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使者见有十个了,也就认可,但是又提要求说:“要到铁岭城外斩首囚犯,让俺们的总兵副将们亲眼看见,他们就不再吵闹,巡抚大人就会没什么说的了。”费英东告诉使者,等上报大汗定夺。努尔哈赤听了费英东的报告,说:“不能去铁岭城,囚犯都是叶赫的人,到铁岭必经过叶赫的领地,他们会出兵劫杀,抢回他们国的人。即使到了铁岭城外,还可能与明兵再发生冲突,生出事端。大明使者的要求也算有理,就去抚顺城吧,让抚顺城的游击李永芳看见,也可以证明一下。”
费英东把大汗的话告诉了使者,大明使者听了,觉得也对,他更担心出乱子,自己性命不保,因此完全同意。于是,费英东带兵马押送十个犯人到抚顺城下,大明使者坐着轿子进城,请抚顺城的游击李永芳出城做监查。斩首人犯后,首级交给使者,带回辽阳向巡抚李维翰复命。
巡抚李维翰得报建州屈服了,便传令放走建州的使臣纲古里和方吉纳二人以及率领九名随从。这时李维翰的师爷问:“老爷,咱们不是要激怒建州吗?好给他安上不是,怎么又放了他们的人呢?”李维翰慢悠悠地端起茶水说:“你不懂了吧,如果不放人,努尔哈赤受了骗,就可能动兵来抢,引发打仗,可是,现在还没有出兵的旨意,怎么可以打呢?人给他放了,建州就不能出兵了,打还是不打,得俺说了算。”师爷听了,恭维说:“老爷极是高见。”
纲古里和方吉纳等十一人全部顺利回到赫图阿拉城。
1616年的夏末,户尔汉与安费杨古率领训练近一个月的大金水兵,骑马出发了,两千兵马在崇山峻岭急行军八天,到达了兀尔简河上游刨制小船的地方,户尔汉与安费杨古率领一千四百人,乘坐二百艘独木舟,顺水而行,进入松花江,顺流向黑龙江进发。另外六百人由德格类和巴布海统领,分成六队,赶着一千四百匹马,沿着江边行进,每匹马的马鞍子上,都绑着一副盔甲和刀枪。大军水陆并进,又走了十八天,在松花江转向东流的地方,船只靠岸,大军登陆。一千四百人在岸边等了两天,赶马的六百人也到了,全军上马向北进发,又走两天,到达黑龙江南岸的虎尔哈部。
虎尔哈部有大小屯寨十一个,分布在松花江和黑龙江之间的高山峡谷中,各个屯寨间都是关山阻隔,遥望不及。大金人马兵临城下,屯寨中的人还不知道,没有一点防备,两千大军一拥而上,很轻易地俘获了第一个寨子里不足百人的猎户,人口全都抓住,而且别的屯寨又很远,被俘虏的消息也传不出去。大金的九个商人来过这,知道山路和沿途屯寨的位置,引领大军快速前进,寨子一个一个地围困攻破,人口一个一个地抓获,投降归附的收养,抗拒者斩杀,用了不到一个月的时间,虎尔哈部十一个屯寨,全部夺取,活捉虎尔哈部头人博济里。
与虎尔哈部隔江对望,黑河以东,黑龙江的北岸,就是要去讨伐的萨哈连部,可是波涛汹涌的黑龙江水,阻挡住大金铁骑的步伐。在建州附近征战的时候,常有江河阻挡道路,大金兵马越过那些二三十丈宽的河流,从来不用舟楫,人和马一起下河,浮水而过。然而眼前的黑龙江,可不是浑河、辉发河能比,江面上风疾浪高,暗流涌动,站在江边,寒风刺面,好像风里夹着冰针似的,眺望对岸,遥远飘渺,分不清是远处青山还是天边乌云,蹲下捧一捧江水,凉彻筋骨。水上不见船影,能看见比人还大的黑鱼跳出水面;岸边没有人烟,只有老虎、熊瞎子溜达到江边喝水,怎么过河?户尔汉与安费杨古两人在江边发愁。
