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茂恩
何应钦抹了一把汗,对郭寄峤说:“寄峤兄,刘总司令的这个问题应该怎样解决为好?”
自从第4集团军南调以后,中条山中便没有机动部队,每个军都有自己的防地,因此郭寄峤也很为难。他苦笑着说:“河北已无有机动兵力,这事很难办,若从河南支援,只有让第14军前往。”
“好,好,你立即给陈铁打电话,让他增援封门口。”
黄河北岸的封门口阵地上,敌我双方正在激战,日军的炮火在中国守军阵地上腾起一片烟雾。第14集团军总司令刘茂恩举着望远镜观看着敌情,几架飞机飞来,在中国的阵地上投下烟幕弹、毒气弹,士兵们咳嗽着昏倒在地,日本兵叫骂着冲上山头。幸亏一阵清风吹来,驱散了烟雾,刘茂恩一手捂着鼻子,一面高喊着:“撤,向王屋山、邵源以北撤退!”
接到撤退的命令,中国士兵没命地往山下逃着,兵败如山倒的样子在这里体现得很充分。刘茂恩看着乱糟糟的队伍,眉头皱成一个结。他拔出手枪向天上打了两枪,厉声喝道:“各部长官约束士兵,再若乱跑,军法从事!”
刘茂恩站着不动,见部队回归建制,才从容下山。
一队日军一边打着枪,一边冲上山来。他们见一座山头上还飘扬着国民党的*,立即拽下来,撕得粉碎,接着在山头插上日本的太阳旗。
黄河渡口。
第14军85师师长陈鸿远站在一个土岗上对岗下的士兵训话:“何总长命令我部增援河北,我不执行命令何总长会枪毙我,你们是我的属下,谁不遵命我也要枪毙谁。欧阳朋!”
一个军官喊着:“到!”
陈师长厉声说着:“此次北援你的505团为前部,现在命你立即出发!”
欧阳团长哀求着:“师长,北岸之战接近尾声,我团过去,必遭重创,请三思!”
陈师长用手枪对着欧阳朋说:“你若不去,现在就死在我的枪口下,过得河去就是死在日本人的枪下,也落个为国尽忠。我劝你还是过去的好。”
欧阳朋无可奈何,大手一挥对士兵下达命令:“登船出发!”
五只大木船在水中飘荡,两个小时以后才到达北岸。封门口一带已听不见枪声,505团的士兵刚走近一处小山,四周的日军突然向中国军队射击。日军的轻重机枪一齐开火,弹雨里中国士兵尸骨狼藉。505团后面的两个营掉头南逃,日本人紧迫不舍。黄河岸边渡船南去,士兵只顾生命,哪管危险,纷纷跳下水去,浮水逃命,好端端的一个团到达南岸的只剩下营长廖云魁等13人。
(9)唐淮源军长
日军这次围攻中条山,自5月7日开始,到5月14日,日军的第35师团、第21师团及骑4旅团全部占领了东至道清,西到平陆的黄河北岸阵地,中条山中国守军的后路被切断。
5月7日下午,日军的第36师团、第37师团以及第16混成旅团,以中央突破的方法向晋南的闻喜、夏县之间的张家镇扑来。张家镇是第3军和第80军的结合部,地理位置十分重要。战斗开始之后,军长唐淮源带着参谋长和几个幕僚来到距前线较近的张家后村,组成前线指挥部。当时第3军辖三个师,分别是李世龙的第7师、寸性奇的第12师和公秉藩的第34师,每个师直辖三个团。防守地段在左起夏县的坡脑上,右迄闻喜县的唐王山。张家镇是第7师和第80军第28师的结合点。
下午3时,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响起来,唐淮源军长抓起电话问:“我是前线指挥部,请讲话。”
第7师师长李世龙急促地喘气声传进电话,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军长,第21团阵地被突破,副团长张永安、二营长李志远阵亡,敌人的炮火太厉害,我部请求支援。”
唐军长冷静地说:“世龙兄,你好生掌握战局,我马上派第36团上去,有什么情况及时报告!”
