却说桓玄逃回江陵，苻宏、冯该等将请整兵再决一战。无奈人情乖沮，号令不行，桓玄也无斗志，议欲去汉中投奔梁州刺史桓希。处分已定，将要出发，不料走漏了消息，市民惊惶奔走，城内大乱，暴徒趁机劫掠，哄抢府库。桓玄大骇，即与亲近心腹百余人，连夜出城西走。因走得慌急，来不及将安帝带上，即由荆州别驾王康产迎入南郡府中，由太守王腾之率兵侍卫。时有屯骑校尉毛修之，乃毛宝之孙，益州刺史毛璩之侄，常有杀桓玄之心，当夜，随桓玄出城，正过城门洞时，趁着黑暗，拔剑来刺桓玄。桓玄忽觉有剑气袭来，将头一低躲过，大叫：“有刺客！”策马急奔，冲出城外。左右侍卫不辨敌我，黑暗中各执兵器，自相残杀，尸横遍地。桓玄一路狂奔，到得船上，左右心腹大多逃散，唯有桓昇、卞范之、毛修之、嬖人丁仙期、万盖及桓氏子弟数十人而已。连夜起帆西逃。将及天明，船到江陵西南三十里处的枚回洲，船夫忽然喊起。船中人闻声出望。但见上流五六艘战船，正簇拥一艘大舰，顺流急驶而下，船上将士足有数百，皆荷戈披甲而立，十分耀眼。
原来，宁州刺史毛璠，乃毛璩之弟，死在任上，毛璩遂令堂孙毛祐之及参军费恬、督护冯迁率甲兵数百，护送灵柩归葬江陵。不期与桓玄遇于枚回洲。毛修之眼尖，早见对方舰上打着“毛”字旗号，心已有数，待船将近，自出船头问道：“来者莫非益州兵舰？将去何处？”毛祐之、费恬、冯迁也已认出毛修之，皆答道：“奉毛益州之命，护送毛宁州灵柩归葬江陵，毛校尉将欲何往？”毛修之当即大喝道：“逆贼桓玄正在船上，速过船来杀贼！”话一说出，无不震惊。桓玄大怒，指挥船上人来杀毛修之。毛祐之即命舰兵放箭，射倒前面十数人。丁仙期、万盖以身来护桓玄，都被射死。毛祐之随即将舰靠上，跃过船来，立斩桓氏十数人。桓玄逃往船后。冯迁随后追到。桓玄叱道：“汝是何人，敢杀天子！”冯迁道：“我杀天子之贼耳！”即斩桓玄。时正晋元兴三年五月壬午，桓玄称帝不足半年，死于非命，年仅三十六岁。卞范之、桓昇等皆被生擒，押送江陵，斩于市曹。
毛璩知桓玄已亡，即率兵入汉中，诈称奉送桓玄到，令桓希出城迎驾。桓希出城，即被毛璩斩于城下。刘毅等随后入江陵，命将四出，征剿桓氏余党。于是斩桓振于涢川，斩冯该于石城，斩苻宏于湘中。桓谦、何澹之等逃入后秦。桓党悉平。来年正月戊戌，晋安帝改元义熙。三月甲午，回到建康。分封功臣：以琅邪王司马德文为大司马；刘裕为侍中、车骑大将军、都督荆、司、梁、益、宁、秦、雍、凉八州诸军事，并前时扬、徐、兗、豫、青、冀、幽、并八州，合称十六州都督，领青、徐、兖三州刺史，豫章郡公，统领北府，镇守京口；刘毅为左将军、豫州刺史，南平郡公；何无忌为右将军、江州刺史，安城郡公；刘道规为辅国将军、荆州刺史；毛璩为征西将军；毛修之为骁骑将军，冯迁为汉嘉太守。余皆论功行赏，不在话下。忽有广州边报到，说卢循趁桓玄之乱，率众南攻番禺。广州刺史吴隐之拒守百余日，终被卢循袭陷。卢循于是自称平南将军，摄广州事，又令姐夫徐道覆北攻始兴，擒始兴相阮腆之。晋廷大惊，即奏请安帝，大聚文武，商议征讨。议尚未定，不料益州又反出一个谯纵的来。
欲知谯纵为何许人，为何造反，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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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十七集 慕容超屈尊迎母 刘寄奴入主扬州
原来，谯纵乃毛璩帐下参军，巴西人氏，为人谦和，素为蜀人爱戴。却说毛璩既杀桓希，得知尚有桓玄余党在江陵作乱，遂使其弟毛瑾、毛瑗与参军谯纵、侯晖、阳昧等，率众三万东下平乱。蜀人不乐远征，多有怨言，侯晖、阳味遂谋作乱。阳昧道：“欲举大事，必须有一德高望重者为首。”侯晖道：“此人非谯纵莫属，可即推他为主，不患不成。”二人于是谋于谯纵，谯纵大惊道：“反逆之事，非某所敢闻也。”夺路出帐。二人来追。谯纵无路，跳江而逃。二人即指挥兵卒将他捞起，再三叩请，逼上舆车。谯纵又自扑地，叩头固辞。侯晖、阳味遂令将他绑在车上，尽打“谯”字旗号，率军袭入涪城，杀死毛瑾，遂推谯纵为梁、秦二州刺史。谯纵到此，再无推脱余地，只得举起反旗，率众杀还成都。益州营户李腾开城迎入，遂杀毛璩、毛瑗，并灭其家。谯纵于是自称为成都王，并向后秦称藩。当时晋廷因桓氏之乱，国力大损，无力远征，又因卢循在近，不能不顾，只好等到来年，遂使谯纵暂得安据于蜀。
再说卢循夺据广州，得知桓玄之乱已平，恐朝廷遣军来伐，于是遣使向朝廷献贡，并将吴隐之、阮腆之放还，以示臣服。晋廷也因桓玄之乱刚平，人心未定，乐得无事，得休便休，遂以卢循为广州刺史，徐道覆为始兴相。
