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临果然再次打了过来,吞吞吐吐地说他本来是跟着妈妈一起来的,正在自己家楼下等着。
六月的天气实在闷热,太阳也毒辣得很,宁安看着从方妈妈进门到现在已经是不短的时间了,也顾不上别扭,匆匆忙忙就下了楼。
电梯还停在二楼好一会儿,他也等不及,一路从楼梯上冲了下去。
方临正站在楼下,依旧身姿挺拔,但周身的气场却比前段时间不知道轻松了多少。
大概是因为终于卸下了高考的重担吧,宁安心想。
两个人很久没有这样并肩走过,都有一些生疏。但接近十年的友谊和默契是改变不了的,即使这样默然相对,也不觉尴尬。
方临带着他去了他平时很喜欢的一家猫咖。环境安静又温馨,还有软乎乎的小猫咪蜷着尾巴缩在你脚边打盹儿,别提又多惬意。
只是他印象中最后一次来这里,是和方临还没有冷淡至此的时候。从那以后,方临不陪他,他也忙着学习,便也没有时间也没有心情来了。
大概是因为刚刚结束高考,学校的其他年级还没放假,又是工作日,所以顾客很少,只有角落里的一对情侣在窃窃私语。
宁安一边按着旁边猫爬架上的小猫爪子,一边心不在焉搅着果汁。
他一个人的时候,有太多话想说,有太多情绪想倾诉,甚至想埋怨。可是方临真的这样坐在他对面,目不转睛地盯着他,他反而什么话都忘了。
他有些气恼,明明已经决定了要主动示好,可真的有了机会,怎么就张不开口呢?
他恨恨地搅着果汁,脸上不自觉浮现的委屈把方临逗笑了。
这一笑不要紧,宁安更加委屈了。
“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方临连忙摇摇头,宁安已经不再是以前那个说什么都会脸红害羞的小男孩儿了,现在方临可不敢惹他。不然宁安只要眼圈一红,嘴巴一瘪,方临就得割地赔款,然后目瞪口呆地看他一秒雨过天晴的变脸技术。
两个人僵持半晌,宁安还是组织了一下语言,主动开口:“我不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但我也不能怪你,因为你应该也不知道。所以……”
方临打断他:“不,我知道。”
“什么?”
方临直直地望着他:“我知道我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可以怪我,这都是我的错。”
宁安忍着难过小声抱怨:“为什么呀?”
方临看着他不自觉摩挲被子的白皙手指,移开了目光。
宁安看他不说话,也急了:“我做错什么了吗?”
方临自嘲一笑,竟然还有心思去思考待会宁安会不会直接把这杯果汁泼在自己脸上。
尽管宁安不是这样的人,他温柔善良有教养,可他千方百计才成功地亲手把宁安抱出小贝壳,话一说出口,恐怕他又要缩回去再也不见自己,说不定还会恶狠狠夹住自己的手,让自己感受一次剧痛。
方临抬起头,直视着宁安正偷瞄他的眼睛:“我没法再和你做朋友了。”
“我们上次来这里,你抱着猫眯着眼睛冲我笑,我才发现我对你……有和你在一起的冲动。”
“不是一起上学,一起打球,一起郊游的那种欲望,是想抱着你,想亲你,嫉妒你怀里猫的冲动。”
“我知道我们已经认识了快十年,也知道我们彼此信任,彼此依赖,这些都可能会造成爱情的错觉。”
“所以我去查了资料,我去回想我们所有的共同记忆,我想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那天阳光太好,气氛太温馨,而你又太好看,让我产生的幻觉和冲动。”
“可我失败了。”
“每一次想起你,只会让我更加确信,并且发现你更多的好,更加喜欢你。”
“我知道这样不对,我在肖想我最好的朋友最好的兄弟。阿姨拜托我好好照顾你,不是为了让我把你引入歧途的。”
“所以我逃了,我想去最远的地方读大学,离你,离这里的一切都远远的。直到我忘记你,直到你事业有成家庭美满,我再回来喝你一杯喜酒。”
宁安拼命地摇着头:“不……”
方临看着他惊慌失措的样子,眼睛红得骇人:“可我不甘心。”
“我珍爱了十年的宝贝,我了解你所有喜好,知道你所有底线,清楚你人前人后的所有样子。就连看着你现在的表情,我都猜得到你想说什么。为什么要让一个全然陌生的人来替我爱你,替我照顾你?”
