努尔哈赤说:“你们只看眼前这些事儿,没长远打算。国家里最重要,在于土地和人口,今儿个我们回兵,留下辽阳一带城池,明兵马上就回来,占居固守;和周围藏在山谷中的百姓,都不为我有了。舍弃已得的疆土走了,以后必是麻烦事儿,还得再出兵征讨,这样不是长久之计。而且这个地方,是于大明、朝鲜、蒙古接壤的要害之地,上天既然授予我国,就该住这儿。”
大伙听了大汗的话,虽然有理,可是心里还是不情愿,没有人接话,努尔哈赤又说:“这里没山林,不出产百兽,要围猎就走点远路,但是这儿离海近,能煮盐,以后谁都可以吃得起,家里的啊哈,就不会因为吃不到盐而逃跑上告了;这儿的田地多,收成也就多了,粮食会够吃;辽阳四下地势都平坦,更有利于长甲兵出战,兼有三岔河阻隔着广宁,明兵不能很快到来,这么些好处,你们还有啥不愿意的?”皇太极赞同说:“住这确实有很大益处。”其他的人勉强同意。
迁都的说法通过了,努尔哈赤传命沈阳的额亦都来辽阳,令德格类领人回界凡城和萨尔浒城,将大汗及各个贝勒大臣家的福晋,小阿哥和格格,率先护送来辽阳,各旗额真和军士的家人,以后陆续迁移。一直没有随军出征的安费杨古户尔汉,也同德格类一起,来到辽阳城。
界凡萨尔浒的人都到了,沈阳的额亦都还没有来,护卫上报额亦都的话:“这些天身子沉重,老伤作痛,等好些时,再前往。”大汗的福晋们在各个贝勒的陪同下,欢天喜地的进入辽阳城。从城门口到努尔哈赤住的经略府,一路铺上芦苇炕席,席子上,再铺大红色的,印着苍鹰或树叶的蒙古毛毯,十二个福晋各带两名侍女,踩着红毛毯,走入府第,贬废的福晋阿巴亥也接来了,走在人群的最后面。
经略府内,张灯结彩,鼓乐悠扬,地面上铺着同外面一样的毛毯,努尔哈赤端坐在正厅里的御座上,接受福晋,阿哥,格格们的请安。大汗的福晋们拿着丝巾手绢,在侍女扶持下,依次走进正厅,满心欢喜地行半蹲屈身礼,同声说:“大汗吉祥。”
在欢声笑语的人群后面,身穿侍女衣服的阿巴亥,低头站在墙角,正偷偷地掉眼泪,努尔哈赤在御座上看见了她,站起身,迈步下台阶,脸色郑重地向人群后面走去,所有人都不知道努尔哈赤要去哪儿,不约而同地集中目光,随着大汗的移动,向门口方向看去。
大汗径直走到阿巴亥跟前,阿巴亥低头不敢动,努尔哈赤站住,顿一下,伸手拽起阿巴亥的一只手,转身走向御座,阿巴亥被拽得连跑带颠,跟着大汗走上台阶。努尔哈赤走到护卫恒纬前面时,朝着墙根的凳子撇了一眼,恒纬忙指示一旁站立的护卫,搬来一个凳子,放在御座的侧面。
努尔哈赤转过身,松开手,指一下凳子,对阿巴亥说:“坐吧。”说完迈步到御座前坐下。阿巴亥有些疑迟,不知道该坐还是不该坐,努尔哈赤看着她,轻声说:“坐吧。”阿巴亥听努尔哈赤又说一便,才走到凳子边,侧身担一点儿边,坐了。
福晋们行礼完毕,退到两旁垂手站立,接着是小阿哥和格格们进门请安。听得护卫一声传唤,只见高高矮矮的大孩儿小孩儿,一齐往门里面挤,呼呼啦啦进来一片,有的磕头了,有的掸开马蹄袖下跪,有的直溜溜地站那看别人叩头,卖呆呢,请安声也是参差不齐,乱七八糟地喊:“阿玛吉祥。”努尔哈赤满脸笑容地看着,阿巴亥泪光依稀地同大汗一起,接受小阿哥们和格格们的请安。
召见完事儿,努尔哈赤恢复了阿巴亥的大福晋身份。
当晚,各牛录大营内齐摆酒宴,庆贺迁都。牛录以上的额真,都被召集到大汗的御殿,分列左右依次而坐,努尔哈赤用金壶,亲手为每一个人斟酒一杯,又赏赐每人马褂一件,众额真大臣叩首谢恩。努尔哈赤对大伙儿说:“明国最大,仍以为不足,欲吞并邻国,因此朕发兵丧其师,夺其土。这都仰承上天眷佑,又因各个额真攻战用力,才能得到此地。今儿个赐酒一杯,衣一袭,为物细小,岂能作为酬劳?只是想大伙儿宣力疆场,勤于王事,在廷席上以见朕心喜悦而已。”
在辽阳城内军民欢庆之时,护卫带着一身孝服的车尔格,来朝见大汗,车尔格是额亦都的儿子,见到努尔哈赤,跪地哭拜说:“阿玛昨晚老了。”努尔哈赤闻听,惊诧得双目大睁,站直身子,手指车尔格,说不出话,涌上的眼泪还没有流出来,就昏倒在座椅里。
额亦都离去,与费英东谢世间隔一年零两个月。额亦都去逝后,留下家产数百万,均分给十多个儿子,努尔哈赤命战功最多的车尔格,收养额亦都年少的福晋,又命他袭承了大臣的职位。车尔格准备将额亦都的遗骨送回赫图阿拉安葬,努尔哈赤不许,对车尔格说:“我国已经取得辽阳,迁都这里,这儿就是家,怎么能再留恋故土?不安心于新都城。”传谕将额亦都安葬在辽阳城东北的杨鲁山。
