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毅见了大笑：“人皆道徐贼舰大势众，今日所见，如此而已。”官军也皆大笑，扬帆鼓噪来战。战不数合，王得败走。刘毅又大笑。催军来追。稗将韦浩进言道：“贼兵好似诱敌，使君莫追，当先下定寨栅，探贼虚实。”刘毅道：“我本要来杀贼，何惧贼兵诱也？”催军直追过桑落洲来。就见贼舰皆向两岸靠避，中间让出一条宽阔水面。刘毅正在惊疑，忽觉江水激荡，波翻浪涌，就见大江面上，楼船大舰，尽飘“卢、徐”旗帜，遮天蔽日，如墙而来。前面八槽船八艘，各高十二丈，舰周皆嵌以钢锥，蒙上铁甲，舰首雕成狮、熊、虎、豹猛兽图形，各张血盆大口，并成一排，扑向官舰。有十数艘官舰避之不及，立被撞碎，沉入江中，官兵皆跳水逃生。刘毅大骇，传令急退。到桑落洲时，水道忽窄，官舰争过，乱成一团。秦用伏兵又起，各以火箭射入官舰。桑落洲上芦苇尽着，烟焰大张，一片火海。刘毅仅带十余舰逃出，行不数里，林俭、刘稷率一万水军又从豫山后水谷中杀出，截住去路。刘毅只得弃船上岸，随行只有数百人，其余皆为卢军擒获。刘毅等跋山涉水，穿越蛮区而逃，其间，饥疲交加，又死无数，回到建康，仅余数十人。朝廷震动，贬刘毅为后将军。刘毅见刘裕，未免自惭，刘裕并不介意，以好言抚慰。
当时豫州败还将士，皆言：“卢循战士十余万，舟车百里不绝，楼船高十二丈，强盛无比。”都中由是越加恟惧，孟昶、诸葛长民等皆向刘裕请道：“今都中可战将士只有数千，必不能与卢循相抗，当速迁都江北，以避贼锋。”刘裕道：“今重镇外倾，强寇内逼，人情危骇，莫有固志；若一旦迁动，便自土崩瓦解，江北亦岂可得至？即便得至，也不过迁延日月耳。今都中战士虽少，足以一战。若其克捷，则君臣同庆；若厄运必至，我当横尸庙门，以身许国，决不能窜伏草间苟求存活也。”孟昶固请不已，刘裕道：“我计决矣，卿勿再言！”孟昶乃大哭道：“公先北伐，众皆不同，唯我赞成出师，致使卢贼趁间，危逼社稷，此我之罪也，当以一死以谢天下！”刘裕怒道：“卿且看我一战，再死何迟？”孟昶因其言不为所用，怨愤而回，仰药而死。刘裕得知，嗟叹不已。
却说卢循到浔阳时，人说刘裕已经回京，当时还不相信；既破刘毅，从俘虏口中得到证实，知刘裕确已回到建康，顿时失色，竟想退还浔阳，攻克江陵，占据江、荆二州以对抗朝廷。徐道覆力争道：“我军连克何、刘二劲敌，今有战士十余万，战舰逾千艘，士气正锐，正当乘胜杀入建康，一旦后退，失此良机，后必为刘裕所趁矣！”卢循犹豫多日，终从徐道覆之言，蔽江而下，杀向建康。
欲知后事如何，请看下集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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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二十集 刘寄奴怒斩徐赤特 刘道规智镇江陵城
却说刘裕闻卢循将到，亲来石头城上坐镇，见远近居民都站立江边观望，怪问参军张邵，张邵道：“若明公未还，民将奔避不及，如何还能驻足望贼？今知明公已还，无复恐惧矣。”刘裕大悦。不一日，鼓声响处，见卢循舰队远远开到，旗幡招展，舰大船多，塞满一江，果然势盛。舰到秦淮河口，将头一摆，直奔新亭驶来。刘裕为之一惊，左右皆各失色。正在惊异，又见贼舰调头驶向西岸，泊于蔡洲。刘裕方才释然，与诸将道：“贼舰若于新亭直进，其锋不可当，宜且回避，胜负之事尚难预料；今贼舰回泊西岸，将为我擒矣！”
原来，卢循以徐道覆为前锋，舰队一到秦淮河口，徐道覆便令舟师直进新亭。卢循大惊，急召徐道覆来问。徐道覆道：“我意欲从新亭、白石垒一线登陆，然后尽焚舰船，示战士以破釜沉舟之志，数道并进，则刘裕必擒，建康可得也。”卢循道：“我大军未到建康，孟昶便望风自裁；以大势言之，朝廷自当计日溃乱。今决胜负于一朝，既非必胜之道，且杀伤士卒，不如按兵待之，以求万全之计。”徐道覆再请不从，出而叹道：“卢公多疑少决，事必无成，我终将为他所误；使我得为英雄驱驰，天下不足定也！”只得调转船头，泊于西岸蔡洲。
此时，朝廷北伐之军陆续回京，各地勤王之师也相继集结，刘裕即命将士伐木，在秦淮河口、石头城诸处立起栅栏，修治越城，并筑查浦、药园、廷尉三垒，分兵驻守。相去十余日，卢循不闻京城自乱，反见石头城一线防戍日增，军容日整，方悔蹉跎，亲率大舰十余艘，来攻石头城外防栅。刘裕便命将士用大弩迭射，一发数矢，无不摧陷，卢循只好退去。徐道覆遂进调虎离山之计：“刘裕以重兵守石头城，攻之甚难，主公必欲取之，可尽遣老弱嬴兵乘舟向北，进向白石垒，声言由白石垒上岸决战；白石垒也其江滨要害，刘裕不敢不顾，必移兵去守，主公然后趁虚夺取石头城；石头城一破，建康便在股掌之中了。”卢循即从其计，令徐道覆将精锐皆伏于秦淮河南岸，而使王得率老弱嬴兵进向白石垒，尽打“卢”字大旗，使官军以为卢循亲到，扬言悉众登岸决战。
