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上海延安东路日本驻上海领事馆
岩井英一独自坐在办公室的大背椅上,闭目仰头,默然无语。
浩田一男:报告。
岩井英一:进来吧。
浩田一男:岩井君,盐师路特别班的学员闹事,他们打死了教务长平原山村和两名从东京陆军武官学堂来的教官,并放火烧毁了一大批机密教学档案。
岩井英一吼道:什么?你说什么?是什么人干的?
浩田一男:事件还没调查清楚,听说是日本学员秀枝木与中国学员路禾之间发生打斗,后双方拿枪互射,枪声惊动了教务长和两位教官,他们喝令两人放下枪,并指令特别班宪兵将其围住。
岩井英一:那怎么会发生如此血案呢?
浩田一男:谁知正当大家以为双方醒悟,放下了武器时,他俩从走廊的两头同时出击,冲进办公室中将教务长和教官打死。
岩井英一:那后来呢?
浩田一男:宪兵派出狙击手将两人击毙于楼顶平台。
岩井英一:这阵子,你可要多留点心,领事馆的安全必须加强戒备,我已请虹口宪兵司令派来了一个分队,目的是保卫领事馆人员生命和帝国财产不受损失。
浩田一男:我建议从明天起,将领事馆所有中国人辞退。
岩井英一点头:是的,我奉命通知领事馆即日起停止办理一切公务。
浩田一男:那袁殊呢?
岩井英一沉默半天说:你看呢?
浩田一男:他是戴笠手下红人,我看还有利用价值,特别是在这国运潦倒,多事之秋,留下他这个眼,幸许棋局还会有所微变,对我们有所帮助。
岩井英一:如果他只是军统的人,我看还不如杀之为好,这盘棋我们惨败,输得太苦了,留住这个眼也难提起气来,该收官了啊。
浩田一男:你的意思是布下陷阱,诱子贴目,然后堵住这个眼,将其提掉?
岩井英一:谍者之道,在于攻其不备,出其不意,故制谍之要乃兵家所先。然而,此人实为共党特工,其智勇双会,胆识超群,特工素质远胜你我.以公而论,不杀他将会留为遗憾,以私而言,杀了他日后铸就遣恨,唯有此人的去留,实在难以让我定夺也。
浩田一男:明天等他来了,先不声张,仍让他进入领事馆,我先试探一下再说。
岩井英一:就这么办吧。
白天上海延安东路日本驻上海总领事馆
袁殊来到领事馆的大门外,抬头发现领事馆铁木雕花大门紧紧关闭.他仍象平时一样,低头走侧门进去,门口的日本哨兵似乎视而不见。
领事馆少了往目的繁闹,大院中寂无一人,他警觉地用余光向两旁看了看,也没发现有什么异常。
就在他踏进办公室的门后,顿感门后闪出一人,用枪顶住了他的腰部。
浩田一男低声吼道:别动,走到窗前去!
袁殊:浩田君,别闹了。
浩田一男:叫你走就走,少废话。
袁殊心头一惊,这家伙不是开玩笑,而是动真格的了,但他还是镇定地说:你把枪收了我就走,这样逼着我,我半步都不想动。
浩田一男:什么?再不走,我这枪一响,你想爬也来不及了。
袁殊:真的吗?你就那么肯定?
浩田一男说:这不是下围棋,不怕你眼多,我只要你一个眼,你就输了。
袁殊:一个眼就输了?那也得看这个眼是在棋的什么位置上。
浩田一男:我数三下,还不走,就别怪我手下无情,我可要收官提子了。
袁殊:那就请吧。
浩田一男打开了保险,并开始厉声数道:一、二┅┅
就在三字还没有出口时,只见袁殊飞速伸出右腿一勾,在勾住浩田一男右脚向前一拉的同时,身体闪向左侧。
这时只听“叭、叭、叭┅┅一阵连发,浩田一男手中的枪射出的子弹将天花板打了许多洞。
说时迟,那时快,袁殊在身体倒向左侧的同时,右手已将浩田的脖子扭住,一招锁喉背摔,早将浩田一男脸朝下重重地摔在地上,袁殊又用左手反腕夺了枪口还冒着烟的手枪。
办公室的枪声,惊动了领事馆的日本宪兵,他们冲向办公楼,将大门和窗户全部封锁住。
这时,只听一声大喊:“都不许开枪!”岩井英一已走出了办公大楼。
袁殊在办公室中,将浩田弃于地板上,自己却坐到了办公桌前,将手枪置于桌上说:浩田君,没想到,你真的开枪了。
浩田狼狈地爬起来,脸上也许是由于被袁殊用力扭住脖子的原因,涨得紫红,他像一头发了情的野兽,发出巨大的怪叫声,一头扑向袁殊。
袁殊早有准备,腾空跃起,飞身跳到桌子对面,浩田却重重地摔在地桌子上,他更加愤怒了,顺手抓起桌上的枪,对准了袁殊,并扣动了扳机。
这时,只见袁殊伸出手说:弹夹早已被我下了,在这里呢。
浩田一男猛地将手中的枪砸向袁殊,袁殊又闪身一躲,手枪直向大门方向飞去,恰好岩井英一走了进来,差点被砸中。
岩井英一大声喝道:浩田君,该住手了!