却说南燕主慕容备德，先在前秦时为张掖太守，故与母公孙氏、胞兄慕容纳皆居于张掖。前秦建元十九年，随苻坚南征东晋，遂留金刀与母作别。淝水战败后，慕容备德随慕容垂在山东起兵反秦，前秦张掖太守苻昌遂诛慕容纳及其子侄，只有公孙氏因年老获赦，慕容纳妻段氏因有孕在身，下狱待刑。时有狱吏呼延平，原本慕容备德故吏，暗将公孙氏及段氏带出，逃入羌人部落。段氏随后生下一子，取名慕容超，字祖明，年到十岁时，公孙氏病卒，临死，将金刀传与慕容超：“若天下太平，汝得东归，当经此刀还汝叔也。”呼延平随后又携段氏母子入后凉。到了吕隆降于后秦，又随凉民迁入长安。呼延平死后，段氏遂为慕容超娶其女为妻。慕容超在长安，常恐被秦人扣押录用，不能东归，于是假装疯癫，以乞食为生；秦人视为“贱丐”，东平公姚绍见而异之，与姚兴道：“慕容超身材魁伟，举措轩昂，恐非真疯，愿陛下微加官爵以羁縻之。”姚兴遂召慕容超上殿，与他谈论，慕容超故意错乱其词，答非所问。姚兴乃笑谓姚绍道：“谚云‘妍皮不裹痴骨’，慕容超胡言乱语，徒有其表耳。”遂将慕容超放出不用，来去无禁。
此时，慕容备德年已七十，因无子嗣，身又多病，常为后世而忧。一日，有故吏赵融从长安来，谈及往事，方知其兄慕容纳还有遗腹子在后秦，便要遣使去后秦迎回。赵融阻道：“不可。若以国使去迎，必为姚兴扣作人质，不肯放回；不如密遣人入秦，察访得实，然后微服改名出关，方可万无一失。”慕容备德即遣济阴人吴辩，化作商客入秦。恰好吴辩有一同乡名叫宗正谦的，正在长安以占卦为业，吴辩便使宗正谦密告慕容超。慕容超犹恐秦人察觉，不敢告知母妻，即改服易名，随吴辩、宗正谦出关，逃回南燕。行至梁父，报与慕容备德。慕容备德大喜，即遣三百骑迎回广固。慕容超献上金刀，俱道祖母临终之言，叔侄恸哭，悲不自胜。慕容备德见慕容超身长八尺，腰带九围，精彩秀发，容止可观，十分喜爱，遂封慕容超为北海王，拜侍中、骠骑大将军、司隶校尉、开府，精心遴选当时贤杰，为其僚佐。并为他筑第于万春门内，规制崇闳，每有闲暇，慕容备德必会亲临其第，教授军国之事。慕容超入则侍奉尽欢，出则倾身下士，由是内外誉望翕然归之。九月，汝水枯竭，慕容备德焦虑成疾，卧床不起。一日，梦见其父托梦来说道：“汝既无子，何不早立超为太子？”慕容备德乃与左右道：“先帝神明所敕，观此梦意，朕将死矣。”十月戊午，力疾出御东阳殿，与群臣议立慕容超为太子。正议间，地忽大震，百僚惊恐，急扶慕容备德还宫。当夜，慕容备德病转疾笃，口不能言，以手指慕容超而死。百官于是即立慕容超为南燕之主，大赦境内，改元太上；谥慕容备德为献武皇帝，庙号世宗；虚葬于东阳陵。
慕容超既登帝位，即遣使去后秦，向姚兴请还母妻。姚兴正因走了慕容超懊悔，早将其母妻监管起来，见慕容超遣使来求，作难道：“昔苻氏败亡时，太乐诸伎悉入于燕。燕若向朕称藩，并送太乐诸伎或吴口千人，所请乃可得也。”燕使道：“此乃大事，小臣不敢作主，请先还国奏报。”即辞姚兴，回广固奏报。慕容超急聚百官商议。左仆射段晖道：“太上囚楚，高祖不回。今陛下嗣守社稷，不宜以私亲之故而降统天之尊；且太乐乃先代遗音，不可与也，不如掠吴口与之。”张华谏道：“若去抢掠吴口，必与晋朝结怨，我既能往，彼亦能来，兵连祸结，非国家之福也。昔孙权重黎庶之命，屈己以臣魏；惠施惜爱子之头，舍志以尊齐。况陛下慈亲在人掌握，方寸崩乱，宜暂降大号，以申至孝之情。权变之道，典谟所许。岂可矜惜虚名？中书令韩范智能回物，辩足倾人，昔曾与姚兴同为苻氏太子舍人，可使之往，降号修和。所谓屈于一人之下，申于万人之上也。”慕容超大悦道：“张尚书得朕心矣。”即遣韩范出使长安，奉表称藩。
姚兴大悦，问韩范：“前次燕使来时，燕王与朕抗礼；今次卿来，款然而附，为依春秋以小事大之义？为当专以孝敬为母屈也？”韩范道：“周爵五等，公侯异品，以小事大之礼因而生焉。今陛下命世龙兴，光宅西秦，本朝主上承祖宗遗烈，定鼎东齐，中分天曜，南面并帝。通聘结好，义尚谦冲，若使矜诞，苟折行人，殊似吴、晋争盟，滕、薛竞长，既伤大秦堂堂之威，也损皇燕巍巍之美，彼此俱失，义所未安。”姚兴乃作色道：“如卿之言，便是非为小大之义而来？”韩范道：“虽由小大之义，也因寡君纯孝过于重华。陛下素以孝治闻于天下，愿陛下体敬亲之道，霈然垂愍。”姚兴又喜道：“朕久不见贾生，自谓过之，今不及矣。”于是为韩范设旧交之礼，欢叙平生。姚兴又道：“燕王先在长安，朕也曾召见，可惜风表有余，机辩不足。”韩范道：“古有名言：‘大辩若讷’。若使寡君锋芒太露，何由今日能继天业？”姚兴笑道：“卿可谓使乎延誉者也。”韩范承间逞说，姚兴大悦，于座赐韩范千金，并许归还慕容超母妻。