刘裕得报，即留参军沈林子与徐赤特守石头城。沈林子道：“妖贼之言，未必可信，须防调虎离山之计。”刘裕道：“我也疑贼本意要攻石头城，但白石垒也是我江滨要害所在，恐贼弄假成真，不可不防。石头城险固，今留卿等在此，已足防守。”一再嘱道：“贼兵若来，只可坚守，切莫出战。”自与刘毅、诸葛长民去白石垒迎敌。
即有细作来报卢循：“刘裕果然中计，已移军白石垒去了。”卢循大喜，即令徐道覆出战。徐道覆即率伏兵向淮口，斩断栅栏，涌向查浦。查浦守将刘钟守垒不住，弃垒退回石头城中。徐道覆遂令焚毁查浦，乘胜进军至张侯桥。天时将晚，就令于张侯桥安营。安营毕，徐道覆召秦用、范崇民二将道：“我料官军今夜必来劫寨，汝二人各率本部左右设伏，见官军来，只管放入，闻得号炮，一齐杀出。”二将领命去讫，又令林俭、刘稷二将各率本部兵虚寨而出。布置已定，徐道覆自在中军帐中秉烛观书。
却说徐赤特性急，当日见徐道覆来取查浦，便要出石头城来战，沈林子力阻道：“贼军声称去攻白石垒，今却倾锐来此，其情可知，贼乃调虎离山之计，其意不在白石垒，而在石头城也。今众寡不敌，不可出战，当守险以待大军。”徐赤特乃止。当夜，徐赤特与沈林子谋道：“贼人只道我兵寡弱，不敢出战，其营必不设备，今夜劫营，定能出奇制胜。”沈林子道：“刘公临走，告诫我等坚守勿战，怎可违令？且徐道覆一向多谋，营中必有防备，若中埋伏，大事休矣。”徐赤特道：“为将者临敌制谋，随机应变，岂可拘泥固执？你若畏惧，自在城中守着，我率本部去劫寨。待我破了贼兵，于刘公处却不得分我半分功劳！”沈林子再三来劝，徐赤特固执不从。
当夜，徐赤特率本部二千人，趁着月色微明，引军从山侧而下，卷甲衔枚，直到寨前，远见中军帐中，一人正在灯下观书，料是徐道覆，当先大喊一声，直杀入中军。但见徐道覆端坐不动。徐赤特骤马到面前，一枪刺倒——却是一个草人。急勒马回时，帐后连珠炮响。一将当先，拦住去路，喝道：“我乃徐道覆是也，来者速降，免汝一死！”徐赤特大怒，跃马挺枪来战，两边各有军到，林俭、刘稷一齐杀来。徐赤特大败，夺路而逃，秦用、范崇民伏兵又起，将徐赤特两千军围在核心，斩杀殆尽。徐赤特单舸奔往淮北，逃得一命。徐道覆趁机来攻石头城。沈林子与刘钟据栅力战，点起烽火。刘裕在白石垒望见，急令参军朱龄石率军回救。徐道覆强攻不下，乃退。
刘裕随后驰还石头城，唤沈林子责道：“我令汝与徐赤特守石头城，汝何不阻止，以致损兵折将，丧我锐气？”沈林子道：“非我不阻，乃徐参军贪立大功，固执要出，我再三劝止不住，遂与刘钟坚守，才保得石头城不失。”正言间，人报徐赤特独自逃回，刘裕便令唤入。徐赤特自知罪重，自缚而入，跪于帐前。刘裕变色道：“我临走时，一再叮嘱不可出战，汝何敢违我将令？”徐赤特道：“我见贼夺了查浦，心中气愤，又见贼于张侯桥立寨，料贼得胜而骄，必无防备，故而率部劫寨，不料中贼奸计。”刘裕大怒，喝斩徐赤特。诸将求情。刘裕道：“情虽可恕，军法难容；今若不斩徐赤特，无以拒贼也！”叱左右推出斩之，号令三军：“贼势正盛，三军但需坚守，有违令出战者，以徐赤特为例！”三军闻令，无不钦畏。
却说卢循自五月乙丑到达蔡洲，到七月庚申，顿兵建康城下两月之久，师老兵疲，粮食又缺，其间派兵寇掠丹阳、京口诸县，诸县皆坚壁清野，一无所得。刘裕又率北府主力列阵于南塘，坚壁不战。卢循无计可施，与徐道覆道：“师老矣，不如还浔阳，并力取荆州，据天下三分之二，徐更与刘裕争衡耳。”遂留范崇民以五千兵据守南陵；自与徐道覆退还浔阳。即有晋将报知刘裕，请兵追击。刘裕道：“卢循因不得与我一战，师老粮尽而退，并非战败之故。不可追击，追则必中其伏。”诸将于是无言。刘裕遂令王仲德、刘钟去招募新兵，立起水寨，训练水军；蒯恩、孟怀玉去造巨舰，楼高十余丈，令与贼舰相等。——限期十一月前完备。其余诸将修治城垣，抚慰疮痍，秣马厉兵，整缮衣甲。诸将领命，不在话下。
却说西蜀谯纵，先应卢循之请，许诺出兵江陵，又恐力所不足，遣使向后秦请兵。姚兴犹豫，请桓谦商议。桓谦道：“臣家世镇江陵，于荆楚之民甚有恩惠，若借巴蜀之力顺流东下，荆楚之民必翕然响应。”姚兴大喜，即遣桓谦回荆州招募故旧，并令前将军苟林率一万兵相助。桓谦即潜回荆州，募得义旧二万。于是桓谦屯兵枝江，苟林屯兵江津，交逼江陵。谯纵得报，也即令其弟谯道福率二万众出峡来战。江陵震动，士民多怀异心。刘道规乃宣示城中：“桓谦近在枝江，我闻城中士民颇怀去就之计，若有欲去投者，本不相禁，我东来文武足以济事！”因此夜开城门，至晓不闭。众皆惮服，莫有去者。
