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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垂钓桃花岛 当前章节:1546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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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七集 慕容宝覆军参合陂 拓跋珪奋战滹沲河

却说慕容垂议伐北魏。散骑常侍高湖谏道:“魏与燕世为婚姻,结好久矣。间以求马不获而留其弟,曲在于我,奈何遽兴兵击之?”慕容垂道:“朕念与涉圭舅甥之亲,他每有难,朕则救之,至有今日之盛,朕于涉圭,恩德厚矣!他不报效,却敢背朕,侵掠边塞,今不除之,必成北方大患。”慕容德进言道:“塞北早寒,征行不便,不如且过了明春,然后进军。”慕容垂从之。到来年五月,塞北渐暖。慕容垂重议伐魏,遂命太子慕容宝、辽西王慕容农、赵王慕容麟率众八万伐魏,又命范阳王慕容德、陈留王慕容绍率步骑一万八千为后继,押运粮草。当时,太原王慕容楷病重将死,高阳王慕容隆驻守在龙城,因此二人皆未在军。大军将出,高湖又谏:“拓跋涉圭沉勇有谋,幼历艰难,兵精马强,未易轻也。皇太子富于春秋,志果气锐,今委之以专征之任,必小魏而轻之,万一不如所欲,伤威毁重,愿陛下深图之!”言词激切。慕容垂怒道:“大军将出,汝何敢出此不利之言?”即免其官,余皆不敢再言。慕容宝即出中山,由马邑北击魏国。

早有消息报入盛乐城,拓跋珪即召将佐商议。张兗道:“燕人自恃滑台、长子大捷,倾一国之力来犯,有轻我之心。大王当示以羸弱,以骄其心,然后便可克之。”拓跋珪从其计,命将国中牲畜、资产皆迁到河西千里之外;又分其众为四:命陈留公拓跋虔率五万骑退向河东,东平公拓跋仪率十万骑退向河北,略阳公拓跋遵率七万骑绕到燕军之南,自率主力避于河西。慕容宝到了盛乐城,不见北魏一人一畜,探得拓跋珪已到河西,因无渡船,遂率燕军到五原,降魏别部三万余家,收得杂粮百余万斛,置黑城,进军临河,大造渡船,以逼河南。拓跋珪早在河南布成阵势,并遣游军去往河东,将中山通往五原的燕国信使一一截获。

却说九月,燕军已造得渡船千余艘,慕容宝便令燕军登船,正要渡河,北风暴起,黄河上下,浊浪滔天,燕军船阵皆被打散。有数十只船把持不定,竟被大风刮到南岸,船上三百甲兵皆被魏军捉去。拓跋珪又令将俘获的燕国信使带到河边,向北岸喊道:“主上已死,何不早归!”燕军将士无不骇然。慕容宝离开中山时,燕主慕容垂已经有病,自到五原,数月不闻燕主起居,忽闻燕使在对岸传话,也生恐惧。术士靳安进言道:“天时不利,燕必大败,速去可免。”慕容宝道:“未经一战,怎好就退?且南岸之言,须是受了涉圭胁迫,也不可尽信。”靳安再劝不从,退而叹道:“吾辈皆当弃尸草野,不得归矣!”相持又二十余日,忽有心腹密报:“赵王部将慕舆嵩等皆道主上已崩,谋奉赵王为主。”慕容宝大怒,即率甲兵入帐,擒斩慕舆嵩等。慕容宝、慕容麟因此互疑。慕容德、慕容农皆来劝道:“今劳师数千里,暴师五月,将士已疲;且塞北寒冬将至,我军冬衣未备,既不得与魏一战,当速退军。不然,将士分心,恐生大变。”慕容宝大惧,遂令烧船夜遁。

一连十四日,燕军退至参合陂,大风突起,一片黑气如同一道堤岸,从军后直临燕军。沙门支昙猛急向慕容宝进言道:“风云突变,此乃魏军追至之兆,殿下请即遣兵御之。”慕容宝道:“风云突变,此乃草原季节之常,何足为怪?”笑而不应。支昙猛固请不已。慕容麟怒道:“以殿下神武,师徒之盛,足以横行沙漠,索虏何敢远来?而汝妄言惊众,理当斩首!”支昙猛泣道:“苻坚以百万之师败于淮南,正由恃众轻敌,不信天道故也!”慕容德一旁也劝,慕容宝遂令慕容麟率三万骑殿后,以备非常。慕容麟纵骑游猎,并不防备。将晚,燕军到参合陂东,就令于蟠羊山南麓,靠河宿营。慕容宝又派侦骑向西去打探魏军动静,侦骑向西走出十数里,各自解甲卸鞍,睡觉去了。

却说拓跋珪见慕容宝烧船夜遁,即欲来追,而河上冰棱未结,流速又急,船不能渡。待过了七八日,河上狂风大作,气温骤降,冰棱皆被冻合。拓跋珪大喜,即率精骑二万,各带副马,履冰过河,困则伏鞍而卧,饥则以干粮为食,昼夜兼程,倍道来追。一连急行六昼夜,赶到参合陂西,探得燕军在参合陂东,正宿营于蟠羊山南麓,乃连夜部署将士,人衔枚,束马口,三路齐进,掩袭燕军。次日一早,太阳刚刚升起,魏军皆已登上蟠羊山山顶,下临燕营。燕军正拔营东行,回头忽见魏军,无不惊叫。拓跋珪传令击鼓,纵马大击。立时,鼓角齐鸣,喊杀声震地,魏军居高临下,势如破竹。慕容麟率先逃走。慕容绍尚要来阻,却被魏兵乱枪刺死。燕军奔溃,赴水逃命,人马自相腾蹑,压死溺死者以万数。才逃过河,拓跋遵率七万精骑迎面又到,后面魏军又追杀过河,前后夹击,斩首数万。燕兵大骇,四五万人一齐放杖,束手就擒。慕容宝得慕容农等拼死保护,杀条血路,仅带数千人马逃回中山。