辽阳被攻破时,明兵和城内百姓逃亡不少,留下的空房老屋极多,努尔哈赤传令归附的降民和八旗额真:“辽阳官民全都迁到北城居住,八旗将士住南城。辽阳城监狱里囚禁的官吏百姓,除死罪之外的,一律免罪释放,原先在衙门有差事的,官复原职;百姓给房屋田地。”
在北城,从归附的大明官吏中,选出精明能干的人,任命都司两员,游击八员,管理归附的百姓,八旗的额真军士,不许干涉北城的事情。
大明官吏战死或逃走后,遗留的良田多达数百万亩,总兵朱万良在虎皮驿有地四百顷,折合四万亩,朱万良战死,四万亩地成了无主之田;道员牛维耀,家有良田二百六十顷,牛维耀坠城逃跑了;守道何廷魁投井,遗留辽阳城外田地九十顷。就是在辽东驻守几年的太监,也占地上百顷,监军太监崔儒秀,在辽阳两年,占有良田一百二十顷;右少监太监刘恭,在辽阳私自差役军丁千余人,占种官地三百余顷;监枪太监梁玘,一人侵占的民田,有二百八十多顷。所有的大小官员衙役,各有田地不等,如今或是死或是逃,田荒无主,没有人耕种。
辽东地广人稀,但不是老百姓也有百亩良田,而大多数人是田无一垅,房无一间,只能做佃户,一年租地收的粮食,八九成交租还贷,剩下的吃不到年关。现在无主田很多,努尔哈赤命令八旗出人,与辽阳北城的都司及游击,一同丈量土地,测得海州城,鞍山及辽阳城左右的无主田地,共有三十万垧,一垧折合十五亩,即四百五十万亩。努尔哈赤与各贝勒大臣商议,要将这些耕地平均分给降户和八旗军士,大伙都同意。
1621年初秋,努尔哈赤颁发分地的汗谕:
“辽阳一带的明国大臣,富人之田,弃者甚多,将取该田三十万垧,分给男丁和士兵。如果田地不足,到铁岭、抚顺、清河和沈阳耕种。
今年耕种的庄稼,各自收获。收割以后,重新分地,每一个男丁,给种粮谷的田五垧,种棉麻的田一垧,均行分给。你们大户人家,不要隐匿长工,短工和帮工,如果隐匿了男丁,便得不到田。
原来要饭吃的人,不得再游走讨饭,留家里种地;僧人不得出门化缘,也一样分田种地。要饭的及僧人同男丁分给一样多的田。所有人都要勤劳耕种各自的田地。
每三个男丁,另合种一垧官田,收成充当租税上缴。归附的人口里,每二十个男丁中,征一丁当兵,再以一丁当差。”
汗谕下达,八旗的额真,辽阳北城的都司游击,到各个村屯分地。然而,不是谁都愿意接手田地,首山村有个二流子,坚决不要田地。这个人特别懒,啥活都不爱干,光棍一个,家里什么都没有,天天上别人家蹭饭吃,有人好心给他点米,他还懒得做,不如要一口现成的省事。因为等吃饭的时候,他总给人家讲,自己怎么冤,怎么可怜,到后来,村里人都能把他的又冤又可怜的事背下来了,就给他起个外号叫总冤怜。
三十六. 迁都辽阳(下)
辽阳城游击去首山村分地时,对总冤怜说:“以后不许要饭,自己种地。”总冤怜坐在地上,指着游击,满嘴道理:“俺不种地。俺是大明的人家,俺爷爷辈里,中过举人,出过县太老爷,俺怎么能给你们种地?”辽阳城的游击不搭理他,分完地就走了。
首山村不要地的,还有三个人,不要的理由是:不会种。他们是手艺人,三个人都是皮匠,干皮子的活特别拿手,熟皮子,做皮袍子,或者用生牛皮缝制甲胄,都行,就是没有种过地。
游击把拒绝受田的三个臭皮匠和一个懒蛋,一齐上报给大汗,请求重罚,以警示他人。努尔哈赤命护卫将三个手艺人,带进辽阳城,叫他们制一副生牛皮甲胄。三人惊恐地来到城里,到作坊里干活,没用两天的功夫,皮甲就做好了,努尔哈赤亲自试穿,梆梆硬头盔,带在头上既实成又轻飘;梆梆硬的甲胄,穿在身上,手脚灵活,一点也不版人,如果再挂上铁甲叶子,就是一副刀枪不入的上等盔甲。
大汗特别高兴,赏赐三人银子布匹,又给房屋牛马,让他们住在城里。努尔哈赤对身边的护卫恒纬说:“有人以为东珠金银是宝贝,那是啥宝贝?天冷能穿吗?饿了能吃吗?收养国中贤能的人,理解一般人不懂的事情,制出别人制不出的东西,他们才是真正的宝。以后要善待皮匠、铁匠、木匠、草匠,所有工匠,都厚养。”恒纬答应,叫人记下大汗的话。
迁都后,辽阳城人口增多,庄稼还没有收获时,粮食明显不够用,努尔哈赤增派人手,调运缴获的粮谷,又清查民间储存的粮食,令户民申报数量,禁止私自买卖,然后建立粮证,按人口数,定量供应。一次,大汗赏赐户尔汉布匹粮食人参鹿茸等财物,因为户尔汉病重,没有自己领取,当值的莽古尔泰就差人去送,送东西的有四个人,是济尔哈朗,寨桑古,岳托及硕托四个贝勒。