姚绍在座，阻道：“燕王虽向陛下称臣，本非推德，权为其母自屈耳。古之帝王尚且兴师征质，岂可就还其母妻？其母妻一旦还国，燕王必不再向陛下称藩。当令燕王先将太乐伎送来，然后归之。”姚兴于是意变，又不好自食前言，脑筋一转，与韩范道：“朕归燕王家属必矣，然今天时尚寒，道路恐有不便，且待明年春暖。”韩范只得辞回。姚兴也即遣使去南燕，索要太乐伎。慕容超即与群臣商议接见秦使之礼。张华道：“陛下前既奉表于秦，今宜北面受诏。”群臣皆道：“大燕七圣重光，奈何一旦为竖子屈节？”慕容超道：“朕为太后而屈，愿诸君勿复言！”即令排下礼仪，北面受诏。秦使索要太乐伎。慕容超即将太乐伎一百二十人献入后秦。姚兴大悦，归还慕容超母妻，并赠厚礼。慕容超亲率百官及六宫嫔妃到马耳关迎候。母子、夫妻终于相聚，悲喜交集，遂尊母段氏为皇太后，妻呼延氏为皇后。
却说后燕主慕容盛，既杀兰汗，恢复燕室宗庙，严刑峻法，多所猜忌，群臣稍有一点嫌疑，皆被诛杀，即便宗亲、勋旧，人人自危。前将军段玑等于是率兵潜入禁中，杀慕容盛。慕容盛在位四年，死时二十九岁。众大臣遂立慕容垂少子慕容熙为主，捕获段玑等，皆夷三族，改元光始。
慕容熙即位，大兴工役：筑龙腾苑，方圆十余里，苑内筑景云山，基广五百步，峰高十七丈，役使民夫二万人；又在苑中起逍遥宫、甘露殿，连房数百，观阁相交；凿天河渠，引水入宫；又凿曲光海、清凉池。盛夏时节，士卒不得休息，渴死者大半。宠幸苻贵嫔，并立为皇后，特为她起承华殿，高出承光殿一倍，负土于北门，以致土谷同价。赋役繁重，民不堪命。苻皇后又嗜好特异：盛夏要吃冻鱼，隆冬要吃生地黄。慕容熙皆令有司备办，如缺必斩。于是国人无不怨恨，皆咒二人早死。后燕建始元年四月癸丑，苻皇后忽然暴亡，慕容熙如丧父母，身服重丧，以粥为食，宫内设灵，命百官皆须痛哭，如无泪者则治罪。百官无奈，只得眼中抹辣，刺激落泪。又令公卿以下兵民，每户都须出工，为皇后营造徽平陵。陵墓宏大，周围数里，以致国库耗尽。七月癸亥，苻皇后出殡，因丧车高大，出不得城，慕容熙遂令毁北门而出，披发跣足，亲自送葬，跟随灵柩步行二十余里。
当时有个中卫将军冯跋，曾因获罪于慕容熙，与其弟侍御郎冯素弗亡命山泽，得知慕容熙送葬出城，即乘女车潜回龙城，邀结左卫将军张兴等二十二人，齐劝夕阳公慕容云道：“主上淫虐，人神共怒，此天亡之时也。公本高句骊王族，何能为人养子，而弃难得之运乎？”即推慕容云为主，率众鼓噪入宫，夺据武库，闭城拒守。慕容熙大怒，即将灵柩停于南苑，收发贯甲，驰还龙城来战。无奈兵将闻乱，大多逃散。慕容熙大惧，逃入龙腾苑，自去衣冠，微服逃入山中，次日即被捕获，押送慕容云。慕容云数其罪而杀之，并其诸子。慕容熙时年二十三岁，在位七年被杀，后燕遂亡。慕容云即天王位，复姓高氏，改元正始，国号仍称为燕。以冯跋为都督中外诸军事、录尚书事，封武邑公，冯素弗为昌黎尹，张兴为辅国大将军，其余封赏有差。史称北燕。
高云既即天王位，自以为无功德而为豪杰所推，心中常怀危惧，于是蓄养壮士作为心腹爪牙，以宠臣离班、桃仁二人专掌宫廷禁卫，赏赐巨万，衣食起居皆与之同，而离班、桃仁又贪得无厌，密谋要杀高云，然后以离班为天王，桃仁为大都督。正始三年十月戊辰，高云前往东堂，离班、桃仁怀剑而入，称有要事启奏，趁高云不备，离班突然抽剑，直刺高云，高云急以茶几来挡，桃仁又从旁边刺到，于是被害。冯跋闻变，即率帐下督张泰、李桑登洪光门，奋剑而下，即斩离班、桃仁。平定内乱。众臣于是又推冯跋为主。冯跋遂于昌黎即天王位，大赦，改元太平，仍称国号为燕。史亦称北燕。谥高云曰惠懿皇帝。以冯素弗为车骑大将军、录尚书事。冯素弗年轻时豪侠放荡，曾向尚书左丞韩业求婚，被韩业拒绝，及为宰辅，对待韩业格外优厚。又谦恭俭约，以身作则，百僚敬畏，国人皆赞冯素弗有宰相之度。冯跋也勤心政事，劝课农桑，除苛政，省徭役，薄赋敛，每遣守宰，必亲引见，问为政之要，以观其能。燕人大悦。
话分两头，说罢南燕、后燕与北燕，再回东晋。却说东晋义熙三年十二月戊子，扬州刺史王谧病卒。晋帝设朝，命百官议举扬州刺史人选。刘毅等不愿刘裕入朝辅政，即举中领军谢混――乃谢琰之子――为扬州刺史；也多朝议以为，当使刘裕在京口兼领扬州，而将朝中政务交孟昶管理。二议难决，遂遣尚书右丞皮沈去京口，以二议咨询刘裕。
皮沈来到京口，求见刘裕。刘裕便问记室录事参军刘穆之：“皮沈自京城来，将为何事？”刘穆之道：“王扬州刚刚辞世，皮沈便从京城来，必是为扬州之事，明公且在后堂莫出，待我先出与他相见，看是如何。”即出与皮沈相见，问道：“皮右丞从京城来，有何见教？”皮沈道：“扬州刺史王谧已逝，圣上故命百官议举一人，代刺扬州，南平公刘毅举荐谢混，朝议则多欲使豫章公在京口兼领扬州，而将内事交付孟昶。二议争持不下，故圣上特命我来咨询豫章公。”刘穆之不置可否，假装如厕，即转入后堂告知刘裕，刘裕问道：“当从何议？”刘穆之道：“皮沈二议皆不可从。”刘裕问是何故。
