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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垂钓桃花岛 当前章节:15691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17:42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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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集 贾南风弄虚作假 司马玮带兵入京

却说张华,字茂先,范阳方城人,平吴之后,受任安北将军,都督幽州诸军事,自到幽州,抚纳新旧,戎夏诸民无不悦服。东夷马韩、新弥诸国依山带海,去州四千余里,历世未附者二十余国,皆慕张华威名,纷纷遣使朝贡。于是远夷宾服,四境无虞,岁岁丰稔,士马强盛。朝中公卿皆称张华堪担三公之任。贾充既死,晋帝于是有意征张华还朝,付以相位。冯紞密知其事,暗生忌妒,遂趁入侍之机,与晋帝从容论魏晋旧事:“臣窃以为,钟会之衅,颇由太祖。”晋帝变色道:“冯少胄,此何言邪?”冯紞免冠谢道:“臣愚蠢妄言,罪该万死,但惩前毖后,不敢不直陈所见。”晋帝道:“何以言之?”冯紞道:“臣以为,善御者必识六辔盈缩之势,善政者必审官方控带之宜,故仲由以兼人被抑,冉求以退弱被进,汉高八王以宠过夷灭,光武诸将由抑损克终。非上有仁暴之殊,下有愚智之异,盖抑扬与夺使之然耳。钟会才见有限,而太祖夸奖太过,嘉其谋猷,盛其名器,居以重势,委以大兵,故使钟会自谓算无遗策,功在不赏,辀张跋扈,遂构凶逆。向使太祖录其小能,节以大礼,抑之以权势,纳之以轨则,则钟会乱心无由而生,乱事无由而成矣。”晋帝乃转怒为喜道:“诚如卿言。”

冯紞见晋帝齐颜,稽首又道:“陛下既已俯采臣言,当思坚冰之渐,勿使如钟会之徒复致倾覆。”晋帝道:“当今岂尚有如钟会者乎?”冯紞道:“东方朔有言‘谈何容易’,《易》曰‘臣不密则失身’。”晋帝乃屏退左右道:“卿极言之。”冯紞遂道:“陛下谋谟之臣,著大功于天下,海内莫不闻知,据方镇总戎马之任者,皆在陛下圣虑矣。”晋帝默然,因此不以张华为相,而征为太常。

却说齐王司马攸虽已故去多时,而朝野对太子的私议仍不断绝,皆道太子昏愚,不堪为嗣。尚书令卫瓘忧心国事,每欲陈奏而不敢发。一日,晋帝在凌云台大宴群臣,卫瓘于是假装酒醉,来御前奏道:“臣,臣,有事启奏。”晋帝道:“卿有何事奏来?”卫瓘欲言又止,半晌,以手指御座而叹道:“此……座可惜!”晋帝已知其意,以言止之道:“公真大醉邪?”卫瓘于是不敢再言。宴罢,晋帝细想卫瓘之言,也不能不为身后之事忧虑,遂想一法:一面设下宴会,悉召东宫大小官属赴宴;一面将几卷尚书疑案交付太子裁决,以测试太子。

可怜这太子真是个傻太子,如何裁决得出?东宫官属又都不在,可把太子妃贾南风急了个团团转,临了,急令心腹侍从将公文带出宫外,找了一位老儒代答。那老儒论古证今,须臾答就。侍从带回宫来,贾南风即使太子照本抄录。给使张泓一旁阻道:“太子不学,圣上所知,而答诏多引古义,必令圣上起疑,一旦追查下来,太子必遭贬损矣。”贾南风急道:“若此,奈何?”张泓道:“不如直截了当,就以平常白话答诏,陛下必不疑。”贾南风大喜,便请张泓作答,许道:“他日富贵,当与卿共之。”张泓于是即以白话草拟答卷,再使太子照本抄录,然后便交内使去向晋帝复命。

时晋帝尚在宴中,接看答卷,见其批语虽然鄙俚俗白,倒也还通顺在理,心下大喜。自此,再不虑身后之事,每日只顾乘了羊车,转悠后宫,纵情声色。到了太康十年冬,终于再次虚脱,精神恍惚,百医无效,日渐沉重。

晋帝自知大限将至,遂谋身后之事:以叔父汝南王司马亮为侍中、大司马、假黄钺、大都督、都督豫州诸军事,出镇许昌;以太子同母弟司马柬为秦王、都督关中诸军事;皇子司马玮为楚王、都督荆州诸军事;皇子司马允为淮南王、都督扬、江二州诸军事;又立诸子司马乂为长沙王,司马颖为成都王,司马晏为吴王,司马演为代王,司马遐为清河王,司马炽为豫章王,各镇要害。时闻望气者说,广陵有天子气,特以太子之子、皇孙司马遹为广陵王。越年改元太熙。

却说皇孙司马遹,乃太子与晋帝才人谢玖所生。原来,太子司马衷大婚之前,晋帝恐其年少不懂帷房之事,特将才人谢玖调往东宫侍寝,后因与太子妃贾南风难以相处,遂又回到晋帝身边,不想却已怀上了太子的身孕,十月胎满,产下一子。晋帝于是为他取名为遹,字熙祖,小字白沙。这司马遹自幼聪慧,甚得晋帝钟爱,时常带在身边。一夜,宫中忽报失火,晋帝欲登楼观望。司马遹时年五岁,却将晋帝牵入暗中道:“暮夜仓猝,宜备非常,不宜令火光照见人君。”晋帝由是奇之。司马遹又曾随晋帝观猪牢,向晋帝道:“猪已长肥,何不杀以享士,而使空费五谷?”晋帝越发奇之,与群臣道:“此儿颇似宣帝,当兴我家。”因此以司马遹之故,虽知司马衷昏愚,终究不废。当时太子司马衷尚不知有此子。一日,司马衷来西宫觐见父皇,恰遇司马遹,还以为是弟弟,晋帝笑道:“是汝儿也。”遂将谢才人之事相告。司马衷大喜,便将司马遹及谢才人都领回东宫居住。