有几个水性好胆子大的护卫,要先下水游过去探路,户尔汉阻止不让说:“这么大的江,从来没见过,能游过去吗?江心有多大的暗流,有没有水怪都不知道,远怕水近怕鬼,不能冒险,再想办法。”
安费杨古命护卫找来几个年龄大一点的虎尔哈人,问他们:“这水啥时候能冻冰?”一个人回答:“早着呢,要等树叶落光后三十天,才能封江,现在桦树稍上还有几片叶子,没落净呢。”
户尔汉与安费杨古合计说:“实在不行,咱们再伐树造船。”但是,手头一样用的工具也没有,安费杨古说:“先回营吧,明天再说。”晚上,各个营帐前拢起篝火,烤着新打回来野鹿、山羊、狍子、貉子,肉烤成暗红色冒油,蘸盐吃,兽皮烤干,再用木棒砸一砸,披身上,抵御瑟瑟嚎叫的西北风。山里的百禽百兽,只有野鸡不怕火,自己往火堆里撞,烫了一身焦毛味,再大叫一声,跳到旁边的草棵里藏起来。
第二天早起,天气更加干冷,站岗的卫兵,跑进大帐向户尔汉报告:“江面冻冰了。”帐子里的人都不相信,一齐跑出去看,果然上冻了,再跑到冰面上踩一踩,有的地方冰薄漏水,有的地方结实可以走人,户尔汉等人跪在冰上,叩谢上天保佑,让江水提前结冻,以便大军能够顺利过江。
大金两千铁骑,牵马走过黑龙江,横扫萨哈连部二十五个屯寨,带人抢劫大金商队的头领豹吉里被乱箭射死,首级革下装盒,活捉萨哈连部头人茂克春。夺取萨哈连后,大军继续沿黑龙江向下游进兵,又收服了使犬部和使鹿部。使犬部在萨哈连部以东到黑龙江出海口处,部民以犬作为脚力,使犬部地域偏北,一年的大多数时间里,是冰天雪地的日子,所以猎人上山打围或者刨冰捕鱼,都用犬拉爬犁,七八只犬拉着爬犁在雪地上跑,比马车还快。夏天用犬拉纤,拽着用桦树皮和树胶制成的小船,在黑龙江上叉鱼。户尔汉与安费杨古收服使犬部后,征集青壮部民从军,他们的家人牵犬架鹰,随大军同行。与使犬部紧邻向北,是使鹿部,户户养鹿作为家畜,用鹿拉爬犁,以山中打猎、海边打鱼为生,屯寨人口不多,分散雪山密林之中,被尽数收服,俘获使犬部和使鹿部的头人共四十名,到年底,户尔汉与安费杨古率领两千人马和俘获的人口,返回赫图阿拉。
努尔哈赤亲自迎接大军回城,召见活捉到的头人茂克春和博济里,两人跪地叩首,愿意归顺,大汗饶恕了他们劫杀商队的罪过,并且令近侍恒纬把自己的两件猞猁狲皮大衣取来,赏给他们穿上。各部归顺的头人和部民,都有丰厚的赏赐,给阿哈、牛马、田地、房屋、衣服和家里用的器具,没有家室的,给女人做福晋。这些远方的部民,也带到赫图阿拉一些稀奇的东西,使犬部带来的大犬,和马崽一样高,还有一只凶猛的小鹰,才象麻雀那么大,真是少见;使鹿部带来一种海里的“鱼”,更是没有人见过,身上没有鱼鳞,长的是毛,茸茸还有斑点,嘴长得象老虎,里边也有牙,还能离开水,用鳍当腿,在地面上爬,真是奇怪,差不多全城的人都来观看,护卫恒纬陪着西藏喇嘛也来看热闹,喇嘛轻声对恒纬说:“不稀奇,贫僧云游天竺时就见过,那里人称它海豹。”恒纬问:“它怎么是豹?没有豹爪子,也没有豹尾巴,就是皮上的斑点有点象。”喇嘛说:“叫它海豹也算合理。”
但是在这是稀罕物,大汗又赏了用木桶乘海水,拎来海豹的部民。在努尔哈赤赏赐黑龙江女真的时候,辽东巡抚李维翰,又派使者到大金,送来国书,大汗与各个贝勒大臣一看,无不怒火中烧,义愤填膺,人人都要与大明决一死战。
