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苻坚召氐族豪贵议道：“今我种类繁衍滋长，故欲将三原、九嵕、武都、汧、雍氐人十五万户，分遣关陇以外州郡，使宗室、亲将统领，如古时诸侯世封成制，不忘旧德，以作我朝磐石之基。如何？”氐族豪贵皆道：“此周朝所以祚隆八百，社稷之利也。”苻坚遂召苻融回长安，授为侍中、中书监、都督中外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录尚书事。另以苻丕为征东大将军、冀州牧，镇守邺城，统领氐人三千户，以仇池氐酋杨膺、九嵕氐酋齐午为左、右司马，各领氐人一千五百户，为长乐世卿。以平原公苻晖为镇东大将军、豫州牧，镇守洛阳，配氐人三千二百户。以巨鹿公苻睿为雍州刺史，镇守蒲阪，也配氐人三千二百户。其余诸州镇将，皆配氐人三千户。
苻丕将去邺城，苻坚亲送到灞上。时氐人将离故土，辞父别兄，无不恸哭，哀感路人，宛若离乱之象。苻坚见状，也有戚容。就见一人援琴唱道：
阿得脂，阿得脂，博劳舅父是仇绥，尾长翼短不能飞。远徙种人留鲜卑，一旦缓急当语谁！
苻坚报以微笑，并不理会。原来此人乃宦官赵整，略阳氐人，时为秘书侍郎。赵整博闻强记，善写文章，喜欢直言，常好作歌讽谏。先见苻坚宠幸慕容垂夫人，同辇游于后宫，赵整乃作歌道：
不见雀来入燕室，但见浮云蔽白日。
苻坚闻歌，即改容向他称谢，并命段氏下辇。又一年，苻坚大宴群臣，以朱肜为酒监，命人人皆以极醉为限，赵整遂作《酒德之歌》，唱道：
地列酒泉，天垂酒池，杜康妙识，仪狄先知。
纣丧殷邦，桀倾夏国，由此言之，前危后倾。
苻坚大悦，命赵整书之以为酒戒，从此宴请群臣，礼饮而已。此时，苻坚已统一北方，全有蜀汉，渐渐刚愎，不能从谏，政教沦废，常失法度。
一日，苻坚临朝，忽然想起王猛，不由大叹道：“朕闻‘王者劳于求贤，逸于得士’，此言何其验也！朕昔得丞相，常常以为帝王易做。自从丞相去世，朕日夜操劳，不觉须发中白，每一念之，不觉酸恸！”群臣皆无言惭愧。正有西域车师前部王弥窴、鄯善王休密驮来朝献贡，即上奏道：“陛下欲求大贤，何不请得鸠摩罗什入朝？此人若来，必能不负圣心。”苻坚即问：“鸠摩罗什是谁？”
二王道：“鸠摩罗什，本是天竺国国相之后，家世显赫，世代为相，其父鸠摩罗炎，秉性聪懿，身有大节，将要嗣承相位，却辞避出家，东度葱岭，行至龟兹，龟兹国王帛纯闻其高德，亲出郊迎，尊为国师。帛纯有一妹，名叫耆婆，时年二十，才慧过人，西域诸国交相乞婚，皆不见许，唯见了鸠摩罗炎，却是芳心相契，愿订丝萝。鸠摩罗炎虽以出家人不得结婚为由，百般推脱。怎奈帛纯用尽心思，百般搓合，终结良缘，当年生下鸠摩罗什。鸠摩罗什年至七岁，从母出家，诵读《阿毗昙经》。此经共有千偈，每偈三十二字，凡三万二千言，无不记忆，通晓其义。又博览五明密论及阴阳星算，莫不阐幽尽妙，故能豫知吉凶休咎，年至二十，广说诸经，专以大乘教课徒，远近景仰，声名大噪，西域诸国皆奉以为师。每当鸠摩罗什讲经说法，西域诸王皆云集闻法，长跪法座一旁，堪称盛会。”
苻坚大喜道：“此必是王景略之俦也！”正言间，太史官又来奏报，说西域分野，有明星出现，当有大智大慧之人来辅中国。苻坚道：“从人必鸠摩罗什是也。”便要下诏，令帛纯送鸠摩罗什来长安。二王皆谏道：“帛纯虽通贡献，但臣节未纯，必不肯奉诏。圣上欲得大贤，必须兵伐，方可如愿。”苻坚道：“朕应天命治国，爱民如子，岂为大贤而行征伐之理？”二王道：“陛下若以兵伐，一可依汉制设立都护府，以统西域诸国；二可迎得大贤回天朝效命，岂不为美？”苻坚道：“但西域离长安远在万里，其间戈壁沙漠，荒无人烟，又缺水源，若遣大军，恐难以达。”二王道：“臣二人请为大军向导，陛下何忧？”苻坚大喜，即加鄯善王休密驮为使持节、散骑常侍、宁西将军，车师前部王弥窴为使持节、平西将军，率其国兵为向导；以骁骑将军吕光为使持节、都督西域征讨诸军事，率姜飞、彭晃、杜进、康盛等将，总兵七万，铁骑五千，进兵西域。又以董方、郭抱、贾虔、杨颖为四府佐将，专拟礼迎鸠摩罗什回长安，以共议大业。
苻融谏道：“西域荒远，得其民未必可治，得其地未必可食，昔汉武西征，得不偿失，今陛下又劳师出征万里之外，承汉代之过举，臣窃以为不可。”苻坚道：“朕伐西域，为求大贤也。且二汉力不能制匈奴，犹出师伐西域，今匈奴既平，易若摧朽，虽劳师远役，可传檄而定，化被昆山，垂芳千载，不亦美哉？”
