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在这一百五十年间,何时才是天主教会扩展权力的开端,可以肯定的是,这就是但以理及约翰所说的反基督,因为反基督的掘起跟先知所说的预言相符,其他被称为反基督的都未必如此相符。
——《美国新教徒捍卫公民及宗教自由免受天主教会侵害宣传册》,一八四三年
我还以为他……总之,准没好事。事实上,当我冲进他在春天街上的公寓时,他全身上下只穿着内衣裤,身旁躺了一个美得惊人的爱尔兰小姑娘,一头红发洒在白色枕头上,身体当然光溜溜,皮硪白得跟狗牙齿一样。两人的周围放了以下物品:三根不同形状的烟斗、一袋看似干燥蘑菇的东西、一个标示鸦片酊的棕色小瓶子、一瓶还没开的威士忌,还有半截火腿。
“范伦,”我喊他,不管他会不会发火,“叫那女的出去。”
“不要,休想,”范伦丁有气无力地说。接下来的十分钟不是太顺利,不过最后我总算把那个妓女请出门,把我哥抓起来喝咖啡。但只能慢慢的,因为他连杯子都拿不稳。他穿着亚麻内裤坐在椅子上,强忍住排山倒海而来的恶心感,要不是这种画面我早就司空见惯,而且是他自找的,我可能会同情他。
“我收到了一封信。”我说,语气不悦。
“然后呢?”
“信不是给我的,是给你的。”
“你怎么知道?”他狂咳了一阵。
“上面有写提摩西?范伦……”
“幸好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你现在可以读信吗,还是要我念给你听?”
“念出来吧。速度快,这样你就可以赶快走人。”
我把信念给他听。我发现念到写错的“天主教突”时,他露出有兴趣的表情。全部念完时,他按着眼睛底下的大眼袋,伸出右手。
“给我,年轻有为的好警察。”
我把信给他。范伦丁举起信纸,针着窗户洒下的阳光,过一会儿又放下,从挂在椅背上的外套口袋里拿出一盒火柴。他用拇指指甲点燃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把火柴凑近信纸。
“住手!”我倒抽了一口气,把信纸抢过来。
范伦立刻把手抽回去,站了起来,我目瞪口呆。
一秒前我根本没想过他会这么做,此刻我拼命伸手想去抓他高举在头上的那封信,但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它烧成灰。要是他前一晚颓废过头,我还可能打赢他。有时候可以。但他不只比我高,动作也比我快。
突然间,我又变回了六岁,看着十二岁的他抓着一条无毒的条纹草蛇,打算把它一头甩向树干。那条蛇最后没能逃过一劫。
“干嘛?”范伦丁问,看着到处乱飞的火花。他对火的着迷让我浑身难受。
“提姆,这对我们都没好处。”看着纸张被灰烬吞没,我改用肢体以外的方法表示抗议。
“但那不是证据吗?”
“可能是,”他开心地说,“不过我想你得加上‘以前’现在烧成灰了。”
“你不认为那可能是凶手写的?”
“那些愚馐的鬼话?不认为。你呢?”
“也许不是,”我吼他,“可是如果信没了,我们要怎么查出写信的人是谁?”
