不解,王猛遂附耳数语,邓羌大喜,即回本阵,喝令部众擂鼓呐喊。王猛也即回阵,令杨安等将擂鼓呐喊相应,却遣游击将军郭庆率五千轻骑,令徐成为向导,卷甲衔枚,趁夜从间道奔燕营之后,去袭粮草、辎重去了。

当夜,秦寨上下,火把如炬,鼓角阵阵,杀声一片。燕军将士以为秦军内讧,皆聚寨前来望。有将去报慕容评:“秦军不知何故,正自相残杀,太傅不如就此杀过寨去,一战可定。”慕容评道:“此必王猛之计,他见我多日不出交战,故以演兵假作内讧,欲赚我出寨;如此诡计,如何瞒得过我?但叫众军皆移往前寨,以防秦军劫营。”自去帐中昏然睡下。未到半夜,忽听营后大扰,火光映照。慕容评跳将起来,问道:“何故喧扰?”营兵连番来报:“秦骑偷袭营后,烧我粮草、辎重而去!”慕容评大惊,急出帐看时,营后早已是一派火光,方知中了王猛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

当时,燕辎重营上,火光冲天,烟迷太空,远在邺城都能望见。燕主慕容暐大惊,急问何故。不一日,探马回报:“我军粮草、辎重尽被秦军烧毁;太傅以三十万众顿兵潞川,竟不敢与秦六万军交战;又封山禁泉,贩柴卖水,积得钱帛,堆积如山。将士皆怨,无有斗志。慕容暐终于大怒,即遣侍中兰伊去潞川,责慕容评道:“太傅乃高祖之子,当以社稷宗庙为忧,奈何不抚战士而贩柴卖水,执迷钱财?府库积蓄,皆朕与太傅共有,岂忧贫穷乎?若被贼兵进占,国家灭亡,太傅还要这许多钱帛作何之用?速当散给三军,振励士气,早出一战!”慕容评大惧,不得已将钱帛散给将士,又即遣使入秦营,向王猛下了战书,约在十月甲子,决战渭源。王猛大笑,当即批了战书,交燕使去讫。

十月甲子,决战之期已到,王猛早令秦军出寨,祭旗誓师道:“王景略受国厚恩,任兼内外,今与诸君深入贼地,当竭力致死,有进无退,共立大功,以报国家。凯旋后,受爵明君之朝,称觞父母之室,不亦美乎!”将士皆欢呼踊跃,破釜弃粮,列队而进,布阵于渭源之西。慕容评也早率燕军三十万人马,倾巢而出,漫山遍野,布阵于渭源之东。王猛立在山头,望见燕兵之众,即与邓羌说道:“今日之战,非将军不能破劲敌。成败之机,在此一举,将军勉之!”邓羌道:“若委我以司隶校尉,元帅勿以为忧。”王猛道:“司隶之职非我所能予,将军若能破敌,我必奏请天王,以将军为安定太守,封万户侯。如何?”邓羌不悦,竟率张蚝、徐成等将拔马退走。

时两军对阵,三通战鼓已罢,就见燕军如蚁,滚滚涌来。王猛令军吏去召邓羌。邓羌卧于帐中,默然不应。王猛遂令杨安、郭庆、彭越等将各率部众,先冲燕阵。毕竟燕军人多势众,任你秦军如何英勇,一可当十,渐被燕军围上,里外数重。王猛遂令梁成、吕光、姚苌等将率部又出。不一时,又被燕军层层围裹住,情势之急,不容有缓。王猛急驰马去后营,向邓羌许道:“司隶之职我已许矣!”邓羌大喜跃起,搬来美酒三坛,与张蚝、徐成各持一坛,饮罢上马,与王猛道:“元帅且在山上,观我如何破贼吧!”于是邓羌提刀,张蚝摇枪,徐成舞起双锤,率领部众,呼号奔进,有如利剑,直冲燕阵。那正是:

杀气横空红日残,征云遍地白云寒;人头滚滚如瓜瓞,尸骨重重似阜山。

但见燕军人迎人死,马遇马亡。邓羌尤其勇悍无敌,往来冲杀十数番,搴旗斩将,如入无人之境,一人独斩燕首数百级,燕军见之,无不奔避,走得快的,保下一命,走得慢的,立成刀下之鬼。秦军大振。战至日中,燕军终于大败,斩首五万余级,四散奔溃,自相践踏,又死不计其数。王猛乘胜追击,所杀及降者又十余万。慕容评单骑逃还邺城。

王猛于是率军直进,三日而到邺城,遂命围城攻打。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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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铁马金戈 第三十八集 秦天王坚兵临邺城 王景略纸书震凉州

却说王猛进兵邺城,号令严明,军无私犯,法简政宽。王猛未到邺城时,邺城周围剽劫公行;及其到后,远近秩序井然,燕民各安其业,互相称道:“不图今日复见太原王矣!”王猛闻而叹道:“慕容玄恭真奇士也,可谓古之遗爱矣!”亲设牛、羊、猪三牲太牢以祭之。一面飞使长安报捷,其疏曰:

臣以甲子之日,大歼丑类。顺陛下仁爱之志,使六州士庶,不觉易主,自非守迷违命,一无所害。

苻坚见疏大喜,也即报书道:

先生役不逾时,而元恶克举,勋高前古。朕今亲率六军,星夜电赴。先生其休养将士,以待朕至,然后取之。

遂留李威辅太子守长安,亲率精锐十万赴邺城,七日而到安阳。王猛得知,密到安阳拜见苻坚,苻坚大喜,执其手而戏谑道:“昔周亚夫不迎汉文帝,今先生临敌而弃军,何也?”王猛正色道:“周亚夫却主求名,臣窃耻之。且臣奉陛下威灵,击垂亡之虏,譬如釜中之鱼,何足虑哉?唯所虑者:太子冲幼,鸾驾远出,脱有不虞,悔之何及?陛下忘臣灞上之言邪?”王猛所言,实恐慕容垂在长安趁机为变。苻坚道:“朕已令李威辅太子监国,内顾无忧,所以来看先生灭贼也。”便率大军来助王猛攻邺城。

燕主慕容暐与太傅慕容评亲率城兵登城守卫。王猛令造云梯四十乘,分置四门攻打。云梯刚一近城,城上火箭齐发,云梯尽着,梯上军士多被烧死。城上矢石如雨,秦兵皆退。王猛遂令造起冲城车,去冲四门。车到城下,又被城上石盘飞索打下,冲车皆被打折。王猛于是又令张蚝率三千“镢钁军”,趁夜掘地道入城。城中早已掘成横壕,秦兵刚一露头便被捉了去,后面秦兵急退。如此昼夜相攻三四日,城不能破。王猛正忧,忽报北门大开。却原来是燕散骑侍郎余蔚联络夫余、高句丽等质子五百余人,夺了北门。时正十一月戊寅之夜。王猛大喜,即率秦兵由北门涌入。

城内大乱。慕容暐急与慕容评、慕容臧等率千余骑冲东门而出,北奔龙城。后面郭庆率一万五千骑紧追而来。随行侍卫皆惊惶逃散,只有左卫将军孟高、殿中将军艾朗等十余骑跟定不离。时道路艰难,孟高等扶侍燕主,经护二王,极其勤瘁,又所在遇盗,转斗向前。行数日,到了福禄,一行人疲惫已极,正解鞍歇息,秦将王重忽率二十余骑从后追到,大呼擒捉。孟高大怒,提刀来战,斗十余合,终于力竭被杀。艾朗返身来斗,也被秦骑乱刀砍死。慕容暐等各自走散。慕容暐失马步走,逃到高阳,郭庆部将巨武又追到,来缚慕容暐。慕容暐叱道:“汝何小人,敢缚天子!”巨武道:“我受诏追贼,何谓天子!”一索绑了慕容暐,押回邺城。慕容评单骑逃到龙城,郭庆大军随后追到。宜都王慕容桓出城来战,却被郭庆部将朱嶷斩了,取了龙城。慕容评遂又逃奔高句丽。高句丽哪敢收留?即将慕容评擒了,送交秦军,也被押回邺城。

却说慕容暐被押解回邺城,苻坚责道:“何以不降而走?”慕容暐泣道:“狐死尚归首丘,我不过欲归死于先人坟墓耳。”苻坚闻言,顿生怜悯,亲为解缚,令还宫中,率文武百官出降。诸州牧守及六夷渠帅得知慕容暐已降,也皆请降。于是燕所统关东六州,共一百五十七郡,二百四十六万户,人口九百九十九万皆归于秦。总计前燕自慕容廆据大棘城,到慕容俊僭称帝号,传至慕容暐亡国,共历四世八十五年而亡。

苻坚颁诏大赦,诏曰:

朕以寡薄,猥承休命,不能怀远以德,柔服四维,至使戎车屡驾,有害斯民,虽百姓之过,然亦朕之罪也。其大赦天下,与之更始。

以燕之宫女、珍宝分赐将士。以平燕之功,授王猛为使持节、都督关东六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冀州牧,镇守邺城,进爵清河郡侯,并将慕容评府中财物悉赏王猛。王猛辞道:“六州任重,请陛下改授亲贤,臣请别主一州之事,以报陛下。”苻坚道:“朕与先生,义则君臣,亲逾骨肉,虽复桓、昭之有管、乐,玄德之有孔明,自谓逾之。君主劳于求才,逸于得士。既以六州相委,则朕无东顾之忧,此非优崇先生之礼,乃朕自求安逸也。六州得之不易,守之更难,若任非其人,患生意外,岂独朕之忧,亦先生之责也,故虚位台鼎而以分陕为先。一俟东方化洽,朕即当请先生衮衣西归。如何?”王猛于是受任。

王猛以潞川之功,请以邓羌为司隶校尉。苻坚道:“司隶校尉,董牧皇畿,吏责甚重,此非优崇名将之礼。汉光武帝不以吏事处功臣,实贵之也。羌有廉颇、李牧之才,朕当委以征伐之事,北平匈奴,南荡扬、越。”遂进邓羌为镇军大将军,赐位特进,封真定郡侯。又封杨安为博平县侯,郭庆为襄城侯,其余将士封授各有差。

苻坚以孟高、艾朗忠于其主,厚加敛葬,拜其子皆为郎中。从狱中放出梁琛,拜为中书著作郎。王猛重梁琛之才,又表为车骑主簿,兼记室督。关东六州令、长,多依旧时人选加以委任。以申绍为散骑侍郎,使与散骑侍郎京兆韦儒皆为绣衣使者,巡视关东州郡,观察风俗民情,劝课农桑,振恤穷困,收葬死亡,旌显节行,燕政有不便于民者,皆加以修改废除。