放下这个电话,另一部电话又响起来:“佛川兄吗?我是高桂滋。”
唐军长惊叫着:“哦――是高军长,有什么事?”
“我向你通报一个消息,请你注意。这次敌人进攻的重点是两军的结合部和后方指挥部,咱们第5集团军的总部已被敌人捣毁,我们已经无法和总部联络,有什么事只好和战区长官部联系了。请佛川兄注意你的军部,防止敌人偷袭。”
唐淮源感激地说:“谢谢高军长的关照,你我两军防地相连,多联系。”
打完电话,唐军长叫来警卫连长说:“你带着你的部队,立即回军部,告诉副参谋长,我们军部的位置已经暴露,请他把军部所有人员全部转到这里来。”
望着警卫连长跑步向山下而去,唐军长才松了一口气。他心里想,无论如何得保住军部,若失去了机务班、拍报班如何和上级联系呢?但是,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警卫连长回来向他报告了一个不幸的消息。
下午2时,从野猪岭的大山里窜出日军的一个大队,向军部偷袭,军部全部人员阵亡,电讯器材被毁坏,这股敌人也不知去向。
唐军长叹了口气,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他郑重地对警卫连长说:“四周加强警戒,若是前线指挥部出了问题,惟你是问!”
“是!”警卫连长敬着礼退了出去。
唐军长看看手表,时针指向下午5时,他又要通了第7师的电话:“世龙兄吗?现在战局怎么样?”
李师长说话的声音很兴奋:“报告军长,我第36团投入战斗之后,敌我反复冲杀,已将敌人迫回到黄家窑一带,我们又收复了泗交村的阵地。”
“好,面前的这股敌人很狡猾,要密切注意他们的动向。”
“是。”
太阳缓缓向西山落下去,炮火把天上的云彩染得血红血红的。唐军长站在一个小山头上,向远处望着,一丝惆怅涌上心头。他早年丧父,是在母亲抚养下长大的。他的母亲出身于书香门第,为人聪慧,知书达礼。老太太一生对这个当军长的儿子一无所求,倒是在临终的遗言里给他提出了一个要求。
那是在唐淮源回家奔丧的日子里,他驱车奔向幼时生活过的山村,天突然下起小雨,土路泥泞,汽车无法行驶。这里距他家还有三里之遥,他跨下汽车,急速向村子跑去。雨水和着泪水在脸腮上流着。街道上冷清清的,没有一个行人。唐淮源站在自己的家门前,风雨中映入眼帘的是大门上的一幅挽联:“莫叹福浅泥污莲方艳;休论天寒红梅枝头绽。”泥污莲方艳是母亲一生的写照,红梅枝头绽分明是对子辈的评说。看到这幅挽联,想到母子就要离别,不禁悲从心起,他失声大哭。
进了堂屋,见母亲躺在床上,样子很安详,像平时睡着一般。唐淮源不相信母亲真的会离去。他哭喊着:“妈妈,妈――妈――,孩儿回来看你来了。”
阴阳有界,生死有别,纵使杜鹃啼血,唐军长也难唤醒母亲。
家人哭诉着送来母亲的遗书,这份遗书是在四川宣纸上写的,唐淮源展书一看,便知道是家母的手迹。只见遗书上写着:
示儿
死去原知万事空,
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
家祭无忘告乃翁。
――录陆游诗与儿淮源永诀
看罢遗书,唐淮源对母亲肃然起敬,他没向母亲行跪拜之礼,也没有号啕大哭,他擦干眼泪,以立正的姿势站在母亲的床前,毕恭毕敬地行个军礼说:“儿淮源知母心意,儿身为军人,必以死报国,抱定抗日决心,不成功,便成仁,以赫赫战功,告慰家母英灵!”
