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刘裕回到家中，与继母讲起日间之事，萧氏喜道：“此必是我儿行将大贵，故有神明来助。今世道不平，孙恩造反，江表已乱，此乃英雄用武之时，闻镇北将军刘牢之正招军平叛，我儿既有一身好武艺，又有神明相助，不如投效军前，或能立功成名，远胜在家织履守穷。”刘裕道：“儿也如此想来，但念母亲年高，不忍离也。”萧母正色道：“大丈夫当立功名于世，岂可长栖陇亩，沉寂荒野，以卖履为业？汝虽去，尚有道规、道怜在，只管放心去吧。”刘裕遂从，次日，嘱过二弟，拜辞继母，径来刘牢之军前投效。刘牢之见刘裕，身长七尺六寸，细眼长髯，面如碧玉，五绺长须垂于腹下，相貌堂堂，料非凡才，命其演武，弓马娴熟，与他谈论军事，也皆称意，十分喜爱，即赐战马衣甲，拜为参军之职。
且说刘牢之起军，杀奔会稽，所向则克，将到钱塘，令刘裕率数十骑去探孙军动静。刘裕得令，即率三十骑而去。哨探间，正与数千孙军遭遇，避之不及。刘裕乃大喝道：“贼众我寡，走也不免，不如死战！”奋起长刀，纵马入阵。孙军四面围上。随从三十骑皆力战至死，独剩刘裕一人一骑，也被逼得跌下河岸。孙兵赶来，即来岸下擒捉。刘裕身陷绝境，早置生死于度外，忽然跃起，仰面舞刀，连杀数人，及登岸上，大呼奋战，刀锋所及，无不毙命。孙兵大骇，以为天神下凡，皆不敢近前，反被刘裕追得乱窜，竟相奔走。时刘敬宣见刘裕久不回营，遂领一队兵来寻，忽听得山后喊声大震，即率众登山来看，正见刘裕一人，手舞大刀，追逐数千贼兵，场面蔚为壮观，皆惊叹道：“刘寄奴真神将也！”当即纵骑下山，横击孙兵，斩获千余人而还。刘裕尽道贼兵多寡强弱。刘牢之大喜，重赏刘裕，随即传令三军，向钱塘进兵。
孙恩得知刘牢之率大军到，早在钱塘西布下阵势。当下两军相对，刘牢之出马，扬鞭大骂：“反国之贼，何不早降！”孙恩大怒，令卢循出战。刘敬宣挺枪直出，大战三十余合，卢循败走。孙恩所署吴郡太守陆瑰大怒，拍马舞刀，直取刘敬宣。刘裕舞起大刀，纵马飞迎。孙恩阵中有兵卒认出刘裕，大叫：“此即前日那贼！”陆瑰吃了一惊，勒马喝道：“来者何人，且报上姓名！”刘裕道：“我乃京口刘裕刘寄奴是也！”音落马到，刀光闪处，已斩陆瑰，提头在手，直取孙恩。孙恩见了，急令其将丘尪、沈穆夫一齐来挡。刘裕奋起神威，又斩二将。孙兵见刘裕瞬间连斩三员大将，其阵自乱。刘牢之趁势掩杀过阵。孙恩大败，与其众道：“我割浙江以东，也不失作勾践！”即将兵马撤过钱塘东岸，沿江列阵。刘牢之见了，笑道：“逆贼岂能阻我渡江？”即命军中大造舰只，以刘敬宣为上路，刘裕为下路，自为中路，一齐抢渡。孙恩倾军来阻。正战间，孙军阵后忽然大乱，报说高素来袭。孙恩急分卢循一军去挡。刘牢之趁势掩杀上岸，四路合击。孙恩大败，急弃了江寨，逃回会稽城中。
高素来与刘牢之相会。原来，谢琰另率一军出征，所向无敌，业已收复义兴、吴兴诸郡，遂遣司马高素来助刘牢之。刘牢之大喜，遂令高素率本部开往余姚，以断孙恩后路。孙恩得知，即与卢循等商议。卢循道：“北府兵锐不可挡，会稽必不能守，当速回海岛，迟则不及矣！”孙恩扼腕叹道：“孤不羞走矣！”遂驱城中男女二十余万东走，多弃宝物、女子于道。官军竞相争取，孙恩由是得脱，逃回海岛。三吴遂平。
刘牢之回军京口。朝廷忧孙恩再至，遂以谢琰为会稽太守，沿海戍守。加司马元显为中军将军、录尚书事。因司马道子居于东第，司马元显居于西府，时人故称其为东、西二录。时东录每日嗜酒迷醉，朝政大权因此皆归于西录。西府门前由是车水马龙，而东第门前则可罗雀。司马元显又自谓英杰风流，骄侈日甚，竟讽礼官立议，称：西录德隆望重，既掌百官，百官皆应尽敬。于是公卿以下，每见司马元显，皆行叩拜大礼。时军旅数起，国库空虚，而司马元显聚敛不已，富逾帝室。朝野失望。
却说谢琰镇守会稽，既不绥抚百姓，又不整顿武备，诸将谏道：“孙恩等贼近在海岛，窥我形便，公宜广扬仁风，开百姓以自新之路。否则，是以百姓授贼，反成贼之耳目。”谢琰傲然道：“苻坚拥百万之众，尚且送死淮南；孙恩小贼，败死入海，何能复出？若其果出，是天欲杀之也。”时孙恩逃在海岛，常遣细作潜上大陆打探，得知谢琰骄怠，卷土又至，杀回会稽。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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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十四集 刘寄奴屡胜走孙恩 桓敬道诈计并殷杨