时为秦建元十八年九月，吕光将即出征，苻坚特为饯行，宴于建章殿，嘱道：“西域有大贤鸠摩罗什，深解佛法，擅长阴阳之理，是后学宗师，国家之大宝，将军若克龟兹，即当驰驿送来，休要迟慢！”吕光领诺，率军出西门，浩浩荡荡而去。途中逾半载，经行近万里，及至进入沙漠，连行三百余里没水，掘井四十余丈无泉，又值烈日炎炎，酷热难当，全军干渴，将士失色，吕光遂有退兵之意。弥窴、休密驮皆谏道：“此处已离焉耆国不远，既有民居，前路必得水源，可速往前进，否则进退两危。且将军受任赴机，功在垂成，若中道返回，如何面对圣上？”吕光然其言，即晓喻将士道：“前面有河，速往取水！”将士闻言，精神顿生，踊跃向前；又行百余里，来到一条河边，却见河床干裂，直冒白气，顿时瘫倒在地。吕光大叹道：“此天绝我也！”杜进进言道：“我闻汉将李广利远征大宛时，精诚玄感，以佩刀刺山，便有飞泉涌出；将军器相非常，必不绝命于此；何不祈天求雨，以诚感天，必将有济。”吕光遂令摆设香案，祀以三牲太牢，率全军将士齐向上苍祈祷。不一时，就见太阳隐去，阴风顿起，黑云积聚，如浪翻滚，刹那间，大雨倾盆而下，平地三尺。士马欢跃，争相痛饮，于是补足水源，精神百倍，又向西进。大军所到，西域诸国皆箪食壶浆，以鲜花迎拜，唯有龟兹国王帛纯闭城不纳。
吕光乃驱兵直到龟兹城下，传帛纯答话。帛纯便来城门楼上，问道：“我国于大秦贡献不断，礼节未疏，何故今遣大军，万里来犯？”吕光道：“我奉主上之命，专来迎请大贤鸠摩罗什，汝当快快送出，我便退兵还军，并不滞留。”帛纯道：“西域富饶，奇物珍宝皆可奉献，唯独国师鸠摩罗什乃我西域至宝，不能从命。”吕光大怒，便命打城。帛纯亲率国兵登城，婴城固守，一面以倾国财宝，遣使向狯胡王求救。狯胡王得了重赂，即遣其弟呐龙、侯将馗率步骑二十余万，并招温宿、尉头诸国兵马，合共七十余万，赴救龟兹。
呐龙、侯将馗二人皆万夫不当之勇，所率狯胡兵皆弓马娴熟，善使矛槊，铠如连锁，箭射不入，又以革索做成套绳，策马掷人，百发百中，甚是骁悍。吕光正督众攻城，狯胡兵已先赶到，后击其阵。吕光大惊，急切抵挡不住，撤回城南寨中，深沟高垒，广设疑兵，以木为人，披上铠甲，立于垒上。呐龙、侯将馗督众攻垒，垒中只以箭射，并不出战。呐龙、侯将馗乃退，就于城西立下营寨，并遣一使来吕光营中下战书。
秦将多说道：“敌众我寡，势难与敌。将军不如坚守营垒，高挂免战牌，不与他战，却遣快马回长安，搬来大军，再与决战。”杜进道：“不然。今狯胡兵虽众，约我三倍，尚有决胜之机；若迟，温宿、尉头诸国兵马皆到，合共七十余万，是我十倍，必致将士惊恐，胜无望矣。且长安远隔万里，恐援军未及来到，我已师老兵疲，粮草又尽，西域诸国皆反，此危道也，当即决战。”吕光乃攘袂大言道：“杜进之言甚合我意，我计决矣！”当下批了战书，约在三日后决战。
当夜，秦营外忽见有一黑物摇动，头上长角，目光如电，大如断堤，及至天明，又见云雾笼罩四周，忽而不见。营兵惊异，来报吕光。吕光即率杜进等诸将来黑物停留处察视，只见南北五里，东西三十余步，皆是鳞甲痕迹。吕光乃笑道：“此黑龙也。”俄而，云起西北，暴雨突至，鳞迹不见。杜进即贺道：“龙者神兽，人君利见之象。《易》曰：‘见龙在田，德施普也。’此乃将军道合灵和，德符幽显。愿将军勉之，以成大庆。”吕光甚喜。明日将战，当夜，吕光梦见一头金象飞越龟兹城外，醒后告知杜进，杜进道：“天竺即金象之国，金象越城而去，寓意佛神不佑龟兹，此乃胡亡之兆也。”吕光大喜。及至天明，三军饱餐，即整军列阵向西而进。到西南角，正遇狯胡军也列阵而来，旌旗蔽日，铠甲凝霜，枪戟如林，人强马壮。秦军又惧，诸将皆请散阵，分头迎战。吕光喝道：“彼众我寡，若分散去战，势分力散，取败之道也！”传令密结其阵，为勾锁之法，又令精骑为游军，弥缝其阙。吕光自在阵前，见两军已近，拍马舞枪，当先出阵。呐龙舞柄大斧来迎。战三十合，呐龙渐渐招架不住。侯将馗见了，急舞两口日月刀，骤马前来夹击。吕光独战二将，全然不惧，枪法不乱。又战十数合，一枪望呐龙咽喉刺去。呐龙大惊，将斧来挡，却被吕光挑落其斧，大骇奔走。侯将馗从后来袭，早被吕光觑见，反身一枪打在肩上，侯将馗大叫，也伏鞍而逃。吕光驱兵掩杀，斩首逾万。狯胡军大败，逃回本国去了。温宿、尉头诸国见狯胡军败走，也皆中道而回。帛纯大骇，收拾珍宝，急从北门逃走。帛纯之弟帛震开城请降。
吕光收兵入城，掳获鸠摩罗什，见他年纪不过尚轻，以为徒有虚名，视作凡夫俗子。遂立帛震为龟兹王，大飨将士，威爱兼施，抚宁西域。西域诸国畏惧吕光威名，降者又三十余国，前世所不能服者，不远万里，皆来归附，献上汉时所赐符节。吕光即表奏长安，为其更换。
苻坚大喜，即诏以吕光为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玉门以西诸军事，安西将军、西域校尉。意气风发，又召群臣，谋吞江南。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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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铁马金戈 第四十四集 秦天王愎谏南征 晋司徒再荐谢玄