风在刮着,雨在下着,唐淮源办完丧事便回到军中。家母去世距今已有三四个月了,唐淮源想想,仿佛就像是刚刚发生过的事,想起对母亲的誓言,他紧紧握住了拳头,也握紧了一个必胜的信念。
(10)日军的奸计
这次战役第12师是全军的预备队,第12师师长寸性奇发现唐军长站在山头上发呆,便来到军长面前说:“唐军长想什么呢?”
唐军长反问着:“寸师长,你对这次战役感受如何?”
寸性奇脱口说:“我感觉这个筱冢义男比香月清司厉害得多。战役开始以来,敌人的侦察工作精细,两军的结合部找得准。再者敌人对我军的指挥部摸得一清二楚。”寸师长屈指算着:“你看集团军总部、咱第3军军部、还有第43军军部都被敌人端了老窝。”
唐军长赞同地说:“敌人这一招很毒辣,咱们失去了电台,无法和上级联系,指挥系统一乱,还怎么作战?”
“我也感到情况很严重。”
“寸师长,现在你就带一个团,到二线阵地去,有备无患。若是一线阵地被突破,我们也好有个准备。”
寸师长点点头说:“唐军长说得对,我立即就去。”
第二天的黎明是伴着激烈的枪炮声到来的。早上6时,敌人的进攻就开始了,日军的飞机、炮火没命地轰炸,压得战壕里的中国军人难以抬头。上午9时日军向中国阵地施放毒气,中国士兵不少晕倒,趁着中国人攻势减弱的空档,敌人满山遍野地攻上来,第7师师长李世龙亲临一线组织反攻。敌人一次次地攻上来,又被打下去,双方形成胶着状态,敌我伤亡都很大。
第7师的阵地上有一处山口,两山之间有座石桥,石桥上守卫着第7师的一个排。为了攻取这个山口,敌人的炮火集中向这里射击。炮火过后,一股敌人打着枪向石桥进攻,时间很久,不见石桥上中国士兵反击,日军便大着胆子向石桥涌来。在炮火中,石桥上的守军全部阵亡,只剩下一个青年战士也被炮火震昏。敌人的枪声惊醒了他,抬头一看敌人距石桥已经很近,便端起机枪猛烈地向敌人射击,使敌人只好匍匐前进。他的反击延缓了敌人进攻的速度,保住了阵地的安全。援兵赶来,居高临下,全歼了这股敌人。
下午3时,警卫连长向军长报告,铁牛山上发现敌人。唐军长用望远镜看去,果然见日军占领了铁牛山。铁牛山距第3军前线指挥部很近,这股敌人直接威胁着前线指挥部的安全。唐军长要通了第7师的电话:“李师长,阵地被敌人突破了吗?”
李世龙说:“报告军长,阵地还在我们手里,不过情势危险,双方胶着,伤亡很大。”
“阵地没突破,敌人怎么会上了铁牛山?”
“敌人上不上铁牛山我不知道,反正阵地还在我们手里。”
“我命令你,立即派出一支部队,消灭铁牛山之敌!”
李师长无奈地说:“不行啊军长,我这里一个连也派不出去,你还是让预备队上去吧!”
预备队的第12师原有三个团,支援第7师去了一个团,寸师长带到二线阵地一个团,唐军长手中的预备队只剩下一个团。军长无奈,只得走出指挥部对这个团长说:“你带两个营攻上铁牛山,全歼山上的敌人,完成任务立即返回。”
好在铁牛山上日军人数不多,两个小时之后,预备队的两个营便击溃了敌人,几十个日军逃入一片丛林中。
下午7时许,敌人停止了进攻。披着月光,踏着山路,唐淮源来到第7师指挥所,刚到门口,听见李师长在骂娘。
“我×他亲娘,孔令恂个王八蛋咋搞哩,撤退也不言一声,这不是把我们第7师往枪眼上送嘛?”
原来是孔令恂的第80军撤走了,撇下李世龙的第7师留在阵地上。李师长见军长来到,一肚子的苦水往外倒。
唐淮源管不了第80军的事,只好问道:“李师长,先不要说第80军的事,先说说伤亡情况怎么样?”