却说孙恩探得谢琰骄怠，即又率众登陆，由浃口入余姚，破上虞，乘胜挺进会稽。会稽震骇。诸将请道：“贼势猖獗，公宜持重严备，且列水军于南湖，分兵设伏以待之。”谢琰道：“贼寇乌合，我杀之如拾草芥，何需多设机谋？”令将士只在城中待敌。不一日，孙恩兵临城下，擂鼓大噪。谢琰大怒，率军出城，大战孙恩。孙军不敌而溃，争先逃回南湖船中。谢琰越发气傲，令道：“要当灭了此贼而后收兵！”催动官军，直追入南湖之间一条塘路上来。塘路越发狭窄，官军收扎不住，前推后挤，多有落水者，自相大乱。孙恩见了，即令将船沿塘路两翼排开，箭如飞蝗，齐射官军。可怜塘路官军无处奔避，皆中箭而亡。谢琰大骇急退。孙恩传令上岸来追。谢琰逃到千秋亭，被贼将张猛赶上，斩于马下。其兵四散，二子谢肇、谢峻皆战死。孙恩于是又据会稽。
朝廷大震，安帝设朝，命司马元显遣将调兵，速讨孙贼。司马元显遂遣冠军将军桓不才、辅国将军孙无终、宁朔将军高雅之三路出讨。不数日，三路皆败。司马元显大惊，急聚文武，再议讨贼。众大臣皆道：“明公前用刘牢之，所到必克，今孙贼猖獗，诸将非敌，何不拜刘牢之为都督，以退贼兵？”司马元显遂即请诏，拜刘牢之为讨贼大都督，差人赍诏，星夜赶往京口，命刘牢之出师破贼。刘牢之领旨，即率北府兵赶往会稽。孙恩大惧，不敢交战，急弃会稽，退回海中，扬帆向北去了。
侦骑报知刘牢之，刘牢之道：“此必是孙贼去寇海盐，海盐空虚，当速去救！”即给刘裕步骑一千，倍道赶往海盐。海盐令鲍陋迎入。刘裕道：“贼兵将至，当速整治城防。”城防尚未完备，探马飞报：“贼兵数万，已到城外三十里！”城内震恐。刘裕便令停止修城。鲍陋大惊，急来问道：“贼众大至，我所以拒贼者城防也，今城防未备，何故令停？”刘裕道：“贼兵不时将至，修已不及，空费人力，我有一计，管叫孙贼退去。”便令城中掩藏旗帜，隐匿部众，大开城门，宛若空城。布置已定。不多时，孙恩率众也到，见城门大开，城上守兵、旗帜皆无，心下疑惑，犹豫不敢入城，便令军士寻得几位土民来问：“城中如何不见官军？”这几位土民本是官军所化，皆答道：“官军知将军将至，自料不敌，早已弃城去了。”孙恩大喜，遂令众军入城。正进间，城上大喊，旌旗齐举，伏兵四起，各用弓弩射向孙军。孙军先入城者多被射死，死伤狼藉。刘裕喝道：“乱贼，我奉刘都督之命，在此等候多时了！”孙军无不骇然，皆道：“何故这里又见北府军邪？”急退出城外，互相践踏，又死无数。刘裕大叫：“孙贼休走！”纵马出城来追，贼将姚盛回战，不五合，被刘裕斩于马下。孙军胆落，急奔数十里，退回海中。刘裕兵少，不敢恋战，也即收兵回城，方才从容加固城防。
却说孙恩退回海中，因海盐有备，不敢再犯，又不甘心就回海岛，遂又北进，转寇沪渎。吴国内史袁崧出战。正战间，沪渎百姓齐反，袭击其后。袁崧败亡，将士战死者四千余人。孙恩遂于沪渎收集丁壮，百姓远近来赴，旬日之间，得众十余万，楼船千余艘，声势大振。众皆大叫：“我之所惧唯北府兵耳，今刘牢之远在会稽，诸镇之兵分散，何不趁其无备，就此杀入建康，取晋天下？”即由沪渎逆江而上，杀奔建康。晋廷大震，内外戒严，百官皆入居省内，诏刘牢之火速入卫京师。刘牢之即由会稽来截孙恩，尚未赶到，孙恩舟师已经远去，遂令刘裕为前锋，即由海盐驰援京师。刘裕得令，星夜起程，倍道兼进。
却说孙恩到了丹徒，便令其众弃船上岸，擂鼓大噪，抢登蒜山，欲从陆路直插建康。丹徒守军莫有斗志，望风逃溃。刘裕几乎同时赶到，顾不得远涉疲劳，率众奋战，虽然只有一千兵，但无不一以当十，猛锐无比。孙军大败，投崖赴水死者不计其数。孙恩狼狈逃回船中，见陆路不通，犹恃其众，重整兵舰由江路继进。又遇大风，楼船高大，逆风不得疾行，数日才到白石。探马来报，司马尚之已率豫州精锐驰至，径屯积弩堂，刘牢之也已还军，屯兵新洲。孙恩见战机已失，不敢进而退，浮海北走，去攻郁洲。朝廷遂以刘裕为下邳太守，率兵一万，赴救郁洲。孙恩屡战屡败，缘海南逃。刘裕相随追击，追到沪渎、海盐，又大破孙恩，俘斩以万数。孙恩大骂：“刘寄奴究竟人邪妖邪？我每到一地，皆为他所困，今生遇他，何其不幸也！”遂由浃口逃回海岛。刘裕乃奏请朝廷禁海。孙恩得不到大陆吴民的供给，由此转衰。
却说桓玄先借殷仲堪之力，谋得江州，欲壑难填，遂以始安太守济阴卞范之为长史，用为谋主，谋吞荆、雍二州。殷仲堪、杨佺期也知桓玄野心难测，于是互结姻亲为援，以防桓玄。杨佺期一向猛悍，料桓玄终必为患，不如先发制人，遂聚僚佐商议取桓之策。其兄杨广道：“桓氏世镇西藩，根基深厚，若直言起军去伐，必难成功。我有一计，足灭桓玄。”杨佺期问道：“贤兄有何高见，可灭桓玄？”杨广道：“可声言北伐后秦，收复洛阳，因此建牙勒兵，桓玄必不防备。然后我军即下汉水，直袭武昌；并先遣使去约殷侯，率荆州军沿江东下。――两路齐发，迅雷不及掩耳，桓玄不足灭也。”杨佺期大喜，即遣使者去江陵，约殷仲堪共袭桓玄。
使者到了江陵，说明来意。殷仲堪又恐桓玄一旦被灭，反被杨佺期趁势坐大，更成劲敌，力言不可，非但不肯出兵，且遣堂弟殷遹率兵屯于北境，以遏杨佺期。杨佺期不能独举，又不测殷仲堪本意，只得解兵。
