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部 大江奔流 第四集 吕世明大霸凉州 拓跋珪称雄塞北
却说慕容垂趁苻丕退走，即率燕兵入据邺城。邺城连年被战，破败萧瑟，农桑俱废，燕军饥困，时有饿死。慕容垂乃禁民养蚕，取桑椹为食。慕容农上表来报，说中山城郭缮固，宫室构新，府库仓廪统皆充溢。慕容垂遂以鲁王慕容和为南中郎将，驻守邺城，自率大众迁都中山。次年正月，慕容垂就于中山自称燕帝，置公卿百官，缮宗庙社稷，赦其境内，改元建兴；封子慕容农为辽西王，慕容隆为高阳王，慕容麟为赵王，侄慕容凤为宜都王。
再说苻丕西归，越太行而到潞川，秦骠骑将军张蚝、并州刺史王腾率众来迎，拥入晋阳，方知长安失守，苻坚已死，太子苻宏也已奔往晋朝，国仇家恨，涌上心头，大叫一声，昏厥在地。众人救醒。苻丕仍痛哭不止，泪湿衣襟。众人劝止不住，也皆陪着下泪。一人入内，大声道：“今国仇未报，殿下作此儿女之态，便能哭死姚苌、慕容不曾？当即即大位，以安众心，收集散亡，再图中兴，方为正道！”众视之，此人乃名相王猛之子、幽州刺史王永。因鲜卑作乱，力弱不能制，遂焚和龙、蓟城宫室，率众三万退屯壶关，得知苻丕在晋阳，即来相会，共谋复兴。苻丕于是拭泪，即皇帝位，令三军缟素举哀，谥苻坚为宣昭皇帝，庙号世祖，大赦境内，改元太安。署置百官，以王永为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左丞相、录尚书事，张蚝为侍中、太尉，王腾为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传檄四方公侯、牧守、垒主、民豪，共讨国贼姚苌、慕容，再兴大业。不在话下。
却说吕光既平西域，驻兵龟兹，见龟兹城大繁华，宫室壮丽，并不输于长安；更兼西域风情万种，富饶安乐，家家窖藏十年葡萄美酒，多至千斛，士卒皆沦没酒藏，乐不思返，吕光也有久居之志。直到过去一年有余，方有思乡之情。忽闻苻坚淝水大败，慕容、姚苌趁机作乱，归心愈切。鸠摩罗什劝道：“此凶亡之地，不值得久留。将军只要东归，中道自有福地可居。”吕光乃大宴将士，商议进止。众人皆道：“要还！”吕光于是起军，以骆驼二万余头载运西域珍宝奇玩、奇伎异戏，驱殊禽怪兽千余品、骏马万余匹东还。
早有消息传到凉州，高昌太守杨翰即来说梁熙道：“主上倾国南讨，覆败而还，慕容垂擅兵河北，慕容冲、姚苌寇逼京师，丁零杂虏跋扈关、洛，州郡奸豪，闻风煽动，王纲弛绝，人怀利己。今吕光新定西域，兵强气锐，闻中原丧乱，不得圣命而回师，必有异图。河西地方万里，带甲十万，足以自保。若被吕光走出沙漠，其势难敌。高梧谷口险阻之要，宜先守之而夺其水；彼既穷渴，可以坐制。若以高梧谷口为远，伊吾关也足拒敌。失此二险，虽有子房之策，无所施矣！”梁熙不从，杨翰乃去。不一日，美水令张统又来说梁熙道：“今关中大乱，京师存亡不可知。吕光之来，其志难测，将军何以拒之？”梁熙道：“正为此忧，计无所出。”张通道：“吕光智略过人，今以荡西域之威，拥归师之锐，锋若猛火之盛于原，诚不可敌。将军世受大恩，忠诚夙著；立勋王室，宜在今日！行唐公洛，上之从弟，勇冠一时，为将军计，莫若奉为盟主以收众望，推忠义以率群豪，则吕光虽至，不敢有异心也。然后资其精锐，扫凶逆于诸夏，宁帝室于关中，此桓、文之举也。”梁熙摇首道：“行唐公洛本是反臣，主上仁慈，故而发配西海，我正恐其联接吕光为变，岂可奉为盟主？”使人即去西海，杀了苻洛。张统也叹息而去。
却说吕光东归，到了宜禾，忽闻杨翰去说梁熙闭境拒之，惧不敢进。杜进道：“梁熙文雅有余，机鉴不足，终不能用杨翰之谋，不足忧也。宜及其上下离心，速进以取之。”吕光于是进军，高梧谷口与伊吾关果无大军据守，直到高昌城下，杨翰请降。吕光遂又进军玉门，敦煌、晋昌二郡皆降。梁熙方始着急，令其子梁胤、大将姚皓、别驾卫翰，率众五万出拒酒泉。两军列阵安弥，梁胤出阵大骂：“吕光匹夫，主上命你镇抚西域，今无诏命，何敢擅自还师，侵我州境？”吕光也出阵叱道：“今鲜卑、羌人作乱，京师危急，我正要奔赴国难；汝父子无赴难之志，却反来阻我归国邪？”梁胤横刀喝道：“早早退还西域，不然，凉州便为汝等葬身之地！”吕光大怒，纵马挺枪来刺梁胤。梁胤舞刀迎住，不十合，被吕光一枪扎在左臂上，大叫一声，弃刀奔回。吕光来追，姚皓、卫翰一齐来迎。吕光舞动铁枪如飞，不数合，将姚皓一枪挑落下马。卫翰大惊，拔马回走，又被吕光一箭射倒。光军大振，杜进、彭晁、姜飞三将齐出，直冲凉军。凉军大败。梁胤正逃，乱箭射倒其马，光军追上，遂擒梁胤。凉州大震。吕光遂即进军姑藏。