拓跋珪大获全胜,夺得燕军兵甲粮货以巨万计,议欲放还燕人,各给衣粮,以招怀中州之人。中部大人王建道:“燕国强盛,今倾一国之力来犯,我幸而大捷,不如悉杀之,则其国空虚,取之为易。且获寇而纵之,于情于理不合!”拓跋珪犹豫道:“若从卿言,孤恐日后南人必生仇恨,绝其向化之心,非吊民伐罪之义也。”诸将皆道:“王建大人之言是也,请大王从之。”拓跋珪于是尽坑燕卒。四野悲号,冤魂久久不散。拓跋珪悔之不及。十二月,还军盛乐,令拓跋虔去守平城。

再说慕容宝逃回中山,自缚来见慕容垂,伏地请罪。慕容垂本想历练太子,将来好以战功继承大统,故使他为帅伐魏,偏偏不如所欲,参合陂一战,国中精锐丧失大半,后悔不跌。慕容宝泣道:“涉圭如此猖狂,真腹心大患也,愿乞一军,再击北魏,以雪前耻。”慕容德也进言道:“魏虏以参合陂之捷,必有轻太子之心,宜及陛下神略以服之,不然,将为后患。”慕容垂遂传诏令去龙城,使慕容隆即率龙城兵马回中山,再谋伐魏。慕容隆奉命即回,军容精整,燕人之气稍振。

明年三月庚子,慕容垂留慕容德守中山,自与诸子领兵十万,越青岭,过天门,凿山通道,出魏不意,直指云中。前到猎岭,慕容垂以慕容农、慕容隆为前锋,去袭平城。拓跋虔不防燕军来袭,仓促出战。是时,燕兵刚遭大败,见了魏军皆有惧色,慕容隆即率龙城兵向前,无不勇锐争先。魏军大败,拓跋虔单骑而逃,被慕容农、慕容隆快马赶上,双斩于马下,遂取平城,收其部落三万余家。有数十魏兵逃回盛乐,报知魏王,魏王闻知燕主亲来,拓跋虔战死,震恐失色,急令收拾部落、畜产,逃往漠北去了。

燕军继续西进,过参合陂,见去年战场处尸骸堆积如山,慕容垂即令屯住军马,摆下香案,大设祭筵,吊奠死难者亡魂。军士皆恸哭,声震山谷。慕容垂见此惨状,又惭又愤,吐血数升,昏厥在地。百官慌急救起,于此发疾,只能乘马舆而进,顿于平城西北三十里。慕容宝等得知,即撤前线之兵,拥慕容垂回平城休养。又十日,病势越重,只得退兵。四月癸未,卒于上谷之沮阳,在位十三年,享年七十一岁。慕容宝秘不发丧,待回到中山,方始举哀,谥慕容垂为成武皇帝,庙号世祖。四月壬寅,慕容宝即燕皇位,大赦境内,改元永康。以幼子慕容策为太子;慕容德为车骑大将军、冀州牧,镇守邺城;慕容农为并州牧,镇守晋阳;慕容凤为冀州刺史,镇守信都;慕容麟为左仆射;慕容隆为右仆射。

却说慕容垂与大段后生下令、宝二子,与小段后生下朗、鉴二子,麟、农、隆、柔、熙等诸子则为姬妾所生。慕容宝,字道祐,少时轻率无志操,好人佞己,及被立为太子,砥砺自修,崇尚儒学,以求美誉,朝士翕然称之,慕容垂也以之为贤,必能克保家业。不久荒怠,内外失望。小段后遂向慕容垂进言道:“太子姿质雍容,柔而不断,遭承平之世,足为守成之主;今国步艰难,恐非济世之才。辽西、高阳二王,陛下之贤子,宜择一人,付以大业。赵王麟奸诈强愎,素轻太子,陛下一旦不讳,非太子能制,必为国家之患,宜早图之。”慕容垂道:“汝欲使朕为晋献公乎?”小段后泣道:“太子不才,天下所知,妾为社稷言之,圣上乃以妾为骊姬,何其苦哉!”慕容垂终究不为所动。后为慕容宝、慕容麟得知,皆恨小段后。及登大位,慕容宝即使慕容麟去逼小段后:“后常谓主上不能守大业,今竟能否?宜早自裁,以全段氏宗族!”小段后怒道:“汝兄弟不难逼杀其母,况能守先业乎!我岂爱死,但念国亡不久耳!”饮鸩而亡。

再说拓跋珪逃到漠北,不敢回国,后得探马来报:“燕主慕容垂已死,其军已退,已由太子慕容宝继承其位。”拓跋珪乃大喜道:“如此,孤无忧矣!”遂还漠南。七月,改元皇始,始建天子旌旗,出警入跸。参军事、上谷张恂进言道:“夫遭风云之会,不建腾跃之功,非人豪也。中原所可虑者,唯慕容垂也,今慕容垂已死,慕容宝非济世之才,大王当趁时进取,以成王霸之业。”拓跋珪道:“卿之言,孤之志也!”遂留南安公拓跋顺守云中,自率步骑四十余万,大举伐燕,南出马邑,越句注山,旌旗招展,迤逦二千余里,鼓行而进。军到并州阳曲,魏王问道:“晋阳守将为谁?”细作答是慕容农。魏王遂召前锋李栗令道:“慕容农智勇兼备,晋阳城只可智取,不可强攻,将军只带三千骑去城下耀兵,引他出战,孤自有计破之。”李栗得令,即率三千骑来晋阳城下,环城大噪,腾起尘土阵阵。慕容农登城,见魏军不过三千人马,出城来战。战至二十余合,李栗诈败而退。慕容农来追。追到西山,燕兵大叫,竟见西山一带,魏军漫山遍野,四下围来。慕容农大惊,不敢迎战,急转回城。来到城边,城上乱箭射下。慕容农惊视之,见城上皆已插上魏军旗帜,背后魏军如潮掩至,慕容农大败,仅带数千骑突围东走,到了潞川,被魏中领将军长孙肥追上,全军尽没。慕容农身受数创,仅与三骑逃回中山。