刘穆之道：“晋朝失政日久，天命已移。明公兴复皇祚，勋高位重，以今日形势，岂得一味谦让，而永作守藩之将？刘毅、孟昶诸公，与明公同起于布衣，共倡大义以取富贵，但起事有先有后，所以当时都推明公为盟主，并非内心真心臣服，也未与明公宿定君臣名分。一旦势均力敌，终究要互相吞噬、排挤。扬州乃朝廷根本所在，决不可拱手让人。前者以授王谧，不过权宜之计；今若再授他人，便会受制于人。一旦失去权柄，无由可得，将来之危，实在难以想象。今朝议如此，明公理应酬答，表明态度。――但如果说只有我合适，又未免难于启齿，唯有云：‘扬州乃国家治理之本，宰辅地位崇重，此事既大，非可悬论，便暂入朝，共尽同异。’明公一入京邑，谁还敢将扬州授与他人？”
刘裕大喜赞道：“卿真吾之子房也！”方出与皮沈相见，问他来意。皮沈于是又将朝廷二议复述一遍。刘裕故作沉吟一番，然后正色而言道：“百里县宰，苟非其人，则民受其殃，何况一州之重？兹事体大，不便在外空发议论，我当抽身入朝，与诸公共议之。”即与皮沈入朝。百官见刘裕入朝，果然不敢有别议，都举刘裕为扬州刺史。朝廷遂加刘裕为扬州刺史、录尚书事、开府仪同三司，前之所授官爵如故。自此，朝廷内外大权皆归于刘裕。
忽一日，并州刺史刘道怜上表来报，称南燕屡次犯边，攻破宿豫，擒阳平太守刘千载、济阴太守徐阮，大掠而去，又侵扰济南，掳去太守赵元及男女千余人；自彭城以南，晋民皆筑堡自卫。刘裕大怒，即聚文武官僚，商议北伐南燕。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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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十八集 慕容超自大延劲敌 秃发氏降号取姑藏
却说南燕慕容超自即帝位，沉迷游猎，不恤政事，又好猜忌，变更旧制，朝野多不悦。南燕太上五年，也即东晋义熙五年，正月初一，慕容超临朝，大会群臣，感叹太乐音佾不备，遂与群臣议道：“朕自从将太乐伎送入秦国，常恨朝会缺此妙音，朕欲南掠吴人以补乐伎，如何？”领军将军韩讠卓谏道：“先帝因旧京倾覆，不得已退守三齐。今陛下嗣守成规，正当闭关养锐，以伺魏衅，恢复先业，不可结怨南邻，广树仇敌。”慕容超道：“朕计已定，不与卿言。”即遣大将慕容兴宗、斛谷提、公孙归等率骑南寇宿豫，擒晋阳平太守刘千载、济阴太守徐阮，大掠而去，并从俘获晋人中挑选男女青年二千五百人，交付太乐调教，补为乐伎。慕容超大悦，论宿豫之功，封斛谷提等皆为公爵。太尉慕容镇谏道：“悬赏待勋，非功不侯。此数人者，疲民顿兵，为国结怨，何功而封？”慕容超怒而不答，又遣公孙归等寇犯济南，俘获晋人男女千余人而去。
边官报知刘裕。刘裕大怒，便即上表，请伐南燕。朝议多以为：“今南有卢循心地不纯，西有谯纵反逆未平，尚不可兴师北伐。”卫将军刘毅恐刘裕出师立功，威望越甚，更阻道：“宰相远出，倾动根本。昔苻坚侵我，谢太傅犹不自行。公既受辅朝政，岂可远离？宜委别将讨之。”刘裕正犹豫，却见一人奋然而起道：“公建桓、文之烈，应天人之心，虽业高振古，而德刑未树。正宜推亡存固，广振威略，平定之后，养锐息徒，然后观兵河、洛，修复陵寝，岂有纵敌贻患者哉？谯纵、卢循皆不足道也。”刘裕视之，乃左仆射孟昶，大喜道：“我计决矣，众卿勿阻！”遂以孟昶监留府事，选定四月己巳，发兵建康，舟师由淮入泗，五月而抵下邳，遂留船舰、辎重，由陆路进至琅琊。所过皆筑城堡，留兵把守。有参佐进言道：“燕人若塞大岘之险，或坚壁清野，大军深入，不唯无功，将不能自归，奈何？”刘裕道：“我已虑之熟矣。鲜卑贪婪，不知远计，进求掳掠，退惜禾苗，必以为我孤军远入，不能持久，不过进据临朐，退守广固，必不能守险清野，敢为诸君保之。”催军向北直进。
哨马飞报慕容超。慕容超急召群臣会议。征虏将军公孙五楼即献三策：“晋兵轻锐，利在速战，不可与之争锋，宜即据守大岘山，使不得入，旷日延时，挫其锐气，然后从容遣一大将，率二千精骑沿海滨向南，绝其粮道，再另遣一大将，率兗州之众缘山向东进军，腹背击之，此上策也。各命守宰依险自固，校其资储之外，余悉焚荡，芟除禾苗，坚壁清野，使敌无所资，彼侨军无食，求战不得，旬月之间，可以坐制，此中策也。纵贼入岘，出城逆战，则下策也。”慕容超道：“今岁星居齐，以天道推之，可不战而胜。客主势殊，以人事言之，彼远来疲弊，势不能久。我据五州之地，拥富庶之民，铁骑万群，麦禾布野，奈何芟苗徙民，先自示弱乎？不如纵使入岘，至于平地，以精骑蹂之，何忧不克？”