段业闻知李暠独立，便要出讨，门下侍郎马权僭道：“沮渠蒙逊有勇略，恐大王一旦出外，其必在内为变。”段业道：“既如此，孤便使他率兵出讨，如何？”马权道：“不可，若使沮渠蒙逊得兵权，越恐难制。”段业忌惮，遂不发兵，以沮渠蒙逊为尚书左丞，貌似信用，实际疏远，而以马权为张掖太守。沮渠蒙逊察觉，暗自韬光养晦，不使才能外露，趁便离间段业与马权，向段业僭道：“天下不足虑，惟当忧马权耳。”段业于是又疑马权，借故杀之。沮渠蒙逊即向沮渠男成说道：“段王不能鉴别真假、判断优劣，非拨乱之主，向所惮者唯索嗣、马权二人，今皆已死，蒙逊欲废段业以奉贤兄，如何？”沮渠男成道：“业本孤客，为吾家所立，遂登王位，其之恃吾兄弟，犹鱼之有水也。夫人亲信我而图之，不祥。”沮渠蒙逊再劝不从，遂生一计，去向段业请求外任，出为安西太守。段业喜而从之。沮渠蒙逊遂去安西就任。一日，沮渠蒙逊遣使致书沮渠男成，约期同去兰门山祭祖。沮渠男成允从。沮渠蒙逊即又暗遣司马许咸，去告段业道：“男成将谋作乱。若来向大王告假，求祭兰门山，则臣言验矣。”段业疑道：“男成素忠于孤，岂会谋反？”许咸道：“世道危乱，人心难测。昔沮渠家所以推奉大王，不过权宜之计，岂愿大王久居其上？”正言间，人报沮渠男成求见，段业便令请人，问道：“卿有何事见孤？”沮渠男成道：“已与蒙逊相约，去兰门山祭祖，故来告假。”段业即怒叱道：“人报汝将谋反，孤尚不信，今果如此也！”即叱甲士上前，将他擒下。沮渠男成猛醒道：“蒙逊先与臣谋反，臣以兄弟之故，隐而不言。今以臣在，恐部众不从，故约臣祭山而反诬臣，其意正欲大王杀臣也。臣若朝死，他必夕发。乞诈言臣死，暴臣罪恶，蒙逊反迹必露；臣然后奉王命而讨之，无不克矣。”段业不听，竟杀之。
即有消息报知沮渠蒙逊。沮渠蒙逊即召其众，泣道：“男成忠于段王，众人所知，而段王无故枉杀之，诸君能为报仇乎？”沮渠男成素得众心，皆悲愤道：“能！”沮渠蒙逊遂即传檄郡县，率众向东，杀向张掖。沿途羌、胡多起兵响应，及至氐池，众逾一万。沮渠蒙逊进屯侯坞。段业大惊，即去侯坞迎战，以田昂为前锋，梁中庸为大将。田昂到了侯坞，率骑五百降于蒙逊。梁中庸见田昂已降，也率部去降。段业大骇，急又逃回张掖，到城下叫门，田昂之侄田承爱闭门拒之。段业入不得城，后面沮渠蒙逊追至，左右侍卫皆惊散，遂为所擒。段业哀求道：“孤孑然一身，为君家所推，勉居此位，今愿推位让国，但乞全我一命，使得东还与妻子相见。”沮渠蒙逊叱道：“汝杀人时，毫不加怜；今死在目前，倒要人怜？”挥手一剑，杀了段业。众人乃共推沮渠蒙逊为北凉之主，赦其境内，改元永安。
却说后秦姚兴，内倚仆射尹纬主国政，勤于政事，存问孤贫，简省法令，清察狱讼，内外咸宜；又外靠叔父姚绪、姚硕德主军事，先取河东，再夺洛阳，国力日兴。姚兴乃召文武议道：“陇右、河西，本数郡之地，遭乱分裂至十余国，而以吕氏、乞伏氏、沮渠氏、秃发氏、李氏最强。今欲取之，当以何国为先？”尹纬道：“古人远交近攻，乞伏氏离我最近，自当以乞伏氏为先。乞伏氏一破，其余诸国，必不攻而自服矣。”姚兴道：“善！”遂即率军十万，以姚硕德为前锋，来取西秦。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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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十一集 姚兴平定秦凉州 涉圭退兵柴壁城
却说姚兴出兵伐西秦，早有细作报入苑川来。乞伏乾归即聚诸将说道：“我国自开建以来，屡摧劲敌，乘机籍算，举无遗策。现姚兴尽中国之师，军势甚盛。山川阻狭，无从骑之地，宜引师平川，伺其怠而击之。存亡之机，在此一举，卿等戮力勉之。若枭翦姚兴，关中之地尽我有也！”遂率诸军出陇西，令大将慕兀率中军二万驻守柏阳，罗敦率外军四万屯于侯辰谷。驻防已毕，乞伏乾归自率中军数千轻骑来探姚军虚实。
正行间，狂风大作，遮天蔽日，对面不见，又兼山势险恶，林木丛杂，道路交错，乞伏乾归错失路径，昏天大雾中，见前面一座军寨，以为已回到中军，打马径入。将到寨边，寨内人猛喝：“何处军马？”西秦兵答道：“大王回营，速开寨门！”寨内人听得“大王”二字，即报姚兴。姚兴道：“这必是乞伏乾归来探我虚实，因遇昏雾，误入我寨。”急令鸣鼓集众，齐拥寨前，飞矢如雨射出。乞伏乾归大骇，始觉误闯了后秦军寨，拔马急退。后面姚兴率军紧追，喊杀声大震。乞伏乾归越发着急，寻不着回中军之路，却奔外军寨来。
