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卡斯顿圭也许会,但马鲁瓦不会。
“那么你为什么留在这里呢,先生?”加马什问马鲁瓦。似乎这两个人之间不存在什么力量的角斗。没有这个必要。每个人都很自信。
“我是个画商,但不是画廊老板。我昨晚告诉过你,馆长给了我一个目录,我被莫罗女士的作品吸引住了,我希望能亲自看到它们。而且,”他遗憾地笑了笑,“恐怕即便这个年纪了,我也是个浪漫主义者。”
“难道你是说你对克莱拉·莫罗有了感觉?”
弗朗索瓦·马鲁瓦笑了,“不完全是。但是看了她的作品之后,我很难不喜欢她。不过更多的是一种哲学高度,我的浪漫主义。”
“怎么讲呢?”
“一位艺术家能够在默默无闻中被挖掘,在将近50岁的时候被发现,我喜欢这种感觉。哪位艺术家不梦想成功呢?哪位艺术家每天早上醒来时不幻想这件事在睡觉前会发生呢?还记得马格利特吗,那位比利时画家?”
“《这不是一个烟斗》?”加马什问。波伏瓦已经完全摸不着头脑了,他希望探长不是突然犯了什么病,说起胡话来。
“这是一个例子。马格利特默默无闻地画了几十年,穷困潦倒。他靠仿造毕加索的画还有伪造钞票过活。他在创作时,不仅被画廊和收藏家们所无视,还被其他的画家所嘲笑,他们认为他是傻瓜。我不得不说,如果连其他的画家都认为你是傻瓜的话,那日子真是太难过了。”
加马什笑了,“他是吗?”
“嗯,也许吧。你见过他的作品吗?”
“我见过,很喜欢。但如果没有人告诉过我这些作品是天才之作的话,我不确定自己是否还会这么想。”
“没错。”马鲁瓦说,突然身体前倾,比波伏瓦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更加活跃,甚至是激动,“就是这一点让我的工作每天都像过圣诞节。每个艺术家早上醒来的时候,都相信在今天他的天赋就会被发现,而每个画商早上醒来时都相信今天他会发现天才。”
“但谁能决定呢?”
“这就是让人激动的地方。”
波伏瓦能看出来,这个人不是在演戏。他两眼闪闪发光,双手挥动着,并没有在狂舞,但是很激动。
“我认为美妙绝伦的画作,旁人看来却可能很无聊,无趣,就比如我们对克莱拉·莫罗作品的不同反应。”
“我还是认为那些画没什么意思。”卡斯顿圭说。
“但我认为很好。谁又能说谁是对的呢?这就是能让画家和画商发疯的地方,太主观了。”
“我认为他们生来就是疯狂的。”卡斯顿圭嘟哝着。
“这说明了你为什么参观预展。”加马什说,“那么为什么又来到三松镇呢?”
马鲁瓦迟疑着,在考虑怎么回答,甚至都没有试着掩藏他的犹豫不决。
加马什等着。波伏瓦则把笔记本摊开,笔拿在手里,开始乱画起来。是幅线条画,一匹马,或者是只驼鹿。旁边的安乐椅上传来了卡斯顿圭粗重的呼吸声。
“我曾经有个客户,几年前就去世了,很可爱的一个人,是个商业画家,但也是非常优秀的创意画家。他家里满是美妙的画作。在他年纪已经很大的时候,我发现了他,尽管现在想来,当时他比我现在还年轻。”
马鲁瓦笑了。加马什也笑了,他知道这种感觉。
“他画得很好,是我的第一批客户。他很兴奋,他妻子也是。有一天他请我帮忙,是否能把他妻子的几幅作品放在他下一次的画展上。我很礼貌,但是拒绝了他。而他一反常态地坚持。我不很了解她,也根本不了解她的作品。我怀疑是不是她在给他施加压力。但是我能看出来这对他很重要,于是我发了慈悲,给了她一个屋角,还有一把锤子。”
他停了一下,眼光闪烁着。
“现在说来我有点惭愧。我要么应该尊重地对待她,要么就完全拒绝;但是当时我还年轻,还有很多东西要学。”
他叹了口气,“预展那天晚上我第一次见到她的作品。我走进展厅,发现所有人都挤在那个角落。你能猜到发生了什么。”
“她的作品全卖出去了。”加马什说。
马鲁瓦点点头,“每幅画,人们还买了她留在家里没展出的画,有几幅作品甚至还引起了竞标。我的客户是个有天分的画家,但是她更出色,出色得多。这是个令人震惊的发现,绝对是凡高的耳朵。”
“对不起?”加马什问道,“你说什么?”