说完,他看了看袁殊,又看了看天花板上的枪眼,摇了摇头说:袁殊君,请跟我到办公室来吧。
浩田一男:岩井君,你,这┅┅?
岩井英一严厉地命令道:让领事馆所有的人都撤回去,再也不得对袁殊君无礼,否则,我拿你是问。
袁殊跟着岩井来到他的办公室坐下后。
岩井英一:学易兄,今天的事让你受惊了,我俩相识10多年,无论从公从私,我历来视你为至交,还是那句话,我做了许多对不起中国人的事,但我没做一件对不起你的事。
袁殊:岩井君的感情我是懂得,但你了解我的性格,我和全中国人民一样痛恨侵华的所有日本人,这当中包括你。你也清楚,我们的关系是相互利用,除此以外,我也没有做过对不起你的事。
岩井英一苦笑地说:你知道吗?自从南京方面通告你是共产党间谍,我感到痛心,不得不佩服你的沉着和耐心。
袁殊:你以为我想这样吗?像我这样活着,还不如死去的好.你知道,我的同胞、我的朋友、我的亲人,这些年是怎么样看我的吗?不是我存心和你玩这种游戏,而是国家、民族的命运,使我未敢放弃责任。要怪,你就永远怪下去吧.
岩井英一:当我知道你的真实身份后,我真的有上千次的机会置你于死地,正因为你是为了你的国家和民族,我才不得不放弃这个念头。我在中国生活了多年,你的所作所为,回想起来,不得不让我这个双手沾满中国人鲜血的郐子手也肃然起敬。
袁殊:难道要我谢谢你的不杀之恩吗?岩井君,就像你现在一样,日本天皇都承认失败了,听说在日本国内和中国的许多日本军官剖腹自杀,还有企图阴谋政变的右翼日本军人,这都是国运所至,你只要认清大势,将功补过,我和所有的中国人是不会记恨于你的。
岩井英一:将功补过?谈何容易?我的出路只是等候着灰溜溜地回国,并接受中国人民的历史审判,除此之外,还能有什么作为呢?
袁殊:不,岩井君,你可为中国人民的解放事业做出你应有的贡献。
岩井英一:愿闻其详,你说说,我该怎样做?
袁殊:现在是国民党重庆大员分赴各地接收财产,接收大员变成了劫收大员,最近上海流行三句话,想必你也是听说了的。
岩井英一:第一句是五子登科,是说接收大员到了上海后,房子、金子、女子、车子、票子,大刮其财。第二句是有条有理,是说只要有金条送给接收大员,无论你是汉奸、日本人、混帐王八蛋都可网开一面有理可讲。
袁殊:是呀,不怕犯天大的罪名,只要有等身的金条,那第三句呢?
岩井英一:无法无天,接收大员都要线,只要有法币和金条那就行了,没有那就没法治了。
袁殊哈哈大笑:岩井君,真不愧是中国通,街头巷议的顺口溜,也逃不过你的耳朵呀?
岩井英一:说正经的,我还能做点什么?
袁殊:总领事馆和岩井公馆所属的一切财产,包括房产、地契、银票、股票、车辆等一切财产都是属于中国人民的,希望你不要拱手交给国民党政府。
岩井沉默半天才说:好吧,这里财物、车子本来我也带不走,但蒋介石政府明令冈村宁茨全盘交接,若有损失,应付全责,你叫我如何交给你们?
袁殊:这并不难,你只负责清点注册,我派人以接收的名义抢先一步接收,甚至我们还可以演一出苦肉计。
岩井英一:金条有五大皮箱,美钞、英磅、银票等合计价值几亿元人民币,还有一大批机密档案文件,我全部交给贵党。至于我该承担什么责任我也不管了,冲着你我的交情,我不会后悔的。
岩井英一突然抽泣起来,许久才说:学易君,不是我怕死,兵败如山倒啊。
袁殊:不要过于伤感了,你还要协助我们做好日侨、日商的工作,例如:日本海军在上海的俱乐部,日本人办的东方渔业公司的财产和船只,领事馆办的东方图书馆及大小医院等。
岩井英一一脸无奈地默默点了点头。
夜上海杜美路70号杜公馆
日本投降后,国民党军统上海办事处就设在杜公馆里.今天这里成了一间巨大的宴会厅,红色的帷幕,发亮地嵌花地板,绿色的园柱周围放着很多的桌子,白颜色的桌布上玻璃器皿闪闪发光。高台上有一张大桌,从大厅这一头到那一头,约有一百多尺长,其余桌子一排排与高台上的长桌呈直角摆放,两盏巨型水晶吊灯从高高地白色天花板上垂下,四周墙壁上的壁灯闪光耀目。
这是抗战胜利后的第一个中秋节,上海被浓厚欢乐气氛包围着,借此机会,戴笠邀请上海国民党特工系统组长以上的大小汉奸和特务一起赏月。
一阵管乐过后,戴笠闪亮登场,他踌躇满志的说:八年抗战,现已胜利,在座的有不少的人出任伪职,这当然有各种原因,从今天起,只要能立功赎罪,政府是宽大为怀,既往不咎的。
一阵热烈的掌声后,只听有人喊了一声:“谢谢戴将军的栽培”。于是,整个大厅响起了“谢谢的”叫喊声。
戴笠又挺了挺腰:来,今晚我们一起祝远在重庆的蒋委员长永远健康,同时,为重整民国之大业而干杯!