慕容宝大惊,即聚文武议于东堂。文武大哗。中山尹苻谟道:“今魏军众强,千里远斗,乘胜而进,士气正锐。若纵之使入平土,不可敌,宜杜太行山险以拒之。”中书令眭邃道:“魏多骑兵,往来剽速,马上赍粮,不过旬日。宜令郡县聚民千家为一堡,深沟高垒,清野以待之。彼至无所掠,不过六旬,食尽自退。”尚书封懿道;“今魏兵数十万,天下之勍敌也,民虽筑堡,不足以自固,是聚兵及粮以资敌也。且动摇民心,示之以弱。不如阻关拒战,计之上也。”两派各执一词。慕容宝都觉在理,犹豫不决。赵王慕容麟道:“魏今乘胜气锐,其锋不可当,宜完守中山,待其弊而乘之。”慕容宝遂从其言,修城积粮,为持久之备,军事动静,悉以委之。

却说拓跋珪既破慕容农,遂取并州,以张恂等为诸郡太守,招抚离散,劝课农桑。始建台省。刺史、太守、尚书郎以下官职悉用儒生。有士大夫来军门求见,无论少长,皆请入营中慰抚,使人人都能畅言,稍有才能,都加任用。贤士远近奔赴,争为所用。忽探马来报:“慕容宝尽撤太行诸关兵马,收兵入城,修城积粟,待要凭城拒守。”拓跋珪乃大笑道:“慕容宝真庸才也,孤取中原必矣!”遂率大军过井陉,越太行,经略山东。山东守宰或走或降,郡县堡坞皆附于魏,唯有中山、信都、邺城坚守不下。拓跋珪即分兵三路,令拓跋仪率五万骑去攻邺城,王建、李栗率五万骑去攻信都,自率大军来取中山。高阳王慕容隆据守南城,率众力战,自旦至晡,杀伤数千人,魏兵乃退。拓跋珪与诸将道:“中山城固,慕容宝必不肯出战。急攻则伤士,久围则费粮,不如先取邺城、信都,然后还图之。”遂引兵向南,屯于鲁口,遣其舅、辽西公贺赖卢率骑二万去助拓跋仪。

贺赖卢乃贺讷之弟,自恃魏王之舅,虽然受命来助拓跋仪,却不肯受他节度。拓跋仪不能奈他何,便各立一寨,分隔东西。拓跋仪帐下司马丁建,原本燕人,暗欲助燕,趁机挑拨,离间二人,二人于是生隙。忽一日,大风突起,天昏地暗,白昼如夜,贺赖卢便令于营中多燃火炬,照亮其营。丁建即报拓跋仪道:“贺赖卢烧营为变矣!”拓跋仪出营来看,果见西营上皆是火光,信以为真,大惧,急率本部兵马退走。丁建遂又使人去向贺赖卢说道:“东平公撤营已走,公何不速去?”贺赖卢闻说大骂,也即撤营而退。慕容德在城中,见魏军无故而退,正不知何故,丁建率部来投,告以前事,慕容德谢道:“若非公之良谋,则邺城危矣。”丁建道:“趁其疑而自退,击之必胜。”慕容德即率七千骑出城来追,大胜而还。

却说拓跋仪、贺赖卢两军皆败,遂回鲁口,投告魏王,才知中了丁建诡计。魏王道:“虽说是丁建诡计,也因二公不能齐心之故,后当改之。”二人惭愧。时王建、李栗围攻信都六十余日不下,士卒多死,魏王便令二人助攻信都,然后再取邺城。二人领命,遂来信都,会合王建、李栗二将,四面齐上。慕容凤死守不住,命将城中粮草一把火烧尽,越城逃走。魏王移屯信都。正当南下再取邺城,拓跋顺有急报到,说并州监军丑提趁魏王在外,率部回国作乱,纥邻、纥奚诸部也皆举兵造反,拓跋顺讨之不克,急报魏王。魏王大惊,遂即北还。

慕容宝也已得了消息,悉发中山步兵十二万、骑兵三万七千,南屯曲阳柏肆坞,沿滹沲河北岸立下大营,以阻魏军归路。魏军进至滹沲河,见燕军逼河列阵,军不得过,遂于南岸扎营,遣使向慕容宝借道求和。慕容宝叱来使道:“大燕于魏有存亡继绝之功,涉圭不知报恩,反趁我大丧来攻,真养虎遗患也。今若借道,参合陂十万冤魂,如何得安?断无放归之理!”秘书监崔逞谏道:“不可。魏兵精将勇,是我数倍,且多骑兵,正忧他留此不去,今既求和借道,即当允之使去,然后紧守关隘,国乃得安。”慕容宝怒道:“汝通敌邪?”拔剑欲斩崔逞。百官劝免。遂留魏使不去。当夜无月,风雪正急,慕容宝令于军中募得万余勇士,悉以宫中珍宝及宫女相许,渡河袭魏。募兵大振,潜师夜渡,因风纵火,急击魏军。魏军新到疲困,未曾防备,营中大乱,奔走四散。魏王从梦中惊醒,不及衣靴,急弃营而走。燕将乞特真率领百余人直入其帐,魏王已不见,仅获衣靴而已。

时燕军纵横魏营,见营中辎重、财宝散落满地,不去追敌,竟相争宝,互相斫射。魏王逃出营外,远远望见,大喜,乃击鼓收众。左右侍卫及中军将士闻鼓奔集。魏王即令多布火炬于营外,重整队伍,纵骑又杀回营。募兵正争夺财物,哪里挡得住?机灵的,急弃了财物逃得性命;贪财的,皆被魏军杀死。慕容宝在北岸,先见募兵获胜,也即渡河来战,船到河心,募兵已败,争赴河北,互相撞在一起,落水而死者,又不计其数。慕容宝惶急渡回河北,查点将士,折去大半,上下丧气。