时刘道规议欲去击桓谦。诸将皆道：“若桓谦未诛，谯道福、苟林又到，进退狼狈，势必大危，不如守城，坚壁勿动。”刘道规道：“实如卿言。然我今不往，是坐待其来也。若三寇连兵，东西交至，则城外皆非我有，大事去矣。今当趁谯道福未至，出其仓猝，先取桓谦，后灭苟林，二寇若灭，谯道福必畏惧而退。”正忧无兵守城，人报雍州刺史鲁宗之率三千兵从襄阳来援，已到城北。刘道规大喜道：“宗之此来，我事济矣！”便要出迎，诸将道：“鲁宗之此来，情不可测，当使屯兵城外，不可使之入城。”刘道规道：“人以赤心援我，我岂以疑心待人？”单马而出，与鲁宗之执手欢笑，并辔入城。鲁宗之感悦。刘道规遂请鲁宗之代为守城，委以腹心之任，自率诸军去攻桓谦。诸将又道：“今远出讨伐桓谦，胜败难料。苟林近在江津，伺我动静，若来攻城，宗之未必能固；脱有蹉跌，大事去矣。”刘道规道：“苟林愚懦，无他奇计，以为我离城不远，必然不敢攻城。我今去取桓谦，只在往来之间；苟林犹豫之际，我已返回。桓谦败则苟林破胆，岂有闲暇得来？即便前来，何见得宗之不能支持数日？”即以天门太守檀道济为前锋，广武将军到彦之、咨议参军刘遵为左右二翼，刘道规自率诸将为中军，水陆齐进，倍道兼行，径到枝江。
桓谦倾其舟师，兼以步骑，水陆迎战。檀道济身先陷阵，到彦之、刘遵左右抄击，刘道规亲自擂鼓，士卒皆呼号奔进。桓谦大败，尽弃图书车仗金帛，登上一条大船，逃奔苟林。风顺水急，眼见要被桓谦逃去。檀道济急带了数名军士，纵身跃上一条小舟，檀道济提刀按立船头，军士奋身划浆，舟行如箭，来追大船。桓谦教军士放箭。檀道济以刀拨之，箭皆纷纷落水。离大船还有丈余，船兵各以长枪来刺。檀道济将身一蹲，纵身跃入大船，砍倒船上军士，来擒桓谦。桓谦无路，跳水而逃，被檀道济一箭正中其头，沉死江中。刘道规大获全胜。忽有军士来报，苟林趁刘道规大军出外，来攻江陵城，鲁宗之坚守甚苦。刘道规乃仗剑大呼道：“苟林自来投死，诸将士不可惮劳而失永逸之机也！”回军来战苟林。苟林又大败，拔马而逃，迎面撞上刘遵，刺死马下，余众皆降。谯道福尚未出峡，闻得桓谦、苟林皆已败没，大惧，急令回军，退还成都去了。
刘道规设宴庆功。有军士送上一匣，内中皆是江陵士民与桓谦暗通之书，具言城内虚实，欲为内应；前破枝江，遂为军士捡得，因此呈上。诸将皆请查出通书之人，收而杀之。刘道规道：“荆楚多有桓氏义旧，桓谦来临，士庶不忘故主，通书往来，也是人之常情。”即令将书付之一炬，并不推究。江陵士庶于是大安。
忽一日，探马来报，说徐道覆率三万之众，由浔阳杀奔江陵，已掩至破冢。时鲁宗之已回襄阳，追召不及，人情大震。刘道规急聚众将商议拒敌。正议间，江陵士民皆涌到州府门前，要见刘使君。刘道规遂出府外，问是何故。士民道：“我等江、汉士庶皆感使君焚书之恩，宽仁之德，无以为报；今见使君有难，怎忍离去？愿与使君同心守城！”刘道规大喜，当即募民为兵，得数千人。遂令刘遵率一支游军出外，待徐道覆攻城时，从后击之；檀道济与到彦之各率一军埋伏左右。三将领命去讫。刘道规自率民兵与老弱伤兵守在城中。
却说徐道覆以秦用为前锋，自与王得、林俭、刘稷等将随后开进，望江陵杀来。刘道规出城迎战。秦用出马。战不数合，刘道规诈败回城。秦用即驱士马赶来城下。徐道覆听得前锋得胜，也即催兵赶来城下，对城喊道：“建康已破，江陵也当早降，若迟，杀入城去，玉石俱焚！”城中应道：“我江陵军民誓与城池共存亡，贼军早退，不然，叫尔等死无葬身之地！”徐道覆大怒，传令攻城。城上箭如雨发。城中百姓也皆上城助战，各以灰瓶、石子、滚木打下。忽闻连珠炮响，刘遵率领游军从后杀到。徐道覆大惊，急令王得分兵去战。檀道济与到彦之又分从东西两路杀来。刘道规也率城兵杀出。徐军大败，夺路向江边船中奔逃，却被檀道济、到彦之从后追来，刘遵又截住厮杀，被斩万余，赴水死者无数，逃回浔阳，再不敢来。