不料贾南风妒性大发,使谢玖静处别宫,不令她母子相见,仿佛与禁锢相似。又令宫婢盯防东宫嫔妾,不得与太子亲近。一日,忽见有一郑氏嫔妾腹部隆起,贾南风大怒,随手抄起一把长戟掷去。郑氏当即扑地,流产而死。又迁怒宫婢盯防不严,持刀手杀数人。晋帝闻报大怒,命将贾南风废锢金墉城。皇后杨芷却为求情道:“妒是妇人常性,太子妃现还年少,待长成以后,自当知改。”荀勖、冯紞等也劝道:“贾公闾有大功于社稷,犹当数世宥之,太子妃亲是其女,岂可遽忘其先德邪?愿陛下三思。”贾南风由是得免。

再说晋帝寝疾,当时朝中宠臣勋旧如荀勖、冯紞、杜预等多已亡故,后父杨骏于是乘势干政,独自留侍禁中,不令朝臣探问。晋帝将死,命中书作诏,宣其叔父汝南王司马亮回朝,与杨骏共辅朝政。杨骏便将诏书扣下,秘而不宣。待至晋帝弥留,皇后杨芷遂召中书监华廙、中书令何劭入宫,口称帝旨作诏,以杨骏为太尉、太子太傅、都督中外诸军事、侍中、录尚书事。诏书已成,杨后与华廙、何劭持诏呈帝。时晋帝已不能言语。过数日,呜呼崩于含章殿,享年五十五岁。时为太熙元年四月己酉。

晋帝一死,杨骏即扶太子司马衷即皇帝位,大赦天下,改元永熙,尊皇后杨芷为皇太后,立贾南风为皇后,广陵王司马遹为太子,谢玖为淑媛。诏以杨骏为太傅、大都督、假黄钺,录尚书事,总领百官。杨骏入居太极殿,梓宫将殡,六宫出辞,而杨骏不下殿,以虎贲百人自卫。时汝南王司马亮仍在京城,忽闻帝崩,即表求赴丧,杨骏大惧,以为司马亮要来争权,即向杨芷、司马衷诬道:“大司马欲谋造反。”请诏讨伐司马亮。司马亮得知风声大惊,于是不敢临丧,大哭于司马门外,连夜驰赴许昌,于是得免。五月辛未,葬司马炎于峻阳陵,谥为晋武帝,庙号世祖。

杨骏自此独断专行,凡有诏命,皆 由自己一人主裁,先示司马衷,再呈杨太后,然后颁行。尚书左丞傅咸谏道:“谅闇之制不行久矣。今圣上谦冲,委政于公,而天下不以为善,惧明公未易当也。周公大圣,犹致流言,况圣上春秋已非成王之年?窃以为山陵既毕,明公当审思进退之宜。”杨骏不从。自知于朝中素无美望,于是大开封赏,以笼络众心:凡中外群臣皆增位一等;预丧各官增位二等;二千石以上皆封关内侯。

群臣大哗,谏道:“自古从未有帝王始崩,臣下即得论功加封者,于理不合;而班赏行爵,优于泰始革命之初及诸将平吴之功,轻重不称。且大晋卜世无穷,今之开制,当垂于后,若有爵必进,则数世之后,莫非公侯矣!”杨骏又不从。得知匈奴东部人王彰贤德有才,欲辟为司马。王彰逃避不受。其友怪问其故。王彰道:“自古一姓二后,未有不败。况杨文长昵近小人,疏远君子,专权自恣,败无日矣。我逾海出塞,远避千里,犹恐及祸,怎会受他征召,自投罗网?且武帝不念社稷大计,嗣子既不克负荷,受遗者复非其人,天下之乱立可待也。”

却说贾南风性忌妒而又多权诈,生性阴鸷,一如其父,司马衷对她是又爱又怕。此时贾南风统领六宫,内权在手,又想干预政事。一日,趁着司马衷临朝,便在殿后垂下珠帘,自坐帘后,听朝议政。杨骏叱道:“天无二日,民无二主。今陛下春秋鼎盛,政治多能,安用垂帘扰乱政体?宜速还宫!”招呼殿兵上前,撤罢珠帘。贾南风羞愤满面,恨恨而回,召心腹黄门董猛与殿中中郎孟观、李肇道:“杨骏老贼,辱我太甚,我誓必杀之!”李肇道:“朝中多是杨贼心腹,事若不密,必受其怏,欲除此贼,必先联络外兵,里应外合,然后大事可成。”贾南风道:“何处兵马可用?”李肇道:“豫州、荆州,得一处足矣。”贾南风大喜道:“汝南王亮与杨贼有隙,可即去说他带兵入京。”李肇奉命,即到许昌,说司马亮举兵入朝,以除杨骏。司马亮怯懦不敢发。李肇于是又即南下荆州,去说楚王司马玮。司马玮乃晋武帝第五子,正当年少气锐,性又狠戾,当即应道:“杨骏以外戚独专朝政,杀此老贼,本所欲也!”遂上一表,自求入朝。杨骏本欲召司马玮入朝,而惮其勇锐,故又不敢,现见司马玮自求入朝,正是求之不得,即允其请。司马玮大喜,又即联络淮南王司马允,一齐带兵入朝。――“八王之乱”就此而起。

司马玮军抵洛阳城外,便令李肇入城,先报贾南风。贾南风大喜,即令孟观、李肇启奏天子:“太傅每日聚集心腹在府中密议,谋夺帝位,陛下宜速图之!”司马衷大惊道:“岂有此事?”二人皆道:“臣等不敢妄言,今见事危,不得不冒死上奏。”司马衷乃大怒道:“老贼欲效王莽邪?”二人道:“陛下火速降诏,委臣等与楚王共讨此贼,迟则祸生矣!”司马衷问道:“楚王现在何处?”二人道:“楚王现已回京矣。”司马衷遂命城中戒严,以淮南相刘颁为三公尚书,屯卫殿中;楚王司马玮屯兵司马门;东安公司马繇率殿中兵去讨杨骏;孟观与李肇去捕其党。