慕容镇道：“陛下必以骑兵利于平地者，则宜出岘山迎战，战而不胜，犹可退守，不宜纵敌入岘，自弃险固。昔成安君不守井陉之关，终屈于韩信；诸葛瞻不据束马之险，卒擒于邓艾。臣以为天时不如地利，阻守大岘，策之上也。”慕容超也不从。慕容镇乃大叹道：“主上既不肯逆战却敌，又不肯徙民清野，延敌入腹，坐待围攻，酷似刘璋。――必若此，亡无日矣！”慕容超大怒，要斩慕容镇。众官告免。慕容超便令收他下狱，恨道：“待朕破了刘裕，再来发落！”令将莒城、梁父守军撤回广固，修固城防，挑选兵马，遣公孙五楼与左将军段晖等，率步骑五万去守临朐。晋军因此一路无阻，直过大岘山。刘裕举手指天，喜形于色。左右问道：“公未见敌而先喜，何也？”刘裕道：“兵已过险，士有必死之志；余粮栖亩，人无匮乏之忧。虏已入我掌中矣！”鼓噪扬旗，望临朐进发。
慕容超闻得晋兵将到，亲率步骑四万增援临朐，与公孙五楼、段晖等合兵九万，皆出城南下寨。晋军开到，两边各列阵势。刘裕见燕军多是骑兵，即令以战车四千乘分作左右两翼，各伏弩手五千，又拨弓箭手五千伏于门旗内，约定炮响齐发。三通鼓罢，公孙五楼率先出马，指名刘裕出阵。刘裕大怒，拍马正出，一将喝道：“有我先锋在，明公且住！”纵马摇刀，飞出阵来。刘裕视之，乃先锋孟龙苻。二人斗了三四十合，不分胜负。段晖见了，出阵助战，早被胡藩接住。四员将捉对厮杀。公孙五楼与段晖渐渐不敌。慕容超见了，便率其军冲过阵来。刘裕见了，即令放炮：两下万弩齐发，中军内弓箭手一齐冲出阵前乱射。燕军抵敌不住，望北急走。刘裕驱兵掩杀，燕军尽退回寨。晋军追到寨前，燕军整阵又战。直杀到日已偏西，胜负难决，各自鸣金暂罢。
当夜，刘裕聚众会议军情。一人进计道：“燕国悉众出城来战，临朐城中留守必寡，若遣一支奇兵从间道袭取其城，前后夹击，此韩信所以破赵之策也。”刘裕视之，原来此人王镇恶，乃王猛之孙，年十三时，苻坚败亡，遂随叔父王曜流寓江南，客居荆州，后任临澧令。其人不擅骑马射箭，而颇有谋略，行事果决，喜论军国大事。刘裕将北伐，得人推荐，遂投刘裕军中。刘裕与他谈论，大悦，与参佐道：“我闻将门有将，镇恶信然。”即以王镇恶为参军，随军北伐。当夜，刘裕听了王镇恶的计策，赞为好计，即唤胡藩、檀韶、向弥三将吩咐道：“汝三人即率轻兵五千，从间道绕出燕寨之后，先取临朐，就由城中袭入燕军寨后，放火为号；我亲率大军从前进击，可擒慕容超也。”三将领命即去。三更时分，已绕到城北。当时临朐城中只有少许老弱燕兵，不料晋军间道来袭，还在熟睡。向弥披甲先登，胡藩、檀韶麾众齐上，大叫：“大晋十万轻兵从海道来，汝等燕人降者免死！”燕人大惧，皆弃戈而降。遂由檀韶守城，胡藩与向弥即率部众出城，从后来袭燕营。将及燕营，正遇着段晖出营巡哨。段晖不知是晋兵，径来问时，被胡藩一刀斩于马下。燕兵惊散。胡藩即率晋兵冲入燕寨，四下放火，大呼杀贼。燕寨大乱，自相冲击。刘裕早见燕寨中火起，即率晋军出寨，纵兵奋击。燕军大败。慕容超大骇，夺路望广固奔走，玉玺、乘辇、豹尾皆为晋军所获。刘裕率众追击。燕兵死者不可胜数，逃命者尽弃衣甲。刘裕乘胜追击，直到广固，遂令筑起长围，围高三丈，穿堑三重。就于城外抚纳降附，采拔贤俊，华、夷大悦。于是尽得齐地粮储，悉停江、淮漕运。
慕容超逃回广固，方悔不听公孙五楼与慕容镇之言，即赦慕容镇，并以他为录尚书事、都督中外诸军，召群臣问计。慕容镇道：“百姓之心，系于一人。今陛下亲董六师，奔败而还。群臣离心，士民丧气。幸散卒还者尚有数万，陛下宜悉出金帛、宫女以分发将士，与晋再决一战。若天命助我，必能破敌；如其不然，死亦为美，强过闭门待尽！”司徒慕容惠道：“不然。晋兵乘胜，气势百倍，我以败军之卒当之，不亦难乎？我国既已向秦称藩，可即遣使向秦求救。”慕容镇道：“我闻匈奴刘勃勃反秦独立，南凉秃发傉檀窃其凉州，西秦乞伏乾归又于苑川复国：秦人自有内患，恐不暇分兵来救。”慕容惠道：“虽然如此，也不足为秦大患；且燕秦分据中原，势如脣齿，今我有难，安得不来相救？”两人各执一词。慕容超终从慕容惠之言，即日遣使出城，赶往长安请兵。
原来，后秦弘始九年，也即东晋义熙三年，姚兴放还北魏使者贺狄干，并送良马千匹，以求赎回柴壁被俘将领狄伯支、唐小方等；拓跋珪许之，两国由是言和。刘勃勃本与北魏有世仇，得知秦、魏言和，迁怒于秦，即率其众三万，以游猎为名，突袭高平川，杀死没弈干而并其众。遂于六月自称为大夏天王、大单于，设置百官，建元龙升。诸将皆道：“陛下欲经营关中，宜先固根本，使人心有所凭系。高平山川险固，土田肥沃，可定为都。”刘勃勃道：“卿等只知其一，不知其二。我大业草创，士众不多。姚兴亦一时之雄，诸将用命，关中尚未可图也。我若专固一城，彼必全力攻于我，众非其敌，亡可立待。不如以骁骑风驰，出其不意，救前则击后，救后则击前。使彼疲于奔命，我则游食自若。不及十年，岭北、河东尽为我有。待姚兴一死，嗣子暗弱，徐取长安，在吾计中矣。”于是大掠岭北。岭北诸城，城门昼闭，大为后秦之患。