次日,魏王分兵五路:魏王与张衮领中路;左一路拓跋仪、拓跋遵,二路长孙嵩、长孙肥;右一路王建、李栗,二路和跋、庾岳。每路各带五万骑,浮河齐进,杀向河北。燕军大败,奔溃四散。慕容宝丢下大军,只带二万骑逃回中山。时大风雪,冻死者相枕。慕容宝尚恐魏军追及,令士卒皆弃袍仗、兵器而逃。魏军随后追击,俘斩甚众,秘书监崔逞、高阳太守崔宏等皆请降。张衮极称二崔之才:“崔逞,字叔祖,崔宏,字玄伯,二人皆中朝名臣之后,清河东武城人,皆王佐之才,大王请重用之,必能辅建大业。”魏王道:“与卿相比如何?”张衮道:“二崔之才胜臣十倍。”魏王遂召二崔谈论。二崔博古通今,纵论时事,无不中肯。魏王大喜,即授崔逞为尚书,使录三十六曹,任以政事;崔宏为黄门侍郎,与张衮对掌机要,草创典章。魏王又问二崔:“孤今欲还平叛,二卿以为如何?”二崔皆道:“不可。大王欲建霸业,当首取中原。今中原皆定,唯余中山、邺城二城,一旦退兵,则前功尽弃矣,当乘此大捷,先取中山,次取邺城,消除余烬。丑提三部之乱,乃小可之疾,何足大王亲还?遣一大将足矣。”魏王遂遣庾岳率一万骑还讨三部,亲率大军来取中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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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八集 拓跋珪纵横中原 慕容宝亡命龙城

却说慕容宝逃回中山,喘息未定,魏王大军随后追到。慕容宝婴城固守,急传诏命去龙城,命清河王慕容会速率龙城兵来救。慕容会,字道通,乃慕容宝长子,雄俊有才,为慕容垂所爱,临终时遗命慕容宝立他为太子,而慕容宝嫌他母贱,即位后,却立少子慕容策为太子。慕容策乃段氏所生,时年只有十一岁,慕容会因此有怨,既得诏命,按兵不发。慕容宝大怒,屡下诏命切责,慕容会不得已,遂以置办行装、操练士卒为名,又滞留月余,方才上道,率众二万,徐徐南下。

且说魏军围困中山日久,渐显疲惫之色,城中将士皆思出战。慕容隆向慕容宝请道:“魏军顿兵经年,凶势已沮,人心思归,正是可破之时也。加之举城思奋,若因我之锐,乘彼之衰,往无不克。”慕容宝然其言,欲待出战,慕容麟阻道:“此必涉圭诱兵之计,出则必败。”慕容宝于是又惧,按兵不出。慕容隆再三请战,则为慕容麟所阻。于是,城中数千将士皆来请道:“今坐守穷城,终将困弊,臣等愿出决一死战,而陛下每每抑之,此为自取灭亡也。且被围已久,无他奇变,徒望寇贼自退也。今内外之势,强弱悬绝,彼必不自退明矣,请从众议,出城一决!”慕容宝遂令慕容隆出战。慕容隆即披甲上马,勒兵誓众道:“皇威不振,寇贼内侮,臣子同耻,义不顾生。今幸而破贼,吉还固善;若其不幸,亦当使吾等志节获展!”城中将士,大多为参合陂被杀者父兄子弟,皆泣血踊跃,誓与魏战。领兵正出,慕容麟纵马赶来,把住城门,宣上口谕,不令出城。将士皆愤恨而散。慕容隆大哭而回,与慕容宝道:“陛下持重不决,将士气丧,日益困逼,事久变生,后虽欲用之,不可得矣!”慕容宝只以常言抚慰。正在叹息,忽北地王府有人哭告,说赵王谋图反逆,劫持左卫将军、北地王慕容精,使率左卫禁兵弑杀陛下,北地王以大义拒之,则为赵王所害。慕容宝大怒,即率禁兵来擒慕容麟,喝道:“逆贼!朕为汝一再容忍,何故谋反?”慕容麟不料慕容宝到来之速,大骇,不敢迎战,夺路逃出西门,奔入西山。城中因此猜疑,人心惶惶。慕容宝急召慕容农、慕容隆议道:“今城中人心已散,恐难再守,我意欲弃去中山,走保龙城,如何?”慕容隆泣道:“先帝栉风沐雨以成中兴之业,崩未期年而天下大乱,岂得不谓之辜负邪?今外寇方盛而内难复起,骨肉乘离,百姓疑惧,诚不可以拒敌;为今之计,也唯有北迁旧都一法耳。”慕容宝便令连夜起行,率万余骑,出东门北去。

中山城中无主,百姓惶惑惊恐,东门不闭。魏王便要连夜入城,王建谏道:“夜间昏黑,恐士卒入盗府库财物,不如待至明早入城。”魏王乃止。不料到了次日,再要进城时,城门已闭,城上燕兵站立,依旧齐整。原来,慕容宝昨夜出城,开封公慕容详追之不及,遂为城中拥为盟主,闭门拒守。魏王尽众攻城,一连数日,死伤无数,遂令人登上巢车,临城晓谕道:“慕容宝已弃汝等逃走,汝曹百姓空自取死,何苦来哉?”守兵皆道:“恐复有参合陂之祸,故不敢投降,以苟延旬月之命耳!”魏王闻言气沮,回头正见王建,怒气顿生,一口唾沫直啐其脸:“参合陂坑降乃汝之功也!”王建满面羞愧,不敢仰视。崔逞进言道:“今城中死守不下,六军乏粮,不如暂罢中山之围,就食河间。慕容麟近在西山,见我军退,必来与慕容详争城,待彼自乱,可乱而取之。”魏王从之,即罢中山之围,率领诸军就食河间,督促各郡,运租送粮,仍然不足供给。魏王又问计于崔逞。崔逞道:“此间多桑,大王可令六军入山采椹为食,自可助粮。”魏王以为崔逞侮慢,不悦道:“《诗》云:飞鸮食椹而改音。椹乃鸟食也,人岂食之?”崔逞道:“中原之人每遇饥年,则取桑椹为食,大王如何见怪?采当及时,过时则落尽矣。”魏王遂令军人上山采椹,军中由是不饥。