二十二. 初战大明(上)
辽东巡抚李维翰派人给大金送来国书,里面说:昔日女真承皇命,分为海西和建州,海西分成四部,建州分成三卫。现今建州努尔哈赤未经过朝廷允许,侵占海西各部领地,统一于一家,此非圣上旨意。故命令建州归还哈达、辉发和乌拉的人口财物土地,恢复海西四部。
努尔哈赤召集各个大臣贝勒上殿,令额尔德尼宣读了辽东巡抚送来的国书,大臣贝勒们无不愤怒,请求带兵出战,打下辽阳找李维翰讨个说法,努尔哈赤下口谕说:“朕计已决,今岁必定要出征大明。”
决定出征后,打发走巡抚的使者,不给他明确的答复。巡抚的使者出城时,从边外做买卖回来的商队正陆陆续续地进城,商人们纷纷找到大汗告状,一个由辽阳城刚回来的商人对大汗说:“大明的收税衙役太熊人了,以前,百年老参十斤,可卖九十两银子,抽税一两,今儿个一模一样的山货,他们给压价,只准卖八十五两,又抽税二两;四十张一等貂皮卖银一百两,本应当抽税一两一钱一分,现在抽税二两二钱。稍跟他们理论几句,衙役就收缴货物,上枷捉人,只得递银子,才放人,取回货物又有缺数。行低税高,买卖亏本,请大汗做主。”
从其他城镇回来的商人,都说大明官吏突然霸道了,从抚顺城、沈阳城回来的说:“官家买货不给银子铜钱,用绸缎青布顶帐,买卖做完,兜里却没有银子,布匹一时不能出手,本钱都没有了,铜钱更是缺少,交易不方便。”
努尔哈赤听完所有人牢骚,告诉大家说:“买卖亏的,朕给补上,没有本钱的,朕用银子收购布匹,各路商队,接着出去做买卖。”商人们叩谢大汗恩典,努尔哈赤转头对额亦都说:“统算他们的损失,登记造册,发给补贴,这个差事你办吧。”“喳。”额亦都领命,带着一群商人退下去了。
商人们出门走了,努尔哈赤对身边大臣说:“户尔汉,派出探马,装扮成商人、工匠、乞丐,到辽阳、清河、抚顺、沈阳、铁岭以及开原,打探各路大明兵马将官底细。费英东再办个差事,大金不缺黄铜,何不自己铸造铜钱?省得受大明限制买卖。”费英东赞成道:“大汗说的是好主意,不过,我们的铜钱用啥样式?标上啥字?用我们的字还是大明的字,请大汗明示。”
努尔哈赤想了一下说:“样式就和大明的铜钱一样吧,圆形方孔,人们用着习惯,钱上标字就铸“天命通宝”四个字,用我们自己文字铸一些,在大金国内流通,再用大明的文字铸造一些,以备和大明来的商人兑换。”户尔汉费英东两人领命下殿办差。
1618年初,努尔哈赤大汗下发谕旨备战,命令各旗将士修甲胄,治刀枪弓箭,养肥马匹,从每个牛录抽出三丁,共七百八十人进山伐木,打造攻城的云梯和楯车,用了两个月的时间,制出云梯二百六十个,楯车一百三十辆,马拉人拽,全部运到赫图阿拉城外,这么些攻城的东西摆在路边,堆积如山。
努尔哈赤亲自检查各种器械,看到云梯楯车后,对代善等贝勒说:“都城时常有大明的商人通事来,如果被他们看到,岂不泄密?马上把云梯楯车分给各旗,云梯横立着,绑成马圈,楯车拆下轮子,做马圈门,赶些马匹圈里面,轮子拿家去藏好。现在就办。”各贝勒“喳”地应着,返身上马,办差去了。
修整完器械,再向八旗全军颁布《训练兵法之书》,兵法的条文要从和硕贝勒、甲喇额真、牛录额真传送到每个八旗兵丁,内容是:
“凡安居太平,贵于守正。用兵则以不疲劳自己,不困顿士兵,想办法以巧妙的谋略取胜为贵。在旷野遭遇敌兵,如果是我众敌少,我兵就潜伏到幽邃的地方,隐蔽不要被敌人发现,然后少派兵马,引诱他们,敌兵来追杀,我兵假意溃逃,引敌进入埋伏地域,是中计了;如果没有引诱来,就要仔细观察敌人城堡的远近及地势平陡,城堡很远而且地势平坦,则尽力追击,城堡较近地形有利掩护,则直接冲向城堡,敌兵必然退向城内,可以拥集于城门前,掩击敌兵,速战速撤以防城堡中敌兵出来争援。倘若是敌众我寡,则不要靠近敌兵,宜当快速后退以等待大军到来。等大军集结,然后侦查敌兵的位置,细审战机可否是宜,再决定进或者退。这是突然遇到敌兵的野战之法。
至于攻打城池,应当观察其地是否可以攻取,可以打下来,则进兵,如果估计打不下来,则不要攻打。倘若攻之不克,反而有损名气,影响军心。只有不劳苦兵力而克敌制胜的人,才称得上是智巧谋略的良将。如果损失了兵力,虽然取胜,又有何益?所有制敌行师之道,自处于不能取胜的形势下,设法战胜敌人,这才是善战之将。
至于攻取城郭的时候,不在于一二人争先竟进,大军未发动时,一二人冒进,必然会遭致损伤,被伤而赏赐又不及,即使殒身而亡,也不算为功劳。只有等大军结阵已定,固山额真鸣螺号声,四面并进,各路齐攻,这时先登上敌人城墙,攻陷城池的人,才给他记录先进的大功劳。”
兵法传谕后,开始选派出征的兵士,每个牛录出长甲兵四十名,短甲兵三十名,另有大汗的全部巴牙喇护卫,共选定两万多人。选中兵士的名字记录在军帖里,晚上到兵士家中下通知,白天不去,以免泄密。见到军帖的士兵,必须立即进入军营,一直到打仗回来,这期间不准离营,违令者斩首。
正黄旗的短甲兵拉哈墨尔根,进山两天,砍蜡木做飞枪杆,砍蜡木枝做箭杆,第三天中午回到家里,他的福晋正在着急,准备叫家里的阿哈上山去找他,见拉哈墨尔根牵马驮了蜡木杆回来了,万分高兴地说:“大汗要出征了。”拉哈墨尔根一听要打仗,兴奋地问:“真的吗,你听谁说的?”
拉哈墨尔根的福晋说:“不用听别人说,昨夜见了军帖,可汗大点兵,……”旁边的阿哈也高兴地插嘴说:“我看见了,军书十二卷上,有爷的名。”“滚。”福晋怒喝一声,阿哈赶紧规矩地靠边站了。
拉哈墨尔根已经不听他们说话了,自己穿上盔甲,带上腰刀弓箭,绑好干粮,喊出牵马的阿哈,两人各骑自己的坐骑,准备进牛录报到,他福晋跑到马前说:“我准备了六个人的肉干炒米,你把家里的四个阿哈也带上,好多拿俘获的东西。”拉哈墨尔根想了一下说:“我又不是牛录额真,怎么能带五个随从?再带一个吧。”站在一边多嘴的那个又一蹦一蹦地要跟去,福晋立目扫一眼,他立刻就蔫了,福晋叫来一个身强力壮的阿哈,骑上马,三个人出门入军营去了。
派往边城探马都已经回报,努尔哈赤又和额亦都费英东一起找各路商人,询问大明各城池的市井民情,得知各个边城军备松懈,官贪吏毒,以抚顺游击最重,抚顺游击李永芳官级最小,却是与豪强地痞勾结最多,勒索商户,逼迫百姓。兵将松散,随意进出城池,买卖杂货,如同小商小贩。努尔哈赤与两个一等大臣秘密定计,要突袭只有五千守军的抚顺城。
1618年初春,两万多人马集结完毕,出征前,努尔哈赤率领贝勒大臣们,到城东拜堂子祭天神,宣读出征的理由七大恨:
“朕的玛法、阿玛,未曾损明边一草寸土,明无端起衅边陲,害朕玛法、阿玛,是恨一。明虽起衅,我国尚要修好,设立石碑盟誓说:建州或者大明人有越界者,即诛杀,见到了不杀的,殃及不杀之人。然而刚立完誓言,明兵就越界卫助叶赫,是恨二。明人入境抢夺,我兵遵守誓言诛杀,大明背负誓言,拘禁我国使臣纲古里和方吉纳,挟持取十人杀于边境,是恨三。明兵协助叶赫,将朕已下聘礼的女人,改嫁给蒙古,是恨四。柴河、三岔及抚安是我国部民累世家园,大明不许部民收割自己种粮谷,派兵驱逐,是恨五。大明偏信叶赫,遣使ling辱我国,是恨六。哈达辉发乌拉叶赫多次侵犯我国,朕削平列国,大明又阻挡,挟令归还各国。昔日叶赫数次掠夺哈达,大明不曾过问一回。大国之君,天下共主,为何单独构怨于我国?今大明依然兵助叶赫,倒置是非,妄为剖断,是恨七。欺凌太甚,情所难堪,因为这七大恨的原因,才出征大明。”
宣读完,打鼓敲锣吹号,大汗亲手点燃香火,跪地拜天,将手里的七大恨表文点燃,放在香炉上,立誓言许愿,三叩首。
拜完堂子,巴什克额尔德尼发布增加的军纪:“这次大军出征,凡是阵中俘获的人,不许抢夺他们的衣服,不许欺辱女人,不许分离福晋儿女。抗拒欲死的,听任其死;如果是归顺的,不许轻易屠戮。违令者斩。”
近侍阿敦再发布大汗命令:“都城留守的五万八旗兵马由额亦都统领,准备随时接应出征的人马。出征的左翼四旗九千兵马,由费英东统领,右翼四旗的九千兵马及三千巴牙喇护卫,由大汗亲自统帅。”
左翼四旗是镶黄旗,由户尔汉做梅勒额真副旗主统领;正白旗杜度统领;镶白旗皇太极统领;正蓝旗莽古尔泰统领,费英东统领四个正副固山旗主。另外四旗为右翼四旗,正黄旗由近侍阿敦做梅勒副旗主统领,其他三旗的固山旗主是:两红旗的代善,镶蓝旗的阿敏;巴牙喇护卫有十个牛录,由大汗的护卫恒纬担任梅勒额真,统领这三千护卫兵。
军纪军令颁发完毕,两万多八旗兵马分两翼开拔,车辚辚,马萧萧,行人弓箭各在腰,旌旗猎猎冲云霄,尘埃飞扬出城堡,车水马龙,列队出城。夹路两旁,男女家眷,不分老少,各个兴高采烈,欢送出征的兵将,如同节日,人人盼望的是多得俘获的财物。
大军行进第一天,晚上扎营古勒山,第二天,兵分两路,费英东带领左翼四旗走浑河南岸,攻取东州和玛根单两地;大汗统帅右翼四旗及巴牙喇护卫,走浑河北岸,攻取抚顺城。同时命何和里带领一百人,装扮成大金的商人,多带货物,先进入抚顺城,打探明兵的消息,并且散布传言,说来日将有三千女真人,到抚顺城交易,货好货多价低。
第二天晚上,右翼四旗行进到挖共萼漠,扎下营盘,这时,何和里领的一百人,已经住进了抚顺城的客店里。右翼四旗中营大帐中,努尔哈赤正和蒙古、萨哈连的两个额驸同桌吃饭,大汗对两人说:“朕观自古帝王,虽然身经战伐劳苦,得到天位之尊,却没有永世享有的。朕此次兴兵,不是欲图大明皇位,只因大明屡次构怨于朕,愤恨而征讨。女真人在前朝金国的时候,多次引兵进关,占据了半个中原,学了中原的文弱习俗,失掉塞外的刚烈气息,终为北方的成吉思汗所灭,今我国虽然兵强马壮,但是安居塞外苦寒之地,也不图中原富泽。”
萨哈连额驸应和说:“大汗之言极是,我等居住的地方,虽是苦寒,可是部民都能生存,况且我们的山里河里,有用不尽的物产,能吃的能用的,无所不有,何必费力与大明争抢。大汗何不忍耐一时愤恨,熄灭兵火,在自己的地盘永享汗位呢?而且大明在辽东驻军有四十万,即使大汗能够全灭他们,中原兵马不知道有几百万,大汗认为我等能跟他们匹敌么?”
