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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美-琳西·斐/译者:谢佩妏 当前章节:8399 字 更新时间:2026-5-10 23:56

作品名:高谭之神

作者:琳西·斐/译者: 谢佩妏

内容简介

在看不见尽头的地狱,是要继续祈求救赎,还是转身握住恶魔的手?

一座以罪恶为养分的城市

一个不知仁慈为何物的时代

残酷的世界里

死亡,才是真正的怜悯!

老天,居然有作家胆敢挑战这种题材!──麦可.康纳利

编辑推荐

★爱伦坡奖2013年最佳小说决选作品

☆美国书展2012年重点小说

★《出版人周刊》2012年最佳犯罪悬疑小说

☆《科克斯书评》2012年度必看小说、年度最佳犯罪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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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暗处》、《利器》畅销作者吉莉安.弗琳在《今日美国》节目大力推荐

★《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美国图书馆期刊》、美国国家公共电台──各方媒体相争报导推荐的文坛新秀

导读一八四五年,忧郁骑士从高谭市①的黎明火光中升起

①Gotharn City:纽约八百万个代名词之一。据考是由美国短篇作家华盛顿·欧文于一八〇七年为文所指。他在讽刺纽约文化与政治的《大杂烩》(Salmagundi)杂志上引用英格蔺同名小镇的典故,暗喻纽约为“愚人之城”。亦有一说此典出自一九七六年出版的《鹅妈妈童谣》,当中的《Three Sailors of Gotharn》则将地处英格兰的高谭,喻为嗯明人居住的小镇。或许,相较于《超人》以“大都会”展现纽约光明、希望的面向,《蝙蝠侠》则以高谭之名,揭兹纽约这座充斥着愚人智者、龙蛇杂处的城市暗面,藉此彰显它复杂多变、难以捉摸定义却又炫目迷人的丰富面貌。

心戒(MLR推理文学研究会成员)

移民决定自己要归属的地方。不是要做什么事、会不会成功,只是决定要去哪里。地理方位和个人意志结合成一个向前的动作。

——《高谭之神》

那一年,改变世界的齿轮开始转动

西元一八四五年,清朝道光二十五年,乙巳,蛇年。

那是充满创造和可能性的年代。美国棒球之父卡特莱特二世设立纽约尼克巴克队,并撰写第一份书面棒球规则。

伦敦警察利用最新电报技术,掌握嫌犯特征并依此在车站逮捕了凶狠的杀人犯John Tawell,创下以电讯通信缉贼的科技侦案先例。

那也是充满变动与不安的年代。佛罗里达和德克萨斯在争扰间依序成为美利坚合众国第二十七和二十八州。

大西洋一端的欧洲,则笼罩在风雨欲来的气氛,粮食问题和经济打击,将在法国点燃二月革命之火,引发一连串革命。

太平洋一端的中国,洪秀全写下拜上帝会早期的思想根源《原道救世歌》,揭露社会黑暗面,埋下五年后影响中国命运的太平天国事件。即便是台湾,当北台湾的林国华开始营建着名的板桥林、本源圈邸,中南部的台湾县、凤山县、嘉义县却因颱风大雨、海水倒灌造成三千余人丧生,随后跟着爆发的饥荒和瘟疫,又导致三千多人死亡。

就在这一年,一场席卷曼哈顿的大火,在盛夏溽暑的凌晨三点吞噬了三百四十五栋楼房,造成高达千万美元的损失,也揭露纽约人口急遽膨胀后所带来的区域发展问题。社会与秩序皆亟需重建的纽约,在政治斗争与大火后,成立了纽约警察局,踏出浴火重生的第一步。

这个题材,吸引了琳西·斐的目光。

从历史谜团提炼出的惊世之作

二〇〇五年,为了一圆演员梦的琳西·斐,搬到了纽约曼哈顿。然而,在平素的打工生活与试镜奔走间,她心中依旧保有对于写作的热诚:更难忘她在阅读上的挚爱——福尔摩斯。在纽约,她加入了几个著名的福学研究会——如贝格街警探团(The Baker Street Irregulars)和福尔摩斯女冒险家(The Adventuresses of Sherlock Holmes)①,亦是活跃的全女子性质福学同好会成员。

①BSI由身兼作家与编辑身分的Christopher Morley于一九三四年建立,而ASH则由一群就读于私立Albertus Magnus College并热爱福尔摩斯的女学生们,创立于一九六〇年代。有趣的是,ASH成立的动机,主要来自于BSI拒绝接受女性会员的规定。一九九一年,BSI取消了这项限制,ASH则在同年邀请了4位男性会员入会。目前两个研究会依旧沿袭传统,采会员邀请制。