又有南凉秃发傉檀，久欲谋取姑藏，而惧姚兴之强，故不敢妄动。时有凉州别驾宗敞，乃傉檀心腹旧交，因去长安，特地绕道乐都来见傉檀。傉檀大喜，盛情款待。酒过数巡，宗敞道：“大王神爽宏拔，逸气凌云，命世之杰也，岂甘偏居凉南一隅？”傉檀道：“孤久有全凉之志，无奈姚兴太强，不能展志。卿今此来，望请指教。”宗敞道：“以姚兴之强，大王诚不可与为敌，既不可强夺，何不顺取之？”傉檀不解，宗敞道：“大王若能自去王号，改藩称臣，多入贡献，姚兴以王为忠诚，何忧不将凉州付王？”傉檀大喜道：“卿鲁子敬之俦，当与卿共成大业！”即自去年号，改王为公，向姚兴称臣，并求封凉州。姚兴不许。傉檀于是又献战马三千匹、羊三万头。姚兴大悦，遂以傉檀为忠，封为凉州刺史，使镇姑臧，而征王尚还长安。
凉州士人得知，急使主簿胡威去长安，请留王尚。姚兴不许。胡威乃流涕而言道：“臣州奉戴王化，至今已有五年，疆土偏远，威灵不接，士民尝胆抆血，共守孤城；上仰陛下圣德，俯仗良牧仁政，克自保全，以至今日。陛下奈何贱人贵畜，将臣等换成马三千匹、羊三万口？若军国需要战马，只需尚书省一道公文，臣州三千余户，各捐马一匹，朝下夕办，何难之有？昔汉武帝倾天下之资力，开拓河西，以断匈奴右臂。今陛下无故弃五郡之地忠良华族，以资暴虏，岂唯臣州士民坠于涂炭？恐更成为圣朝将来的忧患呢！”姚兴于是又悔，急使车普弛骑去阻王尚莫回，又遣使去谕傉檀莫进。
车普与傉檀有旧交，不先去告王尚，径来与傉檀说道：“姚主已生后悔，公速入姑藏，迟则不成！”傉檀于是即率步骑三万，连夜赶到姑藏，催逼王尚出城。王尚只当诏命难违，从清阳门出城。傉檀即由凉风门入城。王尚回到长安，姚兴知木已成舟，也只好顺其自然。傉檀既入姑藏，虽仍受后秦爵命，然其车服礼仪，皆如王者。姚兴大呼上当，遂有征讨之意。
且说刘勃勃既已称王，不立没弈干之女为后，去向秃发傉檀求婚，秃发傉檀不许。刘勃勃大怒，遂率二万骑掳掠南凉，至于支阳，杀伤万余人，驱掠二万七千余口、牛羊数十万而还。傉檀得报，率众来追。刘勃勃便在阳武下峡凿冰凌埋车，堵住峡谷出口，率兵回击傉檀，大破南凉兵，追击八十余里，杀伤万计，名臣勇将死者十之六七。秃发傉檀仅与数骑逃奔南山，几为追骑所获。
早有消息报入长安，姚兴便要趁机去伐傉檀，夺还姑臧。尚书郎韦宗谏道：“凉州虽然凋弊，但傉檀权谲过人，未可图他。”姚兴道：“刘勃勃以乌合之众犹能破之，况朕举天下之兵以加之乎！”韦宗道：“不然。形移势变，反复万端，凌人者易败，戒惧者难攻。傉檀之所以败于刘勃勃者，轻敌之故也。今我以大军临之，彼必惧而求全。臣窃观群臣才略，无傉檀之比者，虽以天威临之，亦未敢保其必胜也。”姚兴道：“朕自有破傉檀与勃勃之计，休要再言。”即遣其子姚弼、大将敛成、乞伏乾归等，率步骑三万去袭傉檀，另遣左仆射齐难率二万骑去讨刘勃勃。吏部尚书尹昭谏道：“傉檀恃其险远，故敢违慢；不若诏沮渠蒙逊及李暠讨之，使自相困毙，不必烦中国之兵也。”姚兴也不听。先发一书与秃发傉檀，诈称：
朕今欲遣左仆射齐难讨刘勃勃，恐其西逸，故令弼等于河西邀之。
傉檀不疑，遂不防备。姚弼等从金城渡河，长驱直到姑藏。傉檀方才警醒，急令紧闭城门，婴城固守，传命郡县将牛羊都驱散到野外，布满山谷。前锋敛成见了，纵兵大掠，队伍自乱。傉檀见机，即率凉兵出击，大败秦军，斩首七千余级。姚弼等皆败还。秃发傉檀遂于后秦弘始十年十一月，再称凉王，改元嘉平。
齐难率二万骑去讨刘勃勃。刘勃勃闻秦兵将至，退保河曲。齐难以为刘勃勃已经去远，纵兵野掠，不料刘勃勃潜师来袭，俘斩七千余级。齐难引兵退走，又被刘勃勃追到木城，尽俘齐难及其将士一万三千人。于是岭北夷、夏多附于刘勃勃。姚兴大怒，亲率秦军来击刘勃勃，军到贰城，刘勃勃忽然掩至，秦兵大败，幸得诸将士拼死力战，刘勃勃乃退，姚兴退还长安。刘勃勃乘胜又进，连克敕奇堡、黄石固、我罗城诸戍，大掠七千余家而去。
次年七月，乞伏乾归也在苑川趁机复国，称西秦王，以乞伏炽磐为太子，改元更始。时后秦与夏交兵不断，也只得放弃陇西。
却说南燕使者来到长安，叩请救兵。姚兴大忧，急聚群臣议道：“燕乃藩属，今被晋兵围攻甚急，不可不救。无奈刘勃勃猖獗，窥视于后，国中兵马只可自守城池，难以出援。两难之际，如之奈何？”一人应声道：“陛下勿忧。臣有一策，既无需陛下动兵，又可使刘裕自退。”姚兴视之，乃老臣李荣，即问是何妙策。