却说罗敦在外军寨中，忽听寨外喊杀声大起，只道是后秦军来劫寨，尽众出寨迎战。昏暗中自相掩杀，人马大乱。罗敦与乞伏乾归交马，方知自相践踏。急合兵时，姚兴率领后秦军四面杀到。西秦军大骇，外军数万人马皆丢盔卸甲，伏地请降。乞伏乾归与罗敦只带数百骑逃回苑川。慕兀闻败，也即退还。姚兴乘胜进至枹罕。乞伏乾归乃与诸将道：“我才非命世，叨窃名号，已逾一纪，今败散如此，无以待敌，不如降秦，以全宗族。”诸将皆道：“愿与姚军再决一战！”乞伏乾归道：“若天不亡我，将来尚能克复旧业，今若再战，徒死无益。”遂去枹罕请降。姚兴大悦，遂以乞伏乾归为河州刺史、归义侯，还镇苑川，仍统旧部；并以其太子乞伏炽磐为振忠将军、兴晋太守。
于是，后秦尽有陇西，威震凉州。西凉李暠、北凉沮渠蒙逊、南凉秃发利鹿孤皆大惧，唯恐姚兴来伐，各遣使者去长安，向姚兴奉表称臣，且请道：“自吕光弃世以来，吕氏兄弟互相攻杀，政纲不立，竞为威虐。百姓饥馑，死者过半。今趁其篡夺之际，发兵姑藏，取之易如反掌，不可失也。”姚兴遂以姚硕德为帅，率军六万进兵姑藏，乞伏乾归率骑七千随军出征。吕隆闻后秦军到，即率二弟吕超、吕邈出战。两军会于姑藏城下。姚硕德出马，吕邈大骂，乞伏炽磐便出与吕邈交战。不数合，将吕邈擒过马来，拔马回阵。吕超见捉了吕邈，纵马挺枪来赶。乞伏乾归瞅见，急起一箭，射倒其马。姚硕德趁势催军掩杀，俘斩以万计。吕隆大败回城，婴城固守。后秦军围城数月，城不能破。姚硕德正在帐中纳闷，忽有军士入报，说后凉将姜纪来降。姚硕德便请入帐，问破城之策。姜纪道：“吕隆孤城无援，资储已尽，明公以大军临之，示以持久之计，其势必来请降。”姚硕德于是催军督运粮草，堆积如山，以示长久之计。
城中大惧，多请出降。吕隆不许。于是军民皆怨，叛亡相继，巴西公吕佗，乃吕隆叔父，自率东苑二万五千兵出城乞降。吕隆方始大骇，急聚众商议。吕超道：“今资储内竭，上下嗷嗷，虽张良、陈平复生，亦无以为策。陛下当思权变屈伸，遣使向姚硕德卑辞以退敌。敌去之后，修德政以息民，若卜世未穷，何忧旧业之不复？若天命去矣，亦可以保全宗族。不然，坐守困穷，终将何如？”吕隆乃从，遣使请降。姚硕德即表吕隆为镇西大将军、凉州刺史、建康公。大军将退，姜纪进言道：“吕隆虽降，文降而已，并非真心臣服。公若班师，彼必抗命。请给纪步骑三千，伺其衅隙，足制吕隆。”姚硕德遂表姜纪为武威太守，配兵二千，屯据晏然；又以焦朗为魏安太守；并将吕隆子弟及文武旧臣五十余家迁入长安为质。
却说代、魏有旧俗：凡立后，必先铸金人像，金像成者方可册立。拓跋珪先取刘氏，乃刘库仁之弟刘头眷之女，宠冠后庭，生子拓跋嗣。及克中山，掳获慕容宝幼女。慕容氏年轻貌美，因此也得宠幸专房。魏天兴二年三月，拓跋珪将要册立皇后，遂按旧俗，为刘氏与慕容氏皆铸金人像，以占问天意——慕容氏金像成，而刘氏不成——遂立慕容氏为皇后。其后，拓跋珪又闻后秦姚兴之女美貌，遂以北部大人贺狄干为使，献马千匹，向姚兴求婚。姚兴问道：“贵主可有立后？”贺狄干道：“已立慕容氏为后。”姚兴闻言大怒，叱道：“涉圭既已立后，又来求婚，朕女岂可与他作妾？”非但不许，且将贺狄干扣留不遣。
拓跋珪大怒，遂以讨刘勃勃为名，令常山王拓跋遵率军五万，大寇高平。原来，刘勃勃乃刘卫辰之子，因其国被拓跋珪屠灭，只身逃匿薛干部落。拓跋珪得知，遣使来索。薛干部酋太悉伏道：“勃勃国破家亡，以穷归我，我宁与之俱亡，何忍执以与魏？”使者回报，拓跋珪大怒，又灭薛干部。刘勃勃遂又逃入后秦高平川，投奔高平公没弈干。没弈干见刘勃勃身长八尺五寸，腰带十围，仪表堂堂，又机敏能言，甚爱其才，以女妻之。又荐之于姚兴。姚兴见而奇之，与论当世大略，纵横无穷，大悦道：“奇才英器，不必华夏，明智敏识，不必读书，朕今乃知九州之外，《五经》之表，复自有人也。”即授骁骑将军，加奉车都尉，使参军国大政，宠遇逾于勋旧。其弟姚邕谏道：“勃勃不可近也。”姚兴道：“勃勃有济世之才，朕方与之平天下，奈何逆忌之？”又以刘勃勃为安远将军，使助没弈干镇守高平，配给部众三万，以防北魏。姚邕又谏不可，姚兴道：“卿何以知其为人？”姚邕道：“勃勃奉上慢，御众残，贪猾不仁，轻为去就。陛下宠之太过，恐终为边患。”姚兴乃止。久之，又以刘勃勃为安北将军、五原公，配以三交五部鲜卑及杂虏二万余落，镇守朔方。
却说没弈干与刘勃勃见北魏来犯，各率部众迎战，皆各大败，遂弃其众，只带数千骑，逃往上邽。拓跋遵追至瓦亭，不及而还，尽获其府库蓄积，马四万余匹，杂畜九万余口，并将其民迁往代郡，其余四散。又大调士马，遣材官将军和突攻后秦黜弗、素古延诸部，命并州诸郡于平阳之乾壁囤积粮草，使平阳太守贰尘侵后秦河东郡。兵锋所及，一片废墟。长安大震，关中诸城昼闭。姚兴大怒，急聚文武商议，大发诸军，简兵训卒，令其弟、义阳公姚平与尚书右仆射狄伯支等，率军四万，来战贰尘。贰尘大败，被后秦军直追入乾壁城中，不敢出战。姚平便令围城，封锁内外，日夜相攻六十余日，遂破乾壁。贰尘逃回平城。
