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试问:天主教可能是美国的宗教吗?天主教这种宗教制度,是黑暗时代的老化石,建立的目的是为了吓唬粗野迷信的大众,其最大特点都跟圣经宣扬的宗教正好对立,后者才是美国的宗教。
——写给纽约市圣派区克大教堂休斯主教的信
八月三十一日星期日,以下就是这天发生的事,再过十九个小时,纽约就会陷入混乱。从早上五点梅西走进大教堂,绯红色的曙光逐渐从东河凉爽的灰色皮肤灼灼升起,直到午夜前后,火柴碰到导火线为止,纽约就会在我眼前瓦解。
我错过了负责把尸体移往坟场、动作小心谨慎的警察同仁。康诺?席神父又把钥匙借给我,我忙着把梅西安置在他的床上。这间卧房素朴而高雅。墙上挂有宗教图案,所以不是修道士的房间,是为了赞扬上帝才刻意保持简单。就我目前对康诺,席神父的理解,这房间跟他很相称:虔诚、正直、有教养。床靠墙摆放,铺上朴素的被子。我拉下被子,把我负责照顾的人安置在枕头上。
她张开眼睛,阴暗的天空中透出一小片淡蓝。
“马可斯,”她声音紧绷,尽管人还没完全清醒,“出了什么事?”
“没事的,这里是神父的房间。可是……”
“马可斯出了什么事?”她的眼睛有了一丝光芒,撕扯着我。
“所以他叫马可斯,”我轻声说,“你认识他。你怎么会来这里?”
“他……先遭到那种对待吗?”梅西问,用力咬着下唇,我想伸手抚平她的嘴唇,但愿她咬的是我的手指。
“他服用了鸦片酊,所以一点感觉也没有。请你告诉我你为什么会来这里。”
“你知道是谁做的吗?”
“还不知道。梅西,拜托你。”
她往枕头一躺,因为极力忍住眼泪,所以光听到我喊她的名字都让绷紧的线断落、全身一软。
听到自己喊她名字的声音,我也几乎要崩溃,但总得要有个人撑住。我可以办到,如果是为了她。
“我听到街上有人大喊大叫,”她细声说,“都是爱尔兰人。他们咬喝来咬喝去,在黑暗中奔跑,说有个恶魔出来作乱,玷污了圣派区克大教堂。”
我全身发冷。报纸的事无所谓了。我们想尽办法隐瞒这起残暴的命案也无所谓了。我们跟那个可怜的孩子一样被公诸于世,吊起来让全世界都看见。
“我摸黑穿好衣服,披上斗蓬,”梅西说,“我……我以为我可能知道那是谁,说不定帮得上忙。而且或许你在这里,我们可以把事情搞清楚。”
某种纯粹自私的欲望执意占据我的手臂。我伸手去握她的手。我没有打算这么做,但这么做只是为了自己,不是要安慰她。她的手指冰冷,往我的手掌里靠。
“他叫作马可斯,不过那只是因为大家都这么叫他。他跟丝儿?马许没有关系,他住的地方靠近东河,在西南角科里斯街和葛兰街的交会处。那里清一色都是男孩,我帮他治疗过一次百日咳,看到他的时候,我……抱歉。”
下一秒她就在我肩上哭了起来,从头到尾尽可能不发出任何声音。我环抱着她的背,她张着嘴靠在我的衣服上。说这是我这辈子最快乐的时刻很糟糕,但我想这就是我在恶梦中找到的避风港。
她很快恢复镇定,抽身时脸颊泛红。我放开她,把我的手帕递给她。
“我必须跟你讨论一件事,”我低声说,“你是我唯一可以放心把话说出口的人。”
梅西黯然一叹。
“我是不是该离开这张床,再发表我的专家意见?”
我跟梅西一起走去厨房。我的脑子仿佛塞满了未点的烟火。不一会儿我就找到神父的威士忌,酒瓶上积了六个月的灰尘,幸好里面的酒还剩下三分之一。我倒了两大杯酒。
“你认为这起命案背后一定有原因吗?”我问她。
“凶手一定有犯案动机,”她慢慢地说,“否则,为什么要怎么做?”