众特务频频举杯。
一时,爵士乐响起,场灯由亮变暗,五色彩灯摇弋旋转起来。
戴笠大声宣布:中秋赏月舞会开始,祝各位欢度良霄!
一群舞女涌入,众特务欢欣雀跃,纷纷挤上前去请舞。
探戈,华尔兹舞曲连绵不绝。
袁殊也参加了今夜的赏月,他与周佛海、丁默村、熊剑东、沈醉、杨万里等坐在主桌上,这是戴笠亲自安排的座位。
看着舞池中狂欢的汉奸特务,袁殊心中产生了极大愤恨,巴不得向舞池中扔下一颗炸弹,将他们送上西天,突然听到戴笠说:学易小弟,良霄苦短,何乐不为呀?
袁珠敷衍道:被局座酒灌多了,头有点晕。
戴笠搂着一个舞女朝他笑了笑说:喝酒要一斤不醉,跳舞能一夜不睡,你还得跟我学呀。
袁殊:局座乃党国怪才也,学易哪可堪比?
当一曲音乐奏完后,人们相继落座,大家还意未尽地盼着下一曲开始,这时只见场灯大亮.
戴笠招一招手说:请大家安静,我有蒋委员长手令,布告大家。
这时,只见上海军统宪兵队队长姜公美率领一群荷枪实弹的宪兵破门而入。
刚才还在寻欢作乐的特务汉奸们都惊呆了,热闹的舞厅里顿时如死灰一般寂静。
当晚,上海邪片大王天盛鑫、银行大王林康候、盐商周吉普等五十多人被照单抓捕,财产一律被没收。
夜上海黄浦江边国泰饭店小舞厅
这是日本宣布投降后的第二个星期天,日本投降了,但他们仍然不忘寻欢作乐。袁殊接到保岛将军的电话,邀请他去参加舞会。
舞厅不大,来的大都是日本军界、侨界等上流社会人士,当然也有少数中国人和其他外国人,可以说这是最后的疯狂,也许是他们借此机会,寻找发泄成为战败者的苦闷。
袁殊进入舞厅时,只见满州国电影明星李香兰在呤唱《苏州之夜》。
身着便服的保岛发现了袁殊,向他招了招手。
由于实行霄禁和灯光管制,舞厅的窗户都被厚厚的窗帘挡住。
台上在唱,台下却频频私语,枝形吊灯下日语、汉语、英语夹杂,此起彼伏。
袁殊坐下后问:保岛君约我有事?
保岛似乎有话要说,但欲言又止。
袁殊:怎么?心事重重,不便开口吗?
保岛伤感地说:我已接到通知,很快就要去指定的集中营了,也许这是我们的最后一次见面。
袁殊:难得保岛君还没忘记我,听说冈村宁茨和何应钦定于9月9日在南京正式的投降书上签字,看来你们剩下的日子是没几天了。
保岛:学易君,兵戊相见,我们是敌人,息兵罢战,我们是朋友.无论作为军人,还是作为朋友,我佩服你的为人,喜欢你的性格,这不是因为你蒙骗了我们多年,更多的是在于你出色的表现。
袁殊:惭愧,保岛君有如此感慨,我实在没想到。
保岛:不知能否为你做点什么?
袁殊此刻明白,保岛又在贪图钱财:也许你认为我们还可以做一笔交易吗?
保岛说:你和我是老客户,有贸易就做。
袁殊平静地说:我们需要你的重要军械装备。
保岛摆了摆手说:你错了,没有交易。此刻,我没有和你交易的资格,我是战败国,是中国人的战犯和俘虏。
袁殊十分惊讶地问:那你的意思是?
保岛:我的上司冈村宁茨总司令已下令,所有在华日军,只向蒋介石的军队缴械投降,作为一个军人,我的职责是执行命令。
说到这里,他停了下来,然后又接着说:但你是我的老朋友,贵党贵军却是蒋介石的对手。我思考再三,军舰炮艇目标太大,是非要交给蒋介石政权不可的,而枪支弹药及重型军械设备我想送给贵军。
袁殊十分惊喜:这对我来说,可是天大的好消息呀。
保岛:三天后,我们海军的军械车队向南京进发,60辆车,每车只有两名徒手士兵。好啦,我该回吴淞港休息了。说完站起来伸出手:再见了,祝你好运!
三天后,根据袁殊提供的情报,新四军苏南支队在上海东郊没下埋伏,顺利缴获了日本海军的大批重要军械和设备物资,八路军总司令朱德接到报告后,高兴地给陈毅发来了贺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