半路上,寨桑古见赏赐的东西很多,就起了小心眼,与另外三个人合计,偷着留一点,其他三人觉得东西多,户尔汉又在病着,就同意了。于是,四个贝勒均分了其中的两斗米,一人再拿走一匹细布。拿出这些,送去的财物并不显得少,户尔汉的家人都收下了。
四人心里暗自高兴,回莽古尔泰府复命。莽古尔泰见四人,脸上暗含喜色,眼神飘忽不定,感觉不对头,就打发走他们,又叫侍卫去一趟户尔汉家,问东西送到没有。不多功夫,侍卫回报,东西送到了,又报了各项财物的数目。莽古尔泰一听,送是送了,数目差了一点,不用问,是被四个人私自分了。
莽古尔泰有些为难,私分大汗赏赐给大臣的财物,等同偷窃,是有罪当罚,可是偷的也不是很多,又因为四个人都是大汗的侄子孙子,济尔哈朗还是八大和硕贝勒之一,一等的亲贵,怎么处置,难以定夺,没有头绪,莽古尔泰一想,直接上报大汗得了。
努尔哈赤闻听四个贝勒这么没出息,十分生气,命护卫在经略府的门口,用四根细长的杆子,首尾相连,在地面上做成一个“口”字形的方框,四角各用一尺长的短木棍支起,像一个牛圈似的,传来四个贝勒,给他们都套上女人的旗袍,推进“牛圈”里监禁示众。
傍晚,努尔哈赤带着贝勒大臣们,来到门口,怒斥四人,向济尔哈朗、岳托的头上吐唾沫,狠骂他们:“你们还算是人不?出猎行兵的事不上心,在家不修理弓箭刀枪,就知道穿新鲜的衣裳去吃席,像个女人似的,现在学手粘了,你们就当女人得了。”然后传令护卫,监禁四人三天三夜。
1621年秋末,蒙古喀尔喀部,差人送给大金一万头牛马,又送来介赛的两个儿子和一个女儿,到大金做人质,请求赎回介赛,努尔哈赤准许。囚禁整两年的介赛,早磨尽了棱角,不见了半点当年的威风,领到努尔哈赤跟前,大礼参拜。努尔哈赤告诉他说:“昔日你与大明勾结,侵犯大金,杀我国人马。今儿个朕不计前嫌,送你回国,以后不可依恃大明与朕为敌。”
介赛叩头说:“不敢,往后愿做牛做马,报答大汗不杀之恩。”于是,努尔哈赤杀白马黑牛祭天,与介赛盟誓,把介赛的女儿给代善做侧福晋,让介赛的两个儿子做殿前的额真。赐给介赛貂皮镶边的朝衣和猞狸狲大裘各一件,华冒一顶,宝马一匹配有玲珑雕花带弓箭的鞍子,盔甲一百副。命代善等贝勒送行十里,设宴席饯行。
介赛回喀尔喀部后,喀尔喀部北路的台吉古尔布什和莽果尔,因为担心介赛再来杀掠他们,就率领部民六百多户,赶着马群羊群,迁徙到辽阳城,投奔大金。努尔哈赤非常高兴,在正厅设宴席召见古尔布什和莽果尔,各赏赐给貂裘三件,猞猁狲皮、虎皮、狐皮、貉皮、獭皮的大衣两件,貂皮镶边的朝衣三件,蟒缎六匹,绸缎三十五匹,棉布五百匹,缎布多给,让他俩再分赏给六百部民做袍子。又赏赐金十两,银子五百两。带鲨鱼皮鞍子的宝马一匹,玲珑撒袋一个,盔甲一百副。再给田地、房屋、铁锅、柜子、桌子、凳子及饭碗,所有家里用的东西,都给齐了。
努尔哈赤又将八格格聪古图嫁给古尔布什,使他成了八额驸,并且封赐号为青卓礼克图,将堂弟济白里的女儿杜济获安,嫁给莽果尔,加封二人为三等大臣。六百户蒙古部民编为两个牛录,仍由两人统领。
入冬不久,刚下过第一场雪,返回喀尔喀部的介赛贝勒,给大金送来表示臣服的贡品:八匹白马和一匹白骆驼。蒙古地处大漠之中,物产稀少,只有茫茫草原上的马群羊群,能够凑齐九白的贡品,象征敬仰尊贵的可汗,是件极不容易的事。八匹马和一匹骆驼,都是口旁无缰绳,背上没鞍子,九白立雪地,只能看见十八个黑眼珠。
在努尔哈赤巩固基业,安抚蒙古的时候,大明正举国慌乱,朝廷也加紧派兵派将,要挽救辽东残局。辽阳城失守,袁应泰战死后,有大臣上疏天启,请求再起用熊廷弼,经略辽东,天启准奏。在熊廷弼尚未到任时,下旨令巡抚薛国用暂时代理经略。总管太监魏忠贤为了捞到辽东的兵权,派出他的干孙子王化贞出京到关外,任职广宁巡抚。
巡抚王化贞的官职比薛国用小,但是因为后台硬,上头有人,不把经略放在眼里,薛国用提拔阎鸣泰做总兵,王化贞就将护卫毛文龙提拔起来,做参将。阎鸣泰不愿与王化贞争权夺势,就称病不能上堂点将,把经略的军权移交给巡抚,将所有的兵符令箭,文书信印,都送到王化贞手里。王化贞抓到兵马实权,决定反攻大金,夺回辽东。
三十七. 王化贞守广宁(上)
广宁巡抚王化贞得到兵马实权,山海关以外,辽河以西,十四万明兵,尽归他一人统领。王化贞心里高兴,要干出一番大成绩,给干爷爷九千岁看,给万岁看,更是给平日瞧不起他的同僚们看。新提拔的参将毛文龙,也跃跃欲试,决心弄出个模样,报答巡抚老爷的知遇之恩。