“所以,“我接着说,很高兴听到她恢复平静,又能用更多问题回答问题,“原因是什么?”
梅西眯着眼看我,仰头啜一口酒。
“宗教。”她斩钉截铁地说。
“不是政治?”
“在纽约这不是同一件事吗?”
“不是,”我说,“你想想,一个打定主意屠杀小孩、背地里残害尸体的人,或许杀人的动机是宗教因素或变质堕落的宗教狂热,而不是为了政治。政治的目的是要变成公开的新闻,而不是没人知道的秘密。”
“对,”她附和,“但是教堂发生的……惨案,显然改变了一切?”
“没错,所以我才怀疑凶手发生了什么事。或许他慌了,因为我们紧追着他不放,或许他的精神状况恶化。潘医师收到另一封信,从信的内容来看,确实有这个可能。或许他为了某种邪恶的目的想拖神父下水。我只知道这件事超过我们过去的认知,不管《先锋报》接到什么样的信,我都不认为其他命案的背后动机是政治。凶手的目的很残忍。那孩子周围用石灰水画出的十字架,刻意营造的舞台效果,目的都是想把目光集中在他身上,非常残忍。”
梅西又说:“大教堂应该是锁着的。凶手怎么进去的?”
“还不知道,但我会查出来的,我保证。”
她站起来,优雅地喝完威士忌。
“怀德先生,我会祈祷你早日找出真相。现在我得走了,刚刚我匆匆忙忙就出门。”
因为太了解她,我并没有期待任何表示。但她的手停在门把上,挑起眉毛瞥了我一眼。
“答应我你会小心?”
“我答应你。”我说。
说完她就回家了。我傻傻盯着威士忌看了一会儿,想着我的工作,焦头烂额;我的任务,难如登天;我的脸,一塌糊涂:我的存款,早已成灰。
我把酒喝干,默默敬了所有不幸的受害者,然后锁上康诺?席神父的房门。我走回大教堂查看时,血迹大多都清好了。麦瑟警长和潘医师先走了,老皮正忙着把我们找到的证据放进麻袋。几个睡眼惺忪的神职人员满怀宗教热诚挥着拖把,窃窃私语。康诺,席神父已不见人影。
“带回坟场了,”老皮说,“回去问话。”
“不会吧,”我厉声说,情绪失控,“别跟我说他被逮捕了。”
“没有,可是从证据来看……想想麦瑟警长怎么看这件事。如果我们对神父的判断正确,过两个小时他就会重获自由,但如果我们错了,没先抓他去问话,那么我们连警察也别想干了。”
我点点头,右眼背后突然阵阵作痛。这只眼睛在市区大火中并没有受伤,我怀疑是焦虑不安导致眼压过高。焦虑不安的感觉将我淹没,甚至让我情绪失控,无论如何我都要稳住阵脚,不能再失控。
“潘医师跟他们一起走了?”
“他回家了,说他严重心悸。”
我张口结舌,怒火中烧。
“他是一般老百姓,本来就可以不用插手管这个惨案。”老皮理性地分析,“我告诉你我打算怎么做,怀德先生。我会先仔细察看这些工具,然后写下报告。用人类最快的速度吞下几个生蚝,吃点奶油涂面包,然后我打算北上,找到那些保险套的主人。你呢?”
我点点头,要跟眼前这个疯疯癫癫的荷兰老头发火很难,所有问题都不是他的错。
“安德希尔小姐认出了那个小孩,他叫马可斯,来自造船厂附近的一家妓院。我想查清他是怎么失踪的,还有最后看到他的人是谁。”
“很好,”他说,“那祝我们两个好运!”
“老皮,你要知道,我很感谢有你这双眼睛,这个案子里我能感谢的人不多。”
“观察是一种实实在在的技术,”他含着微笑,表情既难看又美好,“也是一种经由学习得来的技术。我尽我所能。”
“你怎么走进这行的?”我忍不住问。
“我爸妈是荷兰的毛皮贸易商。”他靠上前,手掌靠着最近一张长椅的椅背。
“他们先是赔了财产,后来连命都赔上,所以我的遗产就没了。后来有一天,我父亲一个要好的老朋友说他仓库里有三百码上好的丝绸不见了,小偷一定是员工或朋友,也就是知道后窗没镇好的人。他非常生气,扬言只要谁能找回丝绸,就赏他十元奖金。他脸上的表情,那种被自己人捅一刀的痛心表情,我从没忘记,永远也忘不了。这件事在我脑中挥之不去,因为我父亲的钱也被生意伙伴侵占,所以我才会沦落到拆掉床架充当柴火的田地。没有什么感觉比东西被人偷走的感觉更糟。”
我点点头,知道他所言不假。
“所以最后你找出丝绸,拿到奖金,还发现了自己的潜能?”