却说慕容详见魏军退去,自谓能退魏军,威德已振,即自立为帝,改元建始,设置百官。百官多谏道:“主上犹在,公乃疏属,竟而自立,此灭族大罪也!”慕容详大怒,两月间,竟诛王公以下五百余人。又杀拓跋觚以固众心。嗜酒奢浮,不恤士民,群下离心,举城皆谋去迎赵王。慕容麟即潜兵入城,擒杀慕容详,遂于城中称尊号。既而,城中饥窘,人畜多死,居民皆出城外,以采野菜为食。

魏王得报,立即回军。见城外麦稻将熟,便令诸军尽数割去。城中大沮。魏王将要攻城。太史令晁崇谏道:“今日甲子,进军不吉。昔商纣王以甲子日亡,谓之‘恶日’,故兵家忌之。”魏王大笑道:“商纣王以甲子日亡,周武王不以甲子日兴乎?”传令攻城。魏王亲临阵前,将士争先用命,遂破中山,斩首九千余级。慕容麟只带数十骑逃入西山,辗转南奔邺城。魏王入城,燕之公卿、尚书、将吏、士卒降者二万余人。魏王皆令赦之,不许妄杀一人。得燕玺绶、图书、府库珍宝以万数。班赏群臣将士有差。追谥其弟拓跋觚为秦愍王。掘开慕容详坟墓,斩尸泄恨。遂以拓跋仪为前锋,率骑三万,去攻邺城。

且说慕容麟逃到邺城,仍称赵王,说慕容德道:“魏既克中山,将乘胜攻邺,邺中虽有积蓄,然城大难固,且人心恇惧,不可守也。不如南渡滑台,阻河以待魏,伺衅而动,河北庶可复也。”正议间,侦骑来报:“魏以拓跋仪为前锋,率骑三万,已到襄国,直奔邺城杀来。”慕容德大惊,即弃邺城,率城中军民四万余户、车二万七千余乘,连夜赶到黎阳津。拘集船只,正待渡河,暴风忽起,摧屋拔木,人不能立,其船尽被吹没,因此不能过河。流星马不断来报,魏军逼近。慕容德无计可施,心中甚忧。狂风直吹到半夜方息。慕容德夜不能寐。渐及天明,忽听营外大喊欢叫,急出营来看时,只见原本狂暴的河面皆已冻合成冰,人马立于其上,如履平地。慕容德大喜,当即拜谢天地,改黎阳津为“天桥津”,率领军民履冰过河而去。

时鲁阳王慕容和正镇守滑台,即将慕容德等迎入城去,联络群僚共献尊号。慕容德道:“主上犹在,孤岂敢妄自称尊?”一人高声道:“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嗣主暗懦,不能绍隆先统;殿下仁德日新,何用退让?”众视之,乃黄门侍郎张华,皆齐声附和。慕容德大悦,遂效慕容垂旧例,称为燕王,改永康三年正月为燕王元年,设置百官。史称南燕。过数日,人报慕容麟密谋作乱,慕容德大怒,即杀之。

却说拓跋仪赶到邺城,邺城已空,又一路追到黎阳津,河冰早已消融,不见燕军一人。寻着几个土人来问,方知慕容德一早履冰过河而去,惊讶不已。拓拔仪尚要渡河来追。魏王从后赶来,问明情形,叹道:“慕容德得天之助,天意不可违!”遂还邺城,置行台,以日南公和跋为尚书,率五千兵留镇邺城。魏王自邺城还中山。将要北归,调发工兵一万修筑直道,从望都起开凿恒岭,直到代郡,长达五百余里。又恐去后山东有变,又置行台于中山,留拓跋仪镇守;并使拓跋遵去镇勃海之合口。一切停当,遂回云中,将都城南迁至平城。始营宫室,建宗庙,立社稷。宗庙一年分春分、夏至、秋分、冬至、腊日五次祭祀。命有司正封畿,标道里,平权衡,审度量;遣使循行郡国,考核守宰,明正黜陟。命尚书吏部郎邓渊立官制,协音律,仪曹郎清河董谧制郊庙、社稷、朝觐、飨宴礼仪,三公郎王德定律令,申科禁,太史令晁崇造浑仪,考天象,吏部尚书崔宏总而裁之,以作永久之制。

群臣请为魏王上尊号。魏王遂于这年十二月己丑即皇帝位,大赦,改元天兴,追尊远祖拓跋毛以下二十七人皆为皇帝,谥六世祖拓跋力微为神元皇帝,庙号始祖,祖拓跋什翼犍为昭成皇帝,庙号高祖,父拓跋实为献明皇帝。又用崔宏之议,自称黄帝之后,以土德而王,仿行汉制,命朝野皆束发加帽。重议国号。

群臣皆道:“周、秦以前,天子皆由诸候升位为天子,因此以诸侯之号作为天下之号。汉代以来,取天下者皆无尺土之资。我国百世以来,子孙相承,开基代北,渐有华夏,故应以‘代’为国号。”唯独崔宏不同,道:“三皇、五帝之立号也,或因所生之土,或以封国之名。故虞、夏、商、周始皆诸侯,及圣德既隆,万国宗戴,称号随本,不复更立。唯商人屡徙,改号曰殷。然犹兼行,不废始基之号。故《诗》云‘殷商之旅’,此其义也。国家虽统北方广漠之土,逮于陛下,应运龙飞。虽曰旧邦,受命惟新。以是登国之初改代曰魏。――夫魏者,大国之名,神州之上国也。臣愚以为应称魏如故。”魏王遂从崔宏之议,仍称国号为“魏”。