方到城下，正待攻城，城上已竖白旗，不一时，城门大开，武威太守彭济擒得梁熙出降。吕光令斩梁熙父子于城下，率众入城，传檄州郡。凉州州郡及四山胡、夷皆来请降，唯有酒泉太守宋皓、西郡太守索泮坚守不附。吕光遣将攻打，擒得二人而还，吕光责道：“我受诏平西域，而梁熙绝我归路，此朝廷之罪人，二卿何为附之？”二人皆抗声道：“将军受诏平西域，不受诏乱凉州，梁公何罪而将军杀之？我等但苦力不足，不能报君父之仇耳，岂肯如逆氐彭济之所为乎？主灭臣死，固其常也。”吕光劝降，二人皆请速死，吕光遂斩二人。吕光于是自领凉州刺史，以杜进为武威太守，其余将佐，各受职位。时为前秦建元二十一年九月间事。后知苻坚已为姚苌所害，哀痛不已，遂令三军缟素，为苻坚举哀发丧，长吏百石以上者服斩缞三月，庶人哭巷三日，设祭城南，大临三日，谥苻坚为文昭皇帝。次年十月，吕光自称使持节、侍中、中外大都督、督陇右、河西诸军事、大将军、凉州牧、酒泉公，大赦境内，建元大安。史称后凉。
却说苻坚先分北代为二，令刘库仁统摄黄河以东，奉养代王什翼犍嗣孙拓跋珪。刘库仁招抚离散，恩信甚著，奉事拓跋珪殷勤周备，不以废兴而稍有怠慢，常与诸子道：“此主龙行虎步，嶷然不群，有高天下之志，必能恢隆祖业，汝曹当谨事之，慎勿忘怀！”刘库仁死后，遂由其子刘显代立。拓跋珪时年十六，武艺出众，英气过人，甚得诸部之心。刘显深为忌惮，与谋主梁六眷道：“此儿声威日进，待他养成气候，恢复旧业，必大不利于我，当即除之，以免后患！”梁六眷本是代王拓跋什翼犍之甥，急阻道：“诚如大人之言，但小主并无过错，今若杀之，代国旧部必然不服，不如缓之，待寻得其衅，杀之不迟。”刘显乃罢。梁六眷出，即将密谋告知贺氏母子，令其速走，并将其妻及骏马交给部属穆崇、奚牧，嘱道：“事情若泄，则以此自明。”
贺氏见刘显监察甚严，少有空隙，遂设一宴，专请刘显来赴。刘显不好不去。贺氏亲自把盏，口中不住称谢刘显父子抚养之恩。代国旧臣长孙犍、元佗、罗结等皆在宴，也各称赞刘显之德，刘显大悦，又恋贺氏美色，觥觥下肚，终致大醉。贺氏见机，即使拓跋珪与长孙犍、元佗、罗结等趁夜出营，奔往舅家贺兰部。众人皆请同去，贺氏道：“刘显醒来，见我母子皆不在，必然生疑来追，我今留此，正欲安其心也。汝等速去！”拓跋珪遂与长孙犍、元佗、罗结等，趁夜出营去了。
次日一早，刘显酒醒，不见了拓跋珪，跳将起来，即令军士四出追寻。贺氏得知，径来马厩，以鞭狠抽厩马，厩马受惊，嘶鸣乱撞。刘显来看，惊问道：“主母这是何故？”贺氏见刘显来，大哭道：“我儿刚刚就在这，现在又不见了，汝等何故害之邪？”刘显因此以为拓跋珪还在，故不急追。待到日中，仍不见拓跋珪踪影，这才发急，四下探寻，才知拓跋珪已去了贺兰部，追已不及，遂擒梁六眷，喝道：“此谋只你我二人所知，今不见人，泄我谋者非汝还谁？”梁六眷大喊冤枉。刘显大怒，便令架起油锅，要煎梁六眷。忽听帐外大噪，穆崇、奚牧大骂道：“梁六眷不顾恩义，助刘显为逆，我等现已掠得其妻马，足以解忿！”大闹一番，率领数十骑斩关出营，急驰而去。刘显于是放了梁六眷，转身要杀贺氏。贺氏急奔入其弟刘亢泥家，匿于神车中三日不敢出，刘亢泥又举家为贺氏求情，贺氏于是得免。忽报代国旧部，外朝大人贺悦、南部大人长孙嵩等，得知拓跋珪已到贺兰部，皆各率部去投。刘显率军出追，不及而还。中部大人庾和辰又叛，趁刘显在外，护着贺氏也奔入贺兰部。
再说拓跋珪逃到贺兰部，投靠其舅贺讷。贺讷惊喜道：“贤甥逢凶化吉，必有大富贵。复国之后，当念老臣！”拓跋珪笑道：“诚如舅言，不敢忘也。”礼贤下士，招军屯粮，代国旧部知其所在，多来归附，众至二十余万。贺讷于是联络诸部，共请恢复代国，推拓跋珪为国主。拓跋珪大悦，遂于前秦太安二年，即东晋太元十一年正月戊申，大会诸部于牛川，即代王位，改元登国，定都盛乐城。以长孙嵩为南部大人，叔孙普洛为北部大人，分治其众。以上谷张兗为左长史，许谦为右司马，广宁王建、代人和跋、叔孙建、庾岳等皆为外朝大人，奚牧为治民长，皆掌宿卫及参军国谋议。长孙道生、贺毘等侍从左右，出纳教命。班爵叙勋各有差。务农息民，国人大悦。――于是，灭亡已十年的代国，重新又在草原兴起。
四月，拓跋珪因“代王”乃晋朝封号，要去其迹，遂改“代”为“魏”，自称魏王。刘显兄弟乖争，日渐衰落，其弟刘肺泥、族人刘奴真皆率部降魏。张兖即向魏王进言道：“刘显常有吞并之心，今不趁其内溃而取之，必为后患。然以一国之力，不能独克，可遣使向燕请兵，南北攻之。”拓跋珪道：“正合孤意。”即以外朝大人安同为使，备办厚礼，去往中山乞师。