拓跋珪方知乾壁失陷，即治兵于东郊，以毗陵王拓跋顺、大将长孙肥，率骑六万为前锋，自统大军随即南下。姚平不知魏军虚实，遂遣骁骑校尉唐小方率二百哨马去探。唐小方哨至永安，见魏军士马源源不断，漫山遍野，大惧，正待要回，背后魏军大叫。原来魏军早已发觉有秦军窥探，长孙肥乃亲率一千骑绕出其后，截了归路。于是，魏军四下围住，尽擒其众。只有唐小方数骑冲出重围，回乾壁向姚平报说：“魏军大至，皆是锐骑，必不可挡，明公宜速退过汾西，以河为堑，迟恐不及。”姚平道：“我奉君命伐魏，岂可临敌而怯走？”尽众出城列阵。不一时，魏军大队涌至。两军就在城下大战。后秦多是步军，哪里挡得住北魏骑兵的锐利？竟被击溃，急弃了乾壁而退。前到汾河，无船不得过，后面魏军追至，只得涌入汾河东面的柴壁城中暂避，急向姚兴求救。魏军追到，便令围了柴壁。
拓跋珪聚众，议取柴壁之策。博士李先道：“臣闻兵以正合，战以奇胜。柴壁被围，姚兴必然来救，姚兴若到，必屯兵于天渡，利其粮道。宜及其未到之前，遣奇兵先渡汾西，占据天渡，绝其粮道。又在柴壁增筑重围，内防姚平之出，外拒姚兴之入，严设伏兵，备其表里。以陛下神策，观时而动，姚兴欲进不得，退又乏粮。夫高者为敌所栖，深者为敌所囚，兵法所忌而秦军皆居之，柴壁可不战而取也。”广武将军安同也道：“汾河之东、柴壁之南有条深沟，由乔山自东向西直插汾河，长三百余里，蹊径不通，沟深数十百丈，自岭巅至沟底，经之者如身坠井底，因名‘蒙坑’。――乃天然之屏障也。姚兴若来，必从汾西直临柴壁；如此，秦军声势相接，重围虽固，不能制也。不如在汾河上架设浮桥，分一军渡过汾西，筑围以拒姚兴，姚兴虽来，无所施其智力矣。”拓跋珪大喜道：“二卿之论，皆殄寇之妙，朕当合而用之。”即令在汾河上架设浮桥，分一半军与拓跋顺、安同，去汾河西岸筑起长围，以拒姚兴；长孙肥率精兵五千南绝蒙坑之险；自与李先在汾东，监守柴壁。一切停当。
却说姚兴在长安，得知姚平被困柴壁，即留太子姚泓守长安，亲率四万七千军来救。到了汾西，见魏军已筑起长围，军不得进，遂由汾河南渡河，欲从蒙坑进柴壁。到了蒙坑南，并无路径可下，姚兴便令将士各去铠甲，系绳而下。下到坑底，坑中幽深，草木葱郁，遮天蔽日，人行其中，昏蒙蒙一片。好不容易到了坑北，也无路径可上，姚兴又令将士各带钩索，攀缘而上。正上间，坑北岭上魏军大喊，矢石交加，先行上坑的一千将士皆被打死。姚兴急退，只得又从坑南上山，退回汾西。于是，姚兴与姚平两军，各被魏军隔在汾河两岸，互相不能靠近。――声相闻，而势不接。姚绪乃进计道：“魏军分列两岸，中以浮桥相连，兵连势接，破之甚难。当即遣一军去汾河上流，伐取大树，顺流直冲而下，毁其浮桥，分隔其军，然后先破拓跋顺，再渡河去救柴壁。”姚兴即遣一军去上流伐树，顺流冲下。魏军急报拓跋珪。拓跋珪便令魏军多备长钩，见有大木冲下，皆钩上岸，劈作柴薪之用。姚兴见计不成，只得作罢，又不能破围，遂率其军在汾西贾山上，依山就险营垒。
却说姚平被困柴壁，自八月初，到十月中，六十余日，矢尽粮绝，趁夜出城，由西南向外突围。姚兴也在汾西列开阵势，燃起烽火，擂鼓呼喊，策应姚平。姚平请姚兴攻汾西魏围接应。姚兴畏惧，不敢逼围，令姚平拚死力战突围。彼此呼喊相应，却都不敢逼围。姚平突围不出，无计可施，仰天悲叹：“天绝我也！”自投汾水而死。秦军将士见主帅自杀，也不愿偷生，多赴水求死。拓跋珪即令魏军善游者，各用长钩捕捉秦人，遂擒狄伯支、唐小方等四十余将，其余二万秦兵皆敛手就擒。姚兴在汾西，眼见秦军将士走投无路，却无力相救。举军恸哭，声震山谷。姚兴退回蒲阪，遣使向魏求和。拓跋珪不许，乘胜进攻蒲阪，欲取河东。姚兴固守不战，遣使星夜赶往柔然，请社仑出兵相救。
柔然先曾被拓跋珪击破，臣服于魏，到了社仑统领部落，始立约束：以一千人为一军，军中置将一人，以一百人为一幢，幢中置帅一人；凡有攻战，奋勇争先者赐以虏获，畏懦不前者则以石击其首而杀之。因此部落渐强，制服高车，吞并诸部，士马繁盛，雄于北方。其地西至焉耆，东接朝鲜，南临大漠。自号“豆代可汗”，意为“驾驭开张之王”。社仑本与姚兴结盟，见秦使求援，即由参合陂侵入魏境。拓跋珪得报，只得退兵，来战社仑。社仑见魏军已回，也即退走。魏军不及而还。
却说后凉吕隆，得知后秦大败于柴壁，遂谋复国，令吕超来攻晏然。姜纪有备，吕超不能克，又转攻焦朗。焦朗即向南凉王秃发傉檀请兵。时秃发利鹿孤已死，遂由秃发傉檀嗣位，改元弘昌，迁都于乐都。秃发傉檀觊觎姑藏已久，即与姜纪、焦朗连兵，北伐吕隆；又邀北凉沮渠蒙逊进兵姑藏，南北夹击。姑藏城门昼闭，樵采路绝。于是城中大饥，斗米值钱五千，人自相食，饿死者十余万口。吕隆大骇，只得遣使去长安求援。