却说慕容宝出走中山,北奔龙城,尚未到蓟城,殿中亲近散亡略尽,只有慕容隆所率数百骑跟定不离。将到蓟城,方见慕容会率二万众缓缓而来,遂令齐回龙城。慕容会容止怏怏,脸色轻慢。慕容宝察觉,心下暗怒。一日,宿于广都黄榆谷,密召慕容农、隆二王道:“道通因不得为太子,神色恨恨,今又手握重兵,恐将有异,朕欲夺他兵权,分属二王。”二王道:“道通年少,专任方面,习成骄性,不致有它,若夺他兵权,恐反致生变。”慕容宝道:“纵不夺他兵权,亦将削他兵权。”不料密谈却被慕容会心腹仇尼归听悉,即告慕容会道:“殿下所恃者父,父已异图;所杖者兵,兵将去手。进退路穷,必无自全之理。不如先诛二王,废黜太子,殿下自处东宫,兼将相之任,以匡复社稷,此上策也。”慕容会大怒,率甲兵径入慕容宝大帐。三人大惊,慕容隆起身呵阻,即被慕容会一刀砍翻,慕容宝与慕容农急出帐后,与侍卫诸臣上马,急驰二百里,逃入龙城。

慕容会随后追到,顿兵城西,跨马扬鞭,甚嚣尘上。城中骇惧。长乐王慕容盛,字道运,乃慕容宝次子,见事已急,即召侍御郎高云近前,授以密计。――高云,本高句丽王室旁支,燕王慕容皝破高句丽,便将这一支迁至青山,因此世为燕臣。高云受命,带领百余骑,就于城上大喊:“主上立嗣不平,废长立幼,我等俱愿去投清河王!”大闹一阵,斩关出城,径投慕容会阵前而来。慕容会早见城中情形,见高云到,开阵放入。高云纵马入阵,趁慕容会不备,横起一刀,将他斩为两段。仇尼归大怒,率兵来逼,高云喝道:“清河王为子逼父,为臣凌君,不忠不孝,固当斩之,汝等犹不放杖,欲灭族乎?”众皆弃杖,伏地请降。高云即擒仇尼归回城。慕容宝遂杀慕容会生母及其三子,并斩仇尼归,然后大赦,凡与慕容会同谋者,皆免其罪,各复旧职。论功行赏,拜慕容农为司空、领尚书令;高云为建威将军、夕阳公,赐姓“慕容”,收为义子。追赠慕容隆为司徒,谥号为康。龙城一隅,渐得平静。

忽有燕人从中山来,说魏王既取中原,已北还云中,慕容宝即令大征士马,以再取中原。慕容农、慕容盛皆谏道:“今迁都尚新,未可南征;且兵疲力弱,魏新得志,不可与敌,宜且养兵观衅。”慕容宝道:“朕计决矣,敢谏者斩!”遂留慕容盛守龙城,使抚军将军慕舆腾为前军,司空慕容农为中军,自为后军,文武将士皆以家属随驾出征。将士、家属皆惮远征,于路怨愤。行至乙连,后军长上段速骨聚众作乱,大杀宗室王公。慕容宝只带十余骑奔入中军。慕容农闻变,即遣快马追还慕舆腾,共讨段速骨。哪知两军将士得知后军作乱,立时也反。慕容宝等大骇,狼狈逃回龙城。慕容农入城不及,竟为叛军所杀。当时,龙城兵马多被尚书、顿丘王兰汗带出,驻扎在龙城东。兰汗,乃慕容垂之舅,也是慕容盛的岳丈。龙城危急,慕容宝即令兰汗回救。兰汗暗有所图,却与段速骨通谋,拖延不发。龙城坚守不住,即被段速骨攻破,纵兵杀掠,死者狼籍。慕容宝与慕容盛、慕舆腾等弃城,仓惶南走。兰汗方才率军回龙城。段速骨以为是同盟,开城来迎,却被兰汗兵马一拥而上,即斩段速骨,尽灭其党,遣使来追慕容宝。

慕容宝正在蓟城,见兰汗遣使来迎,便有回转之意。慕容盛谏道:“兰汗忠奸未知,今若赴之,万一他有异志,悔之无及。不如南就范阳王,合众以取冀州;若其不捷,收南方之众,徐归龙都,亦不为晚。”慕容宝因此不回,间道奔往黎阳,隐于河西,遣使去滑台,令慕容德前来迎驾。

慕容德大惊,即召群臣道:“卿等以社稷大计,劝孤摄政;孤也因嗣主流亡在外,民神无主,故而权顺群议,以维系众心。今天方悔祸,嗣主得还,孤将具法驾奉迎,谢罪行阙,何如?”张华应声道:“不可。今天下大乱,非雄才无以宁济群生。嗣主暗懦,不能绍隆先统。陛下若蹈匹夫之节,自舍天授之业,威权一去,身首且不保,况社稷其得血食乎?”慕容德道:“古人逆取顺守,终欠合理,孤故踌躇,怅然难决也。”右仆射慕舆护道:“嗣主不达时宜,委弃国都,自取败亡,不堪多难,亦已明矣。昔卫蒯聩出奔,卫辄不纳,《春秋》是之。以子拒父犹可,况以叔拒侄乎?今使者之言,未明虚实,臣请为陛下驰往探之。”愤然出殿,率领数百壮士,携了使者,渡河向北,声言迎护,其实来杀慕容宝。慕容德已知其意,心虽不忍,并不阻挡,感伤世事,流涕而已。

再说慕容宝自打使者去后,隐于河西山中,见一樵夫,便与他攀谈,方知慕容德已在滑台称了燕王,大惧,与众人道:“范阳王既称燕王,必不能容朕,此去必危。”不敢逗留,转身又向北逃。慕舆护来到河西,不获而还。慕容宝议还龙城,慕容盛道:“不如且留冀州,收兵集众,待察明兰汗忠奸善恶,再回不迟。”正好兰汗遣使又到,来迎慕容宝。慕容宝便问:“朕若回龙城,可保无虞乎?”使者道:“兰尚书乃先帝之舅,也是长乐王殿下的岳丈,至亲无二;祀燕宗庙,每日不怠,忠款极矣,岂会有它?”慕容宝大悦,于是不肯留冀州,执意北行。慕容盛再谏不从,遂与将军张真脱离大队,另从小道潜进。