刘道规大胜，报捷建康。刘裕欣喜道：“有道规在江陵，西楚本无忧也。”时东晋义熙六年十月之末，蒯恩、孟怀玉来向刘裕缴令：“舰船皆已修造完工，请都督观舰！”王仲德、刘钟也来缴令：“水军训练也已大成，请都督观兵！”刘裕于是先来观舰，但见大小战舰数百，修造一新，排列江岸，十分齐整。其中又有楼船巨舰十艘，高皆十余丈，全身皆蒙钢锥铁甲，樯桅高大，直耸入云，十分威武。刘裕甚悦，就令王仲德、刘钟率新训水军，分乘新舰，演兵于江中。二将得令，即分兵舰为两队，于大江面上摆开战阵。刘裕率领诸将登观武台。三通鼓罢，两队升帆摇橹，大舰稳如泰山，小船穿梭其间，一齐杀进。王仲德与刘钟各立旗舰之上，摇动令旗，依势变换各种阵形，无不精熟。刘裕大悦，传令鸣金。王仲德与刘钟各自收舰归阵。刘裕乃重赏王仲德、刘钟与蒯恩、孟怀玉四将，大会诸将，决意讨伐卢循。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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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二十一集 卢于先亡命龙编津 王镇恶智取江陵城
却说刘裕将讨卢循，先召建威将军孙处、振武将军沈田子近前，令道：“今遣二卿以兵三千，密从海道去袭番禺。我这里十二月之初必破卢循，料二卿也足至番禺，二卿到时，先倾卢循巢穴，使彼走无所归也！”二将领命去讫。刘裕即以王仲德、刘钟为前锋，率舰去攻南陵范崇民；自率刘籓、檀韶、刘敬宣、孟怀玉等诸将为中军，兴师西征。刘毅固请追讨卢循，以报桑落洲兵败之仇，长史王诞密言于刘裕道：“刘毅既已丧败，不宜复使立功。”刘裕然其言，遂以刘毅留守建康。
却说王仲德、刘钟奉命来攻南陵水寨。刘钟道：“且先探明范崇民水寨虚实，然后击之。”便叫王仲德押后，自带数只轻舰径往南陵水寨。当天，南陵江面大雾垂空，对面不相见，刘钟便叫乘雾向前，逼近水寨观看，不想触到水寨警线，立时，寨内警铃大作，寨兵各以铁钩来钩官舰，拖往寨内。刘钟大惊，急挣不脱，急中生智，索性鸣鼓而进，冲杀入寨，大喊：“官军来攻寨了！”寨内只因大雾，不辨官舰多少，也不分敌我，互相射杀，自相大乱。刘钟趁乱转出寨来，正遇王仲德率大队舰只奔来。王仲德道：“我闻水寨有喊杀声，故来助战。”刘钟道：“贼寨已乱，正可进击！”于是一齐呐喊，杀奔水寨。范崇民大骇，急切不能抵挡，破寨而出，逃回浔阳去了。
刘裕闻得前锋大胜，也即催动中军，水师三万，战舰数百，扬帆杀向浔阳。进至大雷，前哨来报，卢循尽率舟师，蔽江而下，其意欲来决战。刘裕得报，便令大军抢驻大雷东岸，立下水寨。王镇恶道：“卢循来，见我在东岸立寨，必在西岸设寨以对，明公可先遣出一军去西岸埋伏下，备足火箭、火药，趁便烧之，其寨必乱，乱而击之，贼可破也。”刘裕道：“卿意正与我相同。”即遣刘敬宣、刘钟率一支军去西岸埋伏下了。
却说卢循见范崇民败回浔阳，勃然大怒，即率舟师来战刘裕。军到大雷，刘裕率大小舰船迎战。两军各以楼船巨舰摆列在前，来回厮杀，直到日晚，不分胜负，各自鸣金收兵。刘裕退回东寨，卢循则去西岸立寨。这夜四更之后，卢寨中忽然大喊，刘敬宣、刘钟率伏兵从寨后袭入卢寨，各将火箭、火炬投入寨中，火势蔓延，四处皆着，火逐风飞，烟焰张天，卢军大乱。刘裕早率大小战舰杀过江来。卢循折兵大半，逃回浔阳，又恐不能守，南逃到豫章，悉力栅断左里，以阻刘裕追兵。刘裕一路追到左里，军不得进。刘裕麾兵将战，所执麾竿忽然折断，旗幡落入江中。众皆大惊，以为不祥。刘裕笑道：“往年覆舟山之战，旗幡也曾折断，今又如此，贼必破矣！”即令攻栅而进。卢兵虽殊死抵抗，也不能阻挡，被杀及投水死者逾万，降者不计其数。卢循单舸而逃，沿途收集散卒，仅有数千人，径还番禺。徐道覆则走保始兴。刘裕收兵还建康；另遣刘藩、孟怀玉率轻骑一万追剿卢循、徐道覆于岭南。
却说卢循将到番禺，忽见其父卢嘏正带了一群男女狼狈奔来，惊问何故。卢嘏哭道：“孙处从海道来袭番禺，诈称是渠帅韩焰，说你已攻取建康，命他来迎接家属，城兵以为是真，因此开门放入，即被孙处杀入城中，夺了番禺。我见事变，急引家属走后门，逾墙才得逃出。”卢循大怒，即率其众来攻番禺。日夜相攻二十余日，城不能下，卢循便发军函去始兴，令徐道覆前来助战。一日，正在攻城，忽西北角上有一支军到，卢兵报知卢循。卢循道：“此必是徐道覆率军到也。”于是不作防备。不一时，那支军已到，直从阵后杀入，卢兵纷纷乱窜。——原来，刘藩与孟怀玉已先攻破始兴，杀了徐道覆，得知卢循围攻番禺正急，即来救援。孙处、沈田子见有援军到，也即出城来战，两相夹击，大败卢循。卢循又折兵大半，急率残部逃往交州。
交州刺史杜慧度，得知卢循将至，悉将家财分赏将士，列阵龙编津，见卢循舰船一到，立将雉尾炬投入舰中，又率步兵夹于两岸，弯弓集射。卢循舰船尽皆着火，兵众大溃。卢循自知难免一死，先鸩妻子，又召妓妾问道：“谁能从我死者？”妓妾多说道；“雀鼠贪生，就死实难。”卢循大怒，悉杀妓妾，随后投水自尽。杜慧度令将卢循尸体捞出，斩其首级，并其父卢嘏等七首，用木函装了，送往建康。时正东晋义熙七年四月庚子日也。——自隆安三年十一月，孙恩在浙东起事，到卢循灭于交州龙编津，前后历时十一年五月之久，终于平定。晋安帝临朝，分赏功臣，加授刘裕为太尉、中书监，前之所封如故。
