汽车一路疾驰,离开下西区大学城直奔上东区商业中心亚瑟酒店。
酒店门前。
男人下车后将车钥匙抛给泊车小弟,拉开副驾车门状似亲密无间地搂着季晴的肩把人带进了酒店。
大堂经理迎面走来,阿谀取容地对他鞠躬道:“二少爷。”
二少爷叫周兆轩,自踏入酒店脸上就爬上了三分狂傲。
他扯了扯季晴的脸蛋,对大堂经理道:“没长眼么?没见三小姐不高兴了,滚远点。”
季晴貌似平静的脸上眉心倏地一皱,蜉蝣撼树似的挣动了一下,她一挣周兆轩手臂箍的更紧了。
大堂经理赔笑道:“三小姐晚上好。”
季晴狠狠瞪了他一眼,随后被带进了电梯。
电梯门刚一关上周兆轩就松开了手,迎面而来就是一打名片和一个精致的名片盒。
名片劈头盖脸而来,在不算宽敞的空间里天女散花似的洋洋洒洒了好一会儿。
周兆轩嘴角挂着毫不掩饰的讥嘲,阴鸷的鹰眼锁定季晴那张因为憋久了有些狰狞的脸。
他拿下衣领里和西服前襟内卡住的名片,手指夹着名片忽然删了季晴脸一下。
一张名片而已,却把季晴的脸扇得一偏。
“还有二十几天十八岁了,”周兆轩又恢复了那副斯文败类的模样,两手插兜,漫不经心道,“聪明点三小姐,想想怎么讨哥哥高兴,说不定以后的日子能好过点。”
“叫你一声二少爷,”季晴揉着被扇的脸冷朝道,“还真把自己当个人看了,你也配当人!同为狗,比什么好坏高下。
“叮。”
总套楼层到了,电梯打开时镜面电梯门上倒映出两人眼里明晃晃的厌恶、讥嘲。
同为狗,谁又比谁高一等。
董事长专属套房外,两人再次心照不宣地互瞪了一眼。
管家打开门,闪身请两人进去,自己带上门走了。
“董事长,”周兆轩看见沙发上男人的同时,脸上露出了与大堂经理如出一辙的谄媚之态,“人带来了。”
季晴立在周兆轩一侧,表情平静,只看了沙发上的男人一眼便垂下眼皮。看似非常乖顺甜美,但垂眸敛目的一瞬眼中的鄙夷憎恶也随之一闪而过。
沙发上的中年男人与周兆轩的眉眼十分相似,顾盼流转间难掩风流,但与他久居高位的威严以及年龄赋予的温和气质一中和,这五分风流竟变成了三分多情。
他身形高大,剑眉朗目,额头饱满下巴方正,大背头,算是中年男人里保养比较好的,足可以称之为俊朗。
这人便是周兆轩的父亲周学正,也是季晴的养父。
他缓缓抬手抓住季晴纤细的手腕把人拽到近前,从下往上精细地打量季晴,表情温和平易,眼神却没什么温度,手劲之大让季晴手背上的血管暴突出来。
“以为你是个乖巧的孩子,不想你竟是只小野猫,从前怎么没发现你还能办个小野猫,”他微微用力将人再次拉近,至于两膝之间,“这段时间想明白了什么?”
季晴收起所有的利刺,无助似的嗫嚅道:“没有,我去找猎物了,你说的如果我想……得找一个……”
周学正忽然朗声大笑,周兆轩身体一颤接着也陪着干笑了两声。
只有季晴脸色煞白地跌坐到了周学正的大腿上,“爸,爸爸,我再找,马上了,你再给我点时间……”
“不急,还有将近一个月,”周学正勾了勾季晴的下巴,像个十分宠溺女儿的父亲在她脸上啄了一口,“我的小野猫当起猎人来有模有样,想要什么生日礼物尽管跟爸爸说。”
周兆轩十分有眼色地后退两步,想遁了。
周学正抬手叫住他:“配合她,生日前把这事儿办妥了……再找赵安平要三个人。”
周兆轩脸色一滞,心里骂了一通老王八,恭敬地应了周学正安排的事儿火速退了出去。
一出门便撞了个人,回头看清来人,先赏了一脚。
周兆轩见过周学正后全无了作为二少爷、作为上层精英人士该有的架子、面子、里子,活像从一堆腐肉里抬头低声嘶吼的狗彘。
被他踹的男人一身酒店保安服,左眼尾到太阳穴有块拇指大青黑胎记,赫然是两次尾随季晴且意图不轨的男人。
胎记男欣然受着不躲不闪,眼神畏惧地觑了一眼周兆轩,迟疑着要开口,周兆轩又踹了他一脚,压低嗓音道:“闭嘴!走!”