李世龙哭丧着脸说:“我的第7师完了,现在加上第36团,还不足两团人。”
唐军长双眉紧皱,半天不语,他知道第80军第28师一撤,明天敌人就会把第7师包饺子。他将心一横说:“李师长,趁着夜色把部队撤入二线阵地!”
李世龙蹲在地上,几次想站起来都没站好,最后只好扶着墙在军长面前站好苦着脸说:“撤就撤,不撤还有啥办法?”
5月9日,第3军进入二线阵地韩家岭至上下桃沟一线。军指挥部驻在樊家河村。由于第80军28师突然离去,这天战斗刚刚开始第3军便承受着极大的压力。唐军长在樊家河的指挥部来回走动着,一副心神不宁的样子。枪声炮声不断从前线传来,一阵紧似一阵。寸性奇师长见军长心绪很乱,便建议说:“军长,敌人火力很猛烈,不如甩开敌人跳到外线作战。”
唐淮源说:“不忙,现在我们与上级失掉了联络,情况不明,跳来跳去也不是办法,等察明情况再说。”
说话间警卫连带着一个人来到军部,来人将一封信交给唐军长说:“我是总部参谋方琳,曾总司令派我来找你。”
唐军长拆信看着,心头一阵沉重,原来曾万钟总司令来信,让他劝阻第80军孔令恂部不要渡河。唐军长心想,这仗看来越来越难打了。第80军一走,右翼空虚,这可怎么办?他回头说:“方参谋,眼前的战况你也看到了,我们和敌人正在胶着,怎么去劝阻孔军长?况且,我们也不知道第80军的位置。请你向曾总司令报告,立即让总部送来一部电台,没有电台怎样向总部联系?”
送走方参谋,唐军长忽然看见第34师师长公秉藩大步向这里走来。他迎上去问:“公师长,你怎么来了?”
公师长的气色很不好,脸上一片灰暗,头上的汗水把帽圈浸湿了,一副劳累的样子。听见军长问话,他喘着粗气说:“我们和第17军的结合点被突破,第17军撤离,我若不与军部靠拢,一定会被敌人吃掉,不来怎么办?”
看见公师长劳累的样子,唐军长心里很难受,连忙安慰说:“来了好,咱们合兵一处,与敌人战斗到底。”
公师长答应着:“是。”
军长回头对卫士班长说:“公师长太累了,你领他到我的住室休息。”
军长刚刚说完,一个参谋走出指挥部大门,急急来到他面前说:“军长,李师长请你接电话。”
唐军长拿起电话,听见李世龙师长焦急的声音:“军长,敌人占领了莫犬岭,东营庄阵地动摇,请速派一个团上来。”
唐军长说:“一个团够不够。”
“能多点当然更好。”
“我告诉你,公师长把他的部队也带来了,我把第34师全部顶上去。”
李师长叫喊着:“好,真是太好了。”
唐军长又说:“第34师上去之后,你要妥当安排,部队安排好,你回指挥部开会。”
“是。”
(11)血洒突围路
唐军长心想,是该下决心的时候了,两翼的第80军、第17军撤离,日军会四面包抄第3军,若不及时安排,后患无穷。
5月9日下午3时,紧急会议在第3军指挥部召开。唐淮源见3个师长到齐,便说:“现在开个紧急会议。我们第3军目前的处境诸位都清楚,两翼空虚,我部若在此处与敌胶着,情况十分危险,我已得到情报,日军一支部队正向我侧后运动,怎么办?我想听听诸位的意见。”
开会的地方,是一处破草房,一缕阳光从墙洞里射进来,洒在地上,屋里明亮多了。公师长见大家不说话,便首先发言:“突围是肯定的,不然会在这里全军履没。只是现在情况不明,敌人在哪里,不在哪里?何处兵力强,何处兵力弱?我们都不清楚,怎样突围,向哪里突围?”