毛文龙为巡抚大人献计策说:“大帅要攻取辽阳,必定会马到成功。末将愿率一哨人马,从海上转到辽东的后方,在鸭绿江口登岸,骚扰八旗兵,以助大帅如何?”王化贞想了一下说:“这个主意不错,行。”毛文龙忙问:“末将领多少兵将?何时出发?”王化贞说:“兵贵神速,调齐人马就走。本帅给你三千精兵,大船七艘,从辽河口下海。”说完,将案上的金皮令箭和调兵虎符,授予毛文龙。
毛文龙急速选派兵将,请军饷装粮食,在辽河口登船出海,到复州金州后,再补充给养,绕过旅顺口,航行近两千里,在1621年夏,天启元年七月,到达鸭绿江口,弃舟登岸,潜伏在安东城左右。
在毛文龙出海远征的时候,任职兵部侍郎兼辽东经略的熊廷弼,即将出京奔赴山海关。天启皇帝法外施恩,赐给熊廷弼只有王公皇戚才能穿用的蟒袍玉带,暗示如果熊廷弼能平定辽东,可以封为异姓王。又赐予尚方宝剑,持此剑,无论文武百官还是贫民百姓,都可以先斩后奏,有生杀予夺的大权。
天启皇帝亲率满朝大臣,送别到京郊,设御宴饯行。宴席上,熊廷弼跪坐在天启皇帝御座左侧,天启亲手金樽赐酒,魏忠贤双手擎酒樽,从御案上端到熊廷弼的案前,熊廷弼身后,是两个宫女,手持龙纹羽扇,为熊廷弼扇凉,在万众仰慕中,君臣共饮。饯行后,天启将护驾的五千御林军锦衣卫,送给熊廷弼。
熊廷弼恭送皇帝起驾回宫,文武百官跟随回京。大臣队伍里的兵部侍郎王在晋,一边走,一边摇头叹气。身旁的御史左光斗见了,奇怪地问:“王大人,为何事叹气?”王在晋吐出一口长气,才说:“俺在叹息熊大人啊。”左光斗笑着说:“熊大人今日位高权重,风光无限,你该为他高兴,怎么还叹气呢?”王在晋靠近左光斗,小声说:“你以为万岁这样封赏熊大人,是好事么?出关后,一旦边事有失,熊大人后果将怎样?须知:爱之深,恨之切;寄希望大,后失望亦大。”
左光斗听到这样的话,想了一会儿说:“熊大人在十个月前,就是辽东经略,在职时虽无大功,也没大过。圣上不是也有口谕:‘熊廷弼守辽一载,未有大失’。”王在晋说:“上次守辽,一年多没有战事,这次就算能一年不打,两年呢?三年呢?终有动兵火的一天,而胜负难料,熊大人结果难说。”左光斗听了,点点头,又摇摇头,没有再说话。
熊廷弼出京急行,到达山海关后,立即排兵布将,一口气下三道军令。第一道军令是:命巡抚王化贞将全部的步兵骑兵,集结到广宁城,兵马操练,夫役修城,凭城据守,阻止八旗兵西进。广宁城背靠医巫闾山,前面有辽河宽阔如海,是阻挡八旗铁骑的天然屏障。第二道军令下给天津水师营的巡抚:命令水师营中,组建出三万人的海军陆战队,准备从天津港出海,航行到旅顺口登陆,三万人马从大连向辽阳出兵,由侧面攻击建州。第三道军令:命山东莱州和登州的水师,也组建三万登陆人马,出海到鸭绿江口,汇合朝鲜兵马,袭击建州后方。
熊廷弼自己坐镇山海关,统领三路军马,计划调派兵将二十万,动饷银一千一百万两,用两到三年时间,形成合围建州之势,收复辽东。
第一道军令传到巡抚王化贞手里,王化贞随便看了一眼,就把军令文书仍一边了,对身边的参将孙得功说:“熊老头也不是块好木料,平定个辽东,用绕那么大弯子吗?等俺布置好人马,不用俩月,就大功告成了。”孙得功忙问:“大帅还要做什么布置?”王化贞说:“本帅刚到广宁时,察哈尔林丹汗送来宝马,说愿意出兵助战。察哈尔有四十万铁骑,如果出兵,十万八旗兵何足挂齿?传令守备黄进,命他带厚礼,再去联络察哈尔林丹汗。”
传令兵持令箭下去,王化贞再对孙得功说:“抚顺游击李永芳一定是假投降,本帅兵到,他必然做内应,引导大军进兵。孙参军,你装扮成关内的商人,去辽阳城找李永芳联络。”
联络的人派走后,王化贞调动兵马,将山海关外的兵将,调到广宁的左右驻守,准备大举出征辽东。命总兵刘渠率领两万人,驻扎在广宁东北的镇武;总兵李秉城率领两万人,驻扎在广宁以北的镇宁;副总兵林承宗带兵一万,驻扎右屯看守粮料;总兵祁秉忠带兵一万,驻扎在广宁以南的闾阳;副总兵罗一贵参将黑云鹤游击李茂春张明先,领兵三万,驻扎盘锦古城子以东的西平堡及三岔河。广宁城留守兵马仅有两万,王化贞命令各路人马,随时准备出兵。
西平堡是浑河与太子河交汇的地方,两条大河分别从南北相对而来,汇合后奔向西面,三条河道呈三岔的形状,所以西平堡以西就叫三岔河,到入海口长近一百三十里,水急浪高,奔流激荡,没有大船,难以逾越。王化贞命令西平堡的副总兵罗一贵,派出大兵沿三岔河防守,一百三十里河岸,均匀布置兵马两万。