却说东晋义熙八年六月闰月，荆州刺史刘道规病重上表，求归京口养老，未几而卒，朝廷遂以刘毅为卫大将军、荆州刺史。刘毅一向很自负，自以为当年勤王举义之功与刘裕相等，虽然表面拥戴刘裕，心中却怀不平，常与人道：“恨不遇刘、项，与之争中原！”及至桑落洲大败而回，声望大损，越发愤激。刘裕心中明了，每每忍让，柔而顺之。刘毅将赴荆州，表求回京口辞墓。刘裕便来倪塘与他相会。宁远将军胡藩遂向刘裕进言道：“公谓刘毅终能为公之下乎？”刘裕默然良久，反问道：“卿以为将如何？”胡藩道：“连百万之众，攻必取，战必克，刘毅固以此服公。至于博览群书，谈吐吟咏，刘毅则自诩为雄豪。依我观之，刘毅终不甘居明公之下，不如趁此相会之机除之。”刘裕道：“我与刘毅皆有克复之功，其罪未彰而杀之，人必谓我忌其才能。我方收揽豪杰以隆大业，不可示人以狭，以失天下之望也。”胡藩道：“今若不除，将来必为明公之患。”刘裕道：“京口之盟不可负也，他若作难，罪在于他，此取死之道也。”与刘毅相晤甚欢，宴罢而散。刘裕返回建康，刘毅自去江陵赴任。
刘毅既到江陵，与司马郗僧施谋道：“我与刘裕同举大义，功劳相等，而裕居高位，我处其下，念之常使人憋气；今我既据上流，便当图之，卿计以为如何？”郗僧施道：“公初到荆州，人心未恰，恐力不足制刘裕；要举大事，当合荆、兖二州之力。”刘毅道：“堂弟刘籓远在广陵，东西相隔甚远，如何得合？”郗僧施道：“此事不难：明公可诈称有疾，不能主理州事，借此申奏朝廷，请以刘兖州为荆州之副，朝廷必念明公之情而许之，刘兖州便可率兖州之众来与公会，如此合两州之力，便可徐图大事。”刘毅大喜，当即申奏朝廷，自称病重，请以刘藩为荆州之副。表到建康，先报刘裕。时刘裕正与心腹僚佐饮于太尉府中，忽闻刘毅奏表，不觉酒樽惊落。僚佐道：“明公于万军之中，矢石交攻之际，未尝心动，今闻刘毅疾甚，表刘藩为其副，何故便失惊耶？”刘裕道：“刘毅与我同起，亦人中之杰也！今错授荆州，也是困龙入于大海，今表刘藩为其副，并非因病，其意欲合兵谋反，我安得不动心耶？”忽座中一人奋然而起道：“既如此，明公勿忧，我有一计，可除二人。”众视之，乃参军王镇恶。刘裕问道：“卿有何妙计？愿闻其详。”王镇恶道：“请退左右。”刘裕道：“今日座者皆我腹心之人，但说无妨。”王镇恶乃道：“明公可即以书伪许刘毅，使彼不疑；并召刘藩入朝，趁其来京，宣诏密除之，然后点兵，诈作刘藩之名去袭江陵，事可立定。”刘裕喜道：“卿谋正合我意！”一面遣使去江陵，伪许刘毅；一面遣使去广陵，召刘藩入朝。刘藩见召，即由广陵入朝，一入阊阖门，即被甲兵擒下，王镇恶宣诏，称刘藩与刘毅共谋不轨，当即赐死。
刘裕于是即以王镇恶为前锋，蒯恩为副将，给舰百艘，兵马五千，去袭刘毅，戒之道：“若贼可击则击之；不可击则烧其舰，留屯水际以待我。”二将领命，尽打刘藩旗号，沿途声称：“刘兖州西上荆州。”日夜兼程，奔袭江陵。兵到豫章口，离江陵城还有二十里时，便令兵马舍船上岸，每船留一二人，岸上树六七面大旗，旗下置战鼓，令留下军人：“估计我们将到城时，便擂起战鼓，使城中以为后面还有大军到。”又分步军五百人，去江津焚烧刘毅船舰。于是蒯恩在前，王镇恶押后，昂然而进。将到城下，刘毅手下大将朱显之将去江津，见有军到，径来问道：“来者是何处兵马？”前军战士皆道：“是刘兗州兵马到。”朱显之又问：“刘兗州何在？”皆答：“在后面。”朱显之即又驰到后军，不见刘藩，却见军人扛着盾牌、彭排等作战攻具，顿起疑窦，又忽见江津方向烟火冲天，豫章口一带擂鼓声震，已知并非刘藩到来，即转回马，驰报城中：“快关城门！”未及入城，被蒯恩纵马赶上，一枪搠死。城兵大惊，尚未及闭城，已被台军涌杀入城。刘毅大怒，率众奋力来战，从中午直战到傍晚，其兵皆溃，退入牙城据守。王镇恶便率台军来攻牙城，将诏书、赦文及刘裕的亲笔信都射入城去，劝令投降。刘毅皆烧不视，督率士卒拼死力战。城中有些兵是刘毅从东方带来的，与台军大多相识，一边交战一边交谈，由是得知刘裕大军随后将到，人心因此震骇离乱，到了夜晚，尽皆逃散。刘毅大惊，急带左右亲信侍卫三百余人开北门突出，行无数里，亲信侍卫也皆走散，独剩刘毅一人，投宿牛牧佛寺。寺僧拒道：“昔桓玄败时，先师因容留桓氏逃难者，为刘卫军所杀，今实不敢再收异人。”刘毅叹道：“为法自弊，一至于此！”走投无路，自缢而死。次日，有当地居民报告王镇恶，王镇恶便令将刘毅尸体拖到市中心，斩首示众，并杀其子侄。刘裕随后赶到江陵，王镇恶已将城中次序恢复井然，将郗僧施押到，刘裕数其助纣之罪而斩之，以王镇恶之功，表奏为汉寿子。朝廷准奏，并下诏命，以会稽内史司马休之为平西将军、荆州刺史；进刘裕为太傅、扬州牧。