这时候信真的没了。范伦或许有点烫到拇指,但看不出来,只见他拨了拨头发上轻细如丝的灰烬。
“谁会在意信是谁写的?”范伦丁问。
“不管是谁,他都知道埋尸案的事。”
“啊,”他露出微笑。这家伙完全清醒了,这种瞬间清醒的能力连我都不能不佩服。
“我欣赏你的深思熟虑,要知道凶手很可能是警察里的自由党―起码有六、七个——或发疯的警察,或是任何人。总之就是想煽动大众一起反爱尔兰人的家伙,因为爱尔兰老妈生的儿子都倾向支持民主党。我也相当欣赏你认为只要再研究久一些,就会知道信是谁写的认真态度。了不起。但这一类的信通常会被人看到,而党现在已经够混乱了。每个快饿扁的爱尔兰佬下了船只要弄清谁是朋友、谁会帮他忙,就会马上变成忠心的民主党员。要是自由党的人看见这篇鬼话,马上就会变成爱尔兰人的好朋友,而我们就会被贴上非美国人的标签,跟丑闻纠缠不清,到时选票很快就会把我们赶出去,快到像飞的一样。”
“要是党受到波及就不好了。”我轻蔑地说。
“说得好,确实如此。”他咧咧嘴。
“老弟,多谢你把这封亵渎上帝的东西带来,你简直跟历书一样神机妙算,还有咖啡也谢了,你真是大好人。如果你好人做到底,现在就闪的话,我会更喜欢你。”
我站在春天街上,范伦的住处外面,拴马柱的旁边,呼吸有点沉重、吃力,不知道该去哪里、该做什么,我想了想现有的选择。
我可以冲进马许夫人的妓院,冒着可能被抓去关甚至更惨下场的危险,鬼吼鬼叫逼她说出到底在里头搞什么鬼。她要不屈服,要不就得用蛮力把我撵走,如果是后者,就会惊动那个戴黑色斗篷帽的男人。
一旦打草惊蛇,可能就会让他白白逃了,如果真有这么一个人的话。或者,我可以回坟场,像个笨蛋瞪着我们藏在某个上锁房间里的白骨,绞尽脑汁思考他们到底是谁。当然,我也可以回家去缠着一个饱受虐待的灰眸小女孩,逼她说出她口口声声说她不知道的事。再不然,我干脆去买醉或是找更强劲的东西麻痺自己,如果我想比我现在更像我哥的话。
最后,我软弱了,我迈步走向安德希尔家。眼看自己的意志力愈来愈薄弱,厌恶感油然而生。
或许我是个傻瓜,只是想在承认自己没能替一群冤死的小孩报仇之前,看一眼美好的东西。但为了顾全面子,我转念又想,这一趟其实是要去寻求忠告的。
我跟范伦会认识安德希尔父女是因为一次意外。有一次范伦混了好多种药,咳药咳到整个人像要断气。当时我们住在香柏街某间没有窗户的房间,很像面包盒,只有一个煮饭的炉子和两张床垫。那年我十四岁,我哥二十岁,有天傍晚我回到家发现他像一尊大理石一动也不动,怎么叫他,他都没反应。后来我六神无主冲出门,看到的第一线希望就是教堂旁边的牧师寓所发出的灯光。我上前敲门,门一打开,只见一名穿着衬衫、表情疑惑而严肃的男人,一名就着灯光灵活地做着针线活的苍白女人,还有一个令人难忘、双脚交叉趴在织毯上看书的黑发女孩。
有些牧师除了演讲激动人心之外,其他的都不太在行,但汤玛斯?安德希尔知道怎么善用热水、嗅盐、白兰地、阿摩尼亚和一般常识帮助别人,那天晚上,他什么都用上了。走出我们的房间时,他看我的眼神无比和善,不是怜悯施舍的那种。隔天早上,在得知前一晚的事之后,范伦亲自去向牧师道谢。那天他们一定谈得很尽兴,因为当天下午我们就受邀去牧师家喝茶,我坐在梅西?安德希尔的对面,着迷地看着她都起嘴把面前的大吉岭红茶吹凉。范伦弄来了一束野生雏菊送给安德希尔太太,拼命为自己造成的麻烦致歉。
至于我,他不知从哪偷来了一块牛排,因为天知道我们根本买不起牛排。那天晚上,他用家里的简陋炉子把牛排煎得香喷喷,只字不提前晚的事,也许是觉得抱歉或感谢或不管什么,总之我一点都不感动。
所以,因为一次几近不幸的意外,我才能从小看着梅西长大。她一有空就会写诗、写天马行空的故事或独幕剧。每到春天,我、范伦和牧师会把牧师寓所的花盒漆成黄色,安德希尔太太还在世时,还会烤我吃过最好吃的选举时节的蛋糕。还记得我们常在救火员的庆功会之后坐在牧师家的餐桌前,范伦因为喝了杜松子酒耳根发红,我则因为完全不同的理由而脸红。
