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点,北京太平庄。
薛延超骑着小电驴晃晃悠悠地到了北京电影制片厂门口。
门口挤满了人,都是来这边碰运气的群众演员。当群演门槛低,吸引了很多怀揣着明星梦的人,有在这儿蹲了五六年的,也有没干几天就走了的。
当然也有像薛延超这种,为了挣一天两三百块盒饭钱,拍着玩的。
要不是因为这次投资商打架的英勇事迹,薛延超都快忘记了成人世界的险恶。经纪人平时跟他不对付,这会儿泼冷水也很正常,但是他没想到连平时营销的同门情兄弟情,全疯狂打脸,能踩他一脚的全都上赶着泼粪来了,更神奇的是他那个好室友,竟然真情实感地指控薛延超性骚扰他,成功地让公司某高层在薛延超身上打上了粉红色三角形的烙印,本来就不怎么光明的事业前景都不用灰暗过渡一下,直接黑了。
薛延超的东家叫澄观影视,前些年的时候因为有几个还有点实力的制片人在,资源还可以,加上公司捧人的路数很会讨好观众,还捧出过几个挺有国民度的演员出来,但随后管理层大批换人,制片人和几个名气大的艺人都走了,少了片方的资源,公司策略又不对,盲目扩张规模,运营得越来越差。
而艺人业务这一块的衰落还要归功于高层那边硬塞过来的新总监,既没有背景抬不动关系,又没有能力带不动业务,遇到事情搞不定,就只会叫艺人陪酒陪/睡,花式抱投资商爸爸的大腿,尽搞一些乌烟瘴气的破事儿,艺人哪有心思拍戏,业务能力再好也挨不住这样耗,这样一来问题自然就更多了,如此恶性循环,公司自然经营得越来越差。
薛延超对于跑通告也不是特别热衷,一直以来也都得过且过,跑跑通告,上上公司的培训课程,当咸鱼王安详度日。现在倒好,直接被炒鱿鱼,刚拿到手的片酬也都全当赔偿费被公司扣了。
不过薛延超对公司没什么感情,被开也无所谓,就是比较担心经纪人和那智障投资商在背后搞他。他跟经纪人本来就有点三观不合,毕竟他经纪人是一个儿子都五岁多了还天天和外围女鬼混的奇男子,虽然在这一行干得时间也不短了,积累了点人脉和门路,但人就是有个性,就不愿意跟大部队随波逐流,就愿意以拉皮条为终生事业,偶尔才想起他手底下还有一帮咸鱼艺人,这才不紧不慢地来客串一下经纪人,而且给手底艺人接的正经活还没那啥多。
平时薛延超没怎么生事,两个人还能勉强维持一下表面和平,但这次薛延超搞掉了他经纪人的一个皮条大户,那是断了人一条财路,当然就彻底撕破脸了,他经纪人估计想捅死薛延超的心都有了,必然是广布消息,动用各种人脉,能怎么整就怎么整。
薛延超办好离职的各种手续,从宿舍滚出去租房,登微博改了密码,然后以收拾住所为由,堂而皇之地瘫在家里刷了一周的手机,天天不是打游戏就是看视频。
有一天他逛某站,一个手抖点进了某视频——“面瘫派演员我错了!求你们不要放这条疯狗出来!”
截得是他之前一部剧声嘶力竭质问女主角的片段,演得非常狂放,大家纷纷留言称赞好一场高级的表情包ppt,心疼配音老师的嗓子。
然后他又情不自禁地看了眼相关视频的列表:
“盘点那些演技辣眼睛的演员,疯兔薛谁与争锋”
“薛延超输出全靠吼,快来品品这只新出炉的表情包疯兔”
“剪了一首凉凉送给娱乐圈毒瘤薛延超,不卖腐不吸血就会死,祝他早日滚回野兔繁殖基地”
“流量已死,辣鸡小鲜肉负分滚粗”
薛延超十分尴尬,其实他还挺喜欢演戏的,每次都演得自我陶醉,结果不是情绪大收大放太吓人就是表情用力过猛太尴尬,喜感得辣眼睛,处女作是因为剧情奇诡,大家以为他放飞自我,纷纷夸赞他视颜值如粪土,为喜剧效果贡献了不少。然而后面薛延超接了几部剧情相对正常的剧,大家这才发现原来他真的是本色出演,顿时惊呆。亲妈粉天天在公司官博下面哭唧唧跪求公司安排薛延超去学学表情管理。
薛延超为自己的演技默默点蜡,头秃地上某论坛上问:“没天分、非科班出身的演员要如何提高演技?”