时有散骑常侍段广,乃杨骏外甥,闻知有变,即驰入见帝,跪告道:“杨骏孤公无子,岂有谋反之理?愿陛下审之!”司马衷不答。段广见事已急,即又出宫,去报杨骏。

杨骏正邀朝臣百官在府,举杯换盏,笙歌起舞之际,忽见段广闯入来报,惊得酒盅震落,不知所措。主簿朱振忿然道:“今内变猝起,必是阉竖为贾后设谋,不利于公。公宜亟率家甲往烧云龙门以示威武,开万春门,引东宫及外营兵拥皇太子入宫,迫取奸人,索绞乱首。殿内震惧,必斩乱首送出,不然,无以免难!”杨骏平时威风八面,十分跋扈,此时却犹豫道:“云龙门乃魏明帝所造,工费甚大,怎好烧去?”众大臣见杨骏如此怯懦,料其必败,一哄而散,各自避祸去了。

不一时,司马繇率兵赶到,围定杨府,四面攻打。喊杀之声传到宫内,太后杨芷大惊,急要救父,又出不得宫门,遂即题帛为书,上写六字:救太傅者有赏。射出宫外。围府将士见了帛书,皆不敢动。司马繇返报贾南风,贾南风叱道:“太后与其父同为谋反,何须来问?”司马繇于是再回杨府,督兵攻打,弩弓手皆登上邻近阁楼,环射杨府;并于杨府四面放起火来。立时,烟焰冲天,远近皆见。

时有左军将军刘豫,乃杨骏死党,忽闻有变,即率所部禁兵赶赴杨府,要救杨骏。

不知杨骏性命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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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集 遭反噬楚王受戮 失后援周处捐躯

却说刘豫来救杨骏,到了万春门,正遇右军将军裴頠,遂问:“太傅何在?”裴頠道:“我见太傅府上起火,正要去救。”刘豫道:“正好同去。”裴頠应诺,打马向前,趁刘豫不备,大喝一声,一刀斩刘豫于马下,其兵大惊,裴頠喝道:“刘豫从杨骏谋反,我故奉诏诛之,汝等岂可盲从?”其兵遂降,皆归裴頠统领。原来,裴頠,字逸民,裴秀之子,与贾南风乃姨表亲,当日见刘豫起兵往助杨骏,遂率所部屯于万春门,趁其无备,斩了刘豫。杨骏孤立无援,终被司马繇攻入府中,扬言道:“奉诏讨逆,有顽抗者族诛!”府兵大惧,皆弃械而降。司马繇遂率殿兵四面追杀,即斩杨府上下一百余人。杨骏逃入马厩草垛中,被殿兵赶来,各将大戟对着草垛乱刺,立时命绝。当日,杨珧、杨济、张劭、李斌、段广、武茂等杨骏一党悉被孟观、李肇捕获,司马繇皆令夷其三族,死者数千。时为永平元年三月,也即司马衷即位次年之事。

杨太后得知惨祸,昏厥在地,及被救醒,径来中宫,大骂贾南风:“无耻丑妇!先帝早知汝阴险歹毒,要将汝废锢金墉城,幸得我从旁帮护,才得幸免。汝今得了志了,反来将我家害绝,是何天理?”贾南风也大骂道:“贱人!汝父谋反,自取灭族,干我甚事?”于是两宫对骂,互不相让,宫人各劝回宫。贾南风忿怒不息,与董猛道:“斩草不除根,明年依旧发。杨骏虽死,孽女尚存,若不除去,恐为后患!”董猛会意,即出与孟观、李肇等议废太后。来日设朝,朝臣、有司承望风旨,联名弹奏杨太后:阴渐奸谋,图危社稷,飞箭系书,要募将士,同恶相济,自绝于天。遂废杨太后为峻阳庶人,禁锢金墉城。时杨芷身边仅有侍婢十余人,皆被贾南风夺去。杨芷绝食八日,凄苦而死。贾南风尚恐杨芷冤魂不散,去向先帝申诉,将她尸体反葬,上镇厌劾符书、药物,方才安心。

杨骏一党既除,大赦天下,改元永康。遂以司马亮为太宰,征召回朝,与太保卫瓘共录尚书事,辅佐朝政;以司马玮为卫将军、北军中候,司马繇为尚书左仆射,晋爵为王;董猛为武安侯,孟观、李肇皆为积弩将军、郡公;其余各有封赏。

却说司马亮入辅朝政,为悦众心,追论诛杨骏之功,普加爵赏,封侯拜将者多至一千余人。御史中丞傅咸谏道:“今封赏熏赫,震动天地,自古以来,未之有也。无功而获厚赏,则人莫不乐国之有祸,是祸源无穷也。凡作此者,皆由东安王与楚王二人也。人谓殿下既处辅政之重,当有以矫正,正之以道,众亦何怒?众之所怒者,在于不平耳;而今皆更倍论,莫不失望。”时司马繇因诛杨骏,威振内外,司马亮心生忌惮,遂以“专行诛赏,欲擅朝政”之罪奏免其官,以公还第。人报司马繇因废生怨,又被流徙带方。又因楚王司马玮猛悍难制,令其归藩。司马玮由是也怨。长史公孙宏、舍人岐盛,二人皆楚王心腹,即献议道:“宗王归藩已成定制,不可违也。殿下若想留朝,唯有结好娘娘一法。”司马玮遂以重金厚结董猛,使董猛向贾后处多呈美意。贾后果然通情,即以司马玮领太子太傅。司马玮因此得以留朝。

司马亮所谋不遂,更生忌惮。卫瓘计道:“楚王舍人岐盛,原本杨党,杨骏被诛,却又反噬杨氏,党附楚王,乃居心反复之人。殿下可因此收捕岐盛,并以收匿叛党余孽之罪,逼楚王还镇。”计尚未行,已被岐盛闻得风声。岐盛大惊,径去李肇府中,诈道:“太宰、太保欲行伊、霍故事,密谋废立,将军速报贤后,令楚王讨除二逆!”李肇大惊,即入中宫报知贾南风。贾南风本来就与卫瓘有宿怨,且因二公执政,自己仍不得专恣,见李肇来报,大骂二人,即使司马衷作手诏赐楚王道:

太宰、太保欲为伊、霍之事,王宜宣诏,令淮南、长沙、成都王屯诸宫门,免亮及瓘官。

令董猛连夜持诏去见楚王。楚王正想借报私怨,得诏大喜,转念一想,又犹豫道:“此事干系重大,我须入内,请得明旨方好。”董猛道:“辗转需时,一旦泄露,转非密诏本意,王宜急行,不必有疑。”楚王然其言,遂即部勒本军,又矫诏召集内外三十六军,晓谕道:“亮、瓘二公潜谋不轨,我今受诏都督中外诸军,诸在值卫者,皆严加警备;其在外营者,便相率径诣行府,助顺讨逆!”遂令公孙宏、岐盛率兵去收司马亮,清河王司马遐率兵去收卫瓘。――顿时,军马急驰,城中扰扰,居民惊恐,关门闭户。

且说公孙宏、岐盛率兵直闯太宰府,司马亮大惊,出阶问道:“我无二心,何故到此?”公孙宏道:“奉诏行事,不知有他!”箭步上前,一剑刺透司马亮前胸。司马亮哀叹道:“如何无道,枉害无辜!”倒地而死。太宰长史刘准大怒,拔剑来战,也被岐盛一剑刺死。府兵闻声赶到,欲要一战。公孙宏喝道:“奉诏讨逆,余皆不问,若有抗者,诛灭三族!”府兵于是乞降。公孙宏遂命士卒大杀司马亮家人,只有幼子司马羕、司马宗二人由仆婢窃负逃出,其余皆死。

再说司马遐率兵来到太保府,要捕卫瓘。卫瓘左右皆道:“疑是矫诏,请拒之,须自表得报,就擒未晚。”卫瓘道:“我之忠心,可破示天下,即便矫诏,自可向上申辩。”坦然走出,束手就缚。不料司马遐背后闪出一人,刀光一闪,将卫瓘斩成两段。众人大惊,视之,乃卫瓘前帐下督荣晦,因犯过失,被卫瓘斥遣,此时随司马遐来收卫瓘,于是趁机泄忿。司马遐一连喝止不住,又被荣晦趁势杀死卫瓘三子六孙,只有二孙卫璪、卫玠在外就医,幸而得免。

公孙宏、岐盛与司马遐两路皆回,向司马玮复命。岐盛进言道:“亮、瓘既诛,殿下宜因今日兵势,入废悍后,以匡王室,安抚天下。”司马玮不能从。岐盛出而叹道:“今不噬人,将为人噬,我辈皆灭族矣!”时天已明,司马玮入殿表功。百官皆已上朝,司马衷正襟危坐在龙床上,贾南风自坐于珠帘之后。司马玮昂首而入,自表功道:“臣奉圣上手诏,已除亮、瓘二逆,特来缴旨!”百官无不震惊,帘后贾南风厉声喝道:“楚王大胆,矫诏擅杀大臣,谋图不轨!”司马玮惊愕道:“臣乃奉诏而行,怎得称擅?”即将手诏遍示群臣。贾南风大怒,喝令甲士,就于殿中擒了司马玮。

时公孙宏、岐盛、荣晦等正聚兵殿外,等候封赏。张华奏道:“楚王矫诏,擅害二公,将士仓卒,皆以为是国家之意,故而从之。今可遣驺虞幡使外军解严,理必风靡。”司马衷遂遣殿中将军王宫持驺虞幡出殿,宣示将士:“楚王矫诏,谋图不轨,公孙宏、岐盛、荣晦等从恶作逆,罪在不赦,其余将士一无所问!”将士大惊,皆释仗而走。独剩公孙宏、岐盛、荣晦数人,当即被擒,灭其三族。司马玮临刑悲号:“我有幸托体先帝,而受枉乃如此乎?”死时,年仅二十一岁。长沙王司马乂与司马玮为同母兄弟,坐罪被贬,徙封为常山王。时为元康元年六月,离杨骏被诛,还不足百日。追谥司马亮为“文成”,卫瓘为“成”。

于是贾后专朝,委任亲党,以族兄车骑司马贾模为散骑常侍,加侍中;表弟裴頠、甥侄贾谧皆为侍中。却说贾谧,本名韩谧,字长深,乃贾后之妹贾午之子,其父韩寿,官至散骑常侍。贾充先曾生下一子,取名贾黎民,三岁时,贾充下朝回府,正见乳母抱儿嬉戏,自然上前抚爱,其妻广城君郭槐从户内瞅见,遂疑贾充与乳母有私,竟趁贾充次日上朝时,将乳母活活鞭死。贾黎民恋念乳母,终日啼哭,遂致夭折。不久,贾充又得一子,另外雇一乳母,期年,乳母抱儿见父,贾充又摩抚如初,冤冤相凑,又被郭槐窥见,取出老法儿处死乳母,其子随后又死,贾充从此无所出,因此绝嗣。贾充既死,郭槐于是上书陈请,托称贾充遗意,将外孙韩谧过继给贾黎民为子,立为世孙,以奉贾氏宗嗣。晋武帝允其请,韩谧因此改姓为贾。贾谧骄奢而好学,文才出众,喜延士大夫,常常开阁相迎,宾客盈门。时有荥阳潘岳、渤海石崇、欧阳建、吴国陆机、陆云、兰陵缪征、京兆杜斌、挚虞、琅邪诸葛诠、弘农王粹、襄城杜育、南阳邹捷、齐国左思、清河崔基、沛国刘瑰、汝南和郁、周恢、安平牵秀、颍川陈珍、太原郭彰、高阳许猛、彭城刘讷、中山刘舆、刘琨皆附会贾谧,号为“二十四友”。石崇与潘岳尤其谄事贾谧,每遇贾谧、广城君郭槐出外,皆降车路左,望尘而拜。潘岳,字安仁,荥阳中牟人,为贾谧二十四友之首,才名冠世,姿仪奇美,号称天下第一美男,少时曾挟弹出洛阳道,妇人遇之者,皆连手萦绕,投之以果,遂满车而归,后为河阳令,遍植桃树,时人号为一县花;而性轻躁,趋炎附势,其母常劝戒道:“汝当知足,奈何奔竞不休?”而潘岳终究不能改。