刘裕固辞不受，就于江陵议伐西蜀。正议间，忽有密使从京中来，乃刘穆之所遣，报说诸葛长民欲谋作乱。时刘裕西上，只说是伐蜀，遂以豫州刺史诸葛长民监太尉留府事，又疑诸葛长民难以独任，遂加丹阳尹刘穆之为建武将军，设置佐吏，配给兵力，以防意外。诸葛长民骄纵贪侈，所为多不合法，常惧刘裕按查之，忽闻刘毅被诛，越发惊疑，即与亲信道：“‘昔年醢彭越，今年杀韩信。’祸其至矣！”众问其故，诸葛长民道：“刘裕只可同患难，不可共太平。昔刘毅与我戮力兴复晋室，征伐天下，出万死而得一生；今天下大定而诛刘毅。刘毅既死，我必不生矣！”其弟诸葛黎民道：“刘氏之亡，便是我诸葛氏之前鉴，当趁刘裕未还而图之！”诸葛长民犹豫良久，叹道：“贫贱常思富贵，富贵必履危机。今日欲为丹徒布衣，岂可得邪！”遂与其弟诸葛黎民、诸葛幼民、堂弟诸葛秀之等密谋：待刘裕还军时，前去新亭迎接，趁其无备而杀之。谋划已定，诸葛长民来探刘穆之口风，屏人问道：“外传纷纷，皆言太尉与我不平，何以至此？”刘穆之已知诸葛长民将谋不轨，早遣密使飞报刘裕，见他来问，以言安之道：“刘公溯流远征，以老母幼子皆委于节下。若有丝毫不信任，岂容如此邪？”诸葛长民心中稍安。
却说刘裕得知诸葛长民将谋作乱，急欲回京，又不想因此而废平蜀大事，遂命将佐推举大将，代行平蜀。王镇恶道：“镇恶不才，愿意一行。”刘裕道：“卿有智谋，本当委任，但蜀道艰难，卿非行伍出身，不堪其苦，且东方之事，尚待与卿谋议，可另举大将。”王镇恶遂举西阳太守朱龄石。僚佐皆道：“伯儿虽有武干谋略，但资名尚轻，难担重任。”刘裕道：“昔有陆逊，今有谢玄，俱未尝经过大战，而能破敌百万之众，况伯儿自随我在京口举兵，多立战功邪？若有大才，自当不拘一格，委任不疑。”众人于是无言。刘裕即遣军吏去西阳，召朱龄石速到江陵。朱龄石闻召，即到江陵拜见刘裕。刘裕问道：“我今欲用卿为大将，去讨西蜀谯纵，卿敢当此重职乎？”朱龄石拜谢道：“龄石重蒙拔擢，幸至西守，常思报效莫及，今有西役，何敢辞命？愿受明公神策！”刘裕便召朱龄石入内室，嘱以密计：“往年我遣刘敬宣去伐西蜀，刘敬宣由内水进兵到黄虎，距成都五百里，谯道福悉众据险拒守，相持六十余日，不得进，粮草食尽，军中又遭瘟疫，将士死亡大半，只得退还。今次再伐西蜀，贼以为我应从外水往，而料我当出其不意仍从内水来。如此，贼必以重兵守涪城，以备内道。如再向黄虎进军，则正堕其计。今以大军从外水取成都，另遣一支疑兵出内水，此制敌之奇也。”又嘱道：“此计仅你我二人知，不可泄漏，以免被贼摸清了我军虚实。”又另作一锦函，上写六字：“到白帝城乃开。”交朱龄石收讫。
遂以朱龄石为益州刺史，分大军之半二万人以配之，率臧熹、蒯恩、刘钟等一同伐蜀。臧熹乃刘裕妻弟，时为宁朔将军，虽然位居朱龄石之上，也受朱龄石节制。毛修之大哭入内，向刘裕请道：“谯纵害我一族，修之日夜泣血，思欲报仇雪恨，今明公遣军伐蜀，如何不用我也？”刘裕道：“正因卿与谯纵有深仇，蜀人恐卿入蜀后多行杀戮，必拼死固守，反败大事，故不遣也。”毛修之固请随军，刘裕不许。于是朱龄石便率水军二万，起帆西去。刘裕也即率领余众东还，令将辎重用船运下，将士皆步行。到了浔阳，刘裕与王镇恶道：“诸葛长民将谋不轨，我不愿因此大动兵戈，以示国家之隙。故我已先使人赍书回京，说知我回京日期。到期，诸葛长民等必来新亭迎接。我今却乘轻舟从水道而进，密还京中。卿领诸将士缓缓而进，到了新亭，诸葛长民来问时，便说我已还京中。”于是只带骁将丁旿一人，日夜兼程，乘轻舟密还太尉府中。
不知后事如何，请看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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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部 大江奔流 第二十二集 朱龄石平定西蜀 南凉王好战致亡