熊廷弼在山海关得报王化贞要进兵辽东,急忙率锦衣卫亲自到广宁阻止。两人见面,顾不得客气,熊廷弼要王化贞等三路人马齐备,才可以行动,必须稳扎稳打,步步为营。然而王化贞的意思与熊廷弼正相反,决意速战速决,秋后报捷。二人意见不和,心里都不痛快,各自上疏朝廷,相互诋毁。这时,毛文龙的一份捷报传到广宁,本来经略巡抚应该因此事和解,然而熊廷弼太过于固执,反倒与王化贞弄得像仇人似的。
毛文龙在鸭绿江口登岸后,暗中与岸边各城池里归附大金的降将联络,先与镇江九连城的千总陈良策联系上了,陈良策愿意反叛,投靠毛文龙。镇江现在是大金国的游击佟养真把守,一天,佟养真带人出城丈量田地,分予户民。陈良策看这是个机会,叫人报告毛文龙可以来攻城。
三十七. 王化贞守广宁(下)
毛文龙不敢大意,不知道陈良策是否真的反水,于是只派出一百人,去镇江打探。陈良策等毛文龙的兵到了,领人在城内大喊:“明兵来了。”城中闻声混乱,佟养真的儿子佟丰年提刀从家里出来,正遇上陈良策一帮人,佟丰年要领他们出城迎战,陈良策嘴里答应着,随手拔出腰刀,转到佟丰年身后,趁其不备,一刀刺死佟丰年。
陈良策带领手下六十人,迎入毛文龙的一百兵将,占领了镇江。佟养真不知道城内反叛,回城里后被陈良策捉住。毛文龙得报,率兵进驻镇江,被捉的佟养真拒绝投降,毛文龙下令杀死了佟养真。
镇江被占领后,汤站、险山两城的降兵也反叛,各自捉住守堡陈九阶和李世科,投向毛文龙。毛文龙一面派快马,绕走复州,去广宁报捷;一面征集各城寨的男丁,在爱河以东鸭绿江以北的虎山,修筑虎山长城,防御八旗兵。
王化贞接到战报,惊喜异常,亲手把战报送给熊廷弼,请经略向朝廷报奇功,犒赏毛文龙。熊廷弼看到战报,不但一点没高兴,反而十分生气,对王化贞说:“三方兵马还没有集结,毛文龙发动的太早了,致使努尔哈赤更敌恨辽民,必定会发大兵,将镇江一带兵民屠戮殆尽。因此使关内的将士灰心,令朝鲜胆寒,夺去河西气势,打乱三方并进的谋略。表面看是奇功,而实际是奇祸,岂有奖赏之理?”
兴冲冲来的王化贞,听了熊廷弼的话,如同迎面泼来一盆冷水,差点一下背过气,脸憋通红,说不出一个字顶熊廷弼,张了两下嘴,一跺脚,一甩手,转身恨恨地走了。
回到府第的王化贞,自己生了一天的闷气,想到毛文龙,心气终于匀呼一点,提笔写奏章,向朝廷请功,再加上弹劾经略的奏报。
熊廷弼也上疏朝廷,指责王化贞轻举妄动,提出辽人不可用,蒙古不可依恃,永芳不可信,广宁多间谍,王化贞无所作为,有负圣恩。
天启皇帝接到巡抚的奏报,龙颜大悦,满朝文武,合手相贺。皇上下口谕,嘉奖毛文龙,兵部吏部一同启奏,提升毛文龙为辽东副总兵,赏银一百两。天启准奏。熊廷弼的奏折,皇帝没有看到,小太监就给处理掉了。
努尔哈赤得报镇江叛乱,佟养真遇害,传令阿敏、皇太极两人,率甲喇富恭等人,领兵三千,出击镇江毛文龙。又命佟养真的儿子佟图赖,继承了游击的职位。
三千铁骑到镇江城下,毛文龙早就没有了踪影,明兵全部逃入朝鲜躲避。两贝勒将镇江、凤凰、汤山、险山、长甸、虎山、古楼等地的一万两千多人口,全部迁徙到内地,一万两千人中,有大明人,有朝鲜人。大明人迁徙到奉集堡;朝鲜人迁徙到沈阳城与抚顺城之间的李石寨,分田种地,李石寨的田地不够用,将没有田地的朝鲜人再迁往抚顺城东部的前甸居住。
八旗兵出战镇江时,王化贞准备派兵增援毛文龙,熊廷弼再次阻拦,告诉王化贞,孤军深入,必定有去无回,全军覆没。经略与巡抚还没有争论出结果的时候,毛文龙已经弃城逃跑了,鸭绿江边的百姓已经被迁走了。
大金的密探查明:经略和巡抚彼此争斗,经略瞧不起巡抚,巡抚不拿经略当回事,朝廷偏信王化贞,擎制熊廷弼。努尔哈赤决定,乘熊廷弼手无兵马,王化贞废弛军备的时候,出兵医巫闾山下的辽西重镇广宁城。
1622年春节过后,努尔哈赤命堂弟铎弼、贝和齐以及额驸沙进、苏把海统兵七千五百人,镇守辽阳,努尔哈赤亲帅八旗大军,西进广宁,过鞍山,走海州城,到牛庄饮马宿营。次日早起拔营,卯时兵临东昌堡,辰时到达三岔河。时值隆冬岁月,三岔河冰封百里,河面上积雪一尺,平坦得像打谷场,大金兵马,八旗并列飞驰过河。
西岸把守三岔河的明兵,汇集两千多人,见八旗兵人马无数,旌旗猎猎,首尾莫测,不敢抵抗,直接退逃。八旗前锋纵马冲杀,一气追杀二十里,望见守河骑兵逃入西平堡。八旗大军一拥而进,包围了西平堡。