我往前迈步,心情恶劣,至少确定这段回忆是苦巧克力口味,暗黑浓烈,无法抵抗。来开门的是安德希尔家唯一的女佣,名叫安娜。安娜是个脸色苍白、无家可归的英国女孩。看到我她先是露出微笑,之后又皱起眉头,她一定很好奇为什么我的四分之一张脸见不得人,非遮起来不可。她立刻跟我说梅西不在家,她去东河探望某个严重的坏血病患者,而牧师正在客厅里。
这有点像回家的感觉。里头有数不清的书柜〈大部分的书我都读过,在不同时候边读边等着梅西露脸〕、有张邪恶圆脸的时钟,还有底下放了张长毛绒椅的窗户,窗外就是花花草草和固定在小架子上的番茄。我手拿帽子踏进门厅,牧师脸上的表情令我意外。牧师平常就是个小心警觉的人,就算不真的惊讶也会装出一脸惊讶,窄小的脸转往你的方向,只为了把气氛炒热。但今天他的表情像是一尊名为失败的雕像,各个部位都不太协调,悲伤的蓝眸跟平常乐观开朗的嘴唇搭不起来,面前虽然放着一叠散落的纸张,但眼睛其实什么也没在看。
“怀德先生。”牧师愉快地说,但紧绷如带刺铁丝网的神色掠过脸庞。那是什么含义,我很清楚。
就算他再也不跟我见面,他眼前还是会不断浮现艾登,拉弗帝的脸,在睡梦中、往白色茶杯里加新鲜奶油的空档、冗长乏味的字句之间,无论这辈子目睹过什么悲惨不幸的事,白皙颈项上那条恶翦的红色线条永远会在他心中留下伤痕。但如果是两个人一起看到同一幅悲惨画面,尽管没有互相谈论,只是让目光落在彼此身上,这又是另一种对尊严的伤害。那件事对我的打击不会少于他。
我开始怀疑自己该不该来。
“我不打扰了,你在忙而且……”
“我不忙。”他温柔地笑了,伸手把资料推开。
“而且我希望你会觉得,就算我在忙,我也想知道你好不好。”
他往对面的椅子打了个手势,我坐了下来。这时他已经走去餐具柜倒了两杯分量非常节制的雪利酒。牧师跟一般新教徒不同,不是绝对的禁酒主义者。他相信人类应当可以控制自己,谁都一样,而且把这当成曾经写在哪里的定理一样相信。或许是吧。我总觉得他在家里放酒,是为了证明他只需要喝一杯就够。
一滴酒从酒瓶瓶口滴到餐具柜上,他拿出手帕在上面抹了三次再重新摺好,再放回口袋。动作干净俐落。
“看着你们兄弟俩长大……跟我们住得那么近,自己把自己照顾得那么好……你应该知道我对你们的事永远感兴趣。”牧师接着说,把酒杯拿给我。
“而且范伦还当上了队长。”我冷冷地说。
一说出口我就后悔了。我要怎么在心里痛骂范伦丁都可以,但不应该当着别人的面给他难看。
“你哥哥一直在成功和挫败之间的模糊界线上游走,但我们知道原因。”
我不予置评。没错,我们家烧成了灰,爸妈葬身火窟;没错,我亲眼看到他们的尸骨;没错,那一幕让我刻骨铭心。但我不懂为什么这样就得做尽各种伤风败俗的事,不断重复这种恶性循环。为什么我哥非这么做不可?
当然了,范伦丁那时早就已经跟一群不折不扣的地痞流氓混在一起——老做一些无赖事,比方跟出租马车“借”马奔驰到哈林区再回来,或是骗我只要把冰泣淋放炉子上热一下,吃的时候就不会头疼,他看着冰泣淋化成一滩水时,还幸灾乐祸哈哈大笑。他老是满口黑话,有天因为对着去做礼拜的人的背影投掷坏掉的鸡蛋而挨打,隔天又教我怎么抽雪茄。但失去爸妈之后,他也失去了方向。他是找了间公寓还学会煮饭,我承认。但在那之后,他每天回家不是因为帮派斗殴弄得全身是血或烂醉如泥,就是因为去打火弄得全身是灰,满是烟味,狼狈不堪,壎得我心跳差点停止。我讨厌他这样。他会离我愈来愈远,我知道他会,而且还是故意的,在那之后,我就会变得一无所有。
你怎能原谅把世上唯一的家人当成垃圾一样对待的家伙?我想。
“怀德先生,请原谅我多管间事,”安德希尔牧师温和地问,“昨晚梅西跟我提的可恶凶杀案……你有什么发现吗?”