寸师长说:“公师长的话很有道理,我补充一点,突围的时间必须在夜间,因为日军不善夜战,选择夜间突围对我们很有利。”
李师长刚从前线回来,歪靠在墙上,不知不觉睡着了,匀称地打着鼾。寸师长推醒他说:“讨论突围哩,你怎么睡着了。”
李师长揉揉眼睛歉意地笑笑:“对不起,我太累了。”他看看军长说:“叫我说呀!家有千口,主事一人,军长叫怎么突,我就怎么突,保证服从命令。”
唐军长用锐利的目光瞪了李师长一眼,他平静了一会儿说:“我部在这一带阻击敌人已经三天,两翼空虚,我们必须撤离。目前的敌情不甚明确,这是事实。我们不能等弄清了敌情再突围,拖久了对我们十分不利!”
三位师长应和着:“军长说得极是。”
唐军长接着说:“我决定今夜分三路突围,时间定在凌晨3时。第一路由李师长指挥,率第7师全部和第36团,沿马家沟、大田一线向*围;第二路由公师长指挥,率第34师由夹道沟向西突围;第三路由寸师长指挥,率第12师所部的两个团和军直部队沿野猪岭向南突围。突围后我拟在杨六郎庙建立指挥所,各部相机向杨六郎庙运动,等和总部取得联系后,再决定下一步行动。诸位有什么意见?”
三位师长齐声说:“军长高见,完全服从命令。”
傍晚时分,从西北方向涌来一片乌云,顿时风也凉起来,片刻的工夫乌云遮严了整个天空,晚上8时竟下起雨来。雨不算大,也不算小,淅淅沥沥的,下个不停。
凌晨3时,东边和西边一齐响起了枪声。寸师长对唐军长说:“军长,咱们这一路也行动吧?”
唐军长说:“不忙,得到他们的消息后,咱们再走,若不这样,我不放心。”
半个小时以后,侦察兵报告说,公师长一路突围成功。又过了半个小时,东路侦察兵回来说,李师长突围受阻,他们又折回来从公师长的路上突出去了。
寸师长听了,十分高兴地说:“军长,要不咱也走西路,看来西路阻力不大。”
唐军长沉思着说:“事不过三,我们还是走南路为好。”
野猪岭是中条山的一个支脉,蜿蜒南去有几十里那么长。向南去有大小两条路,小路上黑漆漆的,不见动静。大路上有几处篝火,因为雨下得不大,那些篝火明明暗暗使人看得很清楚。唐军长和寸师长走在队伍的前面,来到交叉路口,寸师长问:“走大路?”
唐军长说:“对,走大路,这是敌人的疑兵之计。”
军长、师长的身后是敢死队,这个敢死队由一个加强营组成,有20多挺机枪,战斗力较强。寸师长回头对敢死队长说:“冲过去,驱散篝火旁的敌人。”
敢死队冲在队伍的前头,其他队伍紧紧跟上,像一支洪流。守卫篝火的是一个连的伪军,他们见大部队像疾风一样刮来,早吓得屁滚尿流,落荒而逃。敢死队没费一枪一刀完成了任务。
大路向南不远,要穿过一个大的集镇――张家镇。张家镇曾是第3军军部驻过的地方,军长、师长对这一带的地形都很熟悉,所以行军速度比较快。
夜,黑得像看不到边、窥不见底的深潭。没有星星,也没有月亮,只有罗面细雨在无声无息地下着。小雨洒湿了士兵们的衣帽。冷风吹着,士兵仍然汗津津的,一点不觉冷。
在距离张家镇二三里的地方,侦察兵来到寸师长面前,“报告,张家镇发现敌人的队伍。”
唐军长自言自语地说:“据下午侦察,这里并没有敌人,若是现在有敌人,他们也是刚到。”
侦察员说:“军长说得对,敌人也是刚刚进村。”
寸师长问:“一共有多少兵力?”
“大约有一个大队。”
“怎么办?”师长问着军长。
军长正在犹豫,后面的侦察兵跑过来:“报告师长,我队后面三四里处发现敌情。”
“有多少人?”