却说苻坚大会群臣于太极殿，谋吞江南。苻坚道：“朕自承业以来，将近三十年，四方略定，唯有东南一隅，未沾王化。今略计我国士卒，可得九十七万，粮草不计其数，朕欲自将，以伐江南，如何？”朱彤即附和道：“陛下应天顺时，恭行天罚，啸咤则五岳摧覆，呼吸则江海绝流，若一举百万，必有征无战。江南君主若不衔璧来降，则必逃死江海，江南可克期而定，然后回舆东巡，岱宗封禅，起白云于中坛，受万岁于中岳，此千载一时也！”苻坚大喜道：“此朕之本志也！”却见权翼出班奏道：“昔商纣王无道，天下离心，八百诸侯不谋而集，周武王犹以殷有微子、箕子、比干三人在朝，退兵止旆，为之旋师，直到三人被诛流放，这才奋戈牧野，获得成功。今晋室虽然微弱，并无大恶，君臣和睦，内外同心。且谢安、桓冲皆江南伟才，可谓‘晋有人焉’。以臣观之，江南未可图也。”苻坚愕然，沉默良久，乃道：“诸君可各言其志。”
太子左卫帅石越道：“吴人恃险偏隅，不宾王命，陛下亲御六师，问罪吴、越，诚合人神四海之望。但今岁镇星守在斗牛，福德在吴，伐之必有天殃。且彼据有长江天险，民为所用，江南尚未可伐也。”苻坚道：“昔周武王伐纣，也逆岁违卜。天道幽远，未易可知。夫差、孙皓皆保据江湖，终究不免于亡。今以我之众，投鞭于江，足断其流，彼又何险之足恃乎？”石越答道：“商纣、夫差、孙皓皆淫虐无道之君，故为敌国所取，易如拾芥。今晋虽无德，无有大罪，愿陛下且按兵积谷，以待其衅。”于是群臣各言利害，久之不决。苻坚懊怅道：“此所谓‘筑室道旁，无时可成。’朕当内断于心！”遂令散朝。
群臣皆出，苻坚独留苻融在内，与之道：“自古定大事者，不过一二臣而已。今众言纷纷，徒乱人意，朕当与汝决之。”苻融道：“孙子曰：‘兵者国之大事，死生之地，存亡之道，不可不察也。’今伐晋有三难：天道不顺，一也；晋国无衅，二也；我数战兵疲，民有畏敌之心，三也。群臣言晋不可伐者，皆忠臣也，愿陛下听之。”苻坚变色道：“汝也如此，朕尚寄望于谁？朕有强兵百万，资仗如山；朕虽未为明德令主，亦非昏庸之辈。今乘累捷之势，击垂亡之国，何患不克？岂可复留此残寇，使长为国家之忧哉！”苻融泣道：“晋不可灭，昭然若揭。今劳师大举，恐无万全之功。且臣之所忧，不止于此。陛下宠育鲜卑、羌、羯，布满畿甸，此属皆我之深仇。太子独与弱卒数万留守京师，臣惧有不虞之变生于腹心肘掖，不可悔也。臣之顽愚，诚不足采；王景略一时英杰，陛下常比之诸葛武侯，独不记其临终之言乎？”苻坚道：“彼一时，此一时，事易时移，岂可同日而语？”苻融道：“昔夫差不听伍子胥之谏，终致越甲侵吴；项籍不听范增之言，落得阴陵失路，乌江自刎。今陛下固执却谏，枉惹祸殃，岂不危哉！‘知足不辱，知止不殆。’自古穷兵黩武，未有不亡者。且国家本戎狄也，正朔未归。江东虽微弱仅存，然中华正统，天意必不绝之。”苻坚大怒，叱道：“帝王历数，岂有常邪！惟德之所在耳！刘禅岂非汉之苗裔邪，终为魏所灭。汝所以不如朕者，正病此不达变通耳！”拂袖回宫。
来日再议。群臣多进谏言。苻坚道：“天下者，天下人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故秦失其鹿，天下共逐，高才捷足者先得之。量朕之才，不在晋下，文武之贤，勇略过人，如何不可伐？以吾击晋，校其强弱之势，犹疾风之扫秋叶，而朝廷上下皆言不可，诚朕所不解也！”太子苻宏道：“今岁星守在吴分，又晋君无罪，若大举不捷，恐威名外挫，财力内竭，此群臣所以疑惑也！”苻坚道：“朕昔灭燕，也犯岁星，而获大捷，天道本难知也。秦灭六国，六国之君岂皆暴虐邪？”
正议间，忽一人大笑。众视之，此人乃冠军将军、京兆尹慕容垂。苻坚问道：“慕容冠军何故发笑？”慕容垂乃出班奏道：“弱并于强，小并于大，此自然之理势也。陛下神明英武，顺应天意，威加海内，虎旅百万，韩信、白起满朝，而蕞尔江南，独违王命，岂可复留之以遗子孙哉？大兵一出，何期不捷？诗云：‘谋夫孔多，是用不集。’陛下断自圣心足矣，何必广询朝众以乱圣虑？昔晋武平吴，所仗者不过张华、杜预二三臣而已，若采群臣之言，岂有混一四海之功？”苻坚大悦道：“与朕共定天下者，独卿而已！”即赏慕容垂锦帛五百匹。遂定于秦建元十九年，即晋太元八年秋八月戊午日，出师伐晋。诏命民户中，每十丁抽一；良家子弟中年在二十以下，有才能勇气者皆拜羽林郎。良家子弟应征者三万余骑。苻坚大喜，大言道：“朕当以司马昌明为尚书左仆射，谢安为吏部尚书，桓冲为侍中，以此看来，凯旋不远，可先为三人起第。”