桓玄得知，来问卞范之：“杨佺期先聚舟舰兵马，声言北伐，兵马已集，却又解散；又报殷遹屯兵北境，是何缘故？”卞范之道：“此必是杨佺期假言北伐，暗地却要与殷仲堪联兵袭公。殷仲堪一向疑而无断，虽与杨佺期结亲为援以制公，又恐公势一去，无以制杨，故不肯从。所以令殷遹屯兵北境者，以遏杨佺期袭公也。”桓玄道：“何以知之？”卞范之道：“杨佺期既已罢兵，殷仲堪必令殷遹退兵，则足见我言之不虚也。”不数日，细作来报，殷遹果然退兵还江陵。桓玄乃大怒道：“佺期竖子，安敢如此？我必灭之！”卞范之道：“我有一计，非但可灭杨佺期，且可尽得荆、雍二州。”桓玄即问何计。卞范之道：“明公也勒兵建牙，声言：将由汉水北伐后秦，以复洛阳。却另致一书告殷仲堪道：‘佺期受国厚恩而弃先帝山陵，宜共罪之。今当入沔，先讨佺期，后造金墉，已顿兵江口。殷侯若与我同心，可即率军往赴。’殷、杨互为唇齿，知公伐杨，必遣兵救援。待其大军出后，明公却由江口入长江，趁虚先取江陵。江陵一破，杨佺期也必为公擒矣。”桓玄大喜，即依卞范之之计，致书殷仲堪，请伐杨佺期。
殷仲堪得书大惊，急令人报知杨佺期，严备桓玄，命殷遹再率大军，出屯荆州北境，以援杨佺期。桓玄见殷仲堪中计，大喜，即留卞范之、庾楷守武昌，以郭铨、苻宏为先锋，逆江西上，袭取巴陵，尽得荆州粮草。殷仲堪大惊，急召殷遹还军，出拒西江口。桓玄率军掩至，殷遹大败。江陵震骇。城中乏食，将士皆以胡麻充饥。桓玄乘胜进至零口，离江陵仅有二十里。殷仲堪急召杨佺期来救。杨佺期道：“江陵无粮，何以待敌？不如来投我处，共守襄阳。”殷仲堪不愿就此弃州而走，谎言道：“近来征集到许多粮草，已有所储备了。”杨佺期信以为真，亲率步骑八千，驰救江陵。及至，殷仲堪仅以杂粮犒军。杨佺期乃大怒道：“殷侯误我，今兹败矣！”不与殷仲堪相见，径率其军来战桓玄。桓玄见杨佺期到，不与交兵，拔马便退。杨佺期纵马赶去，两山后伏兵齐起，郭铨、苻宏两路杀来，桓玄又即回战。杨佺期死战得脱，与杨广逃奔襄阳。桓玄部将冯该伏兵又起，遂擒二人，押见桓玄。桓玄喝令斩首，传首建康。殷仲堪大惧，急弃江陵，与数百人去投后秦。行至冠军城，又被冯该追获，被逼自杀而亡。
桓玄既破荆、雍，遣使入朝，表求荆、江二州。朝廷不能违，诏以桓玄为都督荆、江、司、雍、秦、梁、益、宁八州及扬、豫八郡诸军事，领荆、江二州刺史，又以其兄桓伟为雍州刺史，其侄桓振――乃桓石虔之子――为淮南太守。东晋三分，桓玄已得其二。自此，砺兵训卒，有觊觎朝廷之志。忽闻孙恩逼迫京师，即建牙聚众，上疏请讨孙恩。张法顺即向司马元显进言道：“桓玄狼子野心，外托勤王，实欲借讨孙恩之机问鼎朝政，切切不可使他入京。”司马元显大惧，又无由阻止，幸得刘牢之、司马尚之及时赶到，孙恩畏惧而退，遂即请诏，令桓玄止兵。
桓玄只得解兵，恨谋不成，令断长江漕运，不使上流物资流入京师。时因孙恩之乱，三吴残破，京中匮乏，仅以麸皮、橡果供给士卒。桓玄又致笺司马元显，讥道：
贼造近郊，以风不得进，非力屈也。昔国宝死后，王恭不乘此威入统朝政，足见其心非侮于明公也，而谓之不忠。今之贵要腹心，有时流清望者谁乎？岂可云无佳胜！直是不能信之耳！尔来一朝一夕，遂成今日之祸。在朝君子皆畏祸不言，玄忝任在远，是以披写事实。
司马元显大惧。张法顺道：“桓玄承籍世资，素有豪气，既并殷、杨，专有荆楚，公之所控止三吴而已。孙恩为乱，东土涂地，公私困竭，桓玄必趁此纵其奸凶，窃用忧之。”司马元显道：“为之奈何？”张法顺道：“桓玄始得荆州，人情未附。方务绥抚，未暇他图。若趁此际使刘牢之为前锋，而公以大军继进，桓玄可灭也。”司马元显然其言。
时安帝元兴元年正月庚午，升殿设朝。司马元显即上奏疏，表桓玄之罪。安帝准奏，下诏罪状桓玄，以司马元显为骠骑大将军、征讨大都督、都督十八州诸军事，加黄钺，又以刘牢之为前锋都督，司马尚之为后部。于是内外戒严，大治水军，征兵装舰，谋讨桓玄。张法顺又进言道：“今讨桓玄，成功与否，系在前军，而刘牢之反覆无常，前反王恭，难保不反明公，万一有变，则祸败立至。京中多有桓氏子弟，常为桓玄耳目，宜即令刘牢之斩之以杜奸谋，以示无二心，若不受命，则当先斩刘牢之，另遣先锋大将。否则，必败大事。”司马元显道：“今非刘牢之，无以制桓玄；且事之未始而诛大将，必致人情不安。”再三不可。
大军未发，早有在京桓氏子弟将朝廷谋密报与桓玄。桓玄大惊，便要退守江陵。卞范之道：“明公英威振于远近，元显乳臭未干，刘牢之大失物情，若兵临京畿，示以祸福，土崩之势可翘足而待，何有延敌入境，自取穷蹙者乎？”桓玄从之，遂留桓伟守江陵，抗表传檄，罪状司马元显。趁朝廷兵尚未举，抢先发兵，扬帆鸣鼓东下。军抵姑孰，桓玄令郭铨、苻宏、冯该等攻历阳。襄城太守司马休之婴城固守。玄军于是切断洞浦道路，焚烧豫州舟舰。司马尚之遂率步兵九千在洞浦岸上列阵，遣武都太守杨秋屯守横江。杨秋径向桓玄军中请降。桓玄进击，司马尚之军皆溃散，自跳入涂河逃命，却被桓玄捕获。司马休之出战，又大败，弃城逃回京城。司马元显大惊，急令刘牢之出战。刘牢之遂率北府兵进驻溧洲，以扼桓玄前进之路。