安同来到中山，拜见后燕主慕容垂，呈上厚礼，具道来意。慕容垂大悦道：“燕、代累世通婚，算来涉圭与朕乃甥舅之亲。甥既来求，舅岂不应？”即遣赵王慕容麟、太原王慕容楷，将兵北伐刘显。刘显亲来南境迎战。列阵已毕，刘显出马道：“我与贵国一向无隙，何故要犯我境？”慕容楷道：“汝本代国之臣，今代国已兴，而汝竟独立一方，不守臣道，因此来伐叛也！”刘显大怒道：“岂干汝鼠辈事？”挥众与燕大战。正战间，拓跋珪大率魏骑从北冲到。刘显大败，逃奔马邑西山。魏、燕联军随后追到，战于弥泽，刘显又大败，只带宗族亲信百余人逃往西密，从此匿迹。燕军悉收刘显部众，获其马牛羊以千万数而还。慕容垂遂立刘显弟刘可泥为乌桓王，以抚其众，皆徙于中山。
拓跋珪尽得刘显之地，又即遣兵四出，招抚诸部。库莫奚、吐突邻、高车、纥突邻、纥奚诸部皆降，只有柔然部依仗刘卫辰，不肯归附。拓跋珪乃亲提大军去讨柔然，柔然大惊，举部西遁。魏军连追六百里不见敌踪，诸将皆请道：“贼逃已远，我军粮尽，不如早还。”拓跋珪问道：“若杀副马作军粮，足三日之食乎？”诸将皆道：“足。”拓跋珪即令杀副马为食，倍道追击。追到大碛南床山下，果然追上，大破柔然，俘其半部。部酋匹候跋与别部帅屋击各收残部逃走。拓跋珪便令长孙嵩、长孙肥分头追击。不一日，屋击被长孙嵩赶上，斩于平望川；匹候跋被长孙肥追及于涿邪山，匹候跋只得请降。拓跋珪乃大宴将士，问诸将道：“卿曹可知我前问三日粮之意乎？”诸将道：“不知。”拓跋珪道：“柔然驱畜产奔走数日，至水必留；我以轻骑追之，计其道路远近，不过三日及之矣。”诸将皆道：“大王神武，非所及也！”拓跋珪令将柔然部皆迁入云中。
忽有探马来报，说刘卫辰趁魏军出讨柔然之际，遣其子刘直力鞮率众八万犯境。拓跋珪即令回军迎战，大败刘直力鞮于铁岐山南，刘直力鞮单骑逃走。魏军乘胜追击，从五原金津向南渡过黄河，径入刘卫辰国，刘卫辰部落骇乱。魏军直抵悦跋城，刘卫辰父子仓惶逃走，被魏军轻骑追及于木根山下，悉数被擒，只有少子刘勃勃一人逃脱。拓跋珪即诛刘卫辰及其宗党五千余人，投尸黄河。河西诸部皆降。
自此，拓跋珪尽复祖业，统一塞北，密有图燕之志，遂遣九原公拓跋仪出使中山，明为进贡，实际要探后燕虚实。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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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五集 前后秦祭神战上邽 姚景茂火烧大界营
却说丁零翟辽逃到黎阳，黎阳太守为晋将滕恬之，甚是爱信翟辽。滕恬之喜好畋猎，不爱护士卒，翟辽于是暗施恩惠收买人心，趁滕恬之不备，率众擒之，遂据黎阳。丁零之众又来奔聚，部众又盛。后燕魏郡太守齐涉聚众八千余家据于新栅，东晋泰山太守张愿率众万余进屯祝阿之甕口，皆来投附，互相呼应。东晋不能制。后燕慕容垂议伐齐涉。慕容隆道：“新栅城池坚固，攻之未易猝拔。若久顿兵于其城下，张愿拥率流民，西引丁零，为患方深。张愿之众虽多，然皆新附，必不能奋力死斗。因其自至，宜先击之。张愿父子恃其骁勇，必不肯避去，可一战擒也。张愿若破，则齐涉自不能存矣。”慕容垂然其言，遂令慕容德、慕容隆率步骑二万去击张愿。
慕容德、慕容隆军至斗城，离甕口二十余里，解鞍正息，张愿率兵掩至，燕军大惊，慕容德率军退走，慕容隆却独不动，勒兵整阵。张愿令子张龟出马冲阵，慕容隆即喝牙将王末迎战，大战十数合，王末一枪刺死张龟，慕容隆驱军掩杀，张愿乃退。慕容德退军里许，重整兵马来会慕容隆，劝道：“贼寇气势正锐，宜且缓之。”慕容隆道：“张愿趁我不备时突袭，理应大胜，今却失利败走，气竭势衰，正该趁时奋击。”于是进战。追至甕口，大破张愿，斩首七千八百级，张愿逃保三布口。燕人进军历城，青、兗、徐州郡县壁垒多降。慕容德乃班师回朝，新栅人冬鸾擒得齐涉父子来降，押送中山。慕容垂令斩齐涉父子，余皆赦免，亲率诸将南征翟辽。翟辽大惧，遣使请降。慕容垂遂以翟辽为徐州牧，封河南公；前到黎阳，受降而还。
却说拓跋仪来到中山，拜见慕容垂。慕容垂不悦，诘问道：“魏王何以不自来？”拓跋仪道：“魏之先王与燕之先祖曾共为晋臣，魏、燕世为兄弟之国，臣今奉使前来，于理并未有失。”慕容垂怒道：“朕今威加四海，岂得以昔日为比！”拓跋仪从容道：“燕若不修德礼，欲以兵威自强，此乃将帅之事，非使臣所知也。”说得不卑不亢。慕容垂听了，越发气不顺，正待发作，忽有大臣密报，说翟辽又反，自称魏天王。慕容垂大惊，这才改容，请拓跋仪上殿，赐坐看茶，厚礼相待。拓跋仪留居数日，告辞回国去讫。慕容麟进言道：“臣观拓跋珪举动，终为国患，愿领一军出北，拘之还朝。”慕容垂不从道：“不想往日雏鹰，却成草原雄主，朕也忧他将成国患；但若因此发兵，必致翟辽袭我于后，使我两面受敌，用兵之大忌也。朕故含而忍之，――翟辽未除，尚不可与涉圭生隙。”