努尔哈赤听了,不说话。
二十二. 初战大明(下)
这时,帐外黑漆漆的天空下起了小雨,四旗贝勒和随行的大臣们进中营大帐,问明天出发的时辰,努尔哈赤对他们说:“天下雨了,恐怕难以前进,朕想退兵,怎么样?”
大贝勒代善立刻说:“阿玛,我们与大明和好很久了,因为他们不道,才兴兵讨伐。现在我们已经兵临其境,如果回兵,将来是与大明和好呢,还是与大明做仇人?行军远地,谁能预料天气晴阴?天虽然能下雨,但是我们军士都有雨衣,弓箭有雨具,炒米肉松装在羊皮袋子里,不怕雨水,还有啥东西怕湿?况且,现在下雨可以松懈大明边将的防备之心,我军进兵,正是出其不意,所以这场小雨,有利于我而不利于敌。”
正说着,阿敦进帐报告说:“大汗,雨停了。”努尔哈赤不语,走到大帐外,仰头看天,只见半拉月亮像一只金的独木舟,在朵朵云彩上静静地飘动。努尔哈赤转身对大家说:“天意如此啊,明早卯时起营,跑马进兵。”
第三日早上寅时,天色还没亮,残月已坠西山,晴空星斗高悬,努尔哈赤命佟养性带领三千人马先行。这些人的马鞍子上都挂了一点山货,有细碎的人参、小张的狐皮虎皮、老鹿角、干蘑菇、榛子、梨干、肉干等东西,要快马到抚顺城,准备把零碎的东西低价卖给士兵百姓。卯时,四旗兵马起营出发,队伍绵延几十里,旌旗蔽空,刀枪如林,马拉战车,上绑云梯,疾驰如飞,犹如绝堤江水,奔向抚顺城。
天大亮时,抚顺城外已经乱糟糟汇聚数千人,有建州的,有大明城外的,人们讨价还价,嘈杂声传出老远,这时,城门开启,城内已经等了很久的兵民一拥而出,建州人陆陆续续往城中走,城里城外都成了大市场,市场慢慢往城内移动,这时,南城门外,一只尖叫的响箭射向东方,不多时,城东远处出现了大队人马,旌旗飘动似火,利刃闪耀寒光,如粼粼秋波。抚顺城上的哨兵发现了奔驰的兵马,感觉不对,立刻吹响低沉的螺号,把守城门的士兵马上关闭四门,正在买卖交易的人有九成关到了城里,稀稀拉拉几个关在了城外。
城门刚关严,大金兵马就冲到城下,四面合围,把一座城池圈个严严实实。城外没有来得及进城的,悉数被捉。努尔哈赤命令一个被俘军官回城,去给李永芳送信,军官颤抖地接了书信,走到城下,向上喊话,城门没有开,城墙上顺下一个土篮子,军官坐里面,被拽到城上。不一会儿,李永芳内穿盔甲,外披战袍,出现在城头上,向下喊话说:“俺愿意投降,但是还要和部将们商议一下。”
没多久,听得城中人马跑动有声,四面城墙上增加数千兵马,各个高举刀枪或者张弓搭箭,又有人在搬动滚木礌石。这哪里是商议投降,分明是延缓时间,调兵谴将。努尔哈赤在南门外见李永芳不投降,下令:“攻城。”立刻,鼓声响起,八旗兵四面行动,进楯车,架云梯,短甲兵挥刀爬梯子,如巨浪击岸;弓箭手万箭齐发,似狂风卷沙。城上明兵,毫不示弱,推动滚木礌石,飞枪发箭还击。