时满朝大臣皆不愿苻坚出征，唯独慕容垂、姚苌及良家少年极力劝勉。群臣还要再谏，苻坚道：“噤声！今大事已定，勿得狂言也。如若违令，必无轻恕。退朝！”群臣皆散。苻融大忧，自忖：“主上一向宠幸张夫人，张夫人也极有见识，堪称女中之杰，何不使她劝转主上，或能挽回？”急入后宫，拜见张夫人。张夫人垂帘相见，问道：“叔叔入宫何急？”苻融道：“主上欲伐江南，群臣皆以为不可，屡谏不从；又受慕容垂、姚苌及良家少年怂恿，今已决意伐晋。鲜卑、羌虏，皆我之仇敌，常思风云之变以逞其志，所陈策画，怎可听从？良家少年皆富家子弟，不闲军旅，不过进谄谀之言以迎合陛下心意耳。今陛下信而用之，轻举大事，臣恐功既不成，仍有后患，悔无及也！”张夫人道：“叔叔且退，一待圣上来，自当力劝。”苻融即退。
不一时，就见苻坚入内，张夫人谏道：“妾闻天地之生万物，圣王之治天下，皆当因应自然，故能功无不成。是以黄帝因应禀性，故能驯服牛马；大禹因应地势，故能疏通九川，挡住九泽；后稷因应天时，故能播殖百谷；汤、武因应民心，故能攻灭桀、纣。――此皆‘有因则成，无因则败’也。今朝野之人皆言晋不可伐，唯独陛下一意孤行，妾不知陛下何所因也。《尚书》曰：‘天聪明自我民聪明。’天犹因民，而况人乎？妾又闻王者出师，必上观天道，下顺人心。今人心既不然矣，请验之天道。谚云：‘鸡夜鸣者不利行师，犬群嗥者宫室将空，兵动马惊，军败不归。’自秋、冬以来，众鸡夜鸣，群犬哀嗥，厩马多惊，武库兵器自动有声，此皆不能出师之兆也。”苻坚道：“汝等妇人有何见识，也参军旅之事？”幼子中山公苻诜正在侧，也谏道：“国家兴亡，系诸贤才，用贤必兴，不用即亡。今阳平公为一国谋主，而陛下违之；晋有谢安、桓冲，而陛下伐之，儿臣窃惑之。”苻坚叱道：“天下大事，孺子安知？”
转眼已是八月戊午，苻坚令以苻融为征南大都督，率张蚝、慕容垂等步骑二十五万为前锋，军出长安，直指建康；以姚苌为龙骧将军，率益、梁二州水军十万出成都，顺江东下。八月甲子，苻坚留太子苻宏监国，携张夫人登云母大辇，左黄钺，右白旄，前拥后卫，御驾亲征。正出东门，沙门释道安立于门首求见。苻坚素来信重释道安，即令停辇，与之见礼。释道安劝道：“陛下应天御世，居中土而制四维，自足比隆尧、舜，何必栉风沐雨，经略远方？且东南低洼潮湿，易染沴气，虞舜游而不归，大禹往而不复。何足以上劳大驾也？”苻坚道：“天生烝民，而树之君，使司牧之，朕岂敢惮劳，使东南一方独不被泽乎？”释道安道：“《诗》云：‘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子曰：‘远人不服，修文德以来之。’陛下若文德足以怀远，便可不烦寸兵而坐宾百越。”苻坚道：“必如公言，是古之帝王皆无征伐也。”释道安道：“陛下必不得已，也宜驻跸洛阳，遣使奉尺书于前，诸将总六师于后，不必亲擂战鼓而远涉江、淮也。”苻坚道：“朕当趁此南游吴、越，泛舟长江，亲临沧海，不亦乐乎？”传令起辇，出东门而去。
于是戎卒六十余万，锐骑二十七万，水军十万，旗鼓相望，前后千里。九月，苻坚抵达项城，凉州之兵才到咸阳，蜀、汉水军正顺流而下，幽、冀之兵到达彭城，东西万里，水陆齐进，运漕万艘。
却说慕容楷、慕容绍等正随慕容垂出征，二人私与慕容垂道：“秦自恃强大，求胜不止，北戍云中，南守蜀、汉，转运万里，道旁枯骨相望。兵疲于外，民困于内，危亡近矣。叔父建中兴之业，正在此行也！”慕容垂诡笑道：“然，当与卿等共成大业。”慕容宝问：“父亲以为秦军此行，胜败将如何？”慕容垂道：“我料秦败有三：今岁星守在吴境，秦却逆天而行，此天败之；晋有江淮之险，舟楫之利，秦军虽强，难越天险，此地败之；秦军多以晋人为主，晋人岂助氐人亡其正朔邪？兼以鲜卑、西羌、匈羯，实际乌合之众，兵将虽多，内实不和，此人败之。有此三败，不败何待？”慕容子弟闻言皆喜。军行到洛阳，正有前哨来报，说桓石虔率水陆二万大破秦荆州刺史都贵，焚践沔北屯田，斩首七千级，生俘万人而去；桓冲又亲率大军十万进攻襄阳。慕容垂正谋脱离之法，即向苻融请道：“桓冲知我大军东征建康，故遣军来攻襄阳，其意欲阻大军东行也。愿即率所部去战桓冲，使他与谢安东西不得相顾。”苻融本忌慕容垂同行，正欲使他与桓冲互伤，即道：“正合我意。”遂令慕容垂率所部三万鲜卑兵南下襄阳，去战桓冲。苻融则与张蚝由黄河入石门，顺颍水直到颍口，安营扎寨，进逼寿阳城。