“大约有一个联队的兵力。”
寸师长将心一横说:“前有敌骑,后有追兵,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军长,我看干脆冲过去算了。”
唐军长想了想说:“冲是一定要冲的,不能采取你的冲法。”
“你说怎么冲?”
唐军长说:“夜色对我们很有利,谁也看不见谁。既然后面也有敌人的部队,咱们也来个打枪的不要,悄悄地进村,给敌人造成一种错觉。”
寸师长忧虑着:“人多嘴杂,就怕出问题!”
“只有如此了,若真的打起来,前后受敌对我们很不利。”
寸师长说:“只好如此了。”
唐军长又交代说:“你通知部队,只准走路,不准说话。”
“是。”
当寸师长的队伍来到张家镇村外的时候,又一支日军的队伍进了张家镇。寸师长带着部队尾随日军进了村。日本人把中国的队伍当成了自己人,他们在大街上停下来的时候,日军的队伍还自觉地向一边靠拢,让中国的军队通过。这样先头部队顺顺利利出了村。
中国有句古话,叫作“福祸相依”。由于夜色的掩护,中国人也把路边的日本兵当成了友军。队伍中有个伙夫,是个聋子,寸师长向后传达的命令他并没有听清,只是跟着队伍走着。来到大街中间,他的手碰着了日本人的大炮,便拍着炮筒问话:
“你们是哪一部分的,真阔气,还有这玩艺?”
听见这个伙夫的问话,日本军官才知道从街上过去的是中国人。他喊着:“八格牙鲁,统统地开火!”
张家镇的大街是南北走向,日本人当时并没有准备,仓皇中机枪、步枪响成一片,中国军队也没有多大伤亡,只是这支队伍被拦腰截断了。
唐军长、寸师长出了张家镇一路向南跑去,大约走了*里才停下来,清查人数带出来的部队只有两个营。他们向张家镇望去,那里不见枪弹的火光,一点声息也没有。寸性奇师长想不到会出现这样的情况,心里很不安。他对军长说:“要不要回去接应一下?”
唐军长没有立即回话,迟疑了好一会才说:“我看不必去,我军在这一带都比较熟悉,他们会想办法突出去的。”
(12)唐军长遇难
部队继续向前走,来到李家营的村边,寸师长指挥部队正要进村,侦察兵报告说:“有一队日军从村里开出来。”寸师长立即命令部队开入一个山谷中。日军这支部队也是一个联队的样子,日本军官骑着大洋马走在队前,中间几匹马拉着炮车,后面跟着一队的伪军。由于天黑,部队走走停停,大约过了1个多小时,才离开山谷。
小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天空露出大片的晴空,星星闪烁着,一明一暗的。唐军长看看手表,什么也看不清。只好问寸师长:“天快明了吧?”
寸师长很焦心,他着急地说:“现在大约有5点多,离天明最多1个小时。军长,天一明就不好办了,你说该怎么办?”
唐军长用商量的口气说:“大路朝天,各走半边。敌人出李家营,我们进李家营,或许很安全。你说呢,寸师长?”
寸师长说:“我看军长的办法可以。”
唐淮源交代说:“进村之后,趁着天未明立即埋锅做饭。然后休息。白天一律不准动烟火,以免暴露目标。”
“对,只要捱过白天,到晚上就有办法了。”
部队白天打仗,夜里行军,一天一夜没眨眼,真够累的,吃过饭士兵们立即呼呼入睡。村中有一处大院.是李家的祠堂,唐军长和寸师长就住在这里。村里的老百姓都跑光了,一上午村里静得出奇。
临近中午,大概是日军也耐不住日夜奔波的辛劳,一个联队也向李家营开来。日军的建制一个联队比中国的一个团的兵力还要强大,寸师长带的队伍只有两个营,若是真的打起来胜负难料。
李家营是中条山中的一个山村,地势南高北低,一路下坡。眼看日军越来越近,寸师长问:“军长,怎么办?”