又令将慕容暐及燕之后妃、王公、百官以及鲜卑四万余户迁入长安,将关东豪杰及杂夷十五万户迁入关中,置乌桓人于冯翊、北地,置丁零翟斌部于新安、渑池。时慕容垂在长安,见燕之公卿大夫及旧时僚吏,即有愠色。高弼劝道:“大王凭祖宗积累之资,负英杰高世之略,遭遇逆境,流居外邦。今国家虽亡,安知其不为兴运之始邪?望大王恢弘江海之量,慰结旧臣之心,以立覆篑之基,成九仞之功。奈何以一怒而弃之?愚窃为大王不取也!”慕容垂大悦,谢道:“是我之过,今当改之。”

十二月,苻坚由邺城去枋头,宴请父老,改枋头为永昌,世免赋税劳役。遂回长安,道过临晋,苻坚率文武登龙门,赞道:“美载,山河之固!娄敬有言,‘关中四塞之国’,真不虚也!”尚书右仆射权翼进言道:“邺都非为不险,燕众非为不多,而终为秦有,何也?德之不修故耳。吴起有言:‘在德不在险。’深愿陛下追踪唐、虞,怀远以德,山河之固不足恃也。”苻坚大悦。

甲寅,苻坚抵长安,遂封慕容暐为新兴侯,慕容评为给事中,皇甫真为奉车都尉,李洪为驸马都尉,皆奉朝请。李邽为尚书,封衡为尚书郎,慕容德为张掖太守,悉罗腾为三署郎。燕时诸王皆被派往边远州郡任职。凡燕之有才望者皆得职授。慕容垂奏请道:“臣叔慕容评,蔽君专政,忌贤疾功,愚暗贪虐,实燕之恶来辈也,不宜使他复污圣朝,愿陛下为燕戮之。”苻坚不从,而出慕容评为范阳太守。慕容垂因此生怨。

却说苻坚既灭强燕,又欲出兵伐凉,遂聚百官议道:“凉州张氏前已向我称藩,后张天锡杀张玄靓自代,竟告绝于我。朕每欲出兵伐之,王景略则以‘强燕未灭,尚不宜用兵于凉’,劝朕息兵。今强燕已灭,关东六州尽为我有,正当趁此大胜,西伐张凉,如何?”百官皆道:“征伐大事,古今为慎。王车骑极有高见,陛下何不召他回来一问?”苻坚道:“关东新定,王景略乃朕东夏之柱,怎得稍离?”百官道:“既不能召回,便应遣使去问。”苻坚依议,正要遣使去邺城时,不料王猛使者已到,大殿面君。苻坚问道:“景略先生遣汝何来?”使者道:“王车骑料陛下既取关东,必有伐凉之意,故遣小臣来报陛下:‘陛下既取关东,早已威震华夏,臣料张天锡正忧陛下去伐,早已战战兢兢。今欲取之,无需干戈,只臣一书足矣。’”遂将王猛之书呈上。

苻坚拆书,乃王猛致张天锡之亲笔。其书曰:

昔贵先公称藩刘、石者,惟审于强弱也。今论凉土之力,则损于往时;语大秦之德,则非二赵之匹;而将军幡然自绝,无乃非宗庙之福也欤!以秦之威,势振中外,可以回弱水使东流,返江、河使西注。关东既平,将移兵河右,恐非六郡士民所能抗也。刘表谓汉南可保,将军谓西河可全,吉凶在身,元龟不远,宜深算妙虑,自求多福,无使六世之业一旦而坠地也!

苻坚见书,遂以著作郎梁殊、阎负为使,刻日持书去姑藏。张天锡见书,果然大惧,恐秦兵一旦来伐,势不可挡,即遣使者随梁殊、阎负到长安,向秦谢罪,奉表称藩。苻坚大喜,赞道:“王景略之书足抵雄兵百万!”遂拜张天锡为使持节、都督河右诸军事、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凉州刺史、西平公。

凉州使者才走,吐谷浑国遣使又到,献上名马一千匹、黄金五百斤,请向大秦称藩。――原来,鲜卑慕容廆有一庶长兄慕容吐谷浑,其父慕容涉归分部落一千七百家归属吐谷浑。慕容涉归死后,慕容廆嗣位。忽一日,马奴来报,说御马出浴于河时,因见吐谷浑乘骑,各相狠斗,御马斗输,折断一足。慕容廆大怒,召吐谷浑责道:“先公分封有别,为何不相远离,而令马斗伤?”吐谷浑道:“马为六畜,角斗乃其常性,何至迁怒于人?”慕容廆叱道:“当使汝远离千里之外!”吐谷浑也怒道:“远别甚易,恐后会为难,今当去汝万里之外!”遂率部落西去。慕容廆长史乙郍娄冯谏道:“兄弟者,手足也。夫弃兄弟而不亲,则天下其谁亲之?安可以马斗而疏远至亲之骨肉邪?”慕容廆遂生后悔,即令乙郍娄冯及父时耆旧去追。吐谷浑道:“先公尝称卜筮之言:‘吾二子皆当强盛,祚流后世。’我乃庶出,理无并大,今因斗马之事相离,殆出天意也!”乙郍娄冯等固请回马,吐谷浑乃道:“卿等可驱令我马向东,马若东还,我便相从。马若西走,则不归矣。”乙郍娄冯即令随从二千骑,拥马向东。其马东行数百步,辄悲鸣向西而返。如此十余次皆是如此。乙郍娄冯乃叹道:“此殆天意,非人事也!”遂向吐谷浑拜辞而回。吐谷浑于是自率部落西行,靠近阴山而居。永嘉之乱时,吐谷浑又率部落跨越陇山西行,据住洮水之西,直到白兰山,地方数千里,逐水草,居庐帐,戎人多来归附。吐谷浑于是自称河南王。东晋建武元年,吐谷浑病卒,有子六十人,遂由长子慕容吐延嗣位。鲜卑语称兄为“阿干”,慕容廆追思其兄,特作《阿干之歌》。岁暮穷思,则常歌之。其歌曰:

阿干西,我心悲,阿干欲归马不归。为我谓马何太苦?我阿干为阿于西。

阿干身苦寒,辞我土棘住白兰。我见落日不见阿干,嗟嗟!人生能有几阿干!

慕容吐延雄姿魁杰,胸有大志,常与左右道:“大丈夫生不在中国当高、光之事,与韩、彭、吴、邓并驱中原,定天下雌雄,使名垂竹帛,而潜处穷荒,隔在殊俗,虽然霸据一方,不能无愧!”羌、胡诸部戎人尽皆畏惮,称其为“项羽复生”。后遭羌酋姜聪刺杀。慕容吐延不抽剑,召其将纥扢泥,使辅其子慕容叶延嗣位,然后抽剑而死。

慕容叶延孝而好学,召臣僚道:“于礼,公孙之子得以王父字为氏。”遂于东晋咸和四年,改其国号为“吐谷浑”。东晋永和七年,慕容叶延病卒,遂由其子慕容辟奚嗣位。

慕容辟奚仁厚而无威断,三弟专恣,成为国患。长史钟恶地,乃西澢己溃煊胨韭砥蛩拊颇钡溃骸叭茏莺幔瞥鐾跤遥竿龉印N叶宋晃ǎ竦米又口党峦奈洳⒒幔医种M踔笥医晕仪既俗拥埽恳还耍⒖汕芤病!逼蛩拊频溃骸坝Ψ裣荣鞔笸酰俊敝佣竦氐溃骸按笸跞识薅希髦夭幌啻印M蛞恍孤叮颐嵌冀鹱濉J乱殉隹冢窨芍斜洌彼煊诖稳粘崾笔丈蹦饺荼俎扇堋D饺荼俎纱缶雎浯蚕隆V佣竦亍⑵蛩拊萍鼻魃锨埃銎鹉饺荼俎桑蜃嗟溃骸俺甲蛎蜗韧蹼烦嫉溃骸芙妫豢刹惶帧!识镏!蹦饺荼俎梢虼嘶秀狈⒉<拔叛喙裁穑怪莶徽蕉担煲睬彩瓜蚯爻品?苻坚大喜过望,即授慕容辟奚为安远将军,封澊ê睢T倬畚奈浒俟伲槿《骸⒁娑荨?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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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铁马金戈 第三十九集 桓元子废帝谋移晋 谢安石谈笑解危局

却说苻坚与百官议取东晋梁、益二州。太史令魏延进言道:“陛下今年尚不可取蜀。”苻坚问是为何?魏延道:“今年有大风从西南来,俄而晦冥,恒星皆见,又有赤星见于西南。于占,西南之亡当在后年,此时出军于我不利。”苻坚道:“既是天道如此,便再等上两年又有何妨?”遂以扶风内史王统为益州刺史,吏部尚书杨安为使持节、都督梁、益二州诸军事、梁州刺史,屯军西南境上,整兵储粮,以待后年。

却说桓温前因伐燕,大败而还,深耻其败,于是归罪袁真不能开通石门,奏免袁真为庶人;又因邓遐不能打通皋陵,也免其官职。袁真不服,也表奏桓温罪状,朝廷不报。袁真大怒,遂据寿春降燕。燕遂遣使授袁真为使持节、都督淮南诸军事、征南大将军、扬州刺史,封为宣城公。桓温刚遭大败,自然无力征伐,遂征徐、兗之民筑广陵城,由姑孰徙镇广陵。当时劳役征调频繁,加之瘟疫流行,死者近半,百姓嗟怨。桓温威望大损。有秘书监孙盛,字安国,太原人氏,年老居家,正著《晋春秋》,于是直书其事。

桓温见书大怒,即召其子孙潜道:“枋头确为失利,何至如尊父所言邪?此史若得流行,自是关乎君家门户之事!”孙潜大骇,即向桓温叩拜请罪,并请其父改书。孙盛愤然道:“韩信佐汉曾败于楚;孔明兴蜀也曾败于魏;枋头之失,我书之无私。且桓元子丧师辱国,还想要我替他掩饰么?我若下一曲笔,算什么史家书法?”孙潜再请道:“今大司马权倾朝野,朝廷尚且怕他,还请大人三思!”孙盛道:“我不怕死!”孙潜见劝不动,遂率兄弟子侄等环跪于前,皆号泣道:“大人纵不怕死,也当为家族百余口生命着想呀!”孙盛道:“我若改其事,则此书无用,后人必骂我不公。决不能改!”拂袖入室,且将其书另抄一本寄往北方,流传国外。诸子无奈,于是私改其书,呈示桓温。桓温遂喜。后来,东晋孝武帝求购珍本图书时,从辽东人手中得到了这部抄本,与当时所见版本不同,于是两存之。