寿阳守将乃平虏将军徐元喜，忽见秦军大至，急报晋廷。晋廷大震。孝武帝急召文武议道：“今苻坚率强兵百万，战将千员，欲要灭我江南，苻融大率前锋二十余万已到寿阳，情急势危，诸卿速进良策。”东晋文武尽皆失色，窃窃私语道：“天下十分，秦得其八，攻无不胜，战无不克，今又以大军百万来犯，必要吞并我国；我国偏居江南，兵微将寡，势如累卵，如何抵敌？”忽一人大笑道：“众大臣平日皆善高谈阔论，何故今日拘谨之甚？”众人闻言欲怒，却见说话者乃是司徒谢安，皆回嗔作喜道：“今国家危亡之秋，谢司徒尚有如此风慨，必有良策！”谢安道：“苻坚虽有雄兵百万，投鞭断流，但我有三胜之宝，苻坚何足惧哉？”众臣急问是哪三胜之宝。
谢安侃侃而言道：“夫为将者必先观天文，次审地利，三察人和，料此三者，求胜可矣。今岁星在吴，而苻坚逆天伐我，古语云：‘逆天者亡’，我有福德之祥，此胜一也。我有江淮之险，地利佑我，故曰：‘得地者昌’，秦师虽强，难越天险，此胜二也。苻坚集乌合之众，驱蚁聚之兵，以五胡仇人为将，兵将虽多，内实不和；我国兵马虽微，然正朔所在，君不失道，人心所归，将相调和，士卒依附，其心如一，此胜三也。有此三胜，破秦必矣，何惑之有？”众人疑道：“公言确然不差，但终不能口舌退敌，不知何人可以为帅？”谢安道：“欲退秦师，非徐、兖二州刺史，吾侄谢幼度不可。”众人道：“谢幼度虽江东英秀，但恐年幼，如何能退秦师百万之众？”谢安道：“昔周公瑾以吴兵数万尚能破曹操百万之众，今幼度之才不在周郎之下，所部‘北府兵’操练多年，又经淮阴大战，无不精锐。若不用此人，国家必危！”即向孝武帝保奏道：“臣侄谢玄，忠肝秉正，智勇兼备，深通三略，善晓六韬，学成管乐之谋，下寨安营，亦有孙吴之智，乃大将之才，社稷之臣，若以为帅，必能扫除大敌，国家可安，愿陛下勿疑。”
孝武帝即宣谢玄上殿道：“秦寇百万犯境，其意欲并我江南。今有谢司徒举将军为元帅，统兵却敌，朕意也以为然，未知将军意下如何？”谢玄奏道：“秦兵百万，臣兵不足十万，少不敌众；又才疏智浅，恐不堪大任。”谢安一旁道：“幼度，今国家用人之际，我举你为元帅，去破苻坚，你道是少不敌众，想汉朝三分之时，吴国周瑜领水兵三万，同诸葛亮用计，与曹操战于赤壁之间，使曹操一百万大军，直杀的片甲不归，那个岂不是少不敌众？”孝武帝道：“谢司徒保荐必不差也。将军乃社稷之臣，不可固辞！”谢玄又奏道：“臣受陛下大恩，安敢推辞？但乞一人为先锋。”孝武帝道：“将军自举之。”谢玄于是保举刘牢之。孝武帝又宣刘牢之上殿，见其人身长九尺，面黑睛赤，虎背熊腰，十分雄壮，喜道：“真熊虎之将也。”即拜谢玄为征讨大都督，刘牢之为前锋都督，尽起“北府兵”八万，去抗强秦；又令龙骧将军胡彬，率水师五千增援寿阳。谢玄又命西中郎将桓伊、辅国将军谢琰为左右二哨。――谢琰，字瑗度，乃谢安之子。时为晋太元八年九月之末，谢玄拜辞出京，遂由京口起军，沿淮河西上拒秦。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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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部 铁马金戈 第四十五集 朱序献策洛涧大捷 叔侄弈棋淝水决胜
却说苻融围攻寿阳，只留南面不打，徐元喜守城不住，弃城南逃，行无数里，张蚝斜刺里杀来，徐元喜措手不及，即被张蚝擒过马去，晋兵皆降。苻融遂入寿阳。忽报晋将胡彬率五千水军来援寿阳，舟师已到淝淮界口，苻融即命大将苻方率军二万迎战。苻方得令，直到淝淮界口，喝胡彬道：“徐元喜已降，寿阳今已属我，胡将军何故来迟？”胡彬便来舰首，向西眺望，果见寿阳城头正飘“秦”字大旗，不由大怒，传令舰船靠岸，整阵来战苻方。苻方迎战。不十合，胡彬抵敌不住，急回船中，挂起风帆，退至硖石拒守。――硖石为淮水必经峡口，两岸各有一城，十分险要。苻方一连攻打不下，来向苻融请兵。苻融道：“无需去攻，但将两城四面围住，隔绝内外，胡彬久必乏粮，无能为矣。”苻方即去。
苻融又召诸将道：“我闻晋以谢玄为征讨大都督，率兵八万来与我相抗，不日将到，我意欲遣出一军去硖石东面之洛涧下寨，截断淮河交通，既阻谢玄前进，又绝胡彬退路，谁敢领兵去？”秦将各要立功，争持不下，一将从外闯入，大叫：“大都督既有分遣，何不交我？”众视之，此人乃卫将军梁成，率五万人马从后赶到，来向苻融交令，于是请命。众将于是不敢再争。苻融道：“谢玄、刘牢之皆南朝名将，不可小觑。”梁成道：“大都督若以我去守洛涧，飞鸟休过，谢玄、刘牢之何足道哉？”苻融大喜，即命梁成率本部军五万去守洛涧。梁成即去，抢在谢玄之前，在洛涧下了寨栅。谢玄率军西上，探得梁成已先占了洛涧，前进不得，遂于洛涧以东二十五里处，依山傍险，扎下营寨。