周兆轩带着胎记男一前一后出了酒店,上车离开。
车子沿学院路从上东区开向上西区,在公园路右拐,驶入上西区森林公园别墅区。
刚拐进公园路,周兆轩突然点了下刹车,副驾的胎记男冷不防地头磕到了操控台上。
公园路因为临近森林公园是市内景观大道,行路两侧栽种的具是成年紫薇树,枝叶扶疏花如堆烟。
此时紫薇树行道内的人行道上缓步走着两个人,其中一个一小时前周兆轩刚见过,就是季晴那个见义勇为的男同学,左手显然已经包扎过了……
这不是重点。
在经过两人身旁时,周兆轩再次点了一下刹车。
刚刚仅凭一个侧影他不能确定这人到底是不是,但眼下看过四分之三侧脸他可以确定季晴同学身边走的男人的确是金城——他大哥周之庭的朋友。
周学正很看重周之庭这个朋友,概因为金城的师父是金昱,而金昱曾是时尚界首屈一指的大师级人物,享誉国内外。
如今奢侈品品牌之首的一款高定皮包就出自金昱之手。
金昱去年年末病逝,无子女送终,一辈子只收了一个徒弟,也就是金城。
如今金城在时尚界可谓是炙手可热势绝伦,只是没几人见过他本人。
扬名在外,得见真容的却寥寥无几。
他也是前年在周之庭庆生宴上见过金城一面,当时周之庭只当好友介绍给亲朋好友,并未说透其家事。
事后,他从周学正那儿得知此人便是金昱唯一的徒弟,也是唯一得金昱真传的人。
见周兆轩不住地朝车窗外看,胎记男也降下车窗抻着脖子向外看,却被周兆轩呼了后脑勺一巴掌。
周兆轩喝道:“趴下!”
“啊?哦……”胎记男不明所以地照做,猫腰趴下。
周兆轩并不知道,游牧和流氓四人组打架时因为感冒带了口罩。
所以胎记男就算看见了游牧和金城也不可能认出其中任何一人,倒是游牧极有可能认出他俩。
——接走季晴的哥哥眼下却载着围堵季晴的流氓在景观大道上一脚刹车一脚油门的逛街!
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荒唐至极。
车子绝尘而去,直奔公园大道尽头的福利院。
人行道的紫薇树下,游牧正在跟金城讲两次遇见同一个流氓对同一个姑娘出手的事。
“并不是巧合。”金城听完说。
“那群流氓估摸一直跟踪她,否则怎么哪儿都有他们,菜鸟四只。”游牧一个起跳摘了一朵紫薇花,指甲盖大小的紫粉色花朵在手心里来回的抛落。
他忽然道:“哥,紫薇树又叫痒痒树,它怕痒,你看。”
他伸手挠了一下树干,被挠的紫薇树安静如鸡,连路过的风都不吹这棵树了。
“……”
游牧眼珠左看看右看看,好像向天借一阵风!
金城失笑道:“这是景观大道,路口有树牌科普,这些树不知道被多少游人挠过痒痒,已经挠皮了。”
他又道:“下次在遇见类似的事,先报警。”
一提这个,游牧先骂了一顿沙雕猪队友石陆,“我那个朋友1200度近视鸭,在打架这件事上唯一的优势就是跑得快,回回能把对方溜吐血……”
金城边听边笑。
两人过街回家,遇见游人架着三脚架拍上坡路的夜景,绕了个弯才走进家门。
游爷爷一直坐在小院阳台上等着,一见到大门外两人的脑袋,就喊上了:“回来了回来了!怎么样?骨头有事吗?大夫怎么说?要不要拍CT啊?”
游牧一边踩着滑板往屋门前去,一边大幅度地晃动了两下胳膊:“看!没事,大夫说没事,骨头没事,肉也没事,让我多吃点好的补补,今晚吃什么?”
游奶奶拎着锅铲出来,仍是一脸心有余悸,于是先掴了孙子一巴掌:“吃啥?!吃猪脑!”
游牧仰脸哄老太太:“您可轻着点,我现在可脆弱了,谁碰我,我碰谁瓷……啊!啊!”还没说完后背又挨了奶奶两巴掌。
游爷爷见金城站在小花园边上,问道:“小金有事吗?上过药没有?”