此时西平堡中明兵不足一万,城高刚过人头,容易攻打。努尔哈赤命令代善,只围困,不要急着打。代善问:“西平堡是广宁前第一个城堡,当速拿下,以壮军威,怎么不急着打呢?”努尔哈赤说:“广宁城左右的城池,各拥重兵,如果一个一个的攻城,必然耗费军力。现在围住西平堡,城池攻不破,王化贞就会发兵救援,这样就可以在野外灭掉明兵。西平堡也不光围着不动,四面架梯攻城,但是不要攻下城池。”代善得令,下去布置攻城。
努尔哈赤又问李永芳:“孙得功能归附不?”李永芳回答:“还没有消息。”在大金出兵之前,王化贞派孙得功潜入辽阳,与李永芳联络。孙得功带来黄金十两,玉坠一枚,送给李永芳做礼物,问李永芳何时给王化贞当内应,李永芳差过话头,向孙得功道辛苦,回赠孙得功黄金一百两,东珠一颗。
孙得功见了东西,喜形于色,李永芳才说:“将军为巡抚大人效力,打了胜仗,有这么些赏赐么?”孙得功的眼睛正和金子一齐发光,嘴里说:“哪有哪有。”李永芳又说:“如果打了败仗,就得身死疆场,要是活着回去,免不了祸灭九族。”孙得功对着金元宝说:“是是。”李永芳凑近孙得功耳朵,小声说:“要是将军能归附大金,这些东西都是少的。”
孙得功眼睛里的火光一下熄灭了,太起头,愣愣地问:“你说啥?”李永芳说:“将军得为日后打算,你想想,如今大金兵马强壮,王化贞缺饷少粮,广宁迟早是大金之物啊,将军何不留条后路?”孙得功推出元宝说:“俺得回去了。”李永芳把金子珍珠都塞给他说:“拿着拿着,这是我个人送将军的,别人不知道。”
孙得功的手又紧抓住东西,李永芳说:“我写个愿意做内应的信,带回巡抚那儿交差。将军您有了想法,再和我联系。”孙得功手攥紧紧的,嘴里说:“好好。”孙得功走后,直到大金发兵,也没有消息。
广宁王化贞得知大金进兵,围困了西平堡,惊恐得不知所措,传令各城死守。此时熊廷弼驻扎在右屯,认为西平堡城矮兵少,可能不堪一击,也没有打算救援。可是传来的消息是,西平堡坚守拒敌,八旗兵两日都没有攻下城池,看来西平堡是阻挡敌兵的堡垒,于是熊廷弼持尚方宝剑,令王化贞派兵增援西平堡。
王化贞不得已下令总兵刘渠、祁秉忠、李秉城,各率人马救援。三总兵在平洋桥堡汇合,共出兵力近三万人。王化贞再令孙得功率领五千广宁城的兵马,从旁路策应三个总兵。
明兵浩浩荡荡进军西平堡,努尔哈赤命右四旗围城,不紧不慢地攻打,命左四旗迎击来援之敌。西平堡内的参将黑云鹤,在城上看见援兵临近,围城八旗兵减少,率六千骑兵冲杀出城,接应援军,右四旗起兵合围黑云鹤,六千明兵尽数歼灭,参将黑云鹤及游击李茂春、张明先一同战死城外。
明兵援军侧面的孙得功率本部兵马,急冲到阵前,三个总兵紧跟着进兵。两军刚一交战,孙得功和部将一齐大喊:“兵败了。”“快撤。”整队人马,拼命往回跑,一下子冲乱三个总兵的人马,跟着后退,总兵副将们止不住败退的势头,阵形乱套,兵败如山倒,全军崩溃。
八旗兵乘势冲杀,斩敌无数,总兵副将游击千总,不断被斩杀,明兵败到沙岭时,被斩被捉近两万,总兵刘渠、祁秉忠、副将刘徽战死,总兵李秉城逃亡锦州,鲍承先中箭落马,躲避草棵子里,祖大寿逃向宁远,其他兵将,四下溃散。
援军大败,李永芳到西平堡城下喊话,叫城内的副总兵罗一贵投降,罗一贵放乱箭射走李永芳。守将不降,右四旗猛攻城池,罗一贵集合余下三千兵,都上东城墙迎战,不管另外三面城墙。右四旗进城夹攻东城,罗一贵中箭死,三千兵不剩几个。八旗兵阵亡八百零四人。
西平堡攻下,王化贞的援军逃散,努尔哈赤在西平堡休整一日,继续进兵广宁城。
三十八. 轻取广宁城(上)
八旗兵在西平堡外,斩获广宁援兵两万多人,消灭西平堡中守兵一万,努尔哈赤命人马休息一天,次日兵进广宁城。
广宁城在西平堡的西北方向,相距二百里。西平堡失守,全军覆没;退至沙岭的援军溃散,总兵阵亡,败报送进巡抚衙门,王化贞大惊失色,没想到三岔河防线六万兵马,挡不住努尔哈赤三天的攻击,心慌意乱的王化贞,出府门到兵营,亲口传令,命人马守城,可是没有人听他调遣。因为兵营中的总兵、副将、参将,都领兵出征了,留下守营的千总百总,根本就不认识巡抚大人。
王化贞平时也从未搭理过这些小兵小将,现在想调动他们,没有搭茬听令的,这些末等的将官,都不曾见过巡抚的令箭,王化贞拿出来金灿灿的家伙,兵将们还以为是假的金条呢,要出来骗人。王化贞正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参将孙得功领兵回到广宁城。