却说胡彬被困硖石，粮食将尽，急遣使向谢玄告急。使者刚到洛涧，便为梁成逻兵所擒，搜出书信，细细考问，将备细呈报苻融。苻融喜道：“我原道江南不可伐，不意江南竟如此不堪。”当即驰使去报苻坚：“臣今已克寿阳，围硖石，占洛涧。贼兵弱少易擒，但恐逃去，请陛下车驾速赴军前观战！”当时苻坚正在项城，得报大喜，即要赶赴军前。诸将谏道：“古谚云：‘肩不出项’，陛下可在此驻跸，声镇六军，灭贼乃臣等本分，不劳陛下亲冒矢石。”苻坚道：“灭晋在即，朕岂能落后？”遂留大军于项城，自率八千轻骑，兼道赶往寿阳。苻融接入城中，呈明备细。苻坚大悦，与苻融登城而望江南，以鞭指道：“不意始皇混一之功，又将在朕矣！”苻融道：“不如就此渡淝，以成陛下之志？”苻坚道：“正合朕意！”当即下城，召集诸将，商议进兵。一将挺身而言道：“陛下不可！”
众视之，原来此人朱序。苻坚乃问：“朕取晋在即，有何不可？”朱序道：“我军虎旅百万，战将千员，晋军不过十万，强弱异势，我军之于晋军犹如壮汉之于婴儿也，今若取之，易如拾芥，但江南生灵必遭涂炭矣。今江南国灭在即，江南之民亦陛下之民也，陛下素以仁慈治国，当兼爱如一。以臣之见，不如暂且止兵，先遣使向晋晓以利害，劝其来降；如其不降，进兵未迟。”苻坚道：“既如此，朕便先礼后兵，也未为不可，谁可为使？”朱序道：“序与谢玄原有旧谊，愿即为使，说他速降。”苻坚道：“如此，卿便速去速回。”朱序即出，渡淝水，过洛涧，径奔晋营，求见谢玄。
谢玄请入，分宾主坐定，茶点相待，问道：“朱次伦来为苻坚做说客邪？”朱序道：“非也。我昔镇襄阳，被苻丕十数万大军围困经年，终因无援，城破被擒，降秦实属不得已。然我身虽在秦，心中无时不念本朝。今因苻坚会议诸将，将麾师渡淝来战，我见事急，故而以言阻之，并请为使者，来劝将军降，实有机密大事相告，将军勿疑！”谢玄倒身拜道：“公之忠义令玄感佩，适才戏谑之言，望公休怪。今敌众我寡，势难对敌，破秦之计，全在于公矣！”朱序道：“秦军号称百万，实则寿阳之兵不足三十万，且人心不齐，兵力分散，若待秦师百万尽至，虽孔明在世，难与为敌矣。将军当乘秦军尚未齐集，速调精兵去攻梁成于洛涧，梁成一败，必挫秦军锐气，然后乘胜进击，必有胜机。”谢玄大喜道：“幸得公来，使我备知秦军虚实，公今休去，在此同参军机如何？”朱序道：“我若不回，苻坚必疑，若麾师渡淝，则国事去矣，留此无益；且我已暗中联络凉州张天锡及徐元喜等，届时将军外战，我等便见机为内应。”谢玄道：“公将如何回复苻坚？”朱序道：“我自有说辞脱身之计，再会不远，将军勿忧。”辞别谢玄，返回寿阳去讫。
当晚，谢玄便令刘牢之率五千精兵去袭洛涧，又令谢琰、桓伊二人：“梁成军败，必沿洛涧上下流而逃，你二人各率一支军伏在上下流，断其归路。”三路军先后去讫。
却说刘牢之来袭洛涧，离洛涧不到十里时，已为秦军哨马所觉，飞报梁成，梁成立集军马，就在洛涧对岸摆下阵势，以待刘牢之。刘牢之当先跃马入水，冲上对岸。秦兵一齐来挡。刘牢之大怒，舞动铁槊如风，立斩十数人，秦兵皆骇走。晋兵纷纷上岸。梁成之弟梁云大怒，挺枪直奔刘牢之。刘牢之舞槊迎住，不五合，将梁云搠死。梁成见弟陨命，哀愤痛绝，吼声如雷，来战刘牢之，只十数合，也招架不住，拔马便走。刘牢之纵马来赶，晋兵皆呼号杀进，无不一以当十。秦军崩溃。梁成带领败军沿涧南走，行无数里，前面火光照耀，桓伊伏兵杀出，断了去路，遂又夺路向北。将到洛口，又是一派火光，谢琰正立马于前，挡住去路。梁成大叫：“今前后无路，何不死战？”率众向前突阵。正战间，刘牢之、桓伊又到，秦军又溃。梁成夺路奔走，被刘牢之飞马赶上，搠死马下。秦军散魂失魄，弃甲抛戈，哭爹叫娘，赴水死者无数，淮水为之不流。直到天明，刘牢之、谢琰、桓伊方才收兵，斩得敌首一万五千级，尽夺秦军粮草、军械，来向谢玄报功。谢玄大喜，一一记了功劳，传令诸军，水陆并进，直到淝水东岸八公山下，与秦军隔水下寨。
却说朱序先从晋营回到寿阳，苻坚问道：“谢玄愿降否？”朱序道：“谢玄慑于圣上兵威，极愿投降，请求暂缓几日，待禀过谢安与晋帝，必率土来降。陛下稍待几日，便有好音。”苻坚喜道：“果如是，朕便以卿为首功！”遂令按兵以待。不料才过一日，便得洛涧溃败，梁成战死消息，苻坚大怒，即令擒下朱序欲斩。朱序大喊无罪。苻坚道：“明明是汝通敌，尚要抵赖？”朱序道：“臣也为谢玄欺骗，若是通敌，何敢再回送死？”苻坚沉思半晌，也觉在理，遂释朱序，仍领旧职。再聚诸将，要为梁成报仇。正议间，军士来报，说晋军已进至淝水东岸八公山下列阵。苻坚便与苻融等将登城来望，但见晋军阵上，剑戟纵横，旌旗晃展，杀气弥漫，威风势远，真个气势非凡。时值十一月仲冬，又正黄昏，八公山上，草木繁茂，经风一吹，奔腾摇曳，似有千军万马布满其间。苻坚以为皆是晋兵，顾谓苻融道：“如此劲敌，何谓弱也？”急令兵马前移，逼近淝水列阵。谢玄欲待过河厮杀，又恐秦军击之于半渡，久思无计，遂令刘牢之等严守津要，自带两名随从，星夜便回建康，来向谢安求计。