却说桓玄既破豫洲，催军继进，将近溧洲，前哨来报：“刘牢之已先扼了水路。”桓玄即令降将杨秋为前部，郭铨、冯该为左、右翼，自率诸将在后接应，催动战船，蔽江而下。刘牢之大怒，早以刘裕为前锋，参军何无忌、刘毅为二翼，自率诸将为中军，鸣鼓呐喊迎战。两军相近，刘裕站立船头，一手挽盾，一手持刀，大喝：“我乃刘寄奴也！谁敢来与我决战？”杨秋急要在桓玄面前表功，驱船来战。两船相近，刘裕纵身跳入杨秋船中，一刀砍死杨秋，其兵骇散，皆落水而逃。左翼何无忌，右翼刘毅，各率本部向前，直冲入桓军队中，万弩齐发，纵横水面。桓军不能挡，大败而退。刘裕、何无忌皆请趁胜追击，以灭桓玄。刘牢之素恶司马元显，恐一旦灭了桓玄，司马元显越发骄横，且恐功名太盛，不为朝廷所容，于是传令，鸣金收兵回寨。刘裕等屡请进兵，刘牢之皆不从。
却说桓玄直退到姑孰，方才立寨，思想着北府兵如此锐利，又无破敌之策，心下大忧。正在寨中叹息，忽见一人自外而入，大笑道：“桓公今有疑难，何不用我？我虽老钝，或能一用。”桓玄视之，乃军中从事何穆。桓玄即请入坐，道：“江东人物皆不足惧，唯有刘牢之是我心忧。今他扼守溧洲，使我不得进军，恐将半途而废，因此忧叹，卿有何计？”何穆道：“刘牢之与穆乃甥舅之亲，昨见他胜而不追，必有缘故，愿即去他军中，说他来降，有何难哉？”桓玄道：“不知卿以何言说之？”何穆即向桓玄附耳数语。桓玄大喜，当即备办厚礼，差何穆去往溧洲军寨。
不知何穆将以何言去说刘牢之，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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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十五集 刘牢之一人三反 刘寄奴欲擒故纵
却说何穆来到溧洲军寨，与守寨兵道：“可速报知刘都督，就说是他族舅何穆的求见。”守寨兵报入，刘牢之即出寨外迎入，请坐待茶，说道：“甥知舅在桓玄军中任职，今日何故来我寨中？尚有人报知元显，命恐难保。”何穆道：“前日见你阵前大胜，不为你贺，却为你忧，故冒死前来，欲进一肺腑之言，死而无憾矣。”刘牢之便问来意。何穆道：“自古乱世，君臣相信者有燕昭乐毅、玄德孔明，然皆勋业未成而二主早逝，假使功成事遂，难保二臣不遭杀身之祸。古语云：‘高鸟尽，良弓藏；狡兔殚，猎犬烹。’自开辟以来，可曾见有戴震主之威，挟不赏之功而能自全者乎？越之文种，秦之白起，汉之韩信，皆事明主，为之尽力，功成之日，犹不免诛夷之祸，况你为凶愚者所用乎？以你今日情形，战胜则遭元显之忌，有倾宗之祸；战败则遭桓公所恨，有覆族之难，必无安归之理。不如翻然改图，则可长保富贵。管仲射钩、勃踶斩祛，犹不失为辅佐，况桓公与你并无宿昔之怨乎？”
刘牢之意动，自忖：“不如就此借桓玄之力除去元显父子，然后再伺桓玄之隙而自取之，则朝政尽归于我，岂不为美？”遂从何穆之言，令将军寨移往岸上，让出江中水道。其子刘敬宣得知，急入谏道：“今国家衰弱，危在旦夕，整个朝廷的重心与关键，都在父亲和桓玄二人手中。桓玄凭藉父、叔之资，据有全楚，割晋三分之二，一朝纵之使陵朝廷，威望既成，恐难图也，董卓之变，将在今矣。”刘牢之怒道：“我岂不知！今日取桓玄易如反掌，但平桓玄之后，令我奈元显何？”即令移寨，并使何穆回报桓玄：“大军可放心前进，绝无阻碍。”
桓玄大喜，重赏何穆，使去寨后休息，却请卞范之来，问道：“何穆回报，言刘牢之尽将溧洲军寨移往岸上，将默许我军通过，绝不阻碍，此言可信乎？”卞范之道：“此时可信，将来不可。”桓玄道：“卿言何谓？”卞范之道：“此乃刘牢之欲借公力以除执政，故移军岸上，作壁上观。但事成之后，则有‘二虎竞食’之忧。”桓玄于是便有除刘牢之之心。传令明日四更造饭，五更开船，鸣鼓呐喊而进。军到溧洲，果无阻碍，乘风直进到新亭。
却说司马元显在京中，先知刘牢之得胜，大喜，便要亲赴军前，刚刚上船，就听说刘牢之已变，桓玄已率大军到了新亭，急忙弃船，退守国子学。不一日，桓军已到南桁，司马元显大惧，率军退守宫中，桓军鼓噪追到，随后大喝：“放杖！”军皆崩溃。司马元显乘马走入东府，将佐皆散，唯独张法顺一骑相随。司马元显问计于司马道子。司马道子还在醉梦中，忽闻兵变，只顾流泪哭泣，哪有什么计策？不一时，桓军闯入，即将三人擒下，押往新亭。桓玄即令绑于船头，列数其罪。当下桓玄寻思：“不趁此时杀帝自立，更待何时？”拔剑大呼，便要入京弑帝。