却说拓跋仪回到北魏，拓跋珪即来问道：“燕国情形如何？”拓跋仪道：“燕主衰老，太子暗弱，范阳王自负材气，非少主之臣也。燕主既没，内难必作，然后可图，今则未可。”魏王然其言，与后燕通使朝贡不断。
却说西燕主慕容冲自从入据长安，贪恋长安繁华，课农筑室，遂有久居之志。鲜卑士庶皆怨，歌曰：“朔马心何悲，念旧中心劳；燕雀何徘徊，意欲还故巢！”左将军韩延因此率兵入宫，弑杀慕容冲，而立前将军段随为主。尚书慕容永，乃慕容廆之弟慕容运之孙，岂甘王业为外姓人所夺？即与武卫将军刁云率兵入宫，又斩韩延、段随。众鲜卑遂推慕容永为主，率领鲜卑男女四十余万，撤离长安，取道河东而回关东。
姚苌早得消息，待鲜卑一去，即由新平入据长安，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建初，自谓以火德承苻氏木行，国号“大秦”，服色如汉。追尊其父姚弋仲为景元皇帝，其兄姚襄为魏武王；立妻蛇氏为皇后，子姚兴为皇太子。署置百官，大宴群臣。酒酣，姚苌见满座公卿百官，皆前秦旧臣，戏谑道：“诸卿与朕皆曾向前秦北面称臣，今日忽为君臣，不感到耻辱吗？”百官也皆戏答道：“天既不耻以陛下为子，臣等何耻为陛下之臣？”姚苌大笑。
再说慕容永率众东行，到了并州闻喜县，得知前秦军马阻路，不敢再进，遂遣使者去向苻丕借道。苻丕叱道：“慕容永乃我骑将，首乱京师，祸倾社稷，豕凶继逆，方请逃归，是可忍，孰不可忍？”率众四万，阻于襄陵。慕容永大怒，率众进战。前秦军马寡不敌众，大败溃散，王永、张蚝等文臣武将尽皆战没。慕容永遂率鲜卑进据长子，与其众道：“并州东依太行，西临黄河，关山险阻，足可为居。”就以长子作为都城，改元中兴。
苻丕失了并州，仅带数千人马南奔东垣，谋袭洛阳。晋扬威将军冯该忽由陕县杀到。苻丕措手不及，被冯该斩于马下，太子苻宁、长乐王苻寿等皆被擒，送入建康。诏赦不诛，以付苻宏。只有尚书寇遗与勃海王苻懿、济北王苻昶等数人逃脱，四面皆是敌国，于是化作流民，择路向西，去投南安王苻登。
却说苻登，字文高，乃苻坚族孙，曾拜殿上将军、长安令，为人雄勇，后因坐事被黜为狄道长。当时苻坚被害，羌人大闹秦陇，姚硕德，乃姚苌之弟，也趁机起兵，占据秦州，枹罕诸氐乃共议道：“今天下大乱，豺狼塞路，吾曹休戚同之，非贤主不可以济大事。狄道长苻登，虽王室疏属，志略雄明，请共立之，以赴大驾。”于是共推苻登为使持节、都督陇右诸军事、抚军大将军、雍、河二州牧、略阳公，率众五万东下，攻取南安，驰使向苻丕请命。苻丕大悦，即以苻登为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安王。苻登遂又进兵，来与姚硕德争上邽。时秦陇大旱，农作无收，苻登乃晓谕将士道：“汝等旦日出战，日暮便得饱餐美食，何忧于饥？”每与羌军战，苻登将士皆拼死向前，争杀羌人，蒸吃尸肉，号为“熟食”。因此虽遇饥年，苻登将士无不壮健能斗。羌人皆颤栗失色。姚硕德急报姚苌：“军不速来，恐将士皆为苻登食尽矣！”姚苌大惊，即以太子姚兴、弟姚绪留守长安，亲率五万众来救上邽。
苻登得报，移军列阵胡奴阜，每战，命以长槊钩刃结成方圆大阵，知有厚薄，从中分配，因此人自为战，所向无前。后秦军大败，被斩二万余级。姚苌大骇，夺路而逃，后面氐将啖青一箭射倒其马，氐兵四下涌来，大呼捉拿。正危之际，姚硕德率军赶到，奋力杀退氐兵，救得姚苌，急回上邽城中。
苻登遂令逼城立寨。忽见寇遗带了苻懿、苻昶号哭而来，惊问其故，方知前事，悲愤不已，痛哭流血。众人劝止。苻登遂命为苻丕发丧行服，谥为哀平皇帝，议立苻懿为帝。众人皆谏道：“《春秋》之义：国乱而立长君。渤海王虽先帝之子，但年纪尚幼，未堪多难。今三虏跨僭，寇旅殷强，豺狼枭獍，举目而是，自厄运之极，莫甚于此。大王挺剑西州，凤翔秦陇，偏师暂接，姚苌奔溃，一战之功，可谓光格天地。大王当龙骧奋武，拯拔旧京，以社稷宗庙为先，不可顾曹臧、吴札一介微节，以失图运之机，不建中兴之业也！”苻登道：“孤本王室疏属，岂敢僭称尊号？”众人皆道：“中兴之业，非大王不可！”一齐下拜，口称万岁。苻登再不可推脱，遂设祭坛于陇东，即皇帝位，立毛氏为皇后，苻崇为太子，大赦境内，改元太初，大置百官。命于军中设立世祖苻坚神主牌位，载以辎軿，建黄旗青盖，以虎贲三百人守卫。设祭拜道：
维曾孙皇帝臣登，以太皇帝之灵恭践宝位。昔五将之难，贼羌肆害于圣躬，实登之罪也。今合义旅，众逾五万，精甲劲兵，足以立功，年谷丰穰，足以资赡。即日星驰电迈，直造贼庭，奋不顾命，陨越为期，庶上报皇帝酷怨，下雪臣子大耻。维帝之灵，降监厥诚！