四月丁亥,慕容宝一行来到索莫汗陉,离龙城还有四十里。兰汗得知,即令关闭城门,行人许入禁出,唤其弟兰加难嘱道:“你可引轻骑去迎嗣主,就便杀之,以成我大事。”兰加难得令,即率五百轻骑去“迎”,到了陉北,正与慕容宝一行相遇,立即拥上,四面围定,喝道:“汝乃丧家之犬,今奉兄命,特来杀汝,可早纳下首级!”中坚将军余崇大骂:“汝家幸缘肺腑,蒙国宠荣,虽阖宗覆灭也不足报答皇恩。今乃敢谋篡逆,天地不容,早晚必遭屠灭,恨我不得手脍汝曹耳!”兰加难大怒,喝令军士动手,先杀余崇,后将慕容宝、慕容策及随行王公卿士百余人带到龙城郊外的空房中,一概杀死。兰加难回报兰汗。兰汗大喜,即向城中宣称,嗣主已遇盗被害,假意悲哭一番,遂谥慕容宝为灵帝,自称大都督、大将军、大单于、昌黎王,改元青龙。以子兰穆为太子,兰加难为车骑大将军。

慕容盛闻之,悲哭大恸,即要入城赴哀,并杀兰汗复仇。张真阻道:“殿下不可入城,入恐遭害。”慕容盛道:“我今以穷归汗。汗性愚浅,必念婚姻,不忍杀我。旬月之间,足以展我情志。”遂即入城。

不知慕容盛究竟命运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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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十集 吕超姑藏除吕纂 蒙逊张掖杀段业

原来此人乃骠骑将军吕超,吕光之弟吕宝之子,英睿过人,当日正带刀侍立吕绍之侧,见吕纂容止据傲,即劝吕绍道:“纂临丧不安,步高视远,必有异志,宜早除之!”吕绍道:“先帝言犹在耳,奈何弃之?我以弱年负荷大任,方赖二兄以宁家国,纵其图我,我视死如归,终不忍骨肉自戕。卿勿复言!”吕超道:“纂威名素盛,安忍无亲,今不早图,后必噬脐。”吕绍道:“我每念袁尚兄弟,未尝不痛心忘食,宁可待死,不愿相图。”吕超叹道:“陛下临机不断,大事去矣!”吕绍固执不从,眼见吕纂扬长而去。

吕纂出到宫外,正遇吕弘。吕弘道:“绍乃弟也,而承大统,众心不顺。兄威恩素著,宜为社稷计,不可徇小节也。”吕纂大喜道:“得卿之助,我便违先帝遗命而废之,有何不可!”当夜,吕纂率数百甲士翻跃北城,攻入广夏门,吕弘率东苑之兵,用斧砍开洪范门,杀入禁宫。禁兵见是吕纂,皆不战而溃。吕绍逃到紫阁自杀,在位仅五日。吕超逃奔广武。吕纂遂登谦光殿,召集百官道:“先帝临终,受诏如此。”百官皆道:“既是先帝遗诏,谁敢违者?”吕纂遂即天王位,大赦,改元咸宁,谥吕光为懿武皇帝,庙号太祖;谥吕绍为隐王。以吕弘为大司马、录尚书事,封番禾郡公。遣使去广武,招抚吕超,复其爵位。

却说吕纂既夺天王位,又因吕弘功高位重,心生忌讳。吕弘也自疑,恐遭吕纂灭口,遂率东苑之兵作乱,进攻吕纂。吕纂早有防备,麾众大击,遂斩吕弘,纵兵大掠,悉以东苑妇女赏军,吕弘妻女皆在其中。吕纂意气自若,笑谓群臣道:“今日之战何如?”侍中房晷道:“天降灾祸于凉,故忧患频生。先帝始崩,隐王废黜;山陵甫讫,大司马又称兵;京师流血,兄弟接刃。虽说是弘自取夷灭,也由陛下无兄弟之恩故也。陛下本当省己责躬以谢百姓,却纵兵大掠,囚辱士女。祸因弘起,百姓何罪?且弘之妻,陛下之弟媳,弘之女,陛下之侄也,奈何使无赖小人辱为婢妾?天地神明,岂忍见此!”言罢,大哭流涕不止。吕纂惭愧,改容谢之,召回吕弘妻女,厚养于东宫。

忽报,南凉秃发乌孤酒醉,走马伤胁而死,遗命立其弟秃发利鹿孤为主。吕纂大喜,即议南征。中书令杨颖谏道:“利鹿孤上下用命,国未有衅,不可伐也。”吕纂不从,起兵向西平。秃发利鹿孤得知,聚众商议。其弟秃发傉檀道:“王兄无忧。吕纂虽来,不足为虑。我引军守住三堆,使彼不得进。王兄遣使去张掖,使段业遣军抄击其后。我国与他有盟,必会出兵。吕纂南北不能相顾,必将退兵,我趁其退而击之,无忧不胜。”秃发利鹿孤道:“傉檀器识,众人不及。”遂使秃发傉檀引兵去守三堆,飞使告援于北凉段业。

却说吕纂勒兵到三堆,秃发傉檀每日只在城中鸣鼓大噪,却不出战。吕纂大怒,催军攻城。城上矢石如雨。吕纂不能进,无计可施。忽报北凉段业趁虚来袭姑藏,吕纂大惊,即命回军来救。秃发傉檀趁机出城,斩首二千级而还。吕纂败回姑藏。段业见吕纂回军,也即撤兵而回。吕纂便议进攻北凉。尚书姜纪谏道:“正值盛夏,农事正殷,且宜息兵。今远出岭西,秃发氏乘虚来袭京师,将若之何?”吕纂不从,进围张掖。段业将出战。沮渠蒙逊谏道:“吕纂率军深入,置兵死地,不可敌也。今不战则有泰山之安,战则有累卵之危。”段业从之,按兵不战,遣使飞报南凉。秃发傉檀得知,即率万骑奔袭姑臧,耀兵于青阳门。吕纂大惊,又不得与北凉一战,只得退兵,却又被秃发傉檀掠得八千余户而去。