贾后尤宠贾谧,依为臂助,凡有诏命,多使贾谧起草。贾谧遂为贾后谋画道:“张华系出庶姓,儒雅而有筹略,素孚众望,进无逼上之嫌,退为众望所依,既可托六尺之孤,也可寄百里之命。宜以朝政相委。”贾后疑而不决,以问贾模、裴頠:“朝政大事,谁可为托?”二人皆道:“无如张华。”贾后大喜,遂拜张华为右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中书监。张华尽忠帝室,弥缝补阙,贾后虽然凶险,犹知敬重张华,又加封为司空、壮武郡公。贾模、裴頠皆服张华才略,遇有大议,皆推张华主张。三人同心辅政,故数年之间,虽暗主在上,而朝野安静。

不想到了元康六年,氐帅齐万年又起兵于秦、雍,连结羌、胡,有众数十万,于是自立为帝,大闹关中。朝廷遂以赵王司马伦为征西大将军,与雍州刺史解系一同平叛。司马伦不识韬略,信用嬖人琅邪孙秀,屡与解系争军事,以致寇焰越张。两人互相弹劾。朝廷遂以赵王挠乱关右,征还洛阳,另以梁王司马肜往代其任。梁王受命,请以御史中丞周处为前锋。

周处,字子隐,江东义兴人,东吴名将周鲂之子,自幼膂力过人,不修细行,成为乡里之患。一日,周处行于乡里,见父老各有忧色,便问:“今时和岁丰而人不乐,何也?”父老叹道:“三害不除,何乐之有?”周处问:“何谓三害?”父老道:“南山白额虎,长桥水下蛟,并子为三矣。”周处道:“若所患止此,吾能除之。”于是入山,射杀猛虎;又投水搏蛟,搏击三日三夜,杀蛟而返。与乡亲慨然道:“我前时作恶乡里,害同虎、蛟,今二害已除,处也当改过从善了!”于是辞别乡里,去吴郡求学于陆机、陆云。――此二人皆陆抗之子,陆机,字士衡,陆云,字士龙,皆以文章冠世,时人称为“二陆”。周处问道:“处欲自修而年已蹉跎,恐将无及。”陆云道:“古人贵朝闻夕改,君前途尚可,且患志之不立,何忧名之不彰?”周处于是笃志读书,砥节砺行,只一年,仕吴为东观左丞。吴国灭亡之后入洛,因政声卓著,拜为散骑常侍,又迁为御史中丞。周处守正不阿,弹劾不避权戚,梁王司马肜曾因违法,遂被周处弹劾。梁王因此怀恨,要借平乱之机,谋陷周处,遂表周处为前锋,只给五千步卒,去讨齐万年。

周处道:“齐万年有众七万,而我兵不过五千,若无后援,必遭败没。”梁王怒道:“将军怯敌邪?”周处正色道:“处非怯敌,更不惧死,但恐为国家蒙羞,岂非大误?”梁王遂道:“汝只管去,孤自来为你后援。”时人皆知周处必死,来劝道:“君有老母,何不以终养为名,辞去此任?”周处道:“忠孝之道,不能两全,我既已辞亲事君,则不能顾全私义。我得罪权贵,此去有死而已!”慨然出征。

时齐万年率众七万,屯于梁山,先闻朝廷以周处为前锋来伐,即与其众议道:“周府君昔为新平太守,我知其才兼文武,不可轻视。若其专断而来,不可当也,我等只有退避一法。若他受制于人,此来则必遭我擒矣。”后探马又报,说梁王只给周处五千步卒,不见后援,遂大喜道:“我无忧矣!”

却说周处率军前进,到了六陌,已距梁山不远,便令就地安营,以待后援到时,一同征进。谁道次日,天刚黎明,一军尚未进食,梁王便接连传下令来,催命周处速战。周处大愤,慨然上马,吟道:“去去世事已,策马观西戎。藜藿甘粱黍,期之克令终。”于是进战。从早到晚,与叛军血战百数回合,杀敌数千,直到弦绝矢尽,而梁王后援不至。左右皆劝退兵。周处按剑道:“古之良将受命,凿凶门以出,盖有进无退也。今梁王负约,令我独战,陷我于绝境,是我效节致命之日也!”大呼奋战,力竭至死。全军皆没。

败报传到洛阳,晋廷大震。司马衷设朝,令群臣再议征讨。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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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集 讽晋廷江统论徙戎 淫宫帷南风诱小吏

却说司马衷召群臣会议,再讨齐万年。于是司空张华、中书令陈准共举一人,可破齐万年。司马衷问是何人。二人道:“赵、梁二王,进不求名,退不畏罪,雍容骄贵,故相继在关中,皆师老无功。要破秦、雍寇乱,非积弩将军孟观不可。孟观沈毅刚猛,文武兼备,当授他以专讨之职,必能殄寇。”司马衷大喜,即以孟观为征讨将军,领精兵三万,专行西讨。

孟观奉命出军,径到长安,与梁王相见,传达诏命。梁王知孟观乃贾后宠臣,不敢与较,且将关中兵马皆交他调遣。孟观率军径赴梁山,身当矢石,大小十数战,无不克胜,终擒齐万年于中亭,枭首示众。不过百日,寇乱皆平。

朝廷称庆,封孟观为东羌校尉、右将军;征梁王还朝,拜为大将军,另以司马孚之孙河间王司马颙为镇西大将军,镇守关中。时有陈留江统,字应元,职为太子洗马,以为氐、羌之乱虽平,尚不足以惩后,戎、狄乱华,宜早绝其源,特著《徙戎论》,其论曰:

夫夷、蛮、戎、狄,谓之四夷,九服之制,地在要荒。《春秋》之义,内诸夏而外夷狄。以其言语不通,贽币不同,法俗诡异,种类乖殊;或居绝域之外,山河之表,崎岖川谷阻险之地,与中国壤断土隔,不相侵涉,赋役不及,正朔不加,故曰“天子有道,守在四夷”。禹平九土,而西戎即叙。然其性气贪婪,凶悍不仁,四夷之中,戎、狄为甚,弱则畏服,强则侵叛。虽有贤圣之世,大德之君,咸未能以通化率导,而以恩德柔怀也。当其强也,以殷之高宗而惫于鬼方,有周文王而患昆夷、猃狁,高祖困于白登,孝文军于霸上。及其弱也,周公来九译之贡,中宗纳单于之朝,以元成之微,而犹四夷宾服。此其已然之效也。故匈奴求守边塞,而侯应陈其不可,单于屈膝未央,望之议以不臣。是以有道之君牧夷、狄也,惟以待之有备,御之有常,虽稽颡执贽,而边城不弛固守;为寇贼强暴,而兵甲不加远征,期令境内获安,疆埸不侵而已。

及至周室失统,诸侯专征,以大兼小,转相残灭,封疆不固,而利害异心。戎狄乘间,得入中国。或招诱安抚,以为己用。故申、缯之祸,颠覆宗周;襄公要秦,遽兴姜戎。当春秋时,义渠、大荔居秦、晋之域,陆浑、阴戎处伊、洛之间,鄋瞒之属害及济东,侵入齐、宋,陵虐邢、卫,南夷与北狄交侵中国,不绝若线。齐桓攘之,存亡继绝,北伐山戎,以开燕路。故仲尼称管仲之力,嘉左衽之功。逮至春秋之末,战国方盛,楚吞蛮氏,晋翦陆浑,赵武胡服,开榆中之地,秦雄咸阳,灭义渠之等。始皇之并天下也,南兼百越,北走匈奴,五岭长城,戎卒亿计。虽师役烦殷,寇贼横暴,然一世之功,戎虏奔却,当时中国无复四夷也。

汉兴而都长安,关中之郡号曰三辅,《禹贡》雍州,宗周丰、镐之旧也。及至王莽之败,赤眉因之,西都荒毁,百姓流亡。建武中,以马援领陇西太守,讨叛羌,徙其余种于关中,居冯翊、河东空地,而与华人杂处。数岁之后,族类蕃息,既恃其肥强,且苦汉人侵之。永初之元,骑都尉王弘使西域,发调羌、氏,以为行卫。于是群羌奔骇,互相扇动,二州之戎,一时俱发,覆没将守,屠破城邑。邓骘之征,弃甲委兵,舆尸丧师,前后相继,诸戎遂炽,至于南入蜀汉,东掠赵、魏,唐突轵关,侵及河内。及遣北军中候朱宠将五营士于孟津距羌,十年之中,夷夏俱毙,任尚、马贤仅乃克之。此所以为害深重、累年不定者,虽由御者之无方,将非其才,亦岂不以寇发心腹,害起肘腋,疢笃难疗,疮大迟愈之故哉!自此之后,余烬不尽,小有际会,辄复侵叛。马贤忸忲,终于覆败;段颖临冲,自西徂乐。雍州之戎,常为国患,中世之寇,惟此为大。汉末之乱,关中残灭。魏兴之初,与蜀分隔,疆埸之戎,一彼一此。魏武皇帝令将军夏侯妙才讨叛氏阿贵、千万等,后因拔弃汉中,遂徙武都之种于秦川,欲以弱寇强国,扞御蜀虏。此盖权宜之计,一时之势,非所以为万世之利也。今者当之,已受其弊矣。

夫关中土沃物丰,厥田上上,加以泾、渭之流溉其舄卤,郑国、白渠灌浸相通,黍稷之饶,亩号一钟,百姓谣咏其殷实,帝王之都每以为居,未闻戎狄宜在此土也。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戎狄志态,不与华同。而因其衰弊,迁之畿服,士庶玩习,侮其轻弱,使其怨恨之气毒于骨髓。至于蕃育众盛,则坐生其心。以贪悍之性,挟愤怒之情,候隙乘便,辄为横逆。而居封域之内,无障塞之隔,掩不备之人,收散野之积,故能为祸滋扰,暴害不测。此必然之势,已验之事也。当今之宜,宜及兵威方盛,众事未罢,徙冯翊、北地、新平、安定界内诸羌,着先零、罕并、析支之地;徙扶风、始平、京兆之氐,出还陇右,着阴平、武都之界。廪其道路之粮,令足自致,各附本种,反其旧土,使属国、抚夷就安集之。戎晋不杂,并得其所,上合往古即叙之义,下为盛世永久之规。纵有猾夏之心,风尘之警,则绝远中国,隔阂山河,虽为寇暴,所害不广。是以充国、子明能以数万之众制群羌之命,有征无战,全军独克,虽有谋谟深计,庙胜远图,岂不以华夷异处,戎夏区别,要塞易守之故,得成其功也哉!

难者曰:方今关中之祸,暴兵二载,征戍之劳,老师十万,水旱之害,荐饥累荒,疫疠之灾,札瘥夭昏。凶逆既戮,悔恶初附,且款且畏,咸怀危惧,百姓愁苦,异人同虑,望宁息之有期,若枯旱之思雨露,诚宜镇之以安豫。而子方欲作役起徒,兴功造事,使疲悴之众,徙自猜之寇,以无谷之人,迁乏食之虏,恐势尽力屈,绪业不卒,羌戎离散,心不可一,前害未及弭,而后变复横出矣。