念毕，唏嘘流涕。氐人将士无不悲恸，各在兵器、铠甲上刻上“死、休”等字，示以战死之志。与姚苌大小十数战，每战必胜。姚苌屡战屡败，以为苻登必是得了苻坚神灵之助，突发奇想，遂令木匠刻了一座苻坚神像，立于军中，焚香祷曰：
往年新平之祸，非苌之罪。臣兄襄从陕北渡，假路求西，狐死首丘，欲暂见乡里。陛下与苻黄眉要路拒击，不遂而殁。襄敕臣行杀，非臣之罪。苻登乃陛下疏属，尚欲复仇，况臣为兄报耻，于情理何负？且陛下假臣龙骧之号，谓臣曰：“朕以龙骧建业，卿其勉之！”明诏昭然，言犹在耳，臣岂敢违之？陛下虽没世为神，岂假手于苻登而图臣，忘前征时言耶？今为陛下立神像，可归休于此，勿计臣过，鉴臣至诚。
祷毕，便令羌兵抬像出城列阵，大呼叫战。苻登也即请出苻坚神牌，出寨迎战。姚苌大笑：“神牌何如神像？”苻登讥道：“为臣弑君，而立神像求福，庸有益乎？”又大喝道：“弑君贼姚苌，今当与汝决一死战！”将刀一挥，直奔姚苌，氐兵如潮而进。姚苌又败回城。每到夜深，听到城外鼓响，皆以为秦军攻城，一夜数惊，不能安睡。姚苌气极，即斩苻坚头像，抛出城外，趁夜弃城出东门，率秦州豪杰三万户退往安定。又去新平，掘出苻坚尸首，鞭挞无数，剥去殓服，裹以荆棘，另以土坑埋之。
西州豪杰因姚苌屡败，多怀去就。尹纬得悉，乃遍抚豪杰道：“三秦天府之国，主上十有其八。今所在可虑者唯苻登而已，其余琐琐，焉足论哉？苻登藉乌合犬羊，偷存假息，其武虽勇，其智不敌主上。霸王之起，必有驱除，然后克定大业。昔汉、魏兴起，皆经十余年才得一同于海内，五六年间并不为久。主上神略内明，英武外发，必无敌于天下，如其鸿业不成者，纬请腰斩以谢诸公。”豪杰乃安。尹纬又向姚苌进言，请散金帛以施六军，旌贤表善以副民望。姚苌即下书自责，布德行仁；省非急之费，散后宫珍宝以供戎事，身食一味，妻不重彩，以救时弊；将帅死于战事者加秩二等，士卒战没者皆有褒赠；立太学，招才俊，礼遇先贤之后。羌人大悦。
却说苻登既得上邽，其势大盛，夷、夏归之者十余万，于是乘胜进据苟头原，以逼安定。羌人皆请出与苻登决一死战，姚苌道：“与穷寇争胜，兵家之大忌也，朕当以计取之。”传令坚守，以避其锋。诸将私相议道：“主上从来征战，一马当先，今遇苻登，何如此之弱也？”姚苌道：“诸公笑朕无破苻登之谋邪？”即召其子姚崇道：“今苻登盛兵苟头原，粮草辎重皆屯于大界，守兵多老弱，今令汝率军一万，去袭大界，烧其粮草；苻登无粮，又不得与我一战，必然退兵。”尹纬道：“粮草乃军之命脉，苻登必有防备，不可去袭，去则必败。”姚苌道：“苻登料我怯弱，不敢出城，必不防备。”令姚崇即去。军到安丘，一军忽然杀出，氐将啖青立马横刀于前，大笑：“我主知汝贼羌必来袭我粮草，命我在此等候多时了！”姚崇大惊急退。啖青于后纵击，姚崇大败而还。姚苌与尹纬道：“不听公言，果有此败。”尹纬道：“今可整兵再袭大界。”姚苌道：“今既已败，如何还去？”尹纬道：“苻登既败我军，以为我军必不敢再去，防备必疏，趁其疏而袭之，必可得手。此乃因败为胜之机，不可失也。”姚苌信之，遂令尚书令姚旻守城，自率三万骑趁夜出城，去袭大界营。苻登果然不再防备，姚苌率军直到大界营外，营中氐兵皆在昏睡。姚苌便令分作六队：第一队姚硕德、姚靖；第二队王钦卢、王破虏；第三队裴骑、赵曜；第四队尹详、尹嵩；第五队庞演、杨难；第六队狄广、党删。举火为号，六路齐进。营中大乱，老将徐成、毛盛等未及披挂，早被羌兵一涌而上，打翻在地。毛皇后弯弓跨马，率众力战，箭无虚发，杀敌七百余。羌兵不敢近。直到箭绝，毛皇后犹自挥剑奋战。姚苌见她貌美，暗暗称羡，趁她已疲，打马上前，只三合，擒她过马，营兵皆降。姚苌遂令烧营，驱掠男女五万余口而还。
却说苻登在苟头原，闻报大界营上火光冲天，情知不妙，急赶来救时，其营已成灰烬，男女五万余口皆被姚苌掳走。氐人将士无不悲愤，痛哭流血。苻登又即率军追奔安定城下，大呼叫战。姚苌皆闭城不应。苻登乏粮，又无“熟食”可掠，无奈收兵，退屯胡空堡。羌人皆请追击，姚苌道：“归师勿遏，穷寇莫追。苻登心怀盛怒，不可轻也，朕当以时日智计灭之。”诸将皆道：“若魏武王尚在，必不令此贼猖狂至今，陛下未免谨慎太过。”姚苌笑道：“朕不如亡兄有四：亡兄身长八尺五寸、臂垂过膝，人望而畏之，一也；将十万之众，与天下争衡，望麾而进，前无横阻，二也；温古知今，讲论道艺，收罗英俊，三也；统帅大军，上下咸悦，人尽死力，四也。而朕所以得建功业、驱策群贤，诸公可知何也？”诸将道：“不知。”姚苌道：“正因算略中稍有片长耳。苻登终必灭亡，诸公心何太急，而求一时之功邪？”诸将皆服，高呼万岁。