第一条回复:“演技没天分很多时候不可能走捷径的,要么找老师给专业指导,要么自己好好打磨,多和老演员沟通沟通,抓紧一切学习机会,总而言之都是要靠很久的功夫,不可能是一步登天。”
第二条回复:“表演并不是碎片化的词句,而在于塑造角色,在于背后的逻辑。这些点都要从形体、声音出来,而最重要的则是头脑,演员应当要和自己的角色进行灵魂上的沟通,完成立体人格的塑造。对于非科班出身的演员,我的建议是系统的学习表演,因为系统的学习能够帮你训练,如何使用到自己对于‘外在’刺激时的反应,然后帮助你用肢体用语言表达出来。”
第三条回复:“积累足够的经验、多观察、多揣摩、好好的设计角色,关注到角色的每一个细节,配合专业的训练(其实专业的训练反而是最好达成的,因为这可以突击,但仅仅打下这个基础是不够的),编剧负责给角色构建一副骨架,而演员则是需要将他注入血肉。”
薛延超蓦然回首发现自己膝盖中枪无数,果然一直以来都是走得捞钱路数,现在发展潜力堪忧。先天输入不足,后天努力不够,人还时运不济,实在前途堪忧,最佳出路还是转行。
现在,大制作的剧组看不上他,小制作的剧组大部分是跟他原来公司一个鼻孔出气的,直接把薛延超这个人被拉入黑名单,不敢用他,生怕他再跟投资商硬刚。
就他现在这种情况,估计只能跑跑龙套,反正剧组这么多,总有剧组缺龙套愿意招他的
哎,算了,龙套也行,反正只要是拍戏都是很有意思的嘛,龙套也有龙套的自我修养
沈正峰跟他打电话得知他现状后也感到很窒息:“我还以为你这么有底气是早找好退路了,没想到你竟然是个‘饿死事小,失节事大’的烈男啊。”
薛延超无奈:“你太高估我了,虽然说我当时也明白铁定是有人要整我,想跟他随便胡扯几句就遁走,但那老胖子太会恶心人了,我一不小心没控制住情绪,脑门一热轮拳头就上去了,也没怎么想后果。”
“那我不知道该夸你刚还是夸你蠢,”沈正峰说,“其实你可以回你们附小去呵护祖国的花骨朵。”
“别,等我真饿死那天再说这个吧,我现在是宁可天天跑龙套挣盒饭钱被嘲也不想回去再被熊孩子折磨,多活几天不好吗,”薛延超说,“当群演也不一定饿死嘛,一天至少200,多的时候有400,一个月30天不休的话,完全不用拖北京平均工资的后腿。”
沈正峰感慨:“真是人不可以貌相,你们这种被资本主义腐蚀过的小白脸,还能保持这么高的思想觉悟,宁可吃苦也决不向恶势力屈服。”
“那不然呢?”薛延超问,“你以为我要干什么?”
沈正峰:“当然是出卖色相出卖肉体,找一个霸道总裁当靠山,替你出头,天凉王破。这时候你摇身一变成了天王巨星,在娱乐圈大杀四方,把其余渣渣踩在脚下,从此一统亚太市场,和好莱坞巨星分庭抗礼。”
薛延超呵呵他一脸:“谢谢谢谢,真是说出了我的心声,只可惜我们那野鸡公司没给我拉到这么优质的霸总皮条。”
这当然也就是开个玩笑,行业确实有乱象,但谁都知道更高级的资本操控绝对不是只靠私人关系能决定的,能靠来一炮解决的问题哪能算问题,不如赶紧洗洗睡了吧,直接做梦靠谱一点。
所以说,就算来六六六个比尔盖茨天天围着薛延超花钱砸资源也不能把他这只龅牙疯兔捧成玛丽莲梦露。
回忆杀结束,薛延超自食其力地把小电驴停边上锁好,在厂门口找个地蹲着,跟着大伙一起等戏头过来,还给边上几个大哥敬了烟套近乎。
一个河北来的大哥特健谈,接了烟就跟薛延超滔滔不绝地讲了起来,把自己北漂这么多年来的经历都说了一遍,说得老心酸,记下来发了微博,又是一篇暖心鸡汤。薛延超还等着听下文呢,结果大哥突然凝视他:“老弟,你不是前段时间……那什么游戏广告上的……对,就是快乐对对碰!”