却说诸葛长民得知刘裕将回，先在新亭谷内伏下一千甲兵，欲待为刘裕接风之时，冲出杀之。到期那日，大率朝中百官来新亭迎候，从早到晚，并不见刘裕到来。次日又来，又不见刘裕到。一连三日，皆是如此。时值二月之末，春寒料峭，江风如刀，百官临风伫立，不甚其苦。到了第四日，日将向晚时，远远见有大队人马到，旗幡招展，诸葛长民以为定是刘裕到了，趋步向前去迎，为首者却是王镇恶，即问道：“太尉公何在？”王镇恶道：“太尉公走的水路，当已回到太尉府了。”诸葛长民大惊，即又率领百官赶去太尉府中问候。时刘裕潜回府中已两日，只召刘穆之相晤，尽知诸葛长民谋乱情形，遂生杀机。门吏来报，诸葛长民率百官拜见。刘裕只请诸葛长民一人入内，百官皆在外厅等候。诸葛长民入内，施礼道：“长民与百官连日去新亭迎候，不料太尉公改走水陆，因此有失迎候，望乞恕罪。”刘裕大笑道：“我若不走水陆，项上恐已无头矣！”诸葛长民暗道不好，仍自镇定道：“太尉公何出此言？”刘裕道：“汝将一千甲兵伏于新亭谷内，做的好大事来！”诸葛长民抵赖道：“那有此事？必是有人离间，故有此说。”正言间，王镇恶入内禀道：“新亭谷内果有伏兵，诸葛幼民、诸葛秀之等皆被擒，正待罪府外；诸葛黎民执兵抗拒，已服诛矣。”诸葛长民大骇，急要走时，幔后闪出丁旿，将他胳膊向外一拉，立时筋断骨折，气绝而亡。刘裕便令将诸葛长民尸体拉到廷尉论罪，并杀诸葛幼民与诸葛秀之。百官大骇，匍匐请罪。刘裕慰抚道：“长民兄弟谋乱，今故杀之，与众卿无干，无需惊惶。”京城乃安。安帝下诏，再进刘裕为太傅、扬州牧，刘裕又固辞不受。
却说朱龄石率军伐蜀，到了白帝城，前哨来问：“前有内、中、外三条水路可通成都，不知取道哪一路？”朱龄石道：“往年刘敬宣伐蜀，取道内水而败；今次伐蜀，当走外水。”臧熹却道：“不然，正因往年刘敬宣由内水败回，贼必以为我今番将改从外水进军，定以大军防守平模，故我之意，仍当取道内水而进。”于是诸将各有所附。朱龄石不能决，忽然想起锦函，遂与众将道：“我临出军时，太尉付以锦函，嘱道：‘到了白帝，若有疑难，便可开视此函。’今既已到白帝城，大事难决，正当开视之。”即将锦函当众开了。内书云：
众军悉从外水取成都；臧熹从中水取广汉，分蜀兵势；老弱乘高舰十余，从内水向黄虎，虚张声势，作为疑兵。至要勿违！
朱龄石大喜，便教传示诸将。诸将见是刘裕亲笔，无敢违背。朱龄石即令蒯恩以羸弱之兵千余、高舰十余艘，由内水去向黄虎，扬帆鸣鼓，虚张声势，起舰先去；臧熹率三千军，从中水去取广汉。待二军先后已去，朱龄石方与刘钟率领大军走外水，倍道兼行而进。
时谯纵探知朱龄石起兵来伐，即聚文武商议拒敌。大将军谯道福道：“我料朱龄石之谋，必以为往年刘敬宣由内水出兵黄虎，无功而退。今番将改由外水而进，须以重兵防守平模。”谯纵道：“卿言虽是，但又恐朱龄石以我心揣度用兵，以为我将以重兵防守外水，却仍从黄虎而进。”正犹豫间，探马来报：“内水见有晋军大舰来，旗幡甚盛；中水也见有晋军来。”谯纵于是认定晋军大队必走内水，尽拨精兵与谯道福，出戍涪城。又遣大将谯抚之屯兵牛脾，谯小苟屯兵打鼻，以备中水。谁道谯道福等将皆已去了，探马又报：“外水发现晋舰无数，连绵数十里不绝。”谯纵大惊，方知中计，不得已，急将成都守军一万人拨与侯晖、谯诜，驰守平模，并令谯道福速回成都，增援平模。
且说朱龄石与刘钟进军到平模，见侯晖、谯诜已在江水两岸筑起了城楼重栅，非常险要。时值七月，赤日当空，暑气正盛。将士请道：“现正赶上天气炎热，而贼严兵固险，攻之未必可拔，只增疲困。不如暂且息兵养锐，以伺其隙？”朱龄石道：“不然。我军前已声言大军从内水进攻，谯道福因此不敢舍弃涪城。今我重军突然从外水到达，出其不意，侯晖之徒已破胆矣。贼之所以阻兵守险者，是其惧不敢战也。正当趁其惊惧之际，尽锐攻之，其势必克。既克平模之后，自可鼓行而进，成都也必不能守矣。如缓兵相持，被彼知我虚实，谯道福率涪城之军忽来，并力拒我，致我求战不得，军粮又不济，则我二万余人悉成蜀虏矣。”诸将又道：“水北城地险兵多，当先攻其南城。”朱龄石道：“今屠南城，不足以破北，若尽锐以拔北城，则南城不攻自散矣。”当下督率诸军，猛攻北城，力斩侯晖、谯诜二将，破了北城；又即回兵来攻南城，南城自溃。朱龄石遂令舍船上岸，由平模直向成都开进。沿途诸戍皆望风奔溃。
谯纵大骇，不等晋军到，弃城出奔谯道福。途中正遇谯道福赴救平模。谯道福见谯纵自弃成都而走，不禁怒道：“大丈夫有如此功业而弃之，将安归乎？人谁不死，何怯之甚也！”以剑投纵，中其马鞍。谯纵见谯道福不容，只得离去，前途没路，自缢而死。巴西人王志斩其首以送朱龄石。谯道福乃谓其众道：“蜀之存亡，实系于我，不在谯王。今我尚在，犹足一战。”众皆许诺。谯道福乃尽散金帛以赐其众。众人得了金帛，皆一哄而散。谯道福孤身逃入獠中，为巴民杜瑾所擒，解送晋军大营，即被朱龄石喝斩于军门。朱龄石入成都，诛谯纵同祖之亲，余皆安堵如故，使复其业。时臧熹已斩谯抚之与谯小苟，蒯恩也已取了涪城，各自率军来会。西蜀乃定，报捷建康。
刘裕大悦，表进朱龄石为监梁、秦州六郡诸军事，赐爵丰城县侯。其余皆论功行赏，不在话下。安帝以刘裕指授之功，再进他为太傅、扬州牧，刘裕又固辞不受。――时刘裕再三辞让高职，朝野美誉由是尽归之。