张法卞范之急谏道：“不可！目今方镇兵强，刘牢之伺隙于后，而民心尚未去晋，岂可速也？昔晋文公纳周襄王，而诸侯竟从；魏武帝挟汉献帝，群臣归附。不如因此入朝，以从人望，大顺也；重权公出，以服天下，大义也。不然，诸胡乘隙，方镇加兵，虽有孙武之策，未易守也！”桓玄道：“我若入朝，可保无危乎？”卞范之道：“明公威震中外，谁不畏惧？现有大兵在此屯驻，入朝何妨？明公见帝，帝必以重爵封明公。明公乘此机会，总百揆，握朝权，挟天子而令天下，指日定矣，何必再疑？”桓玄遂具朝服入朝。安帝惊道：“卿何不诏而来？”桓玄道：“臣为陛下左右有獐头鼠目之人，前后有狼心狗肺之徒，伤害朝纲，暴酷万民，是以起兵来诛谗佞，必不敢害陛下。陛下自可无忧！”安帝问道：“朝中谗佞者为谁？待要如何处置？”桓玄道：“司马元显父子、司马尚之兄弟、张法顺等皆谗佞之徒。司马道子酣纵不孝，本当弃市，援照懿亲故例，可贷其死，徙居安成郡；其余皆当斩首！”安帝不敢不从，遂杀司马元显、司马尚之、张法顺等，将司马道子徙往安成郡。御史杜林承桓玄密旨，又将司马道子鸩死。
桓玄称诏解严。安帝遂以桓玄为丞相、总掌百揆、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扬州牧，假黄钺，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奏不名。桓玄即以桓伟为荆州刺史，桓修为徐、兗二州刺史，其兄桓谦为尚书左仆射，卞范之为丹阳尹，而以刘牢之为会稽内史。是时，桓玄独步朝廷，威震内外。有新安太守殷仲文，乃殷仲堪堂弟，得知桓玄已克京师，弃郡来投，桓玄遂以他为咨议参军。又有刘迈，当年因指责桓玄，避于京中，也往拜见，桓玄道：“汝不畏死，而敢来邪？”刘迈道：“射钩斩祛，并迈为三。”桓玄大悦，遂以刘迈为参军。于是，朝野远近，争相投靠。
却说桓玄以刘牢之为会稽内史，刘牢之大惊道：“桓玄始掌朝政，便夺我兵权，祸将至矣！”于是大集僚佐，议据江北以讨桓玄。参军刘袭道：“事之不可为者莫大于反。将军往年反王兗州，近日反司马郎君，今又反桓公；一人三反，何以自立？”语毕而出，将佐也多散走。刘牢之乃私告刘裕道：“今当北就高雅之于广陵，举兵以匡社稷，卿能从我去乎？”刘裕道：“将军以劲卒数万，望风降服，桓玄新得志，威震天下，朝野人情皆已去矣，广陵岂可得至邪？裕当脱下戎装，改换常服，回京口而已。”也告辞而出。背后何无忌追来，问道：“君等皆去，我将何往？”刘裕道：“我料刘镇北必不免于一死，卿可随我还京口。桓玄若守臣节，当共事之；不然，当共图之。”何无忌本是刘牢之的外甥，也即告辞而去。
刘牢之始惧，率部北走，到了新洲，部众皆散，前途末路，自解腰带，悬林自尽而死。刘敬宣从后赶来，遂为装殓，扶柩回丹徒。桓玄遣军赶到。刘敬宣不及掩埋其父，匆匆渡江，北奔广陵，与高雅之、司马休之等逃入南燕。桓玄即令斫棺，斩刘牢之首级，暴尸于市。又购求异党，大杀北府将领。辅国将军袁虔之等逃往长安，投奔后秦。姚兴亲于东堂接见，问袁虔之：“桓玄才略何如其父？卒能成功乎？”袁虔之道：“桓玄名为晋臣，实为晋贼，趁晋室衰乱，盗据宰衡，猜忌安忍，刑赏不公。以臣观之，不如其父远矣。桓玄既已执大柄，其势必将篡逆，既非命世之才，断无成功之理，正可为他人驱除耳。”姚兴然之，以袁虔之为大司农。
却说孙恩被困于海岛，得不到大陆补给，饿死无数，冒死进犯临海。临海太守辛景率众迎击，大破孙恩，所虏三吴男女，死亡殆尽。孙恩恐为官军所获，跳海而死，部下党徒及妓妾跟从跳海而死者数百，称为“水仙”。尚有余众数千，于是又推卢循为主。当时，桓玄刚刚执掌朝政，有意安抚东土，遂以卢循为永嘉太守。卢循明为受命，而暗蓄实力。这年五月，举兵又反，官军不能制。桓玄甚忧。桓修从京口来，进言道：“卢循猖獗，丞相何不起用刘裕？此人前随刘牢之讨孙恩，战无不胜，孙贼闻其名而丧胆，丞相若以他为将，必破卢循。”桓玄道：“我也素知此人，但他原本刘牢之故将，只怕其心与我不同，故犹豫不敢用。”桓修道：“刘牢之前反丞相，刘裕并不相从，而解甲归田，可见其与丞相无二，我故请他为中兵参军，观察已久，也不见他言行有异，丞相不必多疑。”桓玄大喜，遂以刘裕为建武将军，令他出讨卢循。
刘裕受命出师，屡破卢循，只一年余，将卢循逐出三吴。卢循逃往晋安，刘裕又随后追到，立脚不住，浮海逃往南海去了。刘裕回师，前到山阴，忽闻桓玄逼帝封他为楚王，加九锡殊礼。何无忌乃进言道：“桓玄自掌朝政，奢豪纵逸，政令无常，陵侮朝廷，裁损乘舆供奉之具；今又逼帝封他为楚王，加九锡殊礼，其势必行篡逆，当趁其未篡，就此起兵，传檄讨桓。”山阴土豪孔靖道：“山阴离京城路远，举事难成；且桓玄虽称楚王，并未篡位，不如待其已篡，就于京口起兵图之。”刘裕从之，遂不举兵，回京都复命。桓玄大喜，以刘裕平贼之功，授为彭城内史。