欲知李荣将说出如何妙策，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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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十九集 塞五龙刘裕灭南燕 乘大舰道覆败何刘
却说李荣献策道：“陛下只需遣使去说刘裕道：‘秦、燕相与邻好，今晋攻之急，秦已遣铁骑十万屯于洛阳；晋军不还，当长驱而进。’刘裕恐腹背受敌，必畏惧而退矣。”姚兴大悦，即遣使者赶往广固。秦使于是径来刘裕军中，依言照说。刘裕反叱道：“汝归白姚兴：我灭燕之后，息兵三年，当取关、洛。姚兴今能自送，便可速来！”秦使抱头窜鼠而去。
刘穆之听说有秦使到，即来刘裕帐中，而秦使已去。刘裕即将所说相告。刘穆之乃怨道：“公言不足以威敌，适足以怒之。若广固未下，羌寇掩至，不知公将何以待之？”刘裕笑道：“此乃兵机，非卿所解。夫兵贵神速，彼若真能赴救，必然怕我事先知道，怎么还会遣使来说下这番话呢？羌秦为刘勃勃所困，自保不暇，何能救人？不过夸大之辞，虚张声势而已。”刘穆之乃悟，越服刘裕智略。
时慕容超已知秦援无望，又见晋军不断添兵，遣使请和，情愿割让大岘以南，献马千匹，永为晋藩。刘裕不许。慕容超急又聚众议道：“秦无救兵到，刘裕又不许和，奈何？”慕容惠道：“自古求援，不遣大臣则不致重兵，所以赵隶三请，楚师不出；平原一使，援至从成。尚书令韩范德望具瞻，为燕秦所重，如遣他去，必能如愿。”慕容超于是又令韩范出使秦国，再求救兵。
韩范到了长安，涕泣陈情。姚兴碍于旧交，遂令卫将军姚强率步骑一万救燕。兵马尚未到洛阳，又被秦使快马追回，说道：“圣上出讨刘勃勃，又失利而还。贼势猖獗，圣上故令将军回援长安！”姚强闻令，即将兵马撤还。韩范仰天大叹：“天灭燕矣！”副使张纲劝道：“燕将亡矣，不如归秦。”韩范道：“刘裕起自布衣，灭桓玄，复晋室；今兴师伐燕，所向披靡，此殆天授，非人力也。燕亡，则秦为其次矣，我不可两次受辱。”径来晋营，降于刘裕。刘裕问道：“卿欲立申包胥之功，何以虚还也？”韩范道：“韩家世荷燕宠，故而泣血秦庭，冀匡燕室。争奈西朝多故，丹诚无效，可谓天丧弊邑而赞明公也。智者见机而作，敢不至乎！”刘裕大喜，即表韩范为散骑常侍。次日，刘裕邀韩范同车巡城。晋兵绕城大呼：“刘勃勃大破秦军，无兵相救！”城内总道韩范必能请来救兵，故而坚守不懈，忽见韩范与刘裕同游一车，无不丧气。刘裕与韩范道：“卿宜到城下，告以祸福。”韩范道：“虽蒙殊宠，犹未忍谋燕也。”刘裕嘉其忠而不强求。又知张纲有巧思，善造攻城之具，即请张纲督造冲车、飞楼、悬梯，以备攻城之用。
却说广固被围，自上年六月到次年二月，已经二百余日，城中粮草已尽，慕容超遂令杀马为食，犹自坚守不降。刘裕因广固城墙坚厚高大，久攻不下，聚众商议。正议间，一人帐外求见，自称河间人玄文，要陈方略。刘裕即请入帐。见其人鹤发童颜，形貌苍古，足有百岁。刘裕十分尊敬，待以客礼，请问方略。玄文道：“昔后赵石虎攻曹嶷，久攻不下，有望气者进计道：‘广固渑水带城，非可攻拔，若塞五龙口，城必自陷。’石虎从之，而曹嶷请降。后又有慕容恪围攻段龛，亦如此，而段龛也降。降后无几，又震开之。今旧基犹在，都督何不塞之？”刘裕大喜，厚赏玄文。玄文不受而去。刘裕即令去塞五龙口。于是，城中男女多患软脚病，重症者难以行走，城内惊骇，出降者相继。刘裕于是传令，悉众攻城。时正东晋义熙六年二月丁亥，人来谏道：“今日‘往亡’，不利行师。”刘裕道：“我往彼亡！何为不利！”亲自督战，四面猛扑。
时张纲所造攻城之具已成，所造冲车，覆以版屋，蒙之以皮，并设诸奇巧，城上火石弓矢无所施用；又作飞楼车，以木幔遮护，遥临城上，弓弩手伏于楼中，对城俯射。燕兵大惧，各以盾牌遮护，不敢露头。晋兵趁机上墙，燕兵四散。燕尚书悦寿急劝慕容超道：“战士凋瘁，独守穷城，绝望外援，天时人事亦可知矣。苟历数有终，尧、舜也须避位，陛下岂可不思变通之计？”慕容超道：“废兴，命也。我宁奋剑而死，不能衔璧求生！”不一时，城门告破，晋兵如潮涌入。慕容超羞做亡国之君，自登天门，高高跃下，脑浆迸裂而死，在位六年，时年二十六岁。城内皆降。南燕遂亡。
刘裕入城，斩燕室王公以下三千人，籍没家属万余。遂与将佐会议，议欲将军马留镇下邳，以经略司、雍二州。忽有朝使到，连下数道急诏，皆道：“卢循、徐道覆趁都督率大军在外，举兵又反，舟师出长沙、豫章，西犯江陵，东逼京师，故圣上急诏，命都督火速回京御贼！”刘裕大惊，即以韩范为都督八郡军事、燕郡太守，封融为勃海太守，檀韶为琅邪太守，急速回师，来救京城。