却说晋太和五年二月,袁真病卒,燕遂以其子袁瑾为扬州刺使。桓温得知,遂由广陵率众二万来讨,以南顿太守桓石虔、淮南太守桓伊皆为前锋。桓伊乃桓宣之子。袁瑾即向燕国求救。燕遂令左卫将军孟高率骑来援。孟高到了淮北,正要渡淮,恰逢王猛伐燕,燕军屡败,遂又将孟高召回。袁瑾率众出战,不敌桓石虔与桓伊左右杀来,大败回城,却被桓石虔纵马直追入城,只得弃了南城,退守北城。再向燕国求救时,燕国已亡;于是又降于秦,请兵来救。苻坚遂令张蚝率步骑二万赴救。桓石虔与桓伊出战石桥,又大破张蚝。张蚝退屯慎城。桓温即拔寿春,擒获袁瑾及其宗族,押送建康,尽斩于东市。

却说桓温权倾朝野,恃其才略位望,阴蓄不臣之志。曾过王敦墓,见其墓地雄伟高大,竟赞道:“可人,可人!”读其碑记,则抚枕叹道:“男子不能流芳百世,亦当遗臭万年!”前伐燕国,本想先在河北建立战功,以收取时望,然后还受九锡之礼,再逼晋帝禅位。谁料枋头大败,威名顿挫。既克寿春,遂问郗超:“足雪枋头之耻乎?”郗超道:“未足。”一夜,二人同宿,郗超不能寐,辗转反侧,桓温遂问:“爱卿欲有言邪?”郗超道:“明公担天下重任,今以六十之年,败于大举,不建不世之勋,不足以镇惬民望!”桓温道:“然则奈何?”郗超道:“伊尹放逐太甲,霍光废黜昌邑。明公不为此举,则无以立大威权,镇压四海。”桓温道:“我也素有此心,然帝素来谨慎无过,伊、霍之举恐难为也。”郗超道:“不诬之过,焉能废之?宫门重闭,床第易诬。帝早有痿疾,不能御女,嬖人相龙、计好、朱炅宝等参侍内寝,与田氏、孟氏二美人生下三男,将要建储立王,倾移皇基。――只此一事,废之必矣!”桓温大喜,即将此言密播于民间。一时间,朝野纷议,真假莫辨。

桓温遂即由广陵带甲入京,求见褚太后。时褚太后正在佛堂烧香,忽有内侍启奏:“桓大司马有急奏。”褚太后即出佛堂,与桓温隔帘相见道:“大司马既有奏疏,当去禀奏陛下。”桓温道:“正因事关陛下,故来禀奏太后。”便将废帝令草呈上,其书草略曰:

王室艰难,穆、哀短祚,国嗣不育,储宫靡立。琅琊王奕亲则母弟,故以入纂大位。不图德之不建,乃至于斯。昏浊溃乱,动违礼度。有此三孽,莫知谁子。人伦道丧,丑声遐布。既不可以奉守社稷,敬承宗庙,且昏孽并大,便欲建树储籓。诬罔祖宗,倾移皇基,是而可忍,孰不可怀!今废奕为东海王,以王还第,供卫之仪,皆如汉朝昌邑故事。但未亡人不幸,罹此百忧,感念存没,心焉如割。社稷大计,义不获已。临纸悲塞,如何可言。

太后阅罢大惊,疑问道:“陛下既有痿疾,何其美人田氏、孟氏生有三男?”桓温道:“朝野皆传:三男乃陛下所幸嬖人相龙、计好、朱灵宝等所生,若无此情,如何三人参侍内寝,不出宫门?”太后遂道:“哀家本也疑之!果真如是,即当废之,然则何人可主宗庙?”桓温道:“丞相、录尚书事、会稽王昱,体自中宗,明德劭令,英秀玄虚,神栖事外。以具瞻允塞,故阿衡三世。道化宣流,人望攸归,为日已久。宜从天人之心,以统皇极。”太后道:“大司马主张可也。”便在废帝令草上盖了太后印玺,交与桓温。

桓温大喜,即于太和六年十一月己酉,大集百官于朝堂,宣太后懿旨,废司马奕为东海王,以司马昱统承皇极。百官皆震栗失色,谁敢不从?桓温遂率百官入太极前殿,使督护竺瑶、散骑侍郎刘亨收了皇帝玺绶,除去司马奕冠冕龙服。司马奕头戴白帽,身着单衣,步下西堂,便乘牛车出神虎门,涕泪横流。群臣拜辞,莫不嘘唏哽咽。即由侍御史、殿中监率兵百人将废帝送入东海王第。桓温随率百官具备乘舆法驾,去会稽王邸迎接司马昱。司马昱单衣入朝,就于朝堂戴冠冕,穿龙袍,拜受玺绶,即了皇帝位,是为简文帝。改元咸安。

桓温又奏道:“废放之人,当屏之以远,不可以临黎元。东海王宜依昌邑王故事,筑第吴郡。”于是再废司马奕为海西县公,并杀田、孟二美人及其所生三子,将司马奕迁往吴县西柴里居住,敕吴国内史刁彝防卫,又遣御史顾允监察。司马奕自知天命不可回,更怕再遭横祸,于是杜塞聪明,终日酣饮,妻妾有孕,也不敢生育,屈辱求生而已。