却说晋元兴二年九月，桓玄逼安帝封他为楚王，见朝野并无异同，于是又谋篡逆，与桓谦道：“孤今掌握大柄，欲就此而图大事，但不知四方人心如何，卿当为孤暗访之。”桓谦道：“今四方人心皆定，唯不知刘裕一人。”桓玄道：“卿即访之，若有异心，可先斩后奏！”桓谦领命，径来刘裕馆舍，私问道：“近来朝野诸贤，皆以主上愚暗，不堪为君。楚王勋德隆重，当行禅让大典，以代晋统。未审卿意以为如何？”刘裕故作欣然道：“楚王乃宣武公之子，勋德盖世。晋室衰微，民望早已不在，乘运禅代，有何不可？”桓谦大喜道：“卿言可，则无不可也！”当即回报桓玄。桓玄大喜，使人诈言：钱塘临平湖开，江州有甘露降。因此使百僚集贺，以此作为自己接受禅让的吉兆。桓谦、卞范之、殷仲文等遂率百官直入内宫，与安帝道：“朝廷若无桓氏一门，社稷早亡，何以得至今日？自楚王即位以来，钱塘临平湖开，江州有甘露降，此皆楚王当受大位之祥瑞也。天下非一人之天下，有德者居之，陛下当知天命，早行禅让。”安帝早被吓得屁滚尿流，惶恐道：“是朕之失，愿即从命。”卞范之遂即草拟禅诏，令安帝书写。书成，安帝临轩，遣兼太保、领司徒王谧奉玺绶，禅位于楚。
桓玄大喜，即令殷仲文去姑孰九井山北兴筑祭坛，于十二月壬辰登坛即位。册文多非溥晋室，左右谏之，桓玄道：“揖让之文，正应陈告下民，岂可欺天乎！”大赦，改元永始，国号大楚；大封宗室子弟，以其妻刘氏为皇后，追尊其父桓温为宣武皇帝，庙号太祖；降晋安帝为平固王，琅邪王司马德文为石阳县公，迁居浔阳。十二月戊戌，桓玄入建康宫，再受百官朝贺，登上御座，正当要坐，忽一声巨响，御座突然塌陷，竟将桓玄摔倒。群臣失色，殷仲文灵机而唱道：“此乃陛下圣德深厚，地不能载也！”群臣也皆附和，桓玄大悦，转惊为喜。以桓弘――乃桓修之弟――为青州刺史，刁逵为豫州刺史，郭昶之为江州刺史，又以刘裕拥戴之功，封为中军将军，与王谧道：“刘裕风骨不常，盖人杰也。”每有游宴，必引刘裕同随，赠赐甚厚。刘皇后有智鉴，与桓玄道：“妾观刘裕龙行虎步，瞻视不凡，恐终不为人下，不如早除之。”桓玄道：“朕方欲平荡中原，非刘裕莫可用者；待关、河平定，然后别议之耳。”
刘裕身在京中，也常恐遭害，设计脱身。一日，桓玄请刘裕饮宴，正酣间，刘裕不住的愁叹。桓玄乃问：“刘爱卿何故不见有喜色？”刘裕即出筵席，流泪禀道：“臣自受命平卢循，将近两年，未曾回京口探母一面，昨有小斯来报，言老母年高，思儿心切，以致生病，因此愁叹，不料惊了圣上，臣下死罪！”桓玄道：“既是太夫人有恙，朕即准卿假期，速回京口探母，以成孝道，何必愁叹？”刘裕暗喜，当即叩谢圣恩，宴罢即去。屏风后忽然转出刘皇后，即向桓玄说道：“陛下既不杀刘裕，也不可使离京城，此人若去，譬如野马脱缰，一旦生变，后事难测，当速追回。”桓玄猛醒道：“朕一时失言，如何可追？”刘皇后道：“便说另遣朝使迎其母来京奉养，可也。”桓玄于是即使桓谦率禁兵去追。桓谦追到馆舍，只有一名小斯在内，说道：“刘将军已出城去了。”桓谦于是又追到城门，问道：“可曾见得刘中军？”门吏道：“见他乘匹快马，早已去远。”桓谦又即追出城外，急赶一程，不及而还。桓玄越发惊疑，从此不能安寝。才过数日，就见殷仲文慌急入报道：“刘裕已在京口起兵谋反了！”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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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十六集 刘寄奴聚义举兵 桓敬道命丧枚回
却说刘裕既辞桓玄，已防有变，一出大殿，即回馆舍，乘匹快马，急驰出城而去。回到京口，即与何无忌谋划起兵。何无忌道：“我早已联络到北府旧将及倒桓志士一百余人，单等君回，率领举事。”刘裕大喜，即与众人相见。其中便有：彭城刘毅，现为青州刺史桓弘参军；刘裕亲弟刘道规，也为桓弘参军；平昌孟昶，时为桓弘主簿；琅邪诸葛长民，时为豫州刺史刁逵参军，又有刘毅堂弟刘藩，孟昶堂弟孟怀玉，京口刘怀敬、刘怀肃兄弟，太原王元德、王仲德兄弟，随西辛扈兴，东莞童厚之，任城魏咏之、魏欣之、魏顺之兄弟，沛郡朱龄石、朱超石兄弟，武康沈渊子、沈田子、沈林子兄弟，高平檀凭之、檀范之兄弟及其侄檀韶、檀祗、檀道济等，皆当时名士。众人以刘裕德望最高，共推为盟主，相与合谋起兵。刘裕于是便分三路：使刘毅与孟昶、刘道规等杀桓弘，以据广陵；使诸葛长民等杀刁逵，以据历阳；自与何无忌等谋杀桓修，以据京口。刻期二月丙辰，同日齐举。