王化贞急忙回府,传见孙得功。一身灰土的孙得功,见到王化贞跪地上就哭:“西平堡外遭遇敌兵埋伏,末将打头冲杀,无奈刘渠、祁秉忠等人,胆怯不敢进兵,自顾逃跑,大军溃败。末将拼死杀出重围,才得以见到大人,末将有负大人栽培。”说完痛哭失声。王化贞亲手扶起孙得功说:“这些懦夫,罪不可赦。孙参军不必自责,广宁防务还要由你承担。本帅现在下令:广宁城内所有兵马,皆归孙参军统领。”说完,将令箭令旗授予孙得功。
孙得功手持金皮大令出巡抚衙门,传令亲信黄进等人,撤换各路岗哨,查封库府,粮库、银库、火药库都由亲兵把守。东城门关闭,西城门开启,西平堡外败退回来的散兵游勇,一律不许进城,城中的兵将,往西门外驱逐,广宁城里,一片混乱。
八旗兵马在西平堡休整一天,大军继续西进,沿路城堡中的明兵,不战自败,望风逃跑。两日后,前锋兵马已经望见了广宁城,于是扎下营盘,再派出探马到城下打探,遥望城墙上光秃秃的,没有旌旗,没有一兵一将,连个哨兵都没有。
探马走近些,仔细探查,发现不但城上无兵马,而且吊桥平落在干枯的护城河上,又打扫得干干净净,细沙的路面上,没有一丝的冰雪。吊桥里边,一样干净的大路直通向城门口,向城门一望,只见城门大开,大木方打制的城门高高悬起,这是关外的重镇广宁吗?打探的人马疑惑起来,不知道是看花了眼?还是走错了地方?赶紧回去,把这个怪异的事儿禀报大汗。
努尔哈赤率护军已走到营前,探马报上看到的情况,说是特别怪异。努尔哈赤问身边的人:“前日打探到广宁城,有大批兵马出逃,会不会是王化贞借机设下空城计?”护卫恒纬回答说:“很有可能,城西的医巫闾山,沟深林密,要是藏下二十万兵马,都不露踪迹,得小心熊廷弼用怪招。”皇太极不以为意,说:“不见得山上藏兵,我兵攻下西平堡不过数日,熊廷弼怎么有空在山里布下上万兵马。即使设置伏兵,调动千军,我国探马又怎么能一点不知道呢?”
正想不出头绪时,二路探马进帐禀报:“广宁城的参将孙得功、守备黄进、千总郎绍贞和陆国志,领着一个师爷、一个秀才还有一个乡绅,前来求见大汗。”努尔哈赤传令请进,门外侍卫领着七个广宁官民走进大帐,孙得功打头快走,到御座前叩拜努尔哈赤后,跪直身子说:“广宁参军孙得功,愿归附大汗,献上城池,恭请大汗进城。”
努尔哈赤问:“现在城里都有哪些人?”孙得功说:“只有臣的三千亲兵和少许百姓,王化贞与其他将官,连同士兵百姓,都逃跑了。”努尔哈赤说:“好,朕命你接着做广宁参军,回去把守城池。”孙得功拜谢,努尔哈赤赏赐他一颗金印和五百两银子,跟随同来的人,各有赏赐,然后让他们回广宁城。
孙得功是和李永芳联络过的人,现在到大汗帐下投降了,可是还不能断定归附是真还是假,而且大金的探马,也没有探查到巡抚王化贞离开广宁,孙得功怎么说他逃跑了呢?不能相信。
八旗兵马扎营城外,没有进城,次日,潜伏在明兵中的石天柱,到城外大营叩见大汗,他现在已经是孙得功手下的一员千总,见到努尔哈赤说:“启禀大汗,广宁确实是没有巡抚兵将了,人马都逃走,只有孙得功的两千七百多人,大汗可以进城,广宁已是我国的了。”努尔哈赤赏赐石天柱一颗金印和一百两银子,命他回城领兵等候。
进不进城,努尔哈赤还是拿不准主意,代善着急地说:“阿玛,有没有埋伏,进去才能知道,我先去里面看看。”努尔哈赤说:“是得进去,今儿个正午,你带正红旗长甲护军突然进城,进城门后,别急着往里走,看情况,如果没有事儿,向里打探;如有意外,立即退出来。德格类硕托,你俩带人赶四个马车,装上满口粮食封嘴的麻袋,停在城门口中间,代善进城后,要是城门冷丁关闭或是落下闸门,你俩用马车掩住,放出进城的护军;阿敏杨古利各领本旗护军,做二路兵接应正红旗,其他各旗马上鞍,人挂甲,营中侯令,防备明军出援兵。”布置完毕,各旗贝勒分头预备。
正午,代善率铁骑飞驰进入广宁城,冲到门里,只见城中空旷无人,没有旌旗,没有哨卡,太阳高照的街巷,一眼能望穿尽头,不见一个商贩路人,拐角处,有两个老兵正抱着扫把,有气无力地晒日头。猛见八旗兵进城,两个老兵慌忙跪迎。
代善左右探望,没有看出啥事儿,才令两人起来带路。没走多远,孙得功领着黄进等人,前来迎接。正红旗护军分出一批人登城站岗,一部分人随代善孙得功,进入巡抚衙门。偌大的府第,空无一人,偌大的城池,没有几个兵卒。正红旗兵马将城池上下,翻了个底朝天,没有发现可疑的地方。城西的崇山峻岭里,也没有什么动静。