再说姚苌羡慕毛皇后美色，将她召入后宫，亲为解缚，说道：“卿若依朕，不失为上夫人。”毛氏早有主意，顺从道：“妾本秦后，不宜复事陛下；但蒙陛下恩遇，妾又何惜一身？但须受了册封，方得入侍巾栉。”姚苌大喜道：“这有何难？”即封她为上夫人。当夜，姚苌宴罢回后宫，便来向毛氏求欢。毛氏浓妆艳抹相迎，奉上酒肴，请与再饮。姚苌大悦，连饮数觞。毛氏见姚苌已有醉意，即请更衣，趁他不备，早从案下取出短剑，寒光一闪，当胸便刺。
不知姚苌性命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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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六集 病姚苌吓退活苻登 老慕容兼并小慕容
却说毛氏来刺姚苌，不料姚苌早有防备，将身一闪，顺势一推，将毛氏扑倒在地。侍卫闻声入内，即擒毛氏。姚苌狞笑道：“汝性本刚烈，而甘心就朕，叫朕如何不疑？今既败露，若还诚心依朕，朕当不计前嫌，如何？”毛氏大骂：“姚苌，汝先已害世祖，今又欲辱皇后。皇天后土，岂能容汝长活？”奋力挣脱侍卫，冲向案角，头破血流而死。姚苌犹叹“可惜”，传命厚葬。
却说一日，姚苌正与文武会议军情，忽报前秦故将魏揭飞、雷恶地皆反：魏揭飞自称冲天王，起兵杏城；雷恶地起兵李润，叛应魏揭飞。安北将军姚当成遣使告急。姚苌大惊，即要去援杏城。群臣皆道：“陛下不忧六十里苻登，乃忧六百里魏揭飞，何也？”姚苌道：“苻登众盛，非可猝灭，安定城固，也非苻登所能猝拔。但若被魏揭飞联结雷恶地，得杏城、李润而据之，则长安东北非朕有也。且苻登迟重少决，见我出军，以为我使诈，必不敢轻军深入。只需两月间，我必破贼而返，苻登虽至，无能为也。”即率一千六百精骑，悄出安定，奔赴杏城。姚当成开城迎入。姚苌登城，见魏揭飞、雷恶地有众数万，氐、胡赴之者首尾不绝。姚苌每见一军到，不忧反喜。群臣怪问道：“贼人添兵，陛下反喜，何也？”姚苌道：“魏、雷等扇诱同恶，种类甚繁，朕虽可克其魁帅，余党未易猝平。今乌集而至，其众虽多，号令难一，朕乘胜取之，可一举无余也。”群臣皆服。
却说魏揭飞见姚苌兵少，悉众攻城。姚苌固垒不战，示之以弱，却暗令姚崇率五百骑绕击魏军之后。魏军大乱。姚苌见机，悉众出城，分割冲杀，斩首逾万，魏军争先奔溃。魏褐飞夺路正逃，迎面撞见姚崇，一刀斩于马下。雷恶地大惧请降。姚苌收兵，命姚当成以斩获首级为数，就于营地种上树木，以旌战功。姚当成道：“营地太小，请广之。”姚苌笑道：“朕自结发以来，与人交战，从未有如此痛快，以千余兵破三万之众，营地惟小为奇，岂以大为贵哉？”凯旋而回长安。
苻登方才得知，恼恨不已。忽有营兵捉到一个细作来，苻登审问，原来是前秦故将、逆方堡主苟曜遣来密使。密使道：“姚苌凶虐，毒被神人。臣属世蒙先帝尧、舜之仁，非常伯、纳言之子，即卿校、牧守之孙也。与其含耻而存，孰若蹈道而死。故请陛下发兵，曜等愿为内应，夹击姚苌。”苻登大喜，遂率轻骑渡渭水，进据曲牢，又由曲牢向繁川，军于马头原，进逼长安。姚苌大惊，即出迎战。苻登见姚苌，分外眼红，亲率三军，齐冲彼阵。姚苌抵敌不住，败退十里，收众整阵，返身又战。姚硕德道：“陛下慎于轻战，每欲以计取之，今战失利而更前逼贼，何也？”姚苌道：“苻登用兵一向迟缓，不识虚实。今竟轻兵直进，遥据吾东，此必是苟曜竖子与他有谋。缓之则其谋得成，故及其交之未合，急击之，以败散其事耳。”进逼死战，大败苻登。苻登乃退。姚苌不追，率军径向逆方堡。苟曜正谋击姚苌之后，不料姚苌已败苻登，率军掩至，皆惊骇奔散。姚崇擒得苟曜而还，姚苌问道：“何故叛朕？”苟曜大骂：“汝姚苌本当万死，先帝存之，授任内外，荣宠极矣。曾不如犬马识所养之恩，亲为大逆。汝羌辈岂可以人理期也！何不速杀我，早见先帝取汝于地下治之！”姚苌大怒，三斩苟曜，悉坑其士卒，以妻子赏军。忽有探马来报，苻登率军向安定去了，姚苌遂令姚兴仍守长安，自率文武也即还军安定。两秦自此，相持不下。
一忽到了后秦建初七年三月，姚苌忽得疾病，卧床不起。细作报知苻登，苻登大喜，即去苻坚神位前祷曰：
臣孙登自受任执戈，几将一纪，未尝不上天锡佑，皇鉴垂矜，所在必克，贼旅冰摧。今太皇帝之灵降灾疢于逆羌，以形类推之，丑虏必将不振。登当因其陨毙，顺行天诛，拯复梓宫，谢罪清庙。神祖有灵，实式凭之！