原来，始兴相徐道覆得知刘裕北伐，即劝卢循趁虚去袭建康，卢循不从，徐道覆便亲到番禺，劝卢循起兵。卢循犹豫道：“刘裕善于用兵，外出必为内备，不可轻动。倘不如意，悔将何及？”徐道覆道：“正因刘裕难与为敌，我们才被迫逃避岭南，难道公还以为理该如此，要将它传给子孙吗？今刘裕顿兵坚城之下，未有还期。我以此思归死士掩击何无忌、刘毅之徒，易如反掌。不乘此机会，而苟求一日之安，朝廷却常以公为腹心之疾。如刘裕平齐之后，息甲一年，以玺书征公，刘裕亲自屯兵于豫章，派遣诸将率锐师越过五岭，届时，虽以公之神武，恐必不能抵挡。今日之机，万不可失。若先克建康，倾其根本，刘裕虽然南还，也无能为力了。公若不同，我便率始兴之众直指浔阳。”卢循心虽不乐，又不能说服徐道覆，遂道：“出师需要舰船，舰船需要船材。今诸事未备，何以出师？”徐道覆道：“我早已备下船材无数，仅需十日，便可装舰出师。”――原来，徐道覆早已使人去南康山、大庾岭中砍伐下船材无数，运回始兴，低价出售，居民都争相购买，因此船材大积，而朝廷不疑。及要举兵，徐道覆又令将船材按册收回，仅十余日，造得大小船舰近千艘。遂于义熙六年二月，在始兴起兵，卢循率西路军取道湘江，去取江陵；徐道覆率东路军取道赣江，杀奔建康：合兵十万，两路齐进。
且说徐道覆这路，由赣江顺流北上，舟师甚盛，连破南康、庐陵、豫章三郡，沿途守宰弃城奔走。江州刺史何无忌正驻守浔阳，闻报大怒，即率州军来战徐道覆。长史邓潜之谏道：“国家安危，在此一举。徐道覆所率皆三吴旧贼，百战余勇，始兴溪子，拳捷善斗，且其舰大船多，势居赣江上流，不可轻也。今宜决开南塘堤坝，使赣江水位下降，坚守浔阳以待之，彼必不敢舍我远下。然后我蓄力养锐，俟其疲老而击之，此万全之策也。今决成败于一战，万一失利，悔将无及！”何无忌道：“我灭桓玄，大小十数战，无不以弱胜强。徐道覆逃死之贼，军虽盛，我何惧之？”催动舟师，逆流而进。徐道覆早令数百强弩手把住豫章西岸小山，见官军舰船到，拦腰射击。何无忌也即令船舰靠岸还击。正遇西风骤起，将官军小舰皆吹向东岸，其阵大乱。徐道覆乘风率大舰冲来，官军奔溃。邓潜之急劝道：“我军不利，使君速退？”何无忌惭愤，厉声大叫：“取我苏武节来！”苏武节取到，何无忌持节挺立船头，不退反进。贼舰四面围来，何无忌身中十数箭，握节而死。徐道覆于是又取浔阳。
晋廷震骇，以为贼之将至，欲奉安帝北撤，去投刘裕，后知贼军还在浔阳未下，方才停止，再遣使者，催促刘裕还京。
却说刘裕先知卢循又反，即刻回军，到了下邳，便用舰船运载辎重，自率三军由陆路赶回。到了山阳，朝使又到，得知何无忌败死豫章，不由大恸，恐京畿有失，令三军卷甲兼行，自带数十随从先到江北，正要渡江，江风迅急，浪卷如墙，众皆失色。刘裕乃向天嘱道：“如天命助国，风当自息；如其不然，覆溺何害？”即命登舟，舟移而风止。一到京口，便问朝廷消息，皆答道：“贼尚未至，刘公既还，便无忧矣。”刘裕大喜，连夜入朝，朝廷乃安。刘裕即令募民为兵，修缮战船，加固石头城。众皆道：“公宜分兵扼守诸津要，贼兵虽至，使不得上岸。”刘裕道：“贼众我寡，若分兵屯守，贼必测我虚实；且一处失利，则沮三军之心。今我聚众于石头城，随机应变，既不令贼测我虚实，又不致我军力分散。待各处军马会集，徐更论之耳。”令在新亭与白石一线虚插旌旗，布成疑兵。众服其略。
却说豫州刺史刘毅，先闻卢循、徐道覆反，正要发兵出讨，而忽生疾病，此时病已痊愈，再议出讨。刘裕得知，即遣刘藩去姑孰劝阻，并作书与刘毅道：
吾往习击妖贼，晓其变态。贼新获奸利，其锋不可轻。今修船垂毕，当与弟同举。克平之日，上流之任，皆以相委。
刘藩即持书来姑孰劝止刘毅。刘毅怒道：“往日因他一时之功，临时推为盟主，汝便谓我真不如刘裕邪？”投书于地，立率舟师二万出发姑孰，杀奔浔阳。
徐道覆得知，急报卢循道：“毅兵甚盛，成败之事，系之于此，宜并力摧之。若此克捷，江陵不足忧也。”时卢循取道湘江北进，连克湘中诸郡，荆州刺史刘道规率军迎战，败于长沙。卢循进至巴陵，将取江陵，忽得徐道覆来报，请共取刘毅。卢循忧刘道规袭击于后，即遣使入蜀，请谯纵出兵江陵，绊住刘道规，许道：“若得晋天下，便以西地属王，共结唇齿，永为邻好。”谯纵即应诺起兵。卢循大喜，即由巴陵下浔阳，与徐道覆合兵一处。卢循问道：“刘毅将至，将何以迎敌？”徐道覆道：“我已计排定矣：已命秦用率二千兵，预先去桑落洲岸上埋伏，刘毅来时，只需放过，待他败时，便用火箭烧之；又命林俭、刘稷二将率水军一万伏于豫山之后水谷之中，但看上流火起，便出水谷截杀。我与君只在桑落洲上流待敌。”卢循道：“卿计甚当。”徐道覆道：“尚缺一将前去诱敌。”偏将王得请往。徐道覆遂拨水军五千、小舰五十与王得，嘱道：“不可恋战，只需将刘毅引过桑落洲便是大功。”王得领命，乘流而下，过豫山，正与刘毅相遇，即令鸣鼓进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