薛延超很震惊,他刚有点热度的那段时间,是接过不少很乡土的代言。但是,薛延超自己都他妈不记得接过这种连连看小游戏的代言?!这也太奇葩了,这种代言是真实存在的吗?!这年头连连看都需要代言的吗?!
另一个大哥说:“噢,怪不得我看你长得挺有特点的啊,原来是个小明星。”
河北大哥问:“那你不都熬出头了吗,咋还来当群演了呢?”
薛延超:“哎,一言难尽。”
河北大哥又问:“那你之前存款也够用吧,新闻上不都说你们小明星片酬挺高的吗,不开个店啥的?”
“我片酬不算太高吧,可能我不怎么火,哎,”薛延超后悔万分地说,“我存款大部分用来供房贷了。”
薛延超老家在赣中一小县城,下面一个弟弟一个妹妹,父母在城里打工,三个孩子都是老人带大的,家里的经济条件供他学美术、到北京念大学其实很吃力,但是父母还是倾全家之力支持他,就是希望他能留在首都,成才,出息。
薛延超也想带父母来北京过过好日子,他刚进演艺圈的时候,被流量的大好形势和微信鸡汤冲昏了头脑,片酬一到手立马就贷款到朝阳区买了房。
结果他才刚装修完就被公司炒了,明明有房还得出去租房,房贷还没还完,又要每个月汇钱回老家,如果只靠跑龙套这么点微薄的收入真的是入不敷出。北京物价又那么贵,他自己饿死就算了,问题是家里之前供他来读大学基本已经把积蓄花的七七八八,现在父母生活、弟妹念书都还指着他,真的是压力大。
薛延超心里默默地自我安慰:“没关系,还好我当时没买车。大不了多打几份零工,反正银行还有点钱,再扛几个月还是扛得住的。”
他在边上一脸沧桑地抽烟,快把这辈子悔恨完了,戏头终于扯高气扬地从门口出来了,眯缝着一对三角眼,把一拥而上的这群群演看了个遍,才好不容易挑出了几个符合条件的:“你,你,你……你们几个跟我走。”
这个剧组拍的是一部抗日题材的战争片,薛延超腿长个高又一身腱子肉,被光荣地选中了一个冲锋陷阵、被日军一炮炸死的真炮灰兵。
薛延超和其他一群群演跟着戏头到了片场,领完一身脏兮兮的军服穿了,按化妆师要求随便抹了一身煤灰和血浆,一张脸更是花得妈都认不出来了,然后扛着把道具枪就跟着主演上战场冲锋陷阵,在背景中光荣牺牲。
导演要求还挺高,开始嫌主演情绪爆发力不够强,后面又在扣战争场面的细节,拿着喇叭吼了几句,来来回回拍了十几条才过。薛延超跟着跑了十几趟,跟练功样的各种花式中枪装死,倒地倒得后背都疼了。
等拍完这一场,立马又得跟着剧组转场,下一场薛延超演的是抓地下党的特务,一大帮人追着主角,然后挨个被主角干掉。这场戏稍微复杂一点,武术指导还专门过来一趟,跟群演讲解跑位。
薛延超听完就震惊了,这个主角上辈子怕不是条锦鲤。
单枪匹马从枪林弹雨里穿过,一次掷一把飞刀撂倒我们这么一大群人,合着我们特务都特么是纸片人?!
所以你他妈运气那么逆天,为什么窃取情报的时候还会被人发现?!这好运还是间歇性灵验的?!
薛延超很绝望地被主演一把飞刀扔倒,摄影大哥夸他死相不错,专门给他满脸难以置信的表情来了个面部特写。
感觉这届观众的眼睛不会好了。
被飞刀折磨完身心健康的薛延超又继续演死尸,直接大喇喇地躺到了晚上。
薛延超和边上另一个死尸哥们聊天:“咱们这算不算躺着拿钱?”
喇叭里传来导演气急败坏的骂声:“2号口那尸体怎么在动?!动个屁啊,这个长镜头重来。
那哥们一脸厌烦地看他:“您可闭嘴吧,叨逼叨一下午了,演个尸体还不能安生点?”
薛延超只好闭嘴,结果一闭嘴就睡着了。
一直拍到半夜,导演助理才过来给一众群演结了钱,打发他们走人。
薛延超饥肠辘辘地推着小毛驴走人,打算找个夜宵摊子撸个串再回家。才走到B师门口,就被一对对的小情侣秀得眼瞎。
年轻人真是荷尔蒙旺盛。
他心平气和地继续往前,结果走到小巷里,竟然还有一对小男生躲着在激吻。
妈的好饱,一点都不想吃夜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