时桓温既行废立大事,威势翕赫,朝野莫不畏惧。一日,桓温正入朝,遥见侍中谢安倒身便拜,桓温怪道:“安石,卿何事乃尔?”谢安道:“未有君拜于前,臣揖于后也。”原来谢安早在桓温伐燕前,因其弟谢万病卒,遂以奔丧为名,投笺求归,此后再未赴桓温军中。朝廷因此授谢安为吴兴太守,后又拜为吏部尚书,因此在朝。十一月己未,桓温上表求归姑孰。诏进桓温为丞相,大司马如故,留京辅政。桓温固辞,遂留郗超在朝为中书侍郎,自率甲士还镇姑孰。王公百官皆出新亭相送。

司马昱虽处尊位,拱默守道而已,且常惧被废。十二月辛卯,忽有荧惑星逆行入太微星垣,司马昱以为不祥,急召郗超问道:“命之修短,本所不计,大司马当不再有近日之事了吧?”郗超道:“大司马正内固社稷,外恢经略,非常之事,只可一为,何至再作?臣以全族百口相保,陛下勿忧。”司马昱仍觉不安,忧愁度日。次年七月甲寅,司马昱忽生疾病,医治不痊,急召桓温入辅,一日一夜连发四诏。桓温固辞不至。己未,遂立司马曜为皇太子。司马曜,字昌明,时年仅有十岁。――原来,司马昱先为会稽王时,娶王述堂妹为妃,生司马道生及司马俞生。司马道生粗鲁急躁,品行不端,母子因此全被幽废而死。姬妾又生三子,又皆夭折。此后,诸姬绝孕将近十年,司马昱因此年过四十尚无子嗣,遂召术士扈谦入视诸姬妾。扈谦道:“此皆非可生子者也。”又使察视诸婢媵。当时有个婢媵李陵容,正在织坊中,长得又高又黑,宫人皆称她为“昆仑婢”,扈谦见而惊道:“此正其人也!必生贵男。”司马昱于是召她侍寝。“昆仑婢”梦日入怀,遂生司马昌明;梦月入怀,又生司马道子。

司马昱疾笃,命草遗诏:

大司马温依周公居摄故事。

又道:

少子可辅者辅之,如不可,君自取之。

诏尚未发,侍中王坦之入内见之,即将诏书撕碎。司马昱道:“天下,本无意中得来,爱卿何必阻止?”王坦之道:“天下,乃宣帝、元帝之天下,陛下何得私相传授?”即改其诏曰:

家国事一禀大司马,如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

当日,司马昱崩逝,享年五十二岁。谢安、王彪之、王坦之即集百官于朝堂,倡言道:“今帝已崩,国家不可一日无主,宜即立皇太子登基,诸公计议如何?”群臣疑惧,不敢立嗣,皆道:“此等大事,我等怎敢定议,当须面咨大司马处分。”王彪之正色道: “父死子继,兄终弟即,此常理也。今天子已崩,太子即位,大司马何容有异?若先面咨,必反为所责。”朝议乃定,即奉太子司马曜即皇帝位,是为孝武帝,大赦天下。谥司马昱为“简文”帝,追尊故会稽王妃王氏为顺皇后,尊母李陵容为淑妃。十月丁卯,葬简文帝于高平陵。褚太后因司马曜年幼,又得居丧,欲令桓温依周公故事,居摄朝政。王彪之又道:“此乃异常大事,大司马必当固让,使万机停滞,稽废山陵,臣等未敢奉令,谨具封还!”太后乃止。越年正月己丑朔,大赦,改元宁康。

却说桓温原本希望简文帝临终将帝位禅让于己,得知简文帝已死,并无禅让,而由太子登位,不由怨道:“汝乃会稽山人,我立汝为帝,临终当禅位于我,不然,也当以我为周公,行居摄事,奈何使我依武侯、王公故事邪?”时有朝廷诏书到,征桓温入朝辅政,桓温又辞。忽见郗超从京师来,向桓温道:“遗诏非出先帝本意,疑是谢安、王坦之二人之谋。”桓温道:“何以知之?”郗超道:“来日,大司马便以赴先帝山陵并觐见新帝为名,带甲入朝,却使人去召谢安、王坦之二人来新亭待见,二人若欣然前来,则无歹意;若是不来,则必是二人之谋。大司马入朝,先收此二人,然后废帝,大事定矣!”桓温道:“正合我意!”遂令整束军马,再向京师,宣称赴拜先帝山陵并觐见新帝。

大军遂由姑孰出发,到江宁,天色已晚,遂令于江宁住下。桓温倦怠,早早睡下,忽听有叩门声响起,便来开视,竟见一比丘尼容貌非常,飘然而入,请求一宿。桓温大喜,即留于内。女尼沐浴,桓温便来门缝偷窥,就见女尼裸身入水,先用刀自破其腹,随后又自断两足。桓温惊骇失色。不久,女尼开门而出,完好如初,见桓温正呆立门旁,便问道:“公可窥见否?”桓温不敢隐瞒,以实相告,且问吉凶。女尼道:“公若作天子,也将如此!”说罢,飘然又去。就听鸡鸣四起,桓温惊醒,曙光已露,才知作了一梦,真真切切,心中仍觉惊惧。大军继续又行。到了新亭,便令停驻,设下军府。郗超道:“明公可令王、谢二人即来相见。”桓温问道:“二人若来,当如何处之?”郗超道:“可在军府设下大帐,我自隐于帐后,听其言语,言若善则罢,不善则呼刀斧手立杀之。”桓温依言,大陈兵卫;遣使入京,令谢安、王坦之二人即来新亭待见。