转眼已是二月乙卯，刘裕假托游猎出城，与何无忌等收得徒众百余人。次日丙辰，天色微明，京口城门已开，何无忌便身着传诏服，诈称敕使，骑马持节在前，刘裕等百余人则化作天兵在后，簇拥入城，直入州府，宣称传达诏命。桓修忽听有朝使到，即整衣冠出迎。刘裕赶前喝道：“桓修逆贼，有诏收汝！”桓修大惊，急退往后堂。刘裕箭步赶上，一刀劈死桓修，府中卫兵皆骇散。司马刁弘闻变，即率部兵来战，刘裕喝道：“郭江州已奉乘舆返正于浔阳，我等并受密诏，诛除逆党，今日贼玄之首已当枭于大航矣。诸君非大晋之臣邪？”趁刁弘正犹豫，纵马向前，又斩刁弘，其兵皆降。刘裕遂令斩下桓修首级，城头示众，宣告州中。北府兵得知刘裕起兵，欢声雷动，皆来相从。
当时徐、兖二州新定，军务繁杂，刘裕急需一府主簿，遂问何无忌。何无忌道：“欲得其人，无过于东莞刘道民。”刘道民即刘穆之，字道和，小字道民，自称汉齐悼惠王刘肥之后，世居京口，其人性素不羁，好读书，博览多通，心思缜密，吏才横绝当世，曾为琅琊主簿，当时正赋闲在家。刘裕道：“我也略知其人。”当即驰使去召。使尚未出，人报刘穆之已到。刘裕大喜，亲迎入府，握其手而言道：“我闻先生大名，正要去请，何故已到？”刘穆之道：“我今晨早起，出游陌头，闻得城中有欢噪声，故而寻声来也。”刘裕即请入座，置酒相待。酒酣，刘裕问道：“我始举大义，方造艰难，须一府主簿甚急，卿谓谁堪其选？”刘穆之道：“贵府始建，主簿实须其才，仓猝之际，略当无逾于我者。”刘裕乃大笑道：“卿能自屈，我事济矣。”于座即署刘穆之为主簿。
再说广陵这一路。刘毅与孟昶、刘道规谋取桓弘之策。刘道规道：“桓弘平日防备甚严，极难接近，但他好猎，若以出猎为名去请，彼必乐从，趁便下手，可杀桓弘。”三人于是便去请桓弘出猎。桓弘果然允从。于是定于二月丙辰一早出猎。届日一早，刘毅、刘道规与孟昶即带数十党徒，各备了弓矢刀矛一应武装，来桓弘府中候请。时桓弘正在府中吃粥，府中卫兵也正忙于准备出猎之物，见刘毅等束甲带兵而入，并不防备。刘毅见机，早拔利剑在手，箭步上前，趁桓弘不备，立杀桓弘。府兵大怒，各持刀剑来刺刘毅。刘道规等数十壮士大呼杀上，即斩府兵十数人，喝道：“我等奉圣上密诏诛除桓党，今益、江、豫、徐、兖皆已反正，桓玄不日将灭，汝等谁敢反抗？”府兵大骇，皆弃戈而降。刘毅遂使刘道规守广陵，自与孟昶率众渡江，来京口与刘裕会合。刘裕遂即以孟昶为长史，留守京口，自率三州精兵一千七百人，进向京师，传檄讨桓。
殷仲文急报桓玄。桓玄大惊，坐立不宁，忧惧特甚。近臣慰道：“刘裕等乌合微弱，势必无成，陛下何虑之深？”桓玄道：“刘裕足为一世之雄，刘毅家无一石之储，樗蒲一掷百万，何无忌酷似其舅：三人共举大事，何谓无成！”急召桓谦、卞范之等入内，共议大事。桓谦大哭而入，请亟出兵迎击刘裕，为二弟报仇，桓玄道：“彼兵锐甚，计出万死，若有蹉跌，则彼气成而吾事去矣；不如屯大众于覆舟山以待之。彼空行二百里，无所得，锐气已挫，忽见大军，必惊愕；我按兵坚阵，勿与交锋，彼求战不得，自然散走，此策之上也。”桓谦固请出击，桓玄乃遣顿丘太守吴甫之、右卫将军皇甫敷相继北上。此二人皆有万夫不当之勇：吴甫之惯使大刀，腰下常别一副流星锤，以锤打人，百发百中；皇甫敷善使大槊，时人称为刘牢之在世，勇冠三军。
却说吴甫之率三千兵先行，进至江乘，正与刘裕相遇。两军各列阵势，吴甫之大骂刘裕出阵。刘裕正要出时，何无忌拍马摇刀，已先冲出，与吴甫之大战三十余合不分胜负。吴甫之诈败，拖刀而走。何无忌不知是计，纵马来追。看看将近，吴甫之取出流星锤，返身照何无忌打来。何无忌闪躲不及，正中胸上，将胸前那块护心镜打得粉碎。何无忌大惊，拔马急回，吴甫之在后紧追。刘裕大怒，纵马飞迎，斗十余合，吴甫之又败走。刘裕不舍，看看将近，吴甫之取锤又打，刘裕已先防着，见锤飞到，将身闪过，就势一刀，已斩吴甫之下马。楚军大骇奔溃。刘裕纵军大击，追到罗落桥，皇甫敷率领五千楚军赶到。两军混战。刘裕兵少，抵挡不住，皆被楚军冲散，各自为战。檀凭之被乱箭射死。刘裕被皇甫敷逼向一颗大树，倚树力战。皇甫敷大喝：“汝欲作何死！”挺槊从后搠来。刘裕绕树而走，皇甫敷一槊搠在树上，用力过猛，急拔不下。刘裕已绕到其后，大喝一声，将皇甫敷一刀砍于马下，割头在手，向楚军喝道：“皇甫敷首级在此，汝等何敢顽抗？”楚兵见主将已死，于是皆降。刘裕又沿途收集义兵，众逾一万，遂即向覆舟山进兵。