“我一想到以后会有人牵你的手,吻你的额头,吃你做的饭,跟你睡觉看见只有我看过的小熊内裤,我就连杀人的心都有了。”
“我对不起你,对不起阿姨,可我想对得起自己一次。我想允许我的心表达一次,只要一次,就再也不会让你烦恼。”
宁安捂着脸,在眼眶里打转的泪水终于落了下来,声音沙哑却坚定:“别说了。”
他又怎么能接受他们的世界出现第三个人呢?从小到大,他除了父母,就只有方临,只有方临。
他不敢想象失去方临,哪怕是长达几个月的冷战,他都偷偷自信着,确信方临不会丢下他,确信他们总会回到从前。
可是听着方临现在决绝又笃定的语气,他怕了。
他没有想过喜欢谁,他也不懂得爱情的滋味。无论读过多少书,见过多少浪漫故事,那都是别人的爱情,他无法感同身受。
可是方临把爱意热烈又强势地砸向他,让他几乎动弹不得,震惊和恐惧让他瞬间说不出话来。
宁安抓起桌上的纸巾胡乱地擦擦眼泪,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只剩方临一动不动坐在原地,静静地注视他跑远。半晌,方临伸手握住宁安的杯子,感受他掌心残留下来的余温,暗骂自己一声变态。
宁安一回到家就把方临送过他的东西都翻了出来装进箱子,想要退还给他。
他天天用的杯子是,十几本书里都夹着方临送的书签,甚至还有方临落在这里的初中数学错题本……
宁安越收拾动作越慢,没出息地想起方临的种种好来,到最后泄气地把箱子重重放在地上,又连忙打开箱子查看杯子有没有被摔坏。
算了吧,他想,算了吧。
选填志愿的时候方临前三个志愿都刻意选了离A市很远的城市,又把每一个学校的汉语言文学都作为第一志愿,终于确认提交,连着半个多月郁闷的心情都好了不少。
父母都很尊重他自己的选择,对他去这么远的地方读书也没有异议。
直到方临跟他父母一起送他去报道,他才知道方临报考了他隔壁的政法大学。
在两家的家长面前,宁安也不好对方临冷脸让他们多心,方临这个罪魁祸首却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有说有笑,没心没肺。
方临开学比宁安晚,帮宁安收拾好了寝室就去校外的酒店住下了。
宁安心里过意不去,正好室友还没到齐,想要陪他一起出去住,又被方临一句耍流氓似的“不怕我?”堵得面红耳赤,心里骂了一万遍臭男人。
最后宁安还是坚持把他送到酒店,看着他把行李安置好,又嘱咐了几遍过两天报道不要落下了东西。
方临叫住他:“宁安。”
方临已经喊了很久的“小安”,有时候逗他哄他还会故意喊“安安”,宁安已经很久没有听过他喊自己的全名了。
宁安不自觉眨了眨眼:“在。”
方临叹了口气,走上前揽着他的肩膀:“那件事,我已经放下了,我们都不要记得了,好吗?”
宁安悄悄攥紧了拳头:“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你当时真的是一时冲动吗?”
“不是。”方临毫不迟疑地反驳:“我只是想通了,我不只想和你在一起,更想永远和你在一起。”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是宁安却明白了。最保险的关系不在于亲密,而在于长久。做朋友,做兄弟,都是比恋爱更稳固的关系。
可是真正喜欢的人,怎么会舍得做朋友呢?
方临不是说不想别人牵他的手,吻他的额头,吃他做的饭,跟他睡觉,看他的……内裤吗?
宁安扭头看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心想,坏蛋。
方临开学之前,天天往宁安寝室跑,请他的室友们一起吃饭,把室友们打点得妥妥帖帖,还添加了微信好友。
“你这是在我身边安排间谍呢?”宁安不可置信地看着跟自己邻床的张秉言手舞足蹈地在寝室夸奖方临有多好。
方临笑了一下,笑声透过话筒格外低沉又撩人:“怕了没,以后随时跟叔叔阿姨举报你早恋。”
“早什么恋,我都是大学生了,谈恋爱合情合理又合法。”
方临不笑了:“嗯,阿姨天天念叨说这年头女朋友不好找,你也早点给叔叔阿姨带个儿媳妇回去,好让他们放心。”
宁安一时语塞,本来被室友逗笑的好心情也没有了,只好赌气地答:“好,我一定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