都中大震,人情恟恟。褚太后急召百官来问:“朝廷先召桓公入朝辅政,桓公固辞不至,今无朝命,他却又来,究不知何故?”百官皆道:“今桓大司马带甲而来,非为朝觐,乃欲篡夺大位,谋移晋室,故先召王、谢二大人去新亭以害之。望太后陈兵以备,休使王、谢二大人去新亭。”褚太后也大惊道:“大司马要生异心,朝廷也不能当,如之奈何?”一人朗声道:“若依众大臣之言,必将无济于事,反要危及社稷。桓公虽有不臣之心,未敢便行篡逆;彼以为先帝有遗诏令他居摄朝政,因未如愿,疑为我二人所为,故欲召我二人前去新亭察问,我二人若是不去,则桓公必疑是实,其心必背朝廷。――晋祚存亡,在此一行矣!”众视之,此人正是谢安,皆惊问道:“刀将加颈,我等皆为二公性命担忧,谢公何尚这般怡然?”谢安笑道:“桓公刀锋虽利,不能便诛我也!我岂比殷深源睥睨社稷,闻难便欲去位以避之?”众人于是皆道:“既谢公如此豪壮,我等亦请同行!”谢安道:“何必劳动诸位大人?”众人道:“也好为二公壮胆,令大司马不至胡来。”遂拥王、谢二人齐向新亭而去。

远见新亭那向,旗甲鲜明,枪戟如林,一股杀气,腾天而起。百官无不震慑失色,不敢再前,遥向桓温军府而拜。谢安神色不变,携王坦之直入军府,拜见桓温。王坦之心存畏惧,汗流沾衣,倒执手版。桓温冷笑。却见谢安步履轻盈,形情飘逸,大异于常人,心中更生敬意。谢安直到帐前,双手一揖,朗声拜道:“大司马一路辛劳,安等迎候来迟,望乞恕罪!”一些儿不拘形迹。桓温也即还礼道:“我欲先敬拜山陵,故欲在此与卿相见耳,何故便率百官皆到?”谢安道:“不如此,何以显明公之威重乎?”桓温大悦,便请二人就坐。谢安从容坐定,忽觉壁后有甲兵走动,竟放声大笑。桓温问道:“安石何故发笑?”谢安乃道:“安闻诸侯有道,守在四邻,明公何须壁后置人邪?”桓温于是也笑,自嘲道:“天下纷纷,不得不尔。”即命撤去甲兵,与谢安谈论时事。

谢安道:“先帝崩世,遗诏明公行诸葛武侯、王丞相故事,安等正要择定吉期,沐浴素餐去迎明公入朝辅政。今幸明公车驾来到,实朝廷之大幸也。”桓温道:“我有何德何能,敢与武侯、王丞相相比?”谢安道:“明公盛德巍巍,何自谦邪?便是伊尹、周公在世,又何能与明公相比?”桓温大悦,问道:“先帝已崩,卿等以何议谥?”谢安道:“臣等以先帝平易不奢曰‘简’,慈惠爱民曰‘文’,故谥为‘简文’皇帝,定庙号为太宗。”说罢,又将议谥文稿呈与桓温。桓温看罢,说道:“卿等所议极当。”又将文稿示与左右道:“此乃谢安石之碎金也!”笑谈良久,忽起一阵大风,风动帐开,正见帐后一人,卧于榻上,听谢安等人谈论。谢安又即笑道:“郗生可谓入幕之宾矣!”郗超退避不及,遂出与谢安等相见。少时,桓温便令启程,齐去高平陵祭拜陵寝。

正拜间,桓温忽现惊异之色,头如捣葱,口中连连说道:“臣不敢!臣不敢!”拜毕,匆匆登车而去。众人皆不知何故,遂疑桓温魂灵出窍,遇见先帝。当晚,桓温回到建康,寒热交作,一连十四日卧床不起。谢安、王坦之遂来问疾:“连日不见公颜,何期尊体欠安?”桓温叹道:“人有旦夕祸福,故有是尔。只怕难于面君矣。”二人道:“明公若有所启,愿谨为代达。”桓温力疾说道:“我自许身以来,西灭李汉,三伐北虏,多负勤劳,江南若无我一人,早已碎裂矣!今新帝登位,岂识我之大功?我功德崇重如此,而未受九锡之礼,所以愧叹也。幸汝等将此意禀与圣上知之。”谢安道:“明公功盖天下,德播华、夷,莫道受封九锡,便是禅受大位也未为不可!明公保重,安等定与众大臣保奏圣上,加公九锡。”桓温大悦道:“安石若能如此,明日我便回姑孰,以待佳音。”谢安道:“明公只管放心去,九锡之事全在安等身上。”