姚兴即聚谋臣商议。谋臣皆道：“吕隆藉先世之资，专制河外， 前虽臣服，因我柴壁之败，又谋复国，今因饥窘，不能自支，故又求援，若将来丰赡，终会再叛，反复无信。凉州险绝，土田饶沃，不如趁其危而取之。”姚兴道：“正合朕意。”遂令尚书左仆射齐难、镇西将军姚诘、左贤王乞伏乾归、镇远将军赵曜等率步骑四万入姑藏。
南、北二凉军见后秦军到，各自退避。吕隆见后秦军到，素车白马迎于道旁。齐难等入城，即以司马王尚行凉州刺史，配兵三千镇守姑臧，将吕隆宗族、僚属及民万余户迁往长安。吕隆大惊，哭道：“我想守父兄之国，奈何迁我入长安？”齐难道：“此地甚危，圣上恐汝受人欺负，故而征汝入朝，以享安逸也。”吕隆无奈，只得随军入长安。姚兴即授吕隆为散骑常侍，吕超为安定太守，其余文武量才录用。时为后凉神鼎三年八月，后凉遂亡。
姚兴遂又遣使，拜秃发傉檀为车骑将军、广武公，沮渠蒙逊为镇西将军、沙州刺史、西海侯，李暠为安西将军、高昌侯。秃发傉檀与李暠皆欣然受命，独沮渠蒙逊不悦，问秦使梁构：“傉檀为公，而我为侯，何也？”梁构道：“傉檀凶狡，款诚未著，故朝廷以重爵虚名羁縻之。将军忠贯白日，当入赞帝室，岂可以不信相待也？圣朝爵必称功，如尹纬、姚晃，佐命之臣，齐难、徐洛，一时猛将，爵皆不过侯伯，将军何以先之乎？昔窦融殷勤固让，不欲居旧臣之上，不料将军忽有此问！”沮渠蒙逊又问：“朝廷何不即封张掖而远封西海邪？”梁构道：“张掖，将军已自有之，所以远授西海者，欲广大将军之国耳。”沮渠蒙逊大悦，乃受命。
却说西域高僧鸠摩罗什，自从入凉，因吕光不奉佛，并不看重，因此在凉多年，无所作为。后凉既亡，姚兴便令将鸠摩罗什迎入长安，尊为国师，令居西明阁及逍遥园，翻译佛经，传经讲道。姚兴奉若神明，常率朝臣及大德沙门千余人，肃容静听。一日，鸠摩罗什讲经于草堂寺，正讲授间，忽下法座，与姚兴道：“有两小儿登我肩上，致生欲障，不得不求御妇人。”姚兴欣然道：“大师聪明超悟，海内无双，若一旦入定，怎可使法种无嗣？”因即罢讲还宫，选一绝色宫女，使伴鸠摩罗什；又拨女使十人，服侍左右。从此不住僧房，另立廨舍，敬礼不衰，优加供给。罗什与宫女交媾，果然生下二子。于是，僧徒艳羡，争相效仿，娶妻纳妾生子。鸠摩罗什诫之。僧徒不服道：“国师如何可以？”鸠摩罗什乃取出一钵，与众僧道：“汝等若要效我也可，但需如我一般，将钵中之物吃下，否则不可蓄养妻妾。”众僧笑道：“既国师能吃，我等有何不可？”一齐上前，伸手正要取时，见了钵中之物，无不咋舌而退。
不知钵中装的何物，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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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十二集 殷仲堪倒戈授人 王孝伯二度逼京
原来，钵中不是别物，乃是数十枚锃光发亮的绣花针。众僧面面相觑，哪个敢吃？却见鸠摩罗什从容不迫，从钵中随手取出数枚放入口中，就如吃面条一般顺遛。众僧皆愧服。从此各戒淫色。鸠摩罗什自到长安，后秦佛法大兴，在后秦十余年，传得弟子三千，高徒八百，翻译佛教《经》、《论》三百余卷，简洁晓畅，广为流传。曾与众僧道：“我所传译诸经，俱系真旨，若传译无误，当使焚身以后，舌不燋烂。”年到七十，圆寂于长安。姚兴便率众僧在逍遥园中为他焚化。当灰飞烟灭，形骸已碎，唯舌尚存。
却说东晋孝武帝，自亲国政，威权在己，委重谢安、桓冲、谢玄，有人主之量，故有淝水大捷。此后，桓冲、谢安、谢玄相继病亡。孝武帝也因中原大乱，北方威胁不再，不求进取，沉溺酒色，宠幸张贵人，遂委政于同母弟司马道子，以他为司徒，领扬州刺史、录尚书事。于是，朝中一应大小事务，皆归于司马道子。司马道子也嗜酒，每日与孝武帝高歌狂饮，不理政事。又迷信佛教，穷奢极费，所亲昵者皆三姑六婆、和尚尼姑。于是左右侍从亲信，争弄权柄，交通请托，贿赂公行，官赏滥杂，刑狱谬乱。又恃宠骄恣，侍宴酣醉，常失礼敬。孝武帝渐渐不悦，然犹外加优崇。当时有个侍中王国宝，乃王坦之之子，也是谢安的女婿，为人谗佞，谢安恶其为人，抑而不用，遂去投靠司马道子。司马道子引为心腹，既掌朝政大权，与王国宝互为表里，势倾内外，朝野远近，争相投靠。王国宝乃扇动朝众，联名上奏，请进司马道子为丞相、扬州牧，假黄钺，加殊礼。孝武帝览疏怒道：“此乃周成王所以尊周公也。今朕当阳，非成王之比。相王在位，岂得为周公乎？”遂以中书令王恭为兗、青二州刺史，镇守京口，统领北府；以黄门郎殷仲堪为荆州刺史，镇守江陵。