“我第一次成功跟潜能的关系不大,因为是偷来的。”
他看我一脸讶异,不禁哈哈大笑。
“我父亲的老朋友后来给了我一个职位,没给我奖金,但我两样都没拿。隔天,我登记加入守夜员的行列,同时在报上登广告,帮人寻找失物,收取失物现值的百分之十当作酬劳。之后我再也没饿过肚子,但也没赚大钱,不过我选对了工作。去的路上小心,怀德先生。”
我走向后门,中途他突然叫住我。
“那位小姐——安德希尔小姐是吗?她怎么会来这里?”他客气有礼地问。
“她听到窗外街上的骚动,”我回答,“现在我们得加倍小心。”
“啊,毫无疑问,”他说。不过,小群暴民在纽约就跟猪一样常见,没有人会因为听到街上的骚动就跑出家门。走出教堂时我暗忖,还没当上警察之前,我会不会因为听到风吹草动就赤手空拳从家里跑出去。脑中还在思考这个问题,甚至有点为自己感到羞耻时,我就走到了王子街,看到范伦丁迎面而来。
我哥边走路边东张西望,留心周遭的状况。小刻和摩西,丹提一左一右跟在他旁边。范伦神情警觉,一看到我,步伐倏地停住,尽管一直保持细小的步伐。
这就是当弟弟的好处,不管你哥是什么样的人,你都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这比面对陌生人容易,老实说,也比面对自己容易。看他的绿眸子眨了两下,你就知道他吞了多少吗啡(不少,但起码隔了四小时)。你也知道他心情如何(小心警觉,正在减少风险,但必要时随时准备大打出手)、他为什么会在这里(爱尔兰人几乎就是他全部的选民,他知道要作作样子,让他们觉得他在乎惨死的雏妓)。
不过,了解他不表示要原谅他。
“提姆!“范伦站在渐渐亮起来的街道上喊,“发生了什么事?太好了,你说明一下状况,我必须……”
“从小到现在,”走近时我咬牙切齿地说,“明知道你是这种人,我早该猜到,一旦让你知道小鸟住在哪里,你就会把她送去收容所。”
“提姆……”
“有什么事你做不出来?我不该惊讶你会把一个受尽伤害的小孩,送到当年鞭打你、把你关起来跟外界隔绝的同一个地方。”
他沉默不语,不是他生气时的沉默,也不是忧郁时的沉默。他拉下脸,除了地球引力之外都不为所动,仿佛露出了真面目:疲惫、颓废、厌倦、永远在找可以分散注意力的事物。我看了就火大。
“好吧,提摩西,”他说,露出一口好牙,“我要怎么样才能让你罢手?我要怎么样让你知道你根本搞不清楚状况,让你就此放手?”