“那个老头什么反应?”卡斯顿圭插嘴道,他也开始注意听起来,“他肯定很生气吧?”
“没有。他是个可爱的人。他教会了我如何为人谦和。他就是这样。但我永远忘记不了的却是她的反应。”他停下来,眼前浮现出两位老画家的模样,“她放弃了绘画,不仅没有再参加画展,而且再也没有拿起画笔。她看到了这件事对他造成的伤害,尽管他隐藏得很好。他的幸福对她来说比她自己的幸福更重要,比她的艺术更重要。”
加马什探长知道这听起来应该像个爱情故事。个人的牺牲,无私的选择。但对他来说,却更是个悲剧。
“这是你来这里的原因吗?”加马什问画商。
马鲁瓦点点头,“恐怕是。”
“什么原因?”卡斯顿圭坚持问,他再次失去了线索。
“你没看到昨天克莱拉·莫罗看她丈夫的眼神吗?”马鲁瓦问。
“还有他看她的眼神。”加马什说。
两人视线对接。“但克莱拉并不是你记忆中的那个女人。”探长说。
“没错。”弗朗索瓦·马鲁瓦承认道,“但彼得·莫罗也不是我的那位老客户。”
“你真的认为克莱拉会放弃绘画?”加马什问。
“为了挽救她的婚姻?为了挽救她的丈夫?”马鲁瓦问,“大多数人不会。但是创作了如此画作的女人可能会。”
加马什从未想过这种可能性,但现在想起来,他意识到也许弗朗索瓦·马鲁瓦是对的。
“那么,”他说,“你希望对此能做些什么呢?”
“嗯,”马鲁瓦回答,“也做不了什么,但至少我想看看这些年来她藏在哪里。我很好奇。”
“就这些吗?”
“你难道不想去吉维尼看看莫奈创作的地方,或者去温斯洛·荷马在普劳茨狭地的画室看看吗?或者看看莎士比亚和维克多·雨果写作的地方?”
“你说得非常对。”加马什承认道,“我和夫人的确参观了很多我们喜爱的艺术家、作家和诗人的故居。”
“为什么?”
加马什顿了一下,考虑着,“因为那里似乎具有魔力。”
卡斯顿圭鼻子里哼了一声。波伏瓦有些恼火,他替探长感到尴尬。这是个可笑的回答,甚至是个虚弱的回答,向谋杀案嫌疑人承认他相信魔力。
但马鲁瓦静静地坐着,注视着探长,最后缓缓地点点头。波伏瓦甚至感觉到,他还有一丝颤抖。
“是这么回事。”马鲁瓦最后说道,“魔力。我本来没打算来,但当我在预展上看到她的作品时,我真的想看看创作了如此魔力的村庄。”
他们又谈了几分钟各自的所见所闻,比如看到了谁,与谁说了话。但是正如其他人一样,没有什么特别的。
加马什和波伏瓦与两位画商告辞后又继续寻找其他客人。不到一个小时的时间,他们和每个人都谈了话。
没有一个人认识死者。谁也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或事。没有人提供有价值的信息。
他们走下山,回到三松镇。一路上加马什回顾着他们的访谈,还有弗朗索瓦·马鲁瓦说的话。
但三松镇拥有的不仅仅是魔力。有个可怕的东西潜入了村庄绿地,吃了食物,还在人们中间跳了舞。一个恐怖的东西昨天晚上参加了派对。
并且制造了谋杀案,而不是魔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