王恭，字孝伯，太原王蕴之子、孝武帝皇后王氏之兄，一向简朴、清廉，正直、敢言。殷仲堪，陈郡殷融之孙：二人皆当时之望，故孝武帝以此二人外统重镇，以潜制司马道子。太子左卫帅王雅进言道：“王恭风神高贵，志气方严；殷仲堪小心谨慎，行为检点，以文义著称。然皆心胸狭窄，自以为是，且干略不长，若委以方面，天下无事，足以守职；若其有事，必为乱阶矣！”孝武帝不从。司马道子也因此而生怨愤。
却说晋太元二十年七月，忽有长尾彗星现于江南，从须女星座出现，划破天际，直到哭星方止。朝野见之，无不惊惶，私下纷传：“长星见，国将亡。”近侍报知孝武帝。孝武帝心甚恶之，遂于华林园中举酒，向天祝道：“长星，劝汝一杯酒，自古何有万岁天子邪？”越发纵情嗜酒，流连后宫，无日不醉，外人罕得进见。次年九月庚申，孝武帝又在后宫大宴嫔妃，直到夜深，曲终人散，回到清暑殿，意犹未尽，还要与张贵人单独再饮。时张贵人已是七八分醉，勉强陪着饮了两杯，便不肯再饮。孝武帝于是换杯为觥，先自狂饮了三大觥，然后令侍女为张贵人斟上一杯，强劝道：“卿须陪朕再饮一杯，如何？”张贵人道：“妾实不能再饮了，陛下也应节制，若长醉不醒，恐要加罪于妾了！”孝武帝故作嗔言道：“朕不罪卿，谁敢罪卿，卿若不饮，正应将卿议罪呢。”张贵人平日宠冠后宫，从未受过半句重话，听了孝武帝戏谑之言，竟当了真，嚯然起座道：“妾偏不饮，看陛下如何加罪！”孝武帝酒劲上冲，不由也怒，冷笑道：“汝也不必犟嘴，计汝今年已近三十，也当废黜了！朕目中尽多佳丽，胜汝年轻貌美，何需在汝一人？”言未毕，酒肴冲口喷出，“哗哗”吐了满地，遂由侍女扶上龙榻，就在清暑殿中昏昏睡了。
谁道这张贵人乃是貌美心毒的蛇蝎妇人，只因孝武帝口出“废黜”，怎甘失宠？哭到半夜，竟起杀心，遂收了泪，拿酒赏赐宫中所有宦侍，都打发散了，只留心腹侍女一人，谋下毒手。侍女惊惧，不敢相从。张贵人怒道：“汝今既已知了我心，岂得不从？若不从我，必先杀汝，后灭汝族！”侍女遂从，即与张贵人一道，趁孝武帝正醉，用被蒙他口鼻。孝武帝竟被闷死！年只三十五岁。
待到次早，张贵人掩饰好了，才哭哭啼啼报出宫来，说道：“陛下饮酒过度，梦中惊悸窒息，因此暴崩。”朝野上下都知孝武帝嗜酒，更不料张贵人敢于弑帝，不再推问。――一桩弥天大案就这样糊涂了去。于是朝臣百官即扶太子即位，是为晋安帝。原来，孝武帝膝下二子，皆由陈淑媛所生，长为太子司马德宗，次为琅琊王司马德文。太子幼即不慧，口不能言，不辨寒暑饥饱，饮食起居都不能自理，幸有同母弟司马德文性情恭谨，常侍左右，为之打理，始得其宜。
太子即位，进司马道子为太傅、扬州牧，假黄钺，在朝摄政。司马道子遂表王国宝为尚书左仆射，又加授后将军、丹阳尹，统领东宫禁卫。表其堂弟王绪为建威将军。王国宝于是参管朝权，威震内外，纳贿穷奢，成为一时之疾。王恭入朝赴葬，便谋除之。尚书令王珣――乃王导之孙，劝阻道：“国宝虽终为祸乱，但逆罪未彰，今若草率行事，必大失朝野之望。况拥强兵窃发于京辇，谁谓非逆？国宝若仍不改，必恶布天下，然后顺众心以除之，亦无忧不济也。”王恭于是作罢。十月甲申，葬孝武帝于隆平陵。王恭将还京口，司马道子谋求和解，以释前嫌，前来送行。王恭厉色直言道：“主上谅暗，冢宰之任，伊、周所难，愿相王亲万机，纳直言，放郑声，远佞人！”司马道子遂知王恭不可和协，越发忌惮，还与王国宝道：“孤意本欲辑和内外，乃深布腹心于恭，冀除旧恶；而恭每言及时政，辄厉声色，视孤如无，不除此人，必为大患！”王国宝知其意，即与堂弟王绪，点起禁兵来杀王恭。王恭正行，忽听后面人马大噪，情知不妙，快马加鞭，改从荒野小路奔回京口。遂谋起兵，遣使致书去江陵，邀殷仲堪共讨王国宝。
殷仲堪得书，犹豫不能决。一人直入其府，大言道：“使君既有疑难，何不问我？”殷仲堪视之，此人却非同一般，立即起身相迎，极其勤敬。原来此人姓桓名玄，字敬道，又名灵宝，乃桓温幼子，五岁袭封南郡公，及其长大，形貌雄俊瑰奇，风神疏朗。桓玄也自负其才，以雄豪自处，但因其父桓温之故，朝廷疑而不用，直到二十三岁时才拜为太子洗马。当时司马道子权倾内外，桓玄遂去投靠。正值司马道子大宴宾客，喝得大醉，见桓玄入拜，张目与众道：“桓温晚年欲作贼，众卿可知？”桓玄大惧，汗流浃背，伏地不能起。幸有长史谢重一旁解道：“故宣武公废昏立明，有忠贞之节，功超伊、霍，外间浮议纷纭，未免混淆黑白，还乞相王钧裁！”司马道子遂作吴语道：“侬知！侬知！”遂令桓玄起身，下座列饮。宴后，补桓玄为义兴太守。桓玄仍觉不得志，欷歔长叹道：“父为九州伯，儿为五湖长！”挂印弃官，自回封国荆州南郡去了。从此，深恨司马道子。