“如果你给这个问题或所有问题的答案,就是把小孩送到收容所,那我不想跟你有任何牵扯。”我严正地说。我是认真的。
“不是这样,”他小心回答,“但你必须停止……”
“别挡路。”我打断他,我不在乎他比我高大,不在乎他比我强的事情多到我不敢数,而且完全反对我的作法。范伦没制止我,目瞪口呆的民主党小跟班在他背后交换不知所措的眼神。我转头迎向咸咸的空气,往码头走去。
跟范伦吵架的感觉通常有点像刮胡子或买咖啡,相当醒脑。但这次吵完我只觉得皮肤微颤,手指抽搐,不知不觉握成了拳头。那个家伙曾经为了更小的事情揍我下巴。走到科里斯区沿路跟杂草一样浓密的桅杆,经过船头的条纹顶篷时,我好想大干一架,因为刚刚错过了一次机会。
科里斯区就在渡船站旁边,属于第七区,巡逻范围包含这里的人一点也不令我羡慕。我抵达时,渡船口已经人来人往,精力充沛的夏日早晨把盐晒干,黏在飘扬的船帆上。因此,东河这一面特有的妓女,早就混在每天进城上班的布鲁克林居民里头,准备正面出击。有些穿着加工过的短裙,有些穿开叉裙。妓女们挤眉弄眼,坐在木桩上,拿旧报纸给自己掮风。有的坐在自己家门口,酥胸外露也不以为意。妓女身上散发着盐水、琴酒和别人汗水的味道。她们身上披金戴玉,也带着梅毒疤痕,两种都让我觉得应该把她们赶到慈善医院或抓进屋子里,免得有碍观瞻。不用说也知道这里到处是爱尔兰人,跟码头无所不在的臭味一样。我不知道最新抵达的是哪一个航线,只见一百多个爱尔兰人挨挤在其中一个码头旁,每个都瘦骨嶙峋,像束衣的钢丝,茫然而恐惧地看着彼此和周围的陌生环境。经过他们时我只有一个想法:这群人偏偏选在这么不祥的早晨抵达纽约。
走到梅西说的地方时,我抬起头,眼前的建筑物就是这一带的典型住宅,过去曾是有钱商人的住家,起初出手大方,砌工细腻,之后成了肮脏的住屋,不名誉的营业所。房屋周围逐渐塌落,大概从大恐慌就开始了,或许屋主变得更有钱,举家搬去百老汇大道,但无论如何,房子从此变得藁木死灰。
我没敲门就走进去,没心情跟人抬槓。屋子里面比外面更糟。有个架子上摆满瓶罐和一幅希腊风格的画,主题是跟男性友人在林间度过的怡人午后,可惜画得很差。架子旁边有台瓦解的钢琴,上面的灰尘已经凝结成块。女主人似乎是躺在蚊虫滋生的沙发上、懒懒抓着鸦片烟斗的人,空气中几乎满满都是鸦片的味道,半像腐烂的甜玉米,半像沥青。
“亲爱的,你得等我一分钟,这时候他们没一个醒着,又不是基督徒。”
“警察,”我说,亮出警徽,“我是提摩西?怀德。”
“有关系吗,亲爱的?”她迷迷糊糊地问。
“你等一下就知道有了。马可斯的上一个顾客是谁?”
“我怎么会记得,肯定好几个小时以前了。他做了什么吗?”
“你什么时候发现他不见了?”
丑老太婆的犀牛眼往下垂,表情困惑。
“他有不见吗?他在楼上啊,左手边第三间。去吧去吧,如果你中意他,省得我还得点人。”
我厌恶地转身跑上楼。左手边第三扇门开着,进了房间,我看见一张床、一盏灯、一个尿壶、一张梳妆台,第一个抽屉里有廉价的舞台妆粉。其他东西不多。所以我走出简陋的房间,去敲隔壁的房门。
一张十三、四岁的小脸探头看我,不是好奇的眼神。事实上,他对我是谁、我想做什么完全不好奇,我气得差点挥手捶墙。男孩身上穿的虽是男装却很可笑,全身上下都是廉价的绸缎、蕾丝袖口、黄铜首饰。他的棕色眼睛很清醒,可见刚刚没睡着。
“能不能告诉我,马可斯什么时候离开这里的?我是警察,这件事很重要。”我说。
“我们有警察喔?”他问,真心觉得惊讶。
“对。”我疲惫地说。
“马可斯喔?我哪会知道,什么时候都有可能,毕竟这两天嬷嬷都烟斗不离手。昨天下午马可斯醉得像水手一样,几乎站不起来,一定是有个客人分他威士忌喝。你说他离开了?”
“对。他房间有东西不见吗?”男孩轻步绕过房门,探进隔壁房间环顾一圈,然后摇摇头。
“没有。喔,他的日记通常会放梳妆台上,让我们大家看。我们有空就会进去互相留言给对方,写些笑话。我没看到日记在上面。”
很快找过之后,我还是没找到日记。难说日记对我会有什么帮助,所以我继续努力找。
“马可斯以前有没有特定的朋友?”