于是,南、北二凉互相呼应,侵扰后凉。吕纂疲于征战,国力越衰,后凉境土除姑藏外,唯余昌松、番禾二郡而已。吕纂又游畋无度,荒耽酒色。杨颖又谏道:“陛下应天受命,当以道守之。今疆域日蹙,崎岖于洪池、删丹二岭之间,陛下不兢兢夕惕以恢弘先业,而沉湎游畋,不以国家为事,臣窃危之。”吕纂逊辞谢之,却不能改。一日,吕纂大醉,见吕超而叱道:“汝恃兄弟勇武,结成一党,乃敢欺朕。朕当杀汝,天下乃定!”吕超大惊,与其兄吕隆皆顿首谢罪。百官都为之求情,于是得免。吕超出殿,与吕隆道:“吕纂无故欲杀我兄弟,今虽侥幸告免,难保他日无危,必先除之。”吕隆道:“来日有鲜卑酋思盘来朝,吕纂必于殿中设宴,大会群臣。可趁此机会杀之。”谋划已定。吕超暗结殿中监杜尚,以作内援。

越明日,鲜卑酋思盘来朝,吕纂果然设下大宴,令百官皆到。吕隆、吕超倍加殷勤,轮番敬酒。吕纂又大醉。吕超身怀短刃,见机,端酒又进,欲待近身行刺,却见吕纂身后,一左一右,站立两名甲士,各按宝剑在手,目光如炬,乃是吕纂贴身虎卫窦川、骆腾。吕超大惊,遂不敢动。宴至夜深,吕纂自持不住,方命回宫。吕纂乘步辇车,窦川、骆腾护卫两侧。吕超、吕隆假作殷勤,扶车相送。到琨华堂东阁,车不得过,窦川、骆腾遂将佩剑放于墙边,推车过阁。吕隆大喝:“还不动手?”一跃而起,取下一剑,砍倒窦川。吕超也早跃起,取下一剑,砍死骆腾。吕纂猛醒,下车大喊,被吕超抢步赶上,刺透其胸,也气绝身亡。 王后杨氏听得呼喊,已知有变,急命禁兵出讨,杜尚喝道:“吕纂违先帝之命,杀太子而自立,荒淫暴虐。骠骑将军顺人心而除之,以安宗庙,谁敢乱动!”禁兵于是皆舍杖不战。将军魏益多入宫,取了吕纂首级,宣告内外。百官士庶皆庆。陇西公吕纬,乃吕纂亲弟,正驻守北城,闻变大怒,即率所部兵来宫城下,要讨吕超。吕超登城道:“纂贼杀兄弟,我顺人心而讨之,正欲尊立明公耳。方今明公乃先帝之长子,当主社稷,人无异望,夫复何疑?”吕纬大喜,即罢其兵,单马入城。吕超便令执而杀之。百官皆请吕超登天王位。吕超道:“我若自取大位,将为天下人笑,我兄吕隆有先人之志,汉祖之德,宜即大位。”吕隆面有难色,再三不许。吕超道:“今如乘龙上天,岂可中下!”吕隆遂即天王位,大赦,改元神鼎,以吕超为辅国大将军、录尚书事,封安定公;谥吕纂为灵帝。吕纂在位只年余而已。

却说北凉敦煌太守李暠,字玄盛,陇西狄道人,世为陇西大姓,为汉将李广十六世孙,高祖李雍,曾祖李柔,皆仕西晋为郡守,祖李弇仕前凉为武卫将军,受封安世亭侯,父李昶少有令名,早年逝世,遗腹而生李暠。李暠幼年好学,沉敏宽和,通涉经史,素有令名,曾与后凉太史令郭黁、同母弟宋繇同宿,郭黁道:“宋君当位极人臣,李君且将得国。有骒马生白额驹,此其时也。”吕光末年,段业在张掖独立,建立北凉,遂以李暠为效谷令,宋繇为中散常侍。敦煌护军郭谦,沙州治中索仙等,因李暠温惠服人,又推为敦煌太守。李暠初时不肯,宋繇即自张掖告归,与李暠道:“段业无远略,终必无成。兄忘郭黁之言邪?白额驹今已生矣!”李暠乃依议,遣使向段业请命。段业遂以李暠为敦煌太守。李暠劝课衣桑,注重教育,境内文风大盛。及后,段业僭称凉王,右卫将军敦煌索嗣,与李暠本刎颈之交,却向段业僭道:“李暠难恃,不可使居敦煌。”段业遂以索嗣代李暠为敦煌太守。索嗣即率五百骑来敦煌就任,离城二十里,令李暠前来迎接。李暠惊疑,将要出迎,效谷令张邈阻道:“吕氏政衰,段王暗弱,正是英豪有为之日;将军据一国成资,奈何拱手授人?索嗣自恃为本郡人,以为人情附己,志骄兵弱,必不料将军猝能拒之,可一战擒也。”宋繇也劝道:“大丈夫已为世所推,今日便授首于嗣,岂不为天下笑乎?大兄英姿挺杰,有雄霸之风,张王之业不足继也。”李暠道:“我少无风云之志,因官至此,不图此郡士人忽尔见推。向言出迎者,未知众卿之意故也。”遂令宋繇与二子李歆、李让率兵去迎。索嗣不见李暠来,责道:“李暠何为不来?”宋繇道:“我兄念及旧情,不忍见汝死也。”左有李歆,右有李让,宋繇、张邈在中,一齐杀上。索嗣大骇,拔马正逃,被李歆纵马赶上,一枪刺死,所带五百骑,死伤大半,余者逃回。段业大惊,遣使向李暠安抚致歉,且进李暠为都督凉兴以西诸军事、镇西将军。时有紫气绕李暠后园,龙迹现于小城,众皆以为祥瑞应在李暠,交相传闻。晋昌太守唐瑶,首先佐命,移檄六郡,共推李暠为凉公,独立于北凉。李暠乃赦其境内,建元庚子,命唐瑶为征东将军,郭谦为军谘祭酒,索仙为左长史,张邈为右长史,宋繇为从事中郎,兼折冲将军。遣宋繇东略凉兴,并拔玉门以西诸城,屯田积谷,保境图强。因其地处凉州之西,史称西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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