“爷爷我没事,我比他轻多了。”金城瞎掰道。
游牧扭回头对金城挤下了眼,金城一怔,随后道:“我先回去……”
游奶奶赶紧打断:“进来进来,煮了混沌,吃完再睡,这都几点了。”
金城不太自在道:“奶奶我不饿,不……”
游牧赶紧接过话:“哥你回去吧,我一会儿去找你。”
游爷爷感觉出金城有些不自在,不似寻常邻居家.长串门的孩子,估计还是有些生分,于是道:“去吧,你俩喜欢在哪儿吃都行,在葡萄架下支张小桌吃也行。”
游牧觉得这个主意好,回卧室拿了支在床上学习的小桌子支到了葡萄架下,又把爷爷奶奶的拎着遛弯歇脚的折叠小凳拿过去摆上。
最后回去端了两大碗海鲜馄饨和两碟小菜,端着托盘刚出屋就碰到迎上来的金城。
金城换了宽松背心和家居裤,接过游牧勉强端稳的托盘时弯了下腰。
游牧鼻子灵地闻到了金城身上洗发水和沐浴露混合的味道,接着想起俩人第一次见面,这位酷哥一.丝.不.挂还叉着腿站自己头顶的酷吊样,哎~
“等放假了我也要漂头发。”游牧跟在后面嘟哝了一句。
“爷爷奶奶管吗?”金城把混沌小菜摆在桌上,又把托盘放到了秋千架上。
游爷爷跟着过来在葡萄藤下放了一盘点燃的蚊香,留下句“别剩饭”就打着扇子慢腾腾地走了。
“爷爷我要漂头发,”说完见爷爷不理,又冲爷爷背影喊:“葡萄藤下点蚊香,葡萄还能吃吗?”
“今晚有雨,没事。”游爷爷看着天说,“漂成你奶奶那样的奶奶灰就挺好,省得她整天说染头发局头发,现在你又要漂发。漂吧,你俩做个伴儿,有一个消停了就行。”
金城喝着鲜美的汤嘴角噙着笑。
“有雨?”游牧仰脸看满天星斗,“天气预报个大骗子!”
“最近没听你弹吉他。”
“一般周六日……诶?你什么时候听过我弹吉他?”他好像很久没弹了?
“……刚搬来那几天……忘了具体哪天了。”金城转头视线穿过葡萄叶子间的缝隙看马路上的灯光。
“哦,是不是吵到你了?没事你要是嫌吵喊一声就行,我一般都是周六日写完作业了才玩一会儿,”游牧从碗里抬头只看见金城四分之一的侧脸,什么表情都判断不出来,也没在意,“我可以不在家弹,看你做……你那些工作好像挺需要静心的,有时候我朋友过来更吵,我爷爷他们要是打门球一般都是早上六点到九点,天热了就散了……”
他不知道所谓的说了一堆,见金城兀自出神就没再说。
金城确实有些寡言,没什么表情时骨子里会散发出一股生人熟人都勿进的生冷气息,很酷是很酷,但也没什么人情味了。
就是大家常说的不好相处。
跟这种人能玩得来,除非你是个话痨,否则冷场能冷成一个冰柜。比如他爷爷奶奶私下会说“小金这孩子身上有股生冷气儿”。
但游牧能感觉出来,金城除了工作时候特别不耐烦被吵,其余时候都尽量不跟他冷场。
吃过饭,金城拿了一个皮方盒给游牧:“袖扣,送你了。”
在诊所包扎手时,游牧夸过金城袖扣好看,看着特别有调性。
“……啊?!”游牧坐在折叠小凳上瞠目结舌地仰脸看着头顶大月亮的金城,“可我,不穿衬衫。”
金城的手往回缩了一下,又递了过来:“我做的,拿着吧。”
“你做的?!”游牧震惊脸加崇拜脸,一秃噜嘴说了心里话,“我以为你只会做皮带、皮衣,或者小挂件儿……”
金城嗤笑出声,搓乱了游牧的头发,弯腰把收拾好的托盘端起来走了。
游牧坐在秋千架上,打开皮方盒,捏着袖扣借着葡萄藤上的掉灯仔细的看。
周蓉每年都会给游将安买袖扣,几乎都是什么石什么钻什么贵金属之类。看上去都十分奢华耀眼,却每每都要说显得低调不奢华。
这幅袖扣大概是随了主人……
游牧余光见金城要回屋,赶紧喊:“哥!哪天弹吉他给你听!”
金城站在门外扭头看灯光笼罩下的少年,夜里十点,他笑的像个小太阳。
小太阳……
他轻笑道:“先把欠我的面煮了吧。”
方盒“咔哒”一声扣上,游牧蹦到地上,非常愉快地决定,“行!这周末煮面,你在一边吃,我在一边给你伴奏。”
金城笑着摆手进去了。
游牧从放学浪到现在,一张卷子没写,回了卧室澡都没时间洗,为自己见义勇为付出了惨重的代价。
直到惊雷“咔嚓”一声劈下,天空像被豁开了一条口子似的,窗外有一瞬亮如白昼。
游牧这才像个死狗似的从书桌上爬到床上,已经凌晨了。
大清早打着大伞去赶公车,迷迷糊糊地在大门上撞了一下。老房子的窗边金城端着咖啡笑了笑,揉了揉酸硬的后颈托着疲惫的身体进卧室补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