桓氏在荆州根基极深，桓玄一到江陵，荆州士庶登门拜谒者络绎不绝。加之桓玄强豪专横，荆州士庶畏惧桓玄过于殷仲堪。殷仲堪到任荆州不久，资望尚浅，也不得不借重桓玄。一日，桓玄来州府厅前舞槊戏马，不时以槊虚刺殷仲堪。殷仲堪左右闪躲，狼狈不已。桓玄大笑，不时问道：“我之器艺如何？”殷仲堪奉承道：“郡公骑术第一，武艺冠世。”时有中兵参军彭城刘迈在场，见桓玄无礼，脱口说道：“马槊有余，精理不足！”桓玄大怒，掷槊下马，奋袖而去。殷仲堪为之失色，即责刘迈道：“卿真狂人也！敢以言语冲撞郡公？郡公党羽遍布，今夜若来杀卿，我岂能相救邪？”刘迈大惧，匆匆不及收拾，微服乘舟，逃入京中，幸免一死。时有征虏参军豫章胡籓过江陵，即向殷仲堪进言道：“桓玄志趣不常，每怏怏于失职，节下崇待太过，恐非将来之计也！”殷仲堪不悦。胡籓乃退，与人道：“殷荆州倒戈以授人，必及于祸。”叹息而去。
再说殷仲堪见桓玄入府，便以王恭邀约起兵之事相告。桓玄正要借势作乱，极力怂恿道：“王国宝与君等数人素来作对，唯恐毙之不速。今他既执大权，与王绪互为表里，无不随心所欲。王孝伯居元舅之地，必不敢加害。君却不同，虽为先帝所拔，超居方任，然朝野皆以为君虽有才思，却非方伯之才。彼若发诏，征君还朝，君将何以处之？”殷仲堪道：“王国宝、王绪党附太傅，纳贿穷奢，不知纪极，近又流言四起，传朝廷要裁二镇兵权，我忧之久矣，计将安出？”桓玄道：“王孝伯疾恶如仇，君宜潜与之约，兴‘晋阳之甲’以除君侧之恶，东西并举。玄虽不才，愿率荆、楚豪杰，荷戈先驱，此桓、文之勋也！”殷仲堪喜道：“若得郡公相助，我复何忧？”即回书王恭，应约举兵。
王恭大喜，即上奏表，罪状王国宝，表曰：
后将军王国宝得以姻戚频登显列，不能感恩效力，以报时施，而专宠肆威，以危社稷。先帝登遐，夜乃犯阙叩扉，欲矫遗诏，赖皇太后明聪，相王神武，故逆谋不果。又夺东宫现兵以为己用，谗嫉二昆甚于仇敌。与其从弟王绪同党凶狡，共相煽连，此不忠不义之明证也。以臣忠诚，必亡身殉国，是以谮臣非一，赖先帝明鉴，浸润不行。昔赵鞅兴甲，诛君侧之恶，臣虽驽劣，敢忘斯义！已与荆州督臣殷仲堪约同大举，不辞专擅，入除逆党，然后释甲归罪，谨受斧钺之诛，死且不朽！先此表闻。
表到京城，王国宝大惧，不知所为。王绪道：“王珣阴通二藩，首当除灭。为今之计，当矫太傅之命，先诛此人，免为内应，然后挟君相发兵，出讨二藩。”王国宝即使人去召王珣。见王珣到，又不敢加害，问道：“王恭、殷仲堪作逆，卿可知情？”王珣从容道：“自先帝驾崩，我便不预朝政，二藩作难，何由得知？”王绪屡以目示意王国宝动手，王国宝只作不见，反向王珣问计。王珣道：“王、殷二人与卿素无深怨，所欲争者，不过权势与利益而已。卿若就此退隐，交出职权，兵危自解。”王国宝惊道：“卿欲使我做曹爽么？”王珣大笑道：“这是什么话？卿无曹爽之罪，王孝伯也非宣帝之才，岂能相比？”王绪一旁怒道：“兄莫信他妖言，京师之众足制王恭，何足惧哉！”王珣正色道：“朝廷若遣军出，王孝伯必定坚守。若京口不能攻下，上流殷仲堪率军又到，卿将何以待之？”王绪道：“兄守石头城，西拒殷仲堪，我领一军去屯竹里，量王恭何足惧哉？”王国宝遂使王绪去守竹里。王恭也即以司马刘牢之为前锋，杀向京师。兵到竹里，王绪便出迎战。正战间，天忽大雨，王绪之兵争相避雨，其阵自乱，刘牢之趁势掩杀，王绪大败，逃回京城。王国宝越发恐惧，上疏解职，诣阙待罪。王恭率北府兵日向京城逼近。司马道子懦弱无计，只得委罪于王国宝，遂令谯王司马尚之收王国宝、王绪皆下廷尉，请诏赐王国宝死，斩王绪于东市。又遣使去见王恭，自责过失。王恭于是作罢，收兵还京口。殷仲堪率兵东下，尚未到巴陵，得知王国宝、王绪已死，王恭也已罢兵，于是也回江陵。
风波既息，司马道子另引司马尚之、司马休之兄弟为心腹，日夜谋议。司马尚之进言道：“今藩镇强盛，宰相权轻，王宜密树腹心于外，以自藩卫。”司马道子遂以王国宝之异母兄王愉为江州刺史，都督江州及豫州之四郡军事，用作外援。不料此举却惹得豫州刺史庾楷大怒。庾楷本与司马道子、王国宝一党，前见司马道子不拒王恭，反杀王国宝，已觉心寒，又见司马道子将本属四郡划归王愉，越加愤怒，即遣使去说王恭道：“谯王司马尚之兄弟复秉机权，过于王国宝，欲假朝廷权威削弱藩镇，惩艾前事，为祸不测。今宜趁其谋议未成，及早图之。”王恭然之，转告殷仲堪、桓玄。于是殷仲堪、桓玄、庾楷皆推王恭为盟主，刻期举兵，同赴京师。刘牢之则劝王恭道：“将军乃国之元舅；太傅则是天子叔父。太傅当国秉政，前为将军戮其所爱王国宝、王绪，其深服将军已多矣。近来所作任命，虽说有失公允，也不算大过失。且割庾楷四郡以配王愉，于将军并无损害？‘晋阳之甲’岂可数兴？”王恭不从，上表朝廷，声讨王愉及司马尚之兄弟。以刘牢之为前锋。刘牢之只得从命，率兵进向竹里。殷仲堪也即起兵，以南郡相杨佺期为前锋，桓玄在中，自率大军在后，相继东下。