二〇〇九年,她的第一本小说《Dust and Shadow》(本书中文版预计二〇一三年秋季上市,暂译名《福尔摩斯与开膛手杰克》)出版后,在福尔摩斯迷中博得满堂彩。故事描述接连在伦敦白教堂区发生两起女孩遭杀害的事件后,福尔摩斯意外接获一封字迹古怪潦草、以红墨水书写着“地狱见!福尔摩斯先生。”的恐吓信,难道这是人称开膛手的凶手所寄来的挑战信?然而,追捕开膛手杰克的悬疑过程中,福尔摩斯怎么样也料想不到,他与华生医师坚定不移的友谊,竟为他带来生命中最黑暗的试验,并揭露他鲜为人知的感性侧面。维妙维肖的华生语气,以及虚实相映间巧妙糅合十九世纪氛围的笔触,在在显现琳西·斐于创作研究上的深入和执着,与历史考究和资料取舍的天赋。

在琳西·斐目前出版的两本小说中,她都不忘感谢高中英语老师Jim Lemonds对她的创作启蒙,首部作品出版时更曾邀请老师与之对谈藉由第一本小说带来的信心,琳西?斐决定将目光投向现居的城市,以及闻名遐迩的纽约警察局。她原欲藉一名在纽约警察局的菜鸟警察,深入这座充满生机却又危机四伏的城市,并藉此探查:“享誉盛名的纽约警察局,在取得名声获得进展之初,会是什么样子?又是经历过什么样的刺激与变化,让它成了今日的传奇?”

“然而,随着对十九世纪的纽约更深一层的认识,再加上一八四五年的曼哈顿大火,与火灾背后令人膛目结舌的社经缘由,让琳西?斐不可抑地深坠历史资料中,也为《高谭之神》带来令人惊艳连连的丰富意象和饱满细节。

旧世界的变异菌种VS新大陆的两个上帝

整个故事是从一八四五年,晚疫病(Phytophthora Infestas)袭击爱尔兰开始。爱尔兰自一八〇一年併入大英国协后,人口攀上八百万的高峰,土地问题日益严重,耕种面积越来越小的情况下,佃农们开始栽种高存活与高收成的马铃薯来养活家人。然而,单一品种的作法却在病菌袭击时全无抵抗能力,大片马铃薯田腐烂败坏,粮食严重欠收。当时信仰英国国教的英国人,认为这是上帝对爱尔兰天主教徒的惩罚,不愿救助爱尔兰人。因此,大饥荒下的爱尔兰爆发了移民潮,大批生活无以为继的佃农涌向国外,尤以美国为最①。

①随着疫情往西欧袭击,灾难性的饥荒和英国提出的新移民方案〔政府负担部分资金以协助欲移民往北美的爱尔兰灾民〉更加遽了爱尔兰的移民速度。根据《Harvard Encyclppenid of American Ethnic Groups》一书的统计,这十年内将近八十万的爱尔兰移民,占了同期全美移民总数,将近百分之五十的超高比例。

然而,当年坐“五月花号”而来,已在美国建立起足以荣耀上帝并见证基督坚页信仰生活秩序的清教徒,面对突然暴增的爱尔兰移民潮,除了担忧将再次面临宗教上的威胁,亦烦恼美国共和政体和民主制度将被这群懒惰、迷信、酗酒而且暴力的旧大陆移民所破坏。此外,爱尔兰移民大多从事农耕,并无特殊专长,新大陆亦非梦想中的应许之地,加上爱尔兰人基于宗教(做礼拜)与生活(耕稼)等习惯,喜欢群聚在一块儿,以致美国东岸几个港口城市〈如纽约、费城、波士顿等等)陆续成为爱尔兰移民定居的首选。

一八二〇年后,美国取消选举权的财产下限,几乎所有白种男人都能参与投票。无语言隔阂的爱尔兰人成了政治动员时,各政党亟欲拢络与收买的对象。贫困和对酒精的爱,使爱尔兰移民非常容易因免费水酒招待而前往投票所排队以示忠诚,却因此醸成政治分化和群体对峙。更成为纽约五角地逐渐腐化为化外之地的根源。当地脏乱的卫生条件与帮派群聚械斗的暴力环境,让一八四二年到访的英国作家狄更斯,都忍不住称五角地是“世界上最混乱且肮脏的地方”①。

①Charles Dickens,“American Notes for General Circulation”,Chapman and Hall,London,1842.