他竞然可以叫她梅西。我心不在焉地想,内心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我还是很感谢他,我需要有人跟我共鸣,而且是我信任的人。
“你相信凶手是一个精神错乱、自以为在帮教宗大忙的爱尔兰人吗?”我叹道。
牧师竖起手指,“为什么这么问?”
“有人这样跟我说,我觉得很不可思议,所以需要……专家的意见。”
安德希尔牧师往后一靠,若有所思地把头歪向一边。梅西喜欢用更多问题来回答问题,牧师则喜欢用故事来回答问题,应该说是寓言故事,这大概是当牧师的职业病。所以他拿着雪利酒,手肘靠在扶手椅上娓娓道来。
“我太太在世时,”他缓缓地说,“曾想尽办法说服我,天主教徒不必然都是知识或道德低落的人。你还记得大恐慌方兴未艾的时候,说人活活饿死也不夸张,有人死在马厩里,或在自己的苹果货车旁边冻死,那其中很多都是爱尔兰人?”
我点点头。当时我在酒吧当酒保,范伦靠着救火工作和政治活动过得还算舒服,但那段时间确实难熬,也很难忘。而且苦的不只是爱尔兰人,好多银行业者害怕被人揭发,为了一了百了,干脆从窗户往下跳。对我来说,他们无所谓勇敢或懦弱,尤其在我看过那么多人死于霍乱之后,我只觉得他们连死都很有效率。
“总之,奥莉薇亚说,那些可怜的爱尔兰人就是圣经上说的‘最微小的一个人’。所以她把他们当作自己人一样关心照顾,不管是奉公守法的好人还是作奸犯科的坏蛋,若是后者,不管他们加入的尔派是凯力尔、四十大盗、草莽帮还是衬尾帮①,她也都一视同仁。后来她在某个人家里染上了霍乱,我问上帝为什么我从来没被她的善良和慈悲说服?为什么我坚持慈善工作要跟忏悔和改革并进?过了几个月,上帝给了我答案,让我想通了奥莉薇亚的盲点。”
①Kerryonians、Forty Thieves、Plug Uglies、Shirt Tails,四者皆为纽约十九世纪的街头帮派。
他靠上前,把杯子放在桌上。
“这个国家不赞成杀人、欺骗或偷窃的行为,但我们却任由异端邪说——恶中之恶——壮大。天主教徒把罗马教宗当作神一样崇拜,透过仪式而非忏悔为人类赎罪。还有,哪种人最会滥用阶级地位?当一个组织听命于一个人而非上帝时,那些关上的门后面藏着哪些不为人知的恶行?怀德先生,你看过这里的爱尔兰人,你知道他们的个人意志完全被信仰淘空,根据信仰,他们得经由某个凡人之手才能获得救赎。他们喝得烂醉、缠绵病榻、生活放纵,为什么?只因为他们信仰的宗教剥夺了他们的上帝。我再也不去照顾那些不愿意放弃天主教的人,因为我担心自己的灵魂反而助长了滨神的信仰。我太太——愿她安息——心太宽厚,还没发现自己的盲点,就染上了他们不幸的传染病。”他的语气悲伤而认命,“但是我会为爱尔兰人祈祷,愿上帝原谅他们,也愿他们看清事实。我每天都为他们的灵魂祈祷。”
我想起艾丽莎,拉弗帝、她睡的床铺上肯定少不了的老鼠,还有一开始她没先谴责教宗就向人伸手要奶油给宝宝吃的罪恶。突然间我觉得好累。要是牧师的祷告感动了她,我也看不出原因。
“但你不会相信这些事情的幕后主使,很可能是一个精神错乱的天主教徒?而此人还到处留下亲手凿出的十字架?”我轻声问道。
“或许是某个从小受神父耳儒目染——把淫乱堕落藏在圣抱底——的人?你听到的解释在我看来并非不可能,我甚至不觉得惊讶,怀德先生。”