朝廷大惊，内外戒严。司马道子急聚文武商议。众人皆缄口不言。司马道子急得乱转，说道：“罢了，罢了，看来只有俯首就擒，延颈受戮了！”一人忽起，攘袂大言道：“前次不讨王恭，故有今日之难。今若复从其欲，则相王之祸至矣。我虽年少，愿出讨逆！”司马道子视之，乃世子司马元显。时司马元显年只十七，却聪警果锐，官拜侍中、征虏将军之职。司马道子问道：“北府兵天下闻名，兼以刘牢之为前锋，勇锐无敌，汝有何计，而敢出此大言？”司马元显道：“王恭恃才傲物，既杀王国宝，自谓威无不行，骄狂更甚，仗刘牢之为爪牙，而只以部曲将薄遇之。以刘牢之之才，怎甘屈居其下？父亲可依我计，致以刘牢之亲笔，许诺：若能军前反戈，除王恭，必以其位号相授。我再遣一能言之人去说，料他必反。此人一反，王恭则成池中之物矣。”司马道子大喜，即表司马元显为征讨大都督，率军去竹里，以拒王恭。以司马尚之为豫州刺史，去守石头城，以讨庾楷。二人奉命，分头去讫。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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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十三集 刘牢之反戈赚王恭 刘寄奴单刀逐群敌
且说司马元显到了竹里，即遣庐江太守高素去说刘牢之。高素原本北府旧将，与刘牢之有旧谊，奉命即来刘营求见。刘牢之知有故人到，即请入营，叙礼毕，分宾主坐定，刘牢之问道：“贤弟此来，有何见教？”高素笑而不答。刘牢之乃辞退左右，又道：“今帐中只有你我二人，贤弟既来，必有高见，诚愿一闻。”高素乃道：“朝廷虽无成、康之美，也无幽、厉之恶。王恭昔受先帝大恩，今为帝舅，不能翼戴王室，恃其兵威，举兵向阙，暴蔑王室。事捷之日，若其志不在天子相王之下，则国事危矣。天下百姓也必斥将军为附逆之臣。想将军洛涧成名，威震天下，彪炳史册，而今将毁于一旦，岂不痛哉？”刘牢之叹道：“我心岂愿附逆？王恭兴兵，我切谏不从，徒唤奈何？”高素道：“既谏而不从，便当弃之，奉国威灵，以顺讨逆，此不世之功也。”刘牢之犹豫道：“既不从之，弃之可也，何忍讨之？”高素即将太傅亲笔书信送上道：“将军若军前反戈，剿除王恭，必以王恭位号相授。有太傅亲笔在此，将军有何疑焉？”刘牢之道：“我若为之，恐天下人视为不情不义。”高素道：“将军与他亲非骨肉，义非君臣，虽共事少时，但志气不投，今日讨之，于情于义何有？”刘牢之奋然起座道：“我志决矣，仗顺讨逆，正在今日！”遂率部众降于司马元显。元显大喜，令其反戈。刘牢之即以其子刘敬宣为前锋，率众杀回京口。
王恭正出城耀兵，刘敬宣纵骑横击杀到，其兵皆溃。王恭急待回城，城门已闭。东莞太守高雅之，乃刘牢之之婿，知刘牢之已反正，于是也反。王恭入城不得，其众皆散。王恭单骑逃奔曲阿，因平日不惯骑马，以致两髀生疮。故吏殷确遂以船载王恭，逃奔桓玄。行至长塘湖，被逻兵擒获，押送京师，斩于倪塘，子弟党羽皆被处死。朝廷以刘牢之反戈之功，果以王恭位号相授。于是来战西军。
再说殷仲堪、桓玄、杨佺期率军东下，到了湓口，江州刺史王愉仓促迎战，大败溃散，逃往临川。西军继进，到牛渚，正遇庾楷被司马尚之杀得大败，即前助阵。司马尚之大败，逃回石头城。于是西军大进，直到石头城下。正谋攻城，忽闻刘牢之军前反戈，王恭被杀，司马元显已回戍石头城，刘牢之且率北府兵驰赴京师，军于新亭。桓玄等闻之失色，即将其军回撤蔡洲扎住。司马道子登石头城，见西军遍布京郊山野，不知虚实，心中也惧，遂聚众商议。左卫将军桓修，乃桓冲之子，进计道：“相王勿忧，西军虽盛，可说而解之――殷、桓之下，专恃王恭，今王恭已灭，西军必定沮恐。若以重利引诱玄与佺期，二人必喜；玄能制仲堪，再加佺期倒戈，仲堪独力难支，军必退矣。”司马道子依计，即表桓玄为江州刺史，杨佺期为雍州刺史；令其退兵。桓、杨果然大喜，皆道朝廷不可敌，来劝殷仲堪罢兵。殷仲堪不能不从，只得退兵回江陵。桓玄、杨佺期则分赴武昌、襄阳，各自上任去了。――时朝廷独不赦庾楷一人，桓玄遂以庾楷为武昌太守。
司马元显因功擢为中领军。时司马道子有病，又嗜酒成癖，无日不醉，不能理政，声望大损，司马元显遂讽朝廷，解去其父司徒、扬州刺史之职。安帝遂以司马德文为司徒、司马元显为扬州刺史。司马道子醒后得知，虽然大怒，也无可奈何。司马元显乃广树亲党，以会稽张法顺为谋主。张法顺献言道：“荆州、北府各拥重兵，而京师薄弱，一旦再生王恭之变，恐难应对，宜即招募新军，以为己用，方保无虞。”司马元显道：“正合我意！”即令于三吴八郡强制征兵，将本已免去奴籍的佃客皆调往京师，以充兵役，号称“乐属”。于是，东土嚣然，人不堪命，怨声载道，人心思乱。