桓玄大惧，急以桓谦为征讨都督，与游击将军何澹之率一万三千兵守东陵，又令卞范之率七千兵屯于覆舟山西，以作东陵后援。刘裕进至东陵，便令义军饱食，悉弃余粮，遂使羸弱登山，张旗帜为疑兵，数道并进，布满山谷。桓谦所率将士多是北府人，一向畏服刘裕，莫有斗志。刘裕与刘毅、何无忌等分作数队，擂鼓而进。刘裕身先突阵，将士皆殊死搏战，无不一以当十，喊杀之声震天动地。时正三月己未，东北风正急，义军因风纵火，烟炎慓天，桓谦营寨皆着，其军大溃。桓谦、何澹之、卞范之等急逃回宫，与桓玄道：“裕军四塞，不知多少，陛下速走，迟恐不及！”桓玄正请了一班术士在宫中推测凶吉，作厌胜之法，忽闻此报，殿中术士、宫人皆作鸟兽散。桓谦、卞范之等于是即拥桓玄出宫，出南掖门。亲信数千仓惶相随。前相国参军胡籓执马鞚而谏道：“今羽林射手犹有八百，皆陛下恩义故旧，西人受陛下累世之恩，不驱令一战，一旦离此，欲安之乎？”桓玄不能答，以鞭指天，策马急走石头城。殷仲文早已备好舟楫，见桓玄一到，当即接入船中，半刻不敢停留，逆江西逃。经日不食，左右进粗饭，桓玄咽不能下，其太子桓昇抱其胸而抚之，父子对哭，悲不自胜。到了浔阳，江州刺史郭昶之接入，供给器用、兵力，其势稍振。桓玄遂留何澹之与郭昶之守湓口，自与桓谦、卞范之等，胁了安帝与司马德文退回江陵。
刘裕军到建康，王谧率在京百官出城来迎。刘裕入城，得知桓玄已逃，即令刘毅率何无忌、刘道规等，率舟师七千，追剿桓玄；尽诛城中尚未来得及逃走的桓氏宗族，焚毁桓温神主，重将晋室神主迁回太庙。人报：“王谧原为桓玄佐命元臣，桓玄篡晋时，王谧亲手解下晋帝玺绶，其罪当诛。”王谧于刘裕有恩，刘裕因此不从，特加保全。又闻胡籓一向忠直，用为参军。使臧熹入宫，收拾图书、器物，封闭府库。出榜安民。当时晋政宽驰，纲纪不立，豪族陵纵，小民穷蹙，加上司马元显政令违舛，风气大坏。桓玄执政后，虽然多方厘整，但条文繁密，众人无所适从。刘裕入京，即将朝政处分大权皆委于刘穆之。刘穆之斟酌时宜，随方矫正；刘裕以身作则，严法管束；内外百官皆肃然奉职，不过十日，风俗顿改。
再说诸葛长民在历阳，尚未举兵，刁逵已先探得风声，诈请诸葛长民赴宴，于座擒之，槛车押送桓玄。到当利口时，桓玄已败，押送军人遂即打开槛车，放出诸葛长民，回向历阳，率众起事。遂取豫州。刁逵弃城而走，被其部下擒回，槛车押送刘裕。刘裕与刁逵有仇，即令斩于石头城下，并灭其族。
王谧与众推刘裕为扬州刺史。刘裕固辞，乃以王谧为侍中、领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王谧遂又推刘裕为使持节、都督扬、徐、兗、豫、青、冀、幽、并八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并以刘毅为青州刺史，何无忌为琅邪内史，孟昶为丹阳尹，刘道规为义昌太守，诸葛长民为宣城内史。刘敬宣、司马休之等在南燕，得知刘裕举兵成功，即由南燕回国。刘裕顾念刘牢之往日知遇之恩，遂以刘敬宣为晋陵太守，并以司马休之为会稽内史。
却说刘毅率众追剿桓玄，追到桑落洲，何澹之已在上流江面上排下战阵。但见大江面上，桅帆如林，战舰塞道，鼓角乱鸣，百舸争进。楚军军众，晋军军锐，战了多时，相持不下。何澹之坐镇旗舰，见胜晋军不得，便自移往郭昶之舰中，却令旗舰冲向阵前，诱晋舰来攻，好令楚舰反围晋舰，围而击之，必胜晋军。刘毅等正在下流旗舰上指挥交战，忽见楚军旗舰冲出阵前，不知何故。何无忌道：“何澹之必不在舰中，欲诱我耳，宜急击之。”众人道：“既何澹之不在其中，击之无益，反坠其谋。”何无忌道：“敌众我寡，且我处下流，战无全胜，何澹之既不在舰中，战士必弱，我以劲兵击之，必能得之；如此，贼军气势受沮，我军气势倍增，乘势进攻，破贼必矣。”刘道规道：“善！”与何无忌各率数艘轻舰直奔彼舰。看看将近，立将长钩钩住贼舰，一涌而上，杀散贼兵，即夺旗舰。贼兵不能挡，皆落水而逃。时楚军见旗舰被围，皆来救援，围攻晋舰。何无忌夺了旗舰，即与其兵四向大呼道：“何澹之已为我擒，楚军早降？”楚军信以为真，军中惊扰，不知进退，舰阵自乱。晋军将士也以为是真，勇气百倍，乘胜进击，大破楚军，遂克湓口。楚军多降。何澹之、郭昶之急弃大舰，跳下一只小船逃回江陵。刘毅等进据浔阳，稍作休整，麾舟又进。
桓玄大怒，即以苻宏为前锋，率荆州水军二万，楼船百艘，来拒刘毅。时刘毅军不满一万，闻得桓玄楼船、器械甚盛，便欲退还浔阳，以避其锋。刘道规道：“不可！彼众我寡，强弱异势，今若畏懦不进，必为所乘，虽至浔阳，岂能自固？桓玄虽窃名雄豪，内实恇怯；加之已经奔败，众无固心。决机两阵，将雄者克，不在众也。”何无忌也道：“我们自从举义，每战皆临大敌，无不克捷。今桓玄自来投死，正是奋击之时，岂可言退？”刘毅也大悦道：“既二君如此奋勇，我为主帅，怎甘落后？”麾众前进。前到峥嵘洲，正与桓玄水军遭遇，各自擂鼓而进。正进间，东风忽起，猛吹向楚军。楚军虽处上流而遇逆风，船不得进。晋军有如神助，乘风纵火，尽锐争先。楚军舰船皆着，其众大溃。桓玄大叹：“此天亡我也！”急忙跳下一只小船，逃回江陵。殷仲文见势不妙，径奔刘毅舰中请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