唐军长看了寸性奇一眼说:“除了打别无办法。敌人是疲劳之师,我们养精蓄锐,敌人在明处,我们在暗处,用奇袭的办法打他个措手不及,然后撤向南山。你去布置吧!”
寸师长点点头说:“好!”
敌人迈着疲惫的步子进入李家营大街,街道两旁的建筑上爬着严阵以待的中国士兵。待敌人开始躺下休息,寸师长一声令下,中国军队一齐开火。敌人毫无防备,一时死伤惨重。当敌人还没弄明白是怎么回事时,中国军队已冲出了村口。
日本军队报复心极强,当他们看清中国人并没有多大的兵力时,便怪叫着追了上来。寸师长边打边退,这时从村外又开来一队敌人。眼看就有腹背受敌的危险,寸师长把部队带入村边的一片林子中。两股敌人合兵一处,向林子包围过来,中国军队依托树木向敌人射击。敌人的机枪占领了几处高地,弹雨打得树叶纷纷落下,敌人的步兵猛冲不止,很快双方发展到白刃战。
寸师长夺过一挺机枪,就要射击,猛然听见唐军长嘶哑着嗓子喊:“寸师长,你一定要把队伍带出去!”
寸师长回头看去,见唐军长和一个敌人抱在一起,在地上搏斗着。寸性奇就要过去解救,只见军长拉响了一颗手榴弹,“轰隆”一声巨响,腾起一片烟雾,军长便不见了。
看见唐军长为国捐躯,寸性奇泪似泉涌,他举起机关枪愤怒地扫射着,机枪似一条火龙,一霎时吞没了许多日军。寸师长杀出一条血路,向一座山上跑去,不时回过头来,杀伤追击的敌人。他跑上一处山头,把机枪支在石头上高喊着:“为唐军长报仇!”机枪吐着火舌,十几个日本兵又倒在他的枪口之下。
战斗间隙,寸师长回头看看身后的士兵,大惊失色,他在心里喊着,我的士兵呢?他用眼睛数了一下,只剩下14个士兵。但是他嘴上还是鼓舞着自己:“就是剩下一个人,也要战斗到底!”
敌人又冲上来,十几个人猛烈射击,突然寸师长想起军长的话,打退敌人之后……他大声喊着:“撤!”
山高路窄,容不下太多的部队,日本只用一个中队的兵力追击着寸师长的队伍。
寸师长一行走走打打,打打走走,杀伤日军无数,自己的队伍又牺牲了7个弟兄。在一处隘口,寸师长架了机枪又要射击,扣扣扳机,却发不出声音,这时,他才发现子弹用完了。他问士兵:“都还有几颗子弹?”
士兵有的说两颗,有的五颗,反正所余的子弹寥寥无几。
寸师长庄重地说:“子弹都不要打完,要给自己剩一颗,唐军长给我们做了样子,宁死不当俘虏。”说罢又挥着手下令:“撤!”
寸师长带着队伍向山顶退去,出乎意料竟入绝境,山顶的一块巨石向外突出着,下面是巨浪翻滚的黄河。
见中国人退入绝地,不远处的日军在下面一边大笑,一边怪叫。日军的翻译官扯着嗓子喊着:“寸师长,你们弹尽粮绝,又失去了退路,还是投降吧,皇军爱惜人才,过来还让你当师长!”
寸性奇一把夺过士兵的步枪,也不瞄准,举手一枪,那汉奸翻了几个滚,便掉下山崖。
敌人放着枪又攻上来。寸师长怒目圆睁对士兵说:“我寸性奇生是中国人,死是中国鬼,弟兄们,我先走一步,来世再见!”
说罢纵身跳入河中。几个士兵见此甚为感动,也学着师长的样子向黄河中跳去。
一阵黄风刮来,飞沙走石,天昏地暗;一声惊雷炸起,瓢泼大雨哗哗落在山上,顿时洪水四溢,沿山势奔流。河面上飘来一只破船。风雨声中船帆发出呜呜的悲鸣,如泣如诉,如歌似哭,听来十分悲壮、惨烈,使人黯然伤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