答曰:羌戎狡猾,擅相号署,攻城野战,伤害牧守,连兵聚众,载离寒暑矣。而今异类瓦解,同种土崩,老幼系虏,丁壮降散,禽离兽迸,不能相一。子以此等为尚挟余资,悔恶反善,怀我德惠而来柔附乎?将势穷道尽,智力俱困,惧我兵诛以至于此乎?曰,无有余力,势穷道尽故也。然则我能制其短长之命,而令其进退由己矣。夫乐其业者不易事,安其居者无迁志。方其自疑危惧,畏怖促遽,故可制以兵威,使之左右无违也。迨其死亡散流,离逷未鸠,与关中之人,户皆为仇,故可遐迁远处,令其心不怀土也。夫圣贤之谋事也,为之于未有,理之于未乱,道不着而平,德不显而成。其次则能转祸为福,因败为功,值困必济,遇否能通。今子遭弊事之终而不图更制之始,爱易辙之勤而得覆车之轨,何哉?且关中之人百余万口,率其少多,戎狄居半,处之与迁,必须口实。若有穷乏糁粒不继者,故当倾关中之谷以全其生生之计,必无挤于沟壑而不为侵掠之害也。今我迁之,传食而至,附其种族,自使相赡,而秦地之人得其半谷,此为济行者以廪粮,遗居者以积仓,宽关中之逼,去盗贼之原,除旦夕之损,建终年之益。若惮暂举之小劳,而忘永逸之弘策;惜日月之烦苦,而遗累世之寇敌,非所谓能开物成务,创业垂统,崇其拓迹,谋及子孙者也。

并州之胡,本实匈奴桀恶之寇也。汉宣之世,冻馁残破,国内五裂,后合为二,呼韩邪遂衰弱孤危,不能自存,依阻塞下,委质柔服。建武中,南单于复来降附,遂令入塞,居于漠南,数世之后,亦辄叛戾,故何熙、梁槿戎车屡征。中平中,以黄巾贼起,发调其兵,部众不从,而杀羌渠。由是於扶罗求助于汉,以讨其贼。仍值世丧乱,遂乘衅而作,卤掠赵、魏,寇至河南。建安中,又使右贤王去卑诱质呼厨泉,听其部落散居六郡。咸熙之际,以一部太强,分为三率。泰始之初,又增为四。于是刘猛内叛,连结外虏。近者郝散之变,发于谷远。今五部之众,户至数万,人口之盛,过于西戎。然其天性骁勇,弓马便利,倍于氐、羌。若有不虞风尘之虑,则并州之域可为寒心。荥阳高句骊本居辽东塞外,正始中,幽州刺史毋丘俭伐其叛者,徙其余种。始徙之时,户落百数,子孙孳息,今以千计,数世之后,必至殷炽。今百姓失职,犹或亡叛,犬马肥充,则有噬啮,况于夷狄,能不为变!但顾其微弱势力不陈耳。

夫为邦者,患不在贫而在不均,忧不在寡而在不安。以四海之广,士庶之富,岂须夷虏在内,然后取足哉!此等皆可申谕发遣,还其本域,慰彼羁旅怀土之思,释我华夏纤介之忧。惠此中国,以绥四方,德施永世,于计为长。

论疏呈奏朝廷,朝廷不用。

时晋朝上下滋生两大痼疾――不仅穷奢骄恣;而且崇尚老、庄之俗,重虚名而轻实学,浮竞驱驰,互相举荐,言重者先显,言轻者后叙,养望者为弘雅,政事者为俗人,王职不恤,法物坠丧。尚书令琅琊王衍,字夷甫,河南尹南阳乐广,字彦辅,二人皆善清谈,每逢谈论,终日不倦,义理愈精,言如瓶泻,口若悬河。每当宾朋满座时,王衍手执玉柄塵尾,娓娓陈词,遇有义理不足,即随口变更,无人敢驳,因此世人赠他一个“信口雌黄”的雅号。终日清谈,不理政务,且自比子贡,风靡一时。于是朝野之人争先慕效。更有王衍之弟王澄,字平子,僚吏陈留阮咸,字仲容,阮修,字宣子,泰山胡母辅之,字彦国,陈郡谢鲲,字幼舆,新蔡毕卓,字枚世:此数人皆因善于清谈而处高位,放浪形骸,穷欢极娱,甚至醉狂裸体,不以为非。由是朝廷士大夫皆以浮诞为美,弛废职业,竟成风尚。张华、裴頠等虽然有心矫正,无奈弊俗已成,积重难返。

却说贾南风其人,心性嫉妒,不许嫔妃接近司马衷,独占其欲,又自放纵淫秽,见太医程据状貌雄伟,遂以调治为名,将他一再召入宫中宣淫,擢为太医令。又贪潘岳之美,以为黄门侍郎,常在左右。又令心腹侍婢密于京中寻觅美貌少年,每有所得,便以簏箱车载入宫中,饱其淫欲之后,便将那人杀死,以免放出宫后传播秽闻。当时洛阳城南盗尉部就有一个叫张生的小吏,生得唇红齿白、眉目清秀。一日黄昏,张生干毕公事,正在回家路上,忽见一个老妪,径来面前施礼道:“小哥可是家住城南?”张生见老妪衣着容颜不凡,不是歹人,便答道:“正是。”老妪道:“如此,老身敢有一事相求,万望小哥不吝相助?”张生问为何事,老妪道:“我家有一小姐,生得姿色美丽,主人奉若明珠,只是近来忽然得了一种怪病,百医无效,请诸巫师,巫师便说,必得一城南少年入家厌禳方好。适才小哥说是城南人,故而斗胆相烦往助,事成之后,必有重报。”张生道:“既是如此,婆婆便请前面引路,小生情愿一行。”老妪大喜,就在前面引路,七转八拐,将张生带到一条大道上。

早见一辆香车停在路旁,雕栏玉砌,锦缎贴面,绝非平常人家所能有。张生随老妪上了香车,老妪即将重帷放下。只见车中有一大簏箱,老妪将箱盖打开,便叫张生入箱内,张生问道:“这又为何?”老妪道:“此乃巫师吩咐,须得如此。”――其实为避外人耳目,也不使张生看到路径与所在。张生自然不知其中奥妙,遂入箱中。老妪合了箱盖,上好锁,方才驾车起行。行约十数里,便到了皇宫后门外,又跨过八九道门槛,已是深入后宫中了。老妪停车开箱,将张生放出。张生下得车来,只见琼楼玉宇,连云接天,回廊曲阁,云谲波诡,惊问道:“这是何处?”老妪诡秘笑道:“这是天上。”立时,便有十数宫女,美如天仙,妙曼轻纱,分花拂柳而来,巧舌如莺,一齐将张生拥至内室,香汤沐浴;更衣已毕,便将张生送入贾南风寝宫。张生如坠梦中,恍惚但见一贵妇人邀他上前,相拥共饮,待到酒酣情浓,于是齐入罗帐,云雨交欢,颠鸾倒凤。