“你是指我们这些人,还是顾客?”
“都有。”
“没。马可斯有口吃,满严重的,所以才有日记。我们会在上面跟他打招呼,一个小时后他会回我们几句话,我们再回去看,不会写字的就画图,就像在玩游戏。”
少年的脸蒙上阴霾,还有一些因为担忧而形成的细纹,比跟他同年的小孩粗,也比小鸟深。但小鸟当然跟他差了三、四岁。
“你说马可斯以前有没有特定的朋友。”他细语。
“我只剩一个问题,问完我再向你解释。”我向他保证。
“什么问题?”
“如果我要你偷偷把在这里工作、不超过十六岁的小孩集合起来,帮每个人找双鞋子要多久时间?”
有人会认为,把六个男孩带下楼(由我热心的新助手约翰带领,他是里头年纪最大的)、逃离这个深渊,还不如用这些宝贵时间去做别的事。我无法同意。本来要花更多时间,幸好我们七个人离开时,那个老鸨已经彻底向鸦片烟斗投降,裙子染上黄色尿渍,打呼声大得像打雷。如果我想把她丢进大牢,我会再回来的,但此刻有更重要的事等着我去做。
所以,前后我只花了两个小时就回到圣派区克大教堂,只希望康诺,席神父已经被释放。神父跟奈尔和苏菲亚在他的小花园里,他光秃的头顶反射阳光,大家忙着修剪番茄的叶子,隐约有股刺鼻的味道渗入潮湿的空气里。
看见我走近,神父问,“这次又是什么事?”
“彼得、莱恩、伊曼、麦比、杰姆、塔比,还有约翰。”我说。
“赞美上帝,”神父露齿而笑,“我确定今天它的国土里再也没有别的事情会让我微笑。”
我回到家。波姆太太正在做面包,手掌推进面团,瘦到只剩骨头的屁股往前靠。我走过去时,她把嘴边一截黯淡无光的头发吹开。
“你有安全的地方可以去吗?”我问,“跟小鸟一起,去个一、两天?如果我把面包店关起来,付你每日所得?钱民主党会出,我不喜欢事情演变成这样。请你答应我。”
她停止揉面,水汪汪的蓝眸上下打量我,正在衡量该怎么做。
“我表姐玛瑟住在哈林区,不是太远,我一直想去看她,现在刚好适合。”,
“谢谢你,”我说,感激无比。
“我得先跟她谈一谈。”我上楼时她说,“谢谢你偷了那匹马。对了,怀德先生?”
“嗯?”
“《纽约街巷明暗录》的连载非常精彩,很多……有趣的东西。”她露出腼腆的笑容。
“我把报纸放你门外。”
“波姆太太,你太棒了。”我说,回她一抹微笑。
小鸟不在波姆太太的房间。她在我的房间研究那些业余的素描,嘴里叼着一支铅笔,在我的空白包肉纸上画画。抬起头时,她方正的脸漾开一抹浅笑。
“怀德先生,希望你不会生气。”
“当然不会。但我没有幸运到有铅笔可以画画,你怎么有铅笔?”
“波姆太太给我的,她对我好像没那么严厉了。”
我坐下来,背靠墙,离小鸟一、两尺远,对我准备要做的事感到害怕,胃里一阵酸灼。
我先摘下帽子,再取下廉价的长条布,把东西放旁边之后,我两手搭在膝盖上。只有我和小鸟,还有我全部露出的脸(因为她值得我这么做),还有记忆中一扇染上鲜血的教堂门。那画面给了我一些我非常需要的勇气。
“我必须知道一切!”我告诉她,“虽然痛苦,但我必须知道。”
小鸟目露惊恐,双眼图睁,像雷雨一样崩裂又闭上。不久,她微微耸肩,爬过来一些,一样背靠墙坐在我身旁,把绣花裙整理好之后抱住膝盖,默默不语。
如果你想知道勇气长什么样子,我想不出比眼前更好的诠释。
“这次是实话。”她悄声说。
“实话。”我附和她。
我们静静坐了片刻。接着小鸟突然开口,我跟着她往下翻滚,不断抗拒着一路往下坠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