下午,努尔哈赤准备进城,孙得功黄进等人已经剃发结辩,换了大金国坎肩马褂,在城门外搭建龙亭,摆放香炉,秀才、乡绅、大家富户及遮民百姓,尽数剃发易服,抬着乘舆,敲锣打鼓,高举龙旗,出迎到护城河外。努尔哈赤命阿敏、莽古尔泰、皇太极、岳托和杜度等人,继续驻扎城外,率杨古利、博尔锦等人,领两黄旗护卫,骑马进入城内。八旗大军未用一兵一卒,占领辽西重镇广宁。
努尔哈赤住进巡抚衙门后,按军功奖赏各贝勒大臣兵将,新归附官兵士卒,各有厚赏。孙得功、黄进、郎绍贞和陆国志等人,除多给金银外,再令他们官拜原职,归李永芳统领。拿到金银后,黄进背地里对孙得功说:“早知道奖赏这么丰厚,抓住王化贞献给大汗,赏下的银子不知道该有多少呢。”孙得功不同意地说:“不是,巡抚如果不走,熊廷弼再调兵来增援,谁胜谁负,还不一定呢。巡抚出走,就算咱们能抓到,其他的兵将一怒拼命,有咱们的好果子么?所以,巡抚自己跑掉,才有咱们白捡到功劳,又不伤自己身板。”黄进赶忙附和:“大人高见,高见。”
八旗兵马进住广宁次日,远路探马捉回一个溃逃时落单的明兵,在他身上搜出黄绸子上写字,盖着大红印章的文书。探马将这个不一般的兵丁和文书一齐带回,交给当月掌政的大贝勒,代善不认识明兵的东西,就找来李永芳看。李永芳看到黄娟,大吃一惊说:“这是圣旨啊,我在抚顺的时候,官级微末,没接过圣旨,但是我见到过总兵大人接圣旨,就是这样的东西。”
代善也不敢怠慢,忙找来孙得功,叫他认一认这个穿兵卒号坎的人是谁?孙得功来到大营一看,认识,不过是巡抚衙门的卫士。代善不信一个卫兵的怀里能有圣旨,又叫来黄进和石天柱,让他俩分别辨认,看是不是王化贞,两人都说不是,而且黄进也认识他,说是巡抚的亲兵,代善这才相信,上报大汗,捉住了巡抚王化贞的亲兵。
三十八. 轻取广宁城(下)
努尔哈赤得报,带领李永芳孙得功亲自审问。巡抚的亲兵被带到堂上,惊恐不安,浑身颤栗,孙得功先说话:“你讲清楚哪里弄到的圣旨,就不会惩罚你。”这个亲兵见孙得功和他说话,因为是认识的人,就平静一些,开口说:“四天前,巡抚大人出城,在城门口的地方,遭到逃兵抢劫,驼箱被打碎,令箭、虎符、砚台、镇纸一哄抢光,文书、账簿扔满地,俺拣回圣旨,给巡抚大人保存着。”
李永芳问:“巡抚有你们亲兵护卫,怎么还能遭逃兵抢劫呢?”亲兵回答说:“巡抚大人出门穿的是便服,护卫只三个人,乱哄哄逃跑的兵卒和百姓太多,俺们仨卫兵都被打伤了。”努尔哈赤对李永芳说:“问他王化贞在哪儿?”李永芳问:“你家巡抚哪里去了?”亲兵说:“俺们走了一整天,晚上到义州县九道岭,没干粮吃,没水喝,又冷又饿,坐道边歇着,正发愁时,熊大人率锦衣卫迎到大凌河北岸,送来米还有肉干。”
李永芳追问:“巡抚和经略去哪里了?”亲兵缓口气,才说:“熊大人分出五百锦衣卫,送巡抚大人回京城,又令余下锦衣卫分队迁走村屯的老百姓,叫他们进村就把房子烧了,老百姓家里带不走的东西都烧了,后来,熊大人押送老百姓和几路逃兵,一起过了大凌河。”李永芳又问:“熊经略过大凌河后,朝哪个方向走?”亲兵说:“俺肩膀有伤,跟不上,不知道熊大人走哪条路。”
努尔哈赤命孙得功带走这个亲兵,下去细问,然后传令八旗贝勒大臣上殿。不多时,各旗额真到齐,努尔哈赤对大伙说:“探马查明熊廷弼退向山海关,现在巡抚的亲兵又交代,王化贞也夹在溃败的散兵里,逃向山海关。广宁以西大山里,有没有伏兵还没清楚,不可不提防,令右四旗驻守广宁,左四旗随朕追熊廷弼。”
命令下达,兵随旗动,大军向西进发。四路兵马,齐头并进,前锋到达锦州西中左所时,探马呈上快报说:“熊廷弼带领近十万溃兵,和三四十万迁徙的百姓,都进入了山海关。巡道高邦佐宁死不进山海关,在杏山自缢。”努尔哈赤见追不到经略熊廷弼,就命四旗兵马在锦州城驻营一夜,然后回兵广宁城。
熊廷弼随溃兵百姓刚到山海关下的时候,城楼上的兵将不许这几十万人进关,关口的大门紧闭,城上的火炮、枪箭瞄准关下的人群,他们害怕八旗兵隐藏在人群里。星夜兼程的人们赶到关前,却不许进关,有的哀伤,有的愤怒,人群开始骚乱起来。这时,熊廷弼骑马奔到城门下,单手高举尚方宝剑,喝令开关放行。
城上守将认得这个金鞘龙纹的御用之物,再不敢怠慢,忙跪地叩首,传令开启闸门放行。几十万兵丁平民进入关中。在距离城门较远的一个长城垛口上,一个身着七品县令官服的人,正背手挺胸,眺望关外,他并没有俯瞰长城下纷乱的人群,而是极目连绵的远山,像是对身后的仆人说,又像在自言自语:“我带兵马,一人足能把守关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