告辞既出,王坦之遂责谢安道:“九锡乃异常之礼,谢公如何轻许大司马?”谢安道:“我若不许,大司马怎肯便离京城?且我等亲见大司马病重,必不久于人世矣。九锡之礼,尚在两可之间。――此事只可你我二人密知,万万不可泄漏。”王坦之恍然悟道:“谢公神机,坦之不如也!”次日,桓温果然启程,与郗超还镇姑孰去了。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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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铁马金戈 第四十集 姚苌诈降取剑门 王猛遗言除鲜卑

却说桓温回到姑孰,病情日重,念念不忘九锡,屡次遣人入都催问。谢安、王坦之便借口他故,拖延数月不办。等到桓温催逼不已时,谢安遂令吏部郎袁宏草拟诏命。袁宏乃文章妙手,援笔写就,交与谢安。谢安只粗粗一看,便令修改。袁宏改好交上,谢安又令再改。如此反复多次,不觉又过数旬,草诏尚不能定稿。袁宏遂向王彪之请教何故。王彪之道:“卿之文章美则美矣,可惜不通事机;今朝野都传大司马病势日增,不能支久,谢公因此拖延耳。”袁宏乃悟。到了七月,桓温病转疾笃,仍不见朝廷有九锡之封,遂召桓冲嘱以后事。

桓温道:“我自总角以来便知用兵之道,屡立战功,纵横天下数十年。今我不济,我死之后,汝便代领我众。”桓冲问道:“兄长百年之后,谁可为嗣?”桓温道:“我名下六子:长子熙、次子济、三子歆皆智略平平,不堪重任;四子祎不辨菽麦;五子伟平厚笃实;唯有幼子玄,年虽五岁,异而有志,汝善导之,我死便立他为嗣。”桓冲又问:“当如何处分谢、王二人?”桓温道:“他二人非汝所能处分。我若尚存,彼必不敢立异,我若死,以谢安之才,非汝所能制也;汝若害之,于己无益,更失时望。”言讫而薨,享年六十二岁,时正宁康元年七月己亥日。

桓冲当即申奏朝廷。诏赐九命衮冕之服,东园秘器,又朝服一具,衣一袭,钱五千万,绢二万匹,布十万匹,腊五百斤,以供丧事。及葬,诏命依汉霍光及安平献王司马孚故事,赐九旒鸾辂,黄屋左纛,缊辌车,挽歌二部,羽葆鼓吹,武贲班剑百人,追赠为丞相,谥为“宣武”。以桓温少子桓玄为嗣,袭封南郡公。又以桓冲为中军大将军、都督扬、豫、江三州诸军事、扬、豫二州刺史,镇守姑孰;加右将军、荆州刺史桓豁为征西大将军,都督荆、扬、雍、交、广五州诸军事;以竟陵太守桓石秀――乃桓石虔之弟,为宁远将军、江州刺史,镇守寻阳。又以王坦之为中书令,王彪之为尚书令,谢安为尚书仆射、领吏部尚书。

谢安因天子年幼,桓温新丧,恐桓冲专政,力请褚太后临朝慑政。桓冲既代桓温之任,尽忠王室,郗超等劝他诛除王、谢,以专朝政,桓冲不从,且因谢安素有重望,将扬州让与谢安,自求外任。桓氏族党皆以为非计,莫不扼腕苦谏,郗超也竭力劝阻,桓冲皆不听,淡然处之。朝廷遂以桓冲为都督徐、豫、兖、青、扬五州诸军事及徐州刺史,镇守京口;以谢安兼扬州刺史。皆加侍中。于是谢安、桓冲、王坦之、王彪之等数人同心辅政,晋室乃安。

却说王猛坐镇邺城,治理关东六州,不及两年,六州之民皆熙然向化。苻坚大喜,加授王猛为丞相、中书监、尚书令、太子太傅,前之所授官爵如故,请王猛即回长安上任;另以阳平公苻融为镇东大将军、冀州牧,代王猛镇守六州。苻融,字博休,乃苻坚同母弟,其人姿貌魁伟,膂力雄勇,骑射击刺,可力敌百夫;又好文学,明辩过人,耳闻则诵,过目不忘,少有令誉,时人称为王猛之亚,故苻坚授之以六州之任。

王猛应诏入关,一到长安,苻坚又加授他为中外大都督。王猛辞道:“丞相任重,太傅位尊,尚书令政务纷繁,司隶校尉责任重大,总督戎机,出纳帝命,文武集于一身,事无大小都要亲躬,以伊尹、吕望、萧何、邓禹之贤尚不能兼,况臣猛之无似?”辞章屡上,苻坚道:“朕正当混一四海,欲从容于上,劳卿于下,弘济之务,非卿谁可委者?卿之不得辞宰相,犹朕之不得辞天下也!”王猛于是受职。忽报,东晋大司马桓温已死。苻坚大喜,即欲出兵江南,召王猛共议。

王猛道:“桓温虽死,然得谢安、桓冲同心辅政,江南尚不可伐。但因桓温刚死,政权更替,谢安等专注于内,无力于外,可即出兵梁、益。梁、益空虚偏远,取之必矣;然后便在梁、益练兵积谷,缮甲造舰。一待晋室有变,便效晋平蜀灭吴之策,顺流直下,数道并进,一举而定江南。”苻坚大喜,即令益州刺史王统、羽林左监朱肜、陇东太守姚苌率兵二万出汉川;前禁将军毛当、鹰扬将军徐成率兵三万出剑门:以杨安为元帅,总督二路,即向梁、益二州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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