源源不断的爱尔兰移民带来激增的失业率、拥挤脏乱的居住环境,以及混乱的治安,再加上过往政治和宗教的隐性冲突,使得美国新教徒与天主教移民间产生了不可调和的矛盾与对立,民间接二连三成立的反移民组织更加剧了排外浪潮。正因捕捉到这条历史脉络,一八四五年反成了琳西,斐新作的创作核心,她花费半年的时间,大量阅读相关书籍、纪录与报导,《高谭之神》各章开头的摘录,正是她详读三百六十五份《先驱报》的证明。但更令人激赏的,却是琳西?斐磨糅融合资料后,在《高谭之神》所呈现的时代氛围,以及隐而不显的历史细节。她并不将复杂的历史成因,藉由要角或凶手之口,大段落大篇幅地抛向读者,相反的,藉由提摩西?怀德这名敏锐却又善感(而且因冲动显得不太“诚实”)的叙事者,琳西?斐带领读者穿梭龙蛇杂处、社会失序的五角地,透过不断发生的小冲突和旁支事件,体验彼时移民的困境与冲突。为何一名全身染血的十岁小女孩,会在微风拂送的夏夜奔逃于纽约第六区,路上却没有人对她瞧上一眼?而不忍心将小女孩送往收容所的提摩西,却怎么也想不到小女孩身上的鲜血竟敎藏着十九具被掩埋、一具被弃置垃圾桶的尸体真相?究竟是谁这么狠心,对这群无辜的孩童连下杀手?

一连三封充满宗教意涵的警告信、警局背后复杂难解的政治斗争,一步步将提摩西推向理智的边界,最终竟得以心爱女孩的生死,来判定信仰和正义的真谛?

生动立体的角色形塑、刻画细致的心理描写,以及构思巧妙的案件布局〔保证是一波三折〕,令《高谭之神》超越了类型小说的界限。鲜活翔实的老纽约场景里,更盈满着琳西?斐对历史与社会背景的缜密观察。精练的语言运用(活灵活现的黑帮行话外,琳西?斐甚至为那位自由游走男女情爱界线、玩世不恭的哥哥取名为Valentine Wilde)和满布的福尔摩斯元素与象征(除了明显由贝克街非正规军转化而来的纽约报童们,琳西?斐接受访问时曾提及,主角提摩西?怀德的形象是她刻意将福尔摩斯的个性完全逆写所得。而提摩西闯荡高谭市时总扎着绷带的习惯,更巧妙地与蝙蝠侠的形象连结在一块〕,不仅让《高谭之神》获得诸多名家与福学爱好者盛赞推荐,更以极佳的气势入围二〇一三年爱伦坡奖最佳小说的最终名单。更令人期待的是,为了保护自己的兄长范伦丁,也为了自己良心,面对黑市贩奴这样不公平不义的现象,卷入真实历史事件的提摩西,将怎么在下一本小说《Seven For a Secret》,做出抉择。

献给我的家人

他们教我当你被打得东倒西歪的时候,要不爬起来,继续往前走,要不爬起来,稍微转个弯。

一八四五年夏天,经过多年激烈的政治辩论,纽约市终于成立了警察局。

长久以来,马铃薯一直是爱尔兰佃农赖以维生的主食。据信,这种作物即使在贫瘠、有限的土地上,也能成为可靠的营养来源。

一八四四年春天,《园艺大事记及农业报》忧心忡忡地报导,一种“撤菌类”的寄生菌正大举入侵马铃薯田”《园艺年鉴》表示,目前仍未发现此种植物病害的起因和防治方法。

不久,这两起窜件将彻底改变纽约市。

琳西?斐

移民继承的志业

英勇的男性,高贵的夫人!啊,他们为何而来?为何切断血亲和家族的甜蜜束缚?是上天指派他们高尚的任务,前来解放人类心灵——他们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全人类而来,为西方帝国带来伟大恩典:“没有主教的教会,没有国王的国家。”

此后,亲王和高级神职人员,不愿再委屈自己任人宰割,奉献之火燃烧他们的胸膛,自由指出他们的方向,他们勇敢的心灵研判,若屈服于暴君统治,灵魂便无法自由,不如舍弃生命;于是他们横越冰冷汪洋,离乡背井,前来创立——“一所没有主教的教会,一个没有国王的国家。”

犹太神殿在布道结束后唱的圣歌,纽约市,一八四三年

序章

我放下最初的报告,在坟场①的办公桌前坐下来,拿起笔写下:

一八四五年八月二十一日晚上,其中一名儿童逃脱。

①曼哈顿拘留所的别称。

纽约警察每天要处理一堆狗屁倒灶的麻烦事,你绝对猜不到本人最痛恨的就是——文书工作。

没错。光想到那些案件档案,我就头皮发麻,背脊发凉。

警察的报告应该要像“X用Z杀了V”这么清楚明了。可是没有动机、没有故事的事实,好比字迹七零八落的路标。

一点意义也没有,跟空白的墓碑一样。再说,本人无法忍受把人命简化成最保守的统计资料。案件纪录给我的感觉,跟灌了一整晚的新英格兰劣质酒,隔天醒来那种脑袋干巴巴的感觉一模一样。那些枯燥无味的档案,不会告诉你人为什么做出禽兽不如的事,是为了爱还是恨、自卫还是贪发,还是像这个案子一样,为了上帝。不过我不觉得上帝会因此感到高兴。

前提是它真在上面看着的话。至少我在这里看着,也不觉得有什么好值得高兴。

好比现在,如果要我按照警察报告的格式写一段儿时发生的事,就会变成:

一八二六年十月,格林威治村某处的马厩起火燃烧,隔壁住着怀德一家四口,包括范偷丁和提摩西兄弟,以及这对兄弟的爸妈亨利和莎拉。虽然火势一开始不大,但后来煤油爆炸,大火延烧至主屋,怀德夫妇双双葬身火窟。

提摩西?怀德就是我。我马上可以告诉你,以上这些,说了等于没说。零。从小我就爱拿木炭画画,不让手指间着,藉着画东画西放松胸口紧绷的感觉。在一张包肉油纸上画出一间烧毁殆尽、露出焦黑骨架的小屋,都能比上面那段话说得更多。

不过,自从戴上星形警徽之后,我对记录案件愈来愈驾轻就熟。再说,我们这里因为上帝而造成的死伤案件可多了。我得承认,很久很久以前,谁自称是天主教徒就表示他曾在新教徒的脖子上留下鞋印,但经过好几百年,再加上一片汪洋大海的距离,照理说两边的仇恨早就该烟消云散。可是现在我却还坐在这里,记录一场大屠杀的受害者,包括那些小孩。其实不只有小孩,还有成年的爱尔兰人、美国人和中途倒霉被抓的所有人。我只希望,这些写下的报告能代表对这些人的纪念。我希望在挥洒够多墨水之后,脑袋里那些杀戮细节的锐利痕迹能够淡去一些。我一直以为十月空气中那股干干的木头味,还有风忽溜溜钻进外套衣袖的狡猾伎俩,一定会渐渐抹去八月的那场恶梦。

但是,我错了。不过在更糟糕的事情上,我也错过。事情是这么开始的。既然跟那个女孩儿混熟了,我就可以抛开警察的制式写法,像正常人一样写下这件事。

一八四五年八月二十一日晚上,其中一名儿童逃脱。

小女孩今年十岁,重六十二磅,身上穿着一件精致的白色连身裙,宽大的衣领上缝了一排手工细腻的蕾丝,红棕色卷发松松地盘在头上。微风吹进敞开的窗扉,她的睡衣滑下一边肩膀,光着脚丫踩在硬木地板上时,她感觉风好热。她突然怀疑卧室墙上会不会有偷窥孔。虽然其他小孩还没找到过,但这确实是他们会做的事。那天晚上,每一阵风都像好像呼在皮虏上的气息,她的动作变慢,整个人软趴趴、拖泥带水的。

她把三双偷来的长筒女袜绑在一起,尾端绑在铁窗最低的一个窗钩上,打算就这样从窗户溜出去。她站起来,拉扯了一下睡袍。她身上的睡袍从里到外湿透,黏答答的衣料让她浑身起了鸡皮挖瘩。她抓着长袜,小心翼翼地踏出窗外时,八月的空气鼓譟波动,她休地滑下临时做成的绳子,降落在一个空啤酒桶上。

女孩离开了葛林街,走上王子街,走着走着,百老汇大道的汹涌人潮出现眼前,她像看见救生圈一样,迎向幢幢阴影。晚上十点的百老汇,一切变得模模糊糊。她不怕波纹绸衣料发出的刺眼流光。穿着黑丝绒双层背心、眼神滑溜的男人昂首阔步走进从地板到天花板都贴上镜子的沙龙。周围有码头工人、政客、商人,还有粉嫩小嘴塞了雪茄但没点火的报童。千百双飘来飘去的警觉眼神;千百种违法的勾当。夜幕已降,所以莺莺燕燕占据了每个转角。妓女酥胸半露,朱唇粉面底下,一张脸苍白得吓人,她们通常五六成群,端看妓院之间的交情,还有谁戴得起钻石,谁只戴得起泛黄又有裂痕的冒牌货而定。

街上打扮最艳丽、气色最好的流莺也逃不过小女孩的法眼,她一眼就能辨别妓女和淑女的差别。一瞥见累歪的老马和四轮马车之间的空隙,她马上像蛾子一般从喑影中飞出来,一心只希望别让人看见,快快振翅飞越往东的宽阔大道。光光的脚丫踏到了一旁堆得比石头还高、类似柏油滑溜溜的脏东西,险些被一支咬过的玉米绅倒。她的心脏差点跳出来,一阵恐慌。她要是跌倒了一他们会看见她,那就什么都完了。

他们解决其他小孩的速度是快还慢?