颁诏大赦，百官皆进位二等，秣马厉兵，进逼安定，离城九十里下寨。苻登每日引军来城下搦战，姚硕德、尹纬皆按兵不动，苻登骂至日暮方回，次日又来骂战。姚硕德、尹纬因姚苌病重，不敢报知。一日，姚苌自觉精神爽朗，遂移步出行宫，忽听得鼓声大噪，即召姚硕德来问：“何处鼓噪呐喊？”姚硕德道：“军中演练士卒。”姚苌怒道：“分明是苻登在城外骂战，如何欺朕？”姚硕德道：“只因陛下龙体欠安，故不敢报。”姚苌道：“苻登正欺朕病，以致猖獗如此！”言讫，传令出军。诸将皆劝道：“陛下贵体有恙，不宜亲出。”姚苌道：“朕若不出，何以退得苻登？”即召安南将军姚熙隆近前，嘱令而去。遂披甲上马，率领诸将出城。早见前秦兵已布成阵势，苻登自立门旗下，扬鞭大骂：“姚苌老贼，料必已死，汝等羌人早降！”骂声未绝，姚苌从军中突然出到阵前，朗声喝道：“苻登匹夫，认得朕否！”氐兵看见，无不惊骇。苻登见姚苌神采依旧，并无一丝病态，自忖：“老贼原来诈病，莫非有甚诡计？”姚苌又喝道：“何不进战？”苻登正犹豫，忽听城北炮声数响，不知何故，令人去探。探马回报：“老贼令姚熙隆率一军出北城，间道奔我大营去了。”苻登大骇，急令后队变作前队，率军急退。姚苌大笑，鸣鼓追蹑于后。苻登退回大营，见姚熙隆已在对面立下营寨，因天色已晚，传令坚寨，明日再战。
却说姚苌正追苻登，病势又作，忽觉支持不住，两目一眩，跌下马来。诸将大惊，急忙救起姚苌，退军回城。姚熙隆得知，也即空营而去。苻登不觉。次日，苻登列阵来羌寨前挑战，三通鼓罢，不见有羌兵出，便令哨马去探。不一时，哨马回报：“羌贼诸营已空，旌旗虚插，不知所向。”苻登大惊道：“老贼为何人也？去令我不知，来令我不觉，谓其将死，忽然复来，朕与此羌同世，何其厄哉！”越发疑惧，将军马匆匆退还雍城。
再说姚苌回到城中，病势越重，自料大限将至，遂留姚硕德守安定，自与百官急回长安。召太尉姚旻、仆射尹纬、姚晃、将军姚大目、尚书狄伯支等入禁中，受遗诏辅政。嘱太子姚兴道：“受遗诸公，统是朕患难至交，有毁此诸公者，慎勿听信！汝抚骨肉以恩，接大臣以礼，待物以信，遇民以仁，四者不失，自可永年，朕无忧矣！”姚晃垂泪问道：“陛下一旦归天，臣恐苻登趁危来攻，请授取苻登之策。”姚苌道：“今大业垂成，子略之才智足以胜之，奚所复问？”言讫而卒，时正后秦建初八年十二月庚子日，姚苌享年六十四岁。
群臣皆请姚兴即大位，姚兴道：“苻登得知父皇驾崩，必来伐丧；当先破之，然后即位不迟。”秘不发丧，自称大将军，以叔父姚绪镇守安定，姚硕德镇守阴密，弟姚崇留守长安。以尹纬为长史，狄伯支为司马，率众七万，以伐苻登。
却说苻登得知姚苌已死，初不敢信，疑道：“姚苌诡计多端，莫非诈死？”细作道：“姚苌已死，确实不假，姚兴不发丧，实惧陛下去攻也。”苻登喜道：“姚兴小儿，朕折杖笞之耳！”遂留其弟苻广守雍城，太子苻崇守胡空堡，尽众向东，来取长安。
后秦始平太守姚详，正驻守在马嵬堡，飞报姚兴。姚兴即令尹纬先行，助守马嵬堡。尹纬到马嵬堡，与姚详道：“马嵬堡不足据守，可移军向前，据住废桥，截断氐人水源，氐人皆渴死矣。”遂合兵一处，前据废桥，深沟高垒。筑垒已毕，苻登率军也到，遣兵来抢水道，每到近前，皆被擂木炮石打退。时值四月，关中骄阳已炽，氐军争水不得，渴死无数，苻登尽起大军，急攻废桥。尹纬正出迎战，狄伯支从后赶来，劝道：“苻登穷冠，宜持重以挫之，不可轻出交战！”尹纬眦目道：“先帝登遐，人情忧惧，今不因思奋之力以擒敌，大事去矣！”遂出交战。狄伯支见状，也即出战。从日中直战到日落，前秦大败，苻登单骑逃奔雍城。苻崇、苻广得知苻登已败，各弃所守逃走。苻登至无所归，转奔平凉，收集残众，逃入马毛山中。
姚兴这才为姚苌发丧，并在槐里即皇帝位，大赦境内，改元皇初，谥姚苌为武昭皇帝，庙号太祖。随即进兵马毛山。于路撞见一人，行色怪异，便令甲兵捉来盘问，那人颤栗不能答，姚兴越发起疑，令搜其身，即得书信一封。原来却是苻登使者，正奉命持书去向西秦王乞伏乾归求救兵，不幸撞上姚兴大军。乞伏乾归乃乞伏国仁之弟，时乞伏国仁已死，遂由乞伏乾归统领其众，迁都金城。姚兴得书，如获至宝，即令后秦军皆打西秦旗帜，望马毛山鸣鼓而进。苻登以为是救兵到了，即出山南来迎，后秦兵马一涌而上，即擒苻登，其众皆降。姚兴令斩苻登，悉散其部众，使归农业。苻崇逃到西秦湟中，即帝位，十月，乞伏乾归逐而杀之，前秦遂亡。
却说后燕建兴六年十月，翟魏天王翟辽病死，遂由其子翟钊代立。慕容垂得知，即率子弟南击翟钊。翟钊大惊，急向西燕求救。慕容永谋于群臣。尚书鲍遵道：“使两寇相弊，吾承其后，此卞庄子之策也。”中书侍郎张腾道：“垂强钊弱，何弊之承！不如速救之，以成鼎足之势。今我引兵趋中山，昼多疑兵，夜多火炬，垂必惧而自救。我冲其前，钊蹑其后，此天授之机，不可失也。”慕容永道：“朕与垂本一脉同宗，又无嫌隙，若出兵救钊，必结怨于垂。”张腾道：“两国之间尚讲宗族之情邪？失此机会，钊一旦被灭，垂必称兵向西矣！”慕容永终究不从。张腾叹息而去。