当时，因秦军强盛，东晋君臣皆怀恐惧，唯见谢安形态安祥，待人平和。谢安素好音乐，自从其弟谢万死，十余年不听音乐，此时秦军压境，又闻丝竹之声。常率亲朋游于山墅，伎女自随，笙歌弹唱，围棋对弈，怡然自得。与人道：“我不如此，国无以静也。”若有大臣来问抗秦军事，谢安即道：“已别有旨。”当时桓冲在江陵，忧心京师安危，特遣牙门将刘完率三千精锐入卫京师，谢安却道：“朝廷部署已定，兵甲无缺，将军速回，以固西藩。”刘完只得返回江陵。消息传出，京城内外皆道：“谢公淡定如此，我等必无忧矣。”国中因此得安。
却说谢玄回到建康，拜见谢安。谢安见谢玄行色不怡，已知事之七分，问道：“何事不得解也？”谢玄道：“愚侄幸得朱序之助，备知秦军虚实，于洛涧大败秦军，已进军至淝水之东，正待渡水厮杀，无奈苻坚紧逼淝水列阵，使我不得渡。又恐秦之大军随后会集，则我非但难胜，且有大忧。思索无计，故来求教尊叔也。”谢安笑而不答，却邀谢玄入密室，围棋对弈。谢玄棋术一向高于谢安。这一日，谢玄忐忑，心神不一，第一局，仅与谢安打个平手，第二局，却在有利形势下投子打劫，反被谢安一连提去数子，杀下一大片，反胜为败。谢安乃笑道：“贤侄棋艺素在我上，今日便为敌手而又不胜，可知其中缘故？”谢玄道：“不知，望请贤叔指教。”
谢安道：“围棋之道，如用兵之法，需参透这‘方圆动静’四字：方者为盘，圆者为子；动者为阳，静者为阴；方如下寨似棋局，圆如用兵如棋子；动交战攻城必取，静埋伏暗计包藏。兵法云：‘凡治众如治少，分数是也；三军之众，亦可敌也。’贤侄今日所以不胜，却是输在一个‘静’字，乃心气不宁之故也。”谢玄叹服。谢安又道：“贤侄艺则精矣，却稍输于理，还愿闻棋中幽微之趣乎？”谢玄拜道：“正所愿也！”
谢安乃侃侃而言道：“夫围棋者，乃运天地之机，造化阴阳之像，此棋尧王所制，以为悦愉之戏。棋盘有四角，按春夏秋冬四时所制。棋有十九路：一天、二地、三才、四时、五行、六律、七星、八方、九州、十干、十一冬、十二支、十三闰、十四相、十五望、十六松、十七生、十八却、十九朔。外有五盘小棋势：即小巧势，小妙势，小角势，小机势，小屯势。又有二十四盘大棋势：即独飞天鹅势，大海求鱼势，蛟龙竞宝势，蝴蝶绕园势，锦鲤化龙势，双鹤朝圣势，黄河九曲势，华岳三峰势，寒灰发焰势，枯木重荣势，彩凤翻身势，游鱼脱网势，虎护山峪势，两狼斗虎势，七熊争霸势，六出岐山势，七擒七纵势，九败章邯势，对面千里势，兔守三穴势，野马跳涧势，批亢捣虚势，三战吕布势，十面埋伏势。
若论下棋者，一安详，二布置，三用机，四舍弃，五温习，六究理，七自见，八知彼，九从心，十远意。远不可太疏，疏则易断；近不可太促，促则势微。欲下一子，先观满盘，从初至末，着着当先。追杀兮不可太过，妙算兮恭心却战，认真兮弃少就多。初间布置张罗，次后往来规措。攒三聚五死难移，角盘曲四休疑误。内外相连，周回四顾。士大夫智量相瞒，小儿曹推棋抹路。有眼杀无入，问君知不知？河临海岸浅，山势有高低。各寻智中智，斗搜机内机。只因一着错，输了半盘棋。
再论下棋者，气清意美，生智添机。须观紧慢，要见迟疾。外静内动，身定心逸。喜中隐怒，安里藏危。省语者高，强语者低。自强者败，本分者宜。赢了的似那无声之乐，无故生欢；讴歌小令，鼓腹忻然；巧言相戏，冷语相搀；精神抖擞，语话谦谦。输了的似那无丧之痛，嗟叹哀怜；速速的胆战，紧紧的眉攒；双关里胡撞，死眼里胡填；打劫处胡纽，虎口里胡钻。棋乃尧王制，相传到至今。手谈消郁闷，遣兴度光阴。舍命往前撞，亡生向里寻。怀恨生嫉妒，低首漫沉吟。常存斟酒意，莫使下棋心。似那遍地野田争种土，周天躔度旋添星。诗曰：数着残棋用意深，包藏天地在其中。用智施谋生妙算，局中已有定乾坤。”
谢玄大喜，推枰而起，再拜道：“贤叔棋中道德，静里乾坤。侄已悟得其中进退之幽微，赢输之奥妙矣。即刻便回军前，指挥杀敌。贤叔便静待佳音吧！”起身又行一礼，转身出府，与二随从，上马驰去。谢安看着半盘残棋，也起身大笑，便率数十倡伎、亲朋，一齐上山，作逍遥游去了。
却说谢玄返回军中，立即调遣兵将，将全军分作二十队，每队三到五千人，分由诸将统领，以刘牢之为前锋，桓伊、谢琰为左、右二翼，自率中军为后合。传令：“来日待见秦阵后撤，诸军一齐呐喊，擂鼓放炮，杀过河去，各需奋勇，不得犹豫！”诸将问道：“秦人惧我去攻，逼河列阵，如何肯退？”谢玄道：“我自有言词令其后退，以便我渡河决战。苻坚自恃军众，并以为得计，必会相从。今秦军数十万，连营数百里，一旦移阵，军令难以尽达，步调不能一致，其间必乱，我趁其乱而击之，兼有朱序为内应，破其必矣！”诸将皆道：“大都督真神思妙策也！”各皆应命而出，整缮战船，秣马厉兵，不在话下。