如此过了好些日,贾南风欲望已足,才将张生放出,令老妪再依老法,送还城南。张生回盗尉部。同事见他身着锦绣,腰悬玉佩,容光焕发,俨然公侯之贵,无不窃语。问道:“几日不见,张生何处发得如此大迹?”张生支支吾吾,只把些言语来应付,同事因此越发起疑。也是无巧不成书,恰在这时,有一贾后疏亲来报,说是家中被盗。盗尉即令拿下张生,喝问道:“好些日不见,做得如何勾当去了?”张生道:“小人清白。”盗尉问道:“你既然清白,身上绫罗玉佩从何而来?”张生道:“小人不能说。”盗尉大怒,就令衙役拖出,重打二十大板。张生打得皮开肉绽,还不肯说,盗尉便令再打。张生受刑不过,只好一一招来。临了,盗尉问道:“那妇人如何模样,年岁几何?”张生道:“身短且胖,面色青黑,眉后尚有一痣,年约三十五六。临别时,赠我锦衣玉佩,再三嘱咐:‘切勿外泄,否则将遭天谴。’仍由簏箱车送出。今因被疑作贼,不能再作沉默,乞望大人明察!”说得涕泪横流。

那贾后疏亲听了张生所述,已知那贵妇人便是皇后贾南风,即向盗尉说道:“些小微物,不足再审,小吏既非盗贼,也就不必再问了。”说罢辞去。那盗尉也已十分明白,放了张生,还嘱道:“此后毋得妄言。”一笑退入后堂去了。

毕竟是:好事不出门,坏事飞满城。贾南风秽乱宫廷的绯闻不胫而走。裴頠又惊又怒,即与张华、贾模谋道:“中宫秽乱如此,无所忌惮,怎堪母仪天下?又且与太子不协,亲非生母,不如废之,另立谢淑媛为后!”贾模也忧,于是皆请张华主张。张华沉吟道:“主上自无废黜之意,而吾等专行之,倘主上不以为然,将若之何?且诸王方强,朋党各异,恐一旦祸起,身死国危,无益社稷。”裴頠道:“诚如公言。然中宫逞其昏虐,乱可立待也。”张华道:“卿二人于中宫皆关亲戚,言或见信,宜数为陈祸福之戒,庶无大悖,则天下尚不至于乱,吾曹得以估游卒岁而已。”二人遂依张华之言,相约裴頠去说姨母郭槐,使其戒谕贾后,宜当亲厚太子,贾模则径入中宫,为贾后陈说祸福。

不知贾南风能否从谏,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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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集 太子醉酒逆草书 赵王反间除悍后

却说贾模入宫谏后,陈说祸福,贾南风听不入耳,反道贾模存心毁谤,从此将他疏远,但凡贾模入宫,皆避而不见,贾模因此忧愤而卒。

再说裴頠入贾府,讽劝姨母郭槐戒谕贾后。郭槐知贾南风与太子不亲,也生忧虑,召贾南风劝道:“你年将暮,不幸无主器者,念太子虽非你生,也宜多加慈爱。你妹贾午有一女,年貌与太子相合,可求为太子妃,如此,身安而国家可保。”贾南风遂与贾午商议,要将其女许配太子为妃,贾午道:“太子又非姐姐亲生。”竟不从。贾南风也便作罢。又闻尚书令王衍生有二女,长名王妍,次名王媸,而以王妍较美。贾南风遂欲为太子聘王妍为妃。贾午得知,阻道:“谧儿也正当婚,不如将王妍许配谧儿。”贾南风本来宠爱贾谧,遂将王妍聘与贾谧,而将王媸聘与太子。太子因此不平。郭槐也忧恨成疾,临终,执贾南风之手嘱道:“你须尽心于太子,勿可疏远,多加慈爱。”言颇切至。又嘱道:“贾午必乱汝家事;我死后,勿再听其入宫。深记我言!”言罢而卒。

却说太子司马遹幼有美名,及长,不好学,不敬师保,唯与左右嬉戏。其母谢淑媛,本是屠家女,太子因此承得外家习性,便在东宫设市,杀猪卖酒为乐,手揣斤两,轻重分毫不差。东宫每月俸钱五十万,太子常探取二月,仍觉不足,于是又在西园卖葵菜、蓝子、鸡、面等物以收其利。太子舍人杜锡,每进忠谏,劝太子修德业,保令名,言辞恳切。太子不乐,将利针暗置杜锡常坐之氈中,杜锡不知,一旦坐下,便被刺得流血淋漓,苦不堪言,此后不敢再谏。时贾谧为侍中,常去东宫侍从,太子恨其夺妻,常不待见,自顾在后庭游戏。詹事裴权谏道:“谧乃后所亲昵,一旦交恶,则事危矣。”太子怒道:“待宫车晏驾后,吾终当鱼肉之!”贾谧闻知大骇,即向贾后僭道:“太子多蓄私财以结小人者,为贾氏故也。若宫车晏驾,彼居大位,依杨氏故事,诛臣等,废后于金墉,易如反手。不如早图之,更立慈顺者,可以自安。”贾后大怒道:“竖子安敢如此?我必废之!”召贾午入宫说道:“太子欲谋贾氏,我须废之以除后患,恨无子嗣,奈何?”贾午道:“此事易耳,妹已有孕在身,若生男,姐姐认作己子,将来主器,何有不可?”贾后大喜道:“我意也正是如此,但妹须生下男儿方好。”遂将贾午密留宫中待产,一面自在腹上充塞棉絮,诈称有孕,一面密嘱黄门李已、刘才二人,使去诱惑太子,好使他奢靡威虐,隳名败行,然后废之有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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