翟钊见西燕不肯相救，大惊，趁后燕军未到，弃了黎阳，退至滑台，列兵河南拒敌。慕容垂取了黎阳，又即渡河南击，翟钊抵敌不住，率领残兵逃入白鹿山中，凭险自守，燕兵不得进。慕容垂道：“钊无粮，必不能久居山中。”乃引兵退，却留侦骑守候。翟钊粮尽，果然下山；慕容垂还兵掩击，尽获其众，即杀翟钊。丁零翟魏不足五年而亡。
慕容垂乃大聚文武，谋伐西燕。诸将皆谏道：“慕容永与我无隙，且我连年征伐用兵，士卒疲弊，未可也。”忽一人出班，高声道：“昔三祖积德，遗训在耳，所以陛下龙兴，不谋而会，虽由圣武，亦缘旧爱，燕、赵之士皆乐为燕臣。慕容永乃国之枝叶，竟敢僭越，另立尊号，煽动华夷，惑民视听，致令群竖纵横，逐鹿不息，今若不先除灭，恐民心不一，后患方长。兵法有‘不得已而用之’之意，怎得姑息养奸，遗害子孙？”众视之，此人乃司徒慕容德。慕容垂大喜道：“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司徒之言正合朕意。朕计决矣！朕虽老，扣囊底智，足以取之，终不复留此贼以累子孙也！”遂命慕容德与太子守中山，调发司、冀、青、兗四州之兵，合共七万，令慕容楷率一军出滏口，慕容农率一军出壶关，慕容垂则自率一军驻于邺城西南之沙庭：标榜所向，大造声势，军各就绪。
慕容永大惊，急调兵将紧守滏口、壶关诸处；聚粮于台壁，遣其侄小逸豆归、大将王次多、勒马驹率众一万戍守；又使尚书令刁云、车骑将军慕容钟率兵五万屯于潞川，往来救应。慕容垂便令诸军皆顿军息兵不进。诸将皆来问道：“陛下起兵之初，大张旗鼓，标榜所向，使敌有备；今军各就绪，又令不进，却是何故？”慕容垂反问道：“诸公有何良谋？”慕容楷道：“今陛下盛兵于此，西军亦以重兵相拒，南面轵关必定空虚，若得一军去轵关耀兵，多立大寨，使西军以为我军将从轵关入，必会撤去滏口诸军，倾力来拒轵关。陛下趁虚即由滏口过太行，直抵台壁。西军往来疲惫，势将奔溃。”慕容垂喜道：“贤侄之计，与朕暗合也。”便教慕容楷只率三千军赶往轵关耀兵。
却说慕容永分兵紧守滏口、壶关，每日打探关上军情，过月余，并不见有后燕一兵一卒来到，心下大疑，遂聚文武商议其事，文武皆道：“慕容垂老奸巨滑，三路伐人，大张声势，却不进兵，必定另有所图。”正议间，有轵关守兵来报：“轵关下发现东军，旗帜翻飞，昼夜不绝，连下大寨十数座，势必危矣。”慕容永乃大骂道：“老贼果然有谋，中他声东击西之计矣！”只留台壁一军不动，将滏口、壶关守兵皆调往轵关拒敌。慕容垂得知，即由滏口入天井关，关上百余守兵闻风逃溃。后燕军直抵台壁。小逸豆归出城来战，被慕容农杀得大败而回，勒马驹被斩，王次多被擒，急向慕容永告急。慕容永方到轵关，又得小逸豆归告急书到，才知是中了慕容垂的调虎离山计，气急败坏，又率诸军即由轵关奔救台壁。将士往来奔波，皆各生怨。
慕容垂早在台壁南布下阵势。两阵对圆，慕容永出马门旗下，指慕容垂而骂道：“老贼，朕与汝本同宗弟兄，为复祖业，起兵反秦，各立一国，以太行为界，本当世为和好，永不相侵，何为兴此不义之师？”慕容垂道：“汝乃宗室疏属，何敢僭越，另称尊号？朕为子孙计，故来收汝。”慕容永大怒，麾众进战。不数合，慕容垂诈败而退。慕容永来追，追过一涧，一声炮响，涧后忽然杀出一军，后燕骁骑将军慕容国率一千骑直冲其后。慕容永大惊，来不及退，慕容农、慕容凤各率伏兵左右杀到，慕容垂又即回战，四面俱进。西燕大败，被斩八千余级，降者大半。慕容永拼死突围，逃回长子，遣使告急北魏。小逸豆归闻败大惧，也即弃了台壁而去。
慕容垂尽得台壁粮草、辎重，又取晋阳，于是进围长子。西燕太尉大逸豆归部将伐勤、贾韬等暗通后燕，开城迎降。后燕兵如潮入城，城兵皆降，遂擒慕容永。慕容垂叱令斩首，并斩刁云、大逸豆归等公卿大将三十余人。时为后燕建兴九年八月，西燕灭亡，所统八郡七万余户尽归后燕，并获前秦乘舆、服御、伎乐、珍宝无数。慕容垂遂以丹阳王慕容瓒为并州刺史，镇守晋阳；宜都王慕容凤为雍州刺史，镇守长子。九月，慕容垂还军邺城。
却说后燕南讨翟钊之初，战马不足，便向北魏索要战马。拓跋珪即召僚佐商议。安平公叔孙建道：“我国与燕，表面相通，实际暗怀并吞之志，今燕索战马以攻翟钊，翟钊若亡，我国必危，战马之求不可许也。”拓跋珪因此不许。慕容子弟大怒，恰好其弟拓跋觚正在中山，即扣为人质，胁以良马来赎。拓跋珪于是也怒，遂与后燕绝，遣使结好西燕。到了后燕兵围长子，西燕向魏求救，拓跋珪即遣陈留公拓跋虔率骑五万赴救。拓跋虔兵到秀容，西燕已亡，援救不及，索性侵入后燕边塞，大掠而去。当时，慕容垂正大猎于邺城西山，忽得此报，即罢畋猎，还都中山，召集文武，议伐北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