圆圆的时钟不祥地响了一下,令人心惊,像战场上的鼓声,一敲响就再也收不回。在这种巨大的城市里产生这种不祥的预感似乎很傻,因为坏事无时无刻都会发生。但此刻洒落在像木桌和美丽织毯上的光线,在我眼里变得扭曲歪斜。或许是因为雷阵雨刚刚撤退,留下我们硬着头皮彼此对峙。这通常都是很野蛮暴力的一刻。
“安德希尔小姐会去探望天主教徒。”我笼统地说。
“没错,她的作为违反了我的意愿,尽管我很难彻底阻止她仿效她死去的母亲,但我只淮她提供慈善救助,不能有医疗行为。”
脑袋反应过来时,我微微倒抽一口气,之后又点点头,暗自庆幸自己还懂得隐藏内心的想法。
牧师不知道实情。他从没陪梅西去探望过病人,梅西一定也刻意让他觉得她只是去发送干净衣服和烹饪油。再说,牧师只服务新教徒,在自己的圈子里自然听不到什么风声。我脑中突然浮现有次陪梅西到东边的码头,看她帮某个斑疹伤寒病患换洗发黄床单的画面。我兀自吞下强烈的不安,想起那天我看到他们父女俩在吵架,原来他们是为了梅西进出天主教徒的家而争吵,牧师根本不知道梅西在照顾生病的天主教徒。
“我宁可她去的是南卡罗来纳州真正的奴隶窟,也不要她去那种囚禁人类心灵的奴隶窟,但她还是坚持要去。”牧师用他一向敏捷的双手做了一个奇怪的小动作,“那个地方改变了她,但怎么改变的,我并不清楚。”
我的脑袋跟随着他说的话,到了尽头却发现之后一片空白。的确,梅西的个性不像她爸妈的结合,而是油与水的混合,是坚定果决和反覆无常的综合体,让她即使在难以捉摸时也令人着迷。因此,她一直都是我见过最独特的人,她不可能改变的,可能吗?梅西是那么千变万化,你永远猜不透她,她只可能变得更像自己。
见我默默不语,牧师轻描淡写地说:“我不过是老了,感情变脆弱了。但愿她在那些地方时,上帝能保佑她。”
那是我愿意支持的信念。我起身准备告辞,突然又想到一件事。
“牧师,恕我直言……既然你受不了亵渎上帝的行为,为什么又对我哥那么宽容?”
他的脸一亮,掠过一抹笑容。
“看到那些书架了吗?”他指着架上的书问。
“我女儿的游乐场?你自己不也读了一些?”
“是的,”我困惑地说,“不少。”
“当你没注意的时候,你哥哥也一样。如果心智独立是值得欣赏的人类特质,那么你哥哥就是最值得赞赏的一个人。”他站起来,把手中资料整理成整齐的一叠,“祝你顺利,怀德先生,也请你……我希望能知道你的进展,只要不会造成你的困扰。”
我走出门,眉头深锁,表情困惑而焦虑。我知道自己又得重新面对几个枯燥无味的选项,喝得烂醉这个选项逐渐浮上檯面。就在关上门时,我看见了梅西。
她跑过来。我好久没看她这样跑了,只见她从街上飞奔而来,黑发拍打着头上的小蕾丝帽,淡黄洋装的宽领前后摆荡,露出她的肩膀,衣服的层层绉褶在腰际间拉扯。一看见我,梅西倒抽一口气停下脚步,展颜微笑,但我想不出是什么原因。
“你还好吗?”我问,只希望她给我直接了当的答案。当然没能如愿。
“怀德先生,”她说,气喘吁吁但笑容满面,“我跑去坟场找你,但你不在那里,现在我知道为什么了。”
我努力再试一次。
“幸好你找到了。不过,这么说是什么意思?”
“如果我跟你说,我亟需你的帮助,而且事关你在这个凶狠案件中的成败,你会马上跟我跑一趟吧?”
“出了什么事?”我直接问。
“怀德先生,”梅西说,胸部仍上下起伏,“我猜你会说黑话,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