但她没跌倒。那辆亮着灯的马车跟商店橱窗拉开了距离,落在她后方,她又飞了起来。只有几声小女生的喘息声和一声惊慌的叫喊,洩漏了她的形迹。

没人追上来。但这真的不是谁的错,尤其在这么大的城市里。不过就是四十万张漠不关心的脸孔,结合成一座蓝黑色的冷漠之池。我想这就是我们这些戴星形警徽的人存在的目的……当少数几个会停下脚步、看看四周状况的人。

后来她说,当时她看到的一切都像一幅幅差劲的画作:所有东西都粗糙又扁平,砖楼像湿答答的水彩画。我也有过这种“脑袋一片空白”的经验,她只记得在人行道上看到一只老鼠咬着一截牛尾,此外就没了。仲夏夜的星星;纽约和哈林区的火车沿着铁轨呼啸而过的轻轻匡啷声;两匹马跑得热气蒸腾,毛皮在煤气灯的照耀下显得又油又湿;一名头戴大礼帽的乘客两眼直直看着来时的路,指尖贴在窗台上,描出视线的轨迹。人称屠宰店的店门打开,里头铺满木屑,半完成的细工家具和肢解的椅子滚到街上,七零八落,有如她的思绪。

接着又一段凝结成块的空白,什么都看不见。再一次,她迟疑地把黏答答的衣服从皮肤上扯开。

女孩转进沃克街,遇到一群戴单片眼镜的时髦男子,他们刚到史托帕尼澡堂洗完大理石浴出来,精神舒爽,神采奕奕,香喷喷的头发又卷又亮。这群人根本没把她放在眼里,当然了,谁叫她发了疯似地直往乱七八糟的第六区跑,所以她显然就是那里的人。

毕竟她也长得像爱尔兰人。这女孩确实是爱尔兰人。正常人看到一个爱尔兰女孩飞奔回家有什么好大惊小怪?

唉……是我就会。

我就是会特别注意街上的流浪儿。跟一般人比起来,我离这个问题更近一些——一来因为我自己就是——或说差点变成流浪儿,一一来戴上警徽就表示我们一看到瘦巴巴、脏兮兮的小鬼,就马上得把人抓起来。像赶牲畜一样围捕他们,再抓进马车镇起来,把人一路从百老汇送进收容所。不过,小孩在我们这个社会里的地位比泽西牛还低,而且赶牲畜又比赶街头游民容易。遭警察围捕时,小孩会用炽烈到不像怨恨的眼神回瞪你,既无助又凶悍……我认得那种眼神。所以我绝对不要,不管遇到任何情况,我都不要做这种事。就算赔上工作,就算赔上我这条命,甚至是赔上我哥的命,我都不要做。

不过,八月二十一日那天晚上,我并没有在烦恼流浪儿的事。那天,我走在伊莉莎白街上,步伐跟沙包一样坚定。

半个小时前,我才刚摘下警徽,嫌恶地把它往墙上丢。不过过马路时,徽章已经塞回我的口袋,跟家里的钥匙放在一起,戳得我的手指好痛。我边走边诅咒我哥,把这当作祷告词一样安慰自己。对我来说,生气绝对比榜徨轻松得多。

范伦丁?怀德,去死吧!我一遍又一遍咒骂。他该死的脑袋想出的所有馊主意都去死吧!

这时候,那女孩没看见我,整个人撞上来,像一片没有方向、迎风飘送的碎纸。

我抓住她的手臂。即使月光被烟雾遮蔽,一双爽利、灵巧的眼睛仍发出淡灰色光芒,像教堂钟楼被打落的怪猷翅膀碎片一般。女孩有张令人难忘的脸,像相框一样方正,嘴唇黯淡肿起,标准的狮子鼻。肩膀上有一片淡淡的雀斑,身材瘦小,看起来不到十岁,但动作灵巧,所以给人的印象比实际年龄要大。

但那天晚上我站在家门前,而她撞上我的大腿、煞住脚的那一刻,我只注意到一件事:她全身上下都是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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