却说南凉秃发傉檀，自从取得姑藏，便谋称霸河西，虽曾大败于刘勃勃，名臣勇将战死大半，仍自好战不已，向北屡侵北凉，向南又与西秦结怨。南凉嘉平三年二月，秃发傉檀亲率五万骑北伐，与沮渠蒙逊战于穷泉，几乎覆灭，单马奔还。沮渠蒙逊乘胜进围姑臧。秃发傉檀大惧，只得放弃姑藏，迁都乐都。沮渠蒙逊既取姑藏，遂伐南凉，三围乐都。南凉每次皆向北凉纳质求和，北凉兵乃退。其间，南凉与西秦又屡生争战。自嘉平三年到嘉平七年，南凉连年被兵，畜产无收，农桑俱废。上下饥弊，内外困窘。秃发傉檀遂谋抢掠乙弗部畜产，以度危机。邯川护军孟恺谏道：“今连年饥馑，南逼乞伏炽磐，北逼沮渠蒙逊，百姓不安。远征虽克，必有后患；不如与乞伏炽磐结盟通籴，慰抚杂部，足食缮兵，俟时而动。”秃发傉檀不从，与太子秃发虎台道：“蒙逊刚刚离去，不能突然间猝来，旦夕所虑者，唯在炽磐也。然炽磐兵少易御，汝谨守乐都，我不过一月必还矣。”乃率七千骑袭乙弗部去讫。
即有消息报与乞伏炽磐。时西秦王乞伏乾归已死，遂由太子乞伏炽磐嗣位。乞伏炽磐闻报大喜道：“傉檀不顾近患而贪远利，我今伐之，绝其西路，使不得还救。则虎台独守穷城，可坐擒也。此天亡之时，必不可失。”即率步骑二万来袭乐都，四面围攻。
秃发虎台凭城拒守。孟恺进言道：“外城广大难守，殿下不如聚国人守内城，我率汉人在外拒战，虽不能获胜，犹足以自存。”秃发虎台疑汉人有异心，道：“炽磐小贼，旦夕当走，卿何过虑之深？”令将汉人豪望中有谋勇者全部召入内城软禁。孟恺等哭道：“炽磐乘虚内侮，国家危如累卵。恺等进欲报恩，退顾妻子，人思效死，而殿下乃疑之如是邪！”于是城中汉人皆怒，不愿守城，城遂崩溃。乞伏炽磐率军入城，遂擒秃发虎台，将其文武百姓万余户皆迁于枹罕。
再说秃发傉檀时已大破乙弗部，掠得马牛羊四十余万正还，忽见乐都逃出军士，问之，方知乐都已失，王后、太子皆被掳去，乃谓其众道：“今妻子皆为炽磐所虏，退无所归，卿等与我籍乙弗之资，再取契汗部，以赎还妻子，如何？”率兵再向西进。将士大多逃还。秃发傉檀遣镇北将军段苟去追，段苟也去。于是将士皆散，唯有兄子秃发樊尼、秃发纥勃、秃发洛肱与散骑侍郎阴利鹿不去。秃发傉檀道：“昔蒙逊、炽磐皆曾委质于我，今而归之，不亦鄙乎！四海之广，无所容身，何其痛也！与其聚而同死，不若分而或全。樊尼，乃长兄之子，宗部所寄；我众在北方尚有一万户，闻蒙逊正招怀士民，存亡继绝，汝其从之；纥勃、洛肱亦与樊尼同行。我年老矣，所适不容，宁见妻子而死！”樊尼、纥勃、洛肱皆去，唯独阴利鹿紧随不离，秃发傉檀乃问：“我亲属皆散，卿何独留？”阴利鹿道：“臣老母在家，非不思归；然委质为臣，忠孝之道，难以两全。臣不才，不能为陛下泣血求救于邻国，敢离左右乎？”秃发傉檀叹道：“知人固不易。大臣亲戚皆弃我去，今日忠义终始不亏者，唯卿一人而已！”遂向乞伏炽磐投降。
时南凉诸城皆已降于乞伏炽磐，唯独尉贤政屯于浩宜，拒城不下。乞伏炽磐遣使来说道：“乐都已经陷落，卿之妻子皆在我所，独守一城，将何为也？”尉贤政道：“我受凉王厚恩，为国藩屏。虽知乐都已陷，妻子被擒，先归获赏，后顺受诛；然不知主上存亡，未敢归命；妻子小事，岂足动心？若贪一时之利，忘委付之重者，大王亦安用之！”乞伏炽磐遂令秃发虎台以手书招谕之，尉贤政道：“汝为储副，不能尽节，而缚于人，弃父忘君，堕万世之业，贤政义士，岂效汝乎！”后闻秃发傉檀已到左南，方才出降。
乞伏炽磐闻秃发傉檀将至，遣使郊迎，待以上宾之礼，封骠骑大将军，赐爵左南公。南凉文武，皆依才录用。时为南凉嘉平七年七月，也即东晋义熙十年七月，南凉遂亡。
却说东晋朝廷以宗室司马休之为荆州刺史。司马休之既到江陵，宽租省调，节役原刑，礼辟名士，颇得江、汉百姓之心。刘裕闻之，却颇为忌惮。司马休之有一子司马文思，因过继给谯王司马尚之，故嗣谯王之爵。但此人性情凶暴，好结江湖侠士。一日，见封国小吏之妻有美色，便行调戏，小吏稍有怨怒，便被司马文思喝令打死。有司奏报朝廷，朝廷即下诏，诛其党而赦司马文思。无奈刘裕不肯干休，将司马文思执送司马休之，其意欲使司马休之亲杀之。司马休之怎肯杀子？仅上表文，请废司马文思王爵，并写信向刘裕陈谢。刘裕不悦，令江州刺史孟怀玉严备司马休之。时东晋朝政皆由刘裕掌握，宗室大臣司马国璠、司马叔璠、司马叔道兄弟皆感自危，于是逃奔后秦。姚兴问道：“刘裕拔起细微，诛桓玄，灭卢循，辅佐晋室，内釐庶政，外修封疆，卿等何为来投？”数人皆叹道：“刘裕削弱王室，臣宗族中有自修立者，刘裕辄欲除之。方为国患，甚于桓玄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