次日，谢玄便遣一支快船，直驶向河心，将一封书射上对岸，喝秦人道：“此乃大晋谢大都督之书，汝等速报苻融！”秦人不敢怠慢，将书飞报苻融。苻融拆封视之，其书略云：
君悬军深入，而置阵逼水，此乃持久之计，非欲速战者也。若移阵小却，使晋兵得渡，以决胜负，不亦善乎！
苻融即报苻坚。苻坚乃聚诸将商议。秦将皆道：“我众彼寡，不如遏之，使不得上岸，可以万全。”苻坚道：“不然。今只令军小却数里，乘他半渡之时，我以铁骑蹙而击之，将计就计，何忧不胜？此乃谢玄自坠谋中也。”苻融也道：“我军远来，利在速战，若夹岸相持，何时可决？陛下所言，确是明见。”遂令秦军后撤。
不料这一撤，阵势大乱。秦军中汉、鲜卑、匈羯、西羌等族将士本不愿为秦战，一旦后撤，便不肯中止；加之步调不一，互相撞在一起，骂声一片。淝水东岸，谢玄早见秦军移阵，一声令下，炮声响彻，众军呐喊，趁着秦军正乱，万马浮渡，船行如箭，一齐过河，直杀入秦阵，放火烧营。朱序早已联络张天锡等众，趁机大喊：“秦兵败矣！”秦兵信以为真，争相奔逃。苻融忽见阵乱，急驰马向前略阵，以图稳住阵脚，却被乱兵如洪流般冲倒，爬不能起，晋兵随后杀到，乱刀砍死。朱序等遂又大喊：“苻融死矣！”秦兵大骇，于是崩溃。苻坚正在寿阳城中，忽见此状，目瞪口呆，急弃了云母辇，与张夫人各乘快马出城，向北而逃。谢玄等乘胜追击，直到青冈。秦兵自相践踏、溺淮河而死者蔽野塞川。其间，听到风声鹤唳，都以为是晋军将要追到，昼夜不敢停歇，慌不择路，风餐露宿，冻饿交加，死亡逃散者十有七八。秦军大败。
――就因淝水这一大败，慕容垂、姚苌、吕光、拓跋珪等纷纷独立，东晋趁机出兵，收复蜀汉及黄河以南，原本强盛的前秦顿时陷于分裂，终致灭亡。
欲知其事如何，请看下部《大江奔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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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一集 慕容垂金蝉脱壳 慕容农列人起兵
却说谢玄大胜，收兵复取寿阳，缴获苻坚云母辇一乘，仪服、器械、军资、珍宝不可胜计，牛马驴骡骆驼十万余头。朱序、张天锡等皆来奔。谢玄飞书报捷。东晋举国欢庆。孝武帝大喜，录淝水之功，加谢安为太保，封庐陵公；进谢玄为前将军、假节钺，封康乐公；刘牢之为龙骧将军；张天锡为散骑常侍；朱序为琅邪内史；其余皆有重赏。
再说苻坚大败奔逃，待过了淮北，方敢停住歇息，才觉背上中了一矢，疼痛难忍，又觉腹中辘辘，幸得民户进奉壶飱、猪髀，方得一饱，赐帛十匹，绵十斤。民户辞道：“陛下厌乐安苦，自取危困。臣为陛下子，陛下为臣父，安有子伺其父而求报乎？”不顾而去。苻坚大叹，与张夫人道：“朕若用朝臣之谏，岂有今日之败？朕复何面目君临天下乎！”潸然泪下。时有探马数路来报，说秦军数路皆溃，战死、逃散者约在七十万以上；龙骧将军姚苌率梁、益水军到了巴东，为晋将桓石虔所阻，得知大军已败，退还成都去了；唯冠军将军慕容垂所部三万鲜卑兵全师而退，现正安营于许昌。苻坚遂即率千余骑去投慕容垂。
原来，慕容垂先率三万鲜卑兵南下荆襄，即夺郧城，与桓冲十万军对峙。得知苻坚淝水溃败，即欲北还。又防桓冲趁其退时来追，反率兵进临沔水，每夜命士卒增持火炬，系于树梢，光照数十里。桓冲以为慕容垂援军大至，不敢进逼。慕容垂这才率军从容退走。桓冲后虽得知，追已不及，也退军还江陵。
慕容垂退至许昌安营，忽报苻坚正率千余骑来投，即令迎接。慕容宝进言道：“自从家国倾覆，天命人心皆已归于父王，只因时运未至，故而晦迹自藏。今秦主兵败，委身于我，此乃天赐之机以复燕祚也，机不可失。古曰：‘立大功者不顾小节，行大仁者不念小惠。’愿不以意气微恩而忘社稷之重！”慕容垂道：“汝言是也。但秦主以赤心投命于我，怎可害之？天若弃之，何患不亡？不若保护其危以报其德，徐俟其衅而图之！既不违背良心，且可以义取天下。”慕容德也来劝道：“秦强而并燕，秦弱而图之，此乃报仇雪耻，并不违背良心，兄奈何得而不取？”慕容垂道：“我昔为太傅慕容评所不容，置身无所，逃死于秦，秦主以国士遇我，恩礼备至。后又遭王猛陷害，无以自明，而秦主独能明之，此恩怎可忘记？”参军赵秋再劝道：“明公当绍复燕祚，著于图谶。今天时已至，尚复何待？若杀苻坚，占据邺都，鼓行而西，三秦亦非苻氏所有也！”慕容垂道：“君子不怙乱，不为祸先。若氐人命运必定穷尽，我当怀集关东，以复先祖之业耳，关西则非我所应有！”慕容子弟、亲信、党羽一再劝谏，慕容垂皆不从，探知苻坚将到，便率子弟列队出营，将苻坚迎入中军，嘘寒问暖，交还兵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