当时，东海岛上隐有二人：一名孙恩，字灵秀；一名卢循，字于先，乃孙恩妹夫。早在孝武帝时，有钱塘人杜子恭，在江东传授“五斗米道”。杜子恭身怀秘术，曾遇一人贩瓜于江湖，便向他买瓜借刀，瓜农急要取刀赴吴，杜子恭道：“汝只管先去，待我用讫便还，必不误汝生意。”瓜农遂去。船行到嘉兴，忽有大鱼跃入船中；瓜农取鱼剖腹，见腹中一刀，正是借给杜子恭所用之刀，惊诧不已，由是一传十，十传百，远近之人皆以杜子恭为神，多往就学，负笈盈门。其中就有琅邪孙泰，聪敏伶俐，杜子恭甚爱，传以平生秘技，死后，遂由孙泰代师传道。孙泰又收孙恩、卢循为高徒，传道三吴。三吴士庶皆敬之如神。到了王恭作乱，孙泰知晋祚将终，遂以讨王恭为名，私集兵众，聚货巨亿，谋图作乱。不料事泄，被司马元显诱入京中，斩首示众，并杀其六子。孙恩、卢循等百余人东逃入海，隐于海岛。三吴信徒还以为是孙泰蝉蜕登仙，并没有死，多去海岛送粮资助。时因司马元显征兵于三吴，人心骚动，孙恩即与其众道：“今权臣当道，民心思乱，不趁势取晋天下，更待何时？”即率死党百余人，离岛登陆，聚得信徒数千，涌入上虞，杀上虞令，传檄三吴，声讨司马元显父子之罪。徒众奔集，众至数万，遂攻会稽。
会稽内史王凝之，乃王羲之次子，世奉天师道，得知孙恩来攻，既不出兵，也不防备，每日只去道堂上磕头念咒。属下来报：“贼势甚大，明公宜作速调兵御敌。”王凝之道：“我已请来得道大仙，借得鬼兵把守津要，各处数万，贼不足忧也。”等到孙恩兵临城下，方才调兵御敌。官军不能守，城即被陷。王凝之奔走不及，竟被孙兵杀于道堂。于是会稽、吴郡、吴兴、义兴、临海、永嘉、东阳、新安等三吴八郡一时皆反，杀长吏以应孙恩，十日之内，众至数十万，官军望风奔溃。孙恩遂于会稽自称征东将军，胁迫士人为其官属，号其党曰“长生人”，笑谓其党：“天下无事，当与诸君朝服至建康！”
司马元显大惊，火速奏明安帝，内外戒严，命卫将军谢琰、镇北将军刘牢之各率精兵，两路讨贼。不想因此竟引出一位乱世枭雄。此人刘裕，字德舆，小字寄奴，乃汉高祖刘邦之弟楚王刘交二十一世孙。昔刘邦建汉，封刘交为楚王，建国都于彭城，子孙后裔就在彭城绥舆里繁衍生息。刘裕曾祖刘混，因西晋永嘉之乱，南迁至丹徒京口里；祖父刘靖曾为东安太守；到了其父刘翘，家道衰落，仅为郡功曹。刘裕生而母死，刘翘以为不祥，又因家贫，便欲弃之，姨母得知，遂断其子刘怀敬之乳，转而喂养刘裕，才得生成。刘翘后娶兰陵萧氏为继室，又生二子刘道规与刘道怜，不久，刘翘病死，家境越贫，由萧氏拉扯长大。刘裕及长，风骨奇伟，勇健有大志，不喜读书，仅识文字，平日里专爱弄拳使刀，好骑善射，力大无穷，因在乡间无从施技，仅以种地卖履为业。奉养继母必诚必敬。因家贫，年将四十尚无妻室。又好赌钱，为乡里人所贱，曾因欠下赌债不能还，被刁逵绑于马桩上示众。时有琅琊王谧，乃王导之孙，见刘裕风骨不凡，必成大器，即来救助，为他还了赌债，并常资给，与人道：“刘寄奴相貌奇伟，骨骼不凡，必成一代英雄，汝等何为轻之？”众人皆奚笑。
却说某一日，刘裕卖履回家，路过竹林寺，只觉困倦，就在寺外石凳上坐息，不觉睡去。时寺中主持正在殿中说法，忽见寺前一团火光，以为失火，大惊道：“快去救火！”带了众僧冲出寺外，不见有火，却见石凳上睡着一人，衣冠褴褛，五色龙光罩身，无不惊异。刘裕惊醒。主持即前贺道：“老纳尝闻‘龙穿七窍，真命天子；蛇穿五孔，五霸诸侯。’今金龙护子之体，子非诸侯，必帝王也！”刘裕愕然道：“哪来五色龙光？我却如何不见？”主持道：“适才确有，此刻已不见了。”刘裕乃道：“想我刘寄奴，穷困潦倒，年近四十，妻室尚无，何望帝王之身？适才怕是被日光迷目，因致幻成五色。主持休要妄言取笑！”众僧皆道：“我等皆见有五色龙光罩身，怎是日光迷目呢？”言讫，都要请刘裕入内饮茶。刘裕辞道：“我家中柴薪尚无，哪有空闲在此饮茶？”说罢辞去。主持与众僧皆挽留不住。
刘裕辞了众僧，径直来新洲伐薪。忽觉腥风阵阵，芦苇乱响，正惊异间，抬头蓦见芦苇丛中窜起一条大蛇：头似巴斗，身似车轮，长有数丈，张目吐舌，状极可怖。刘裕眼疾手快，早弯弓箭在手，“飕”一声响，正中大蛇两目之间。那蛇中箭，转身逃走。刘裕不舍，提剑寻迹追来。追到洲中，迹断蛇隐，却听有杵臼之声，刘裕越加诧异，寻声而至，却见数名青衣童子，在洲中围着一臼，轮流杵药。刘裕即前问道：“汝等在此作甚？”一童子答道：“我王为刘寄奴所伤，故命我等采集金疮药，以疗箭伤。”刘裕乃问：“汝王是谁？”童子答道：“我王乃此地土神也。”刘裕惊道：“汝王既是土神，如何不杀刘寄奴？”童子答道：“刘寄奴乃帝王身，不可杀也。”刘裕即猛喝道：“我即刘寄奴是也！”童子听罢，立即骇散。刘裕即取了金疮药，又割了一担芦苇，遂回家去。――原来，新洲土神知晋朝将亡，刘裕当兴宋祚，故而化作大蛇设下此局，有意要助刘裕金疮之药。此后刘裕从军，往来征战无数，每遇将士受伤，即出金疮药救治，一敷即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