八旗兵身穿精铁盔甲,冒箭雨,挑滚木,架礌石,拼命上冲,终于有三个人,在南城门上方的位置,率先攻上了城头,可是身后的云梯却被滚木撞倒了,努尔哈赤急忙命令身边正运送云梯的伊莱说:“快,架到城门上。”可是伊莱为躲避滚木礌石,没有把云梯架到大汗指定的地方,先登城的三个人都被打下来。
杨古利率两人又登城的了,安费扬古做后援跟上,马上有数十人紧跟着冲上城头,城墙上刀枪对接,厮杀一处。这时,八旗军中四只响箭一齐射出,带着刺耳的啸声,从南门上方飞入城里,立刻城内有了动静,是何和里与佟养性率领城中三千兵马进攻了,不到三口烟的工夫,佟养性率领人马杀到城墙上,斩了南城墙上的头领王命印千总,其余明兵溃退。何和里也杀到门前,打开了南城门,代善立刻率领两红旗的长甲兵,如同狂风一般吹如城中,城中四面溃败。
乱军中,千总白云龙率领本部一千兵马,掩护着李永芳出西门撤退,八旗兵从两翼劫杀,一千明兵一下灭尽,活捉了李永芳,白云龙带着十七个护卫逃出追杀,往沈阳方向跑了。
明兵主帅被捉,余下的人再不反抗。阿敦带领李永芳去见努尔哈赤,远远的看见李永芳骑马走过来,护卫恒纬对大汗说:“李永芳这个奸诈的小人,让我们损兵折将,当马上斩了。”努尔哈赤不理恒纬,顿缰绳推马前迎,阿敦下马跪见大汗,并抬头招手示意李永芳跪见,李永芳在马背上疑疑迟迟,主意不定,下也不是,不下也不是,这时,努尔哈赤行大明的礼节,对李永芳拱手说:“李游击不必下马。”李永芳见努尔哈赤拱手行礼,也拱手还礼。努尔哈赤马上说:“李游击方才已经答应归顺,请进营说话。”说完,拨马领路就走。李永芳这一还礼,就算答应投降了,无可奈何地跟着往前走了。
努尔哈赤在抚顺城外驻营两宿,第五天回兵,带走城中人口牲畜财物一切东西,留下四百兵马做后卫,大军走到抚顺城东边二十里远的甲版,扎下大营,等待费英东率领的左翼四旗兵马来此处会和。甲版是女真人的叫法,明朝人用谐音叫这里甲邦,三十五年前,努尔哈赤刚起兵不久,曾出兵到这个山与平原交界的地方捉拿尼堪外兰。此地南边是浑河,过河再向南走五里就是东州,此时,费英东早已打下东州和玛根单,正分兵搜索周围屯寨。
第六天上午,费英东率领左翼四旗,搭浮桥越过浑河,带着俘获到甲版与努尔哈赤会和。
在甲版西侧的平地上,清查两路兵马收取的俘获,人畜分群,财物分堆,的种各样东西,实在是从没见过这么多,整整分理了两天,查清有人畜三十余万,其中小到鸡鸭犬鹅,大到牛马,有三十万只,在旷野上铺天盖地;捕抓降民一千多户,人口过万;粮食器具家什数不清数目,一小部分归还降户,其余分成八大堆,像八座小山似的,每旗一堆,各旗先按军功大小分配,剩下的运回去,给没有出征的兵将平均分受。
降民一千余户,不再像以往那样编入八旗,也不分给兵将们做阿哈,而是单独成为一个新的群体,按照明朝的样式,分成村屯,设里正乡长,都归李永芳统领。降户中有些不是抚顺当地的人口,口音服饰明显不一样,他们之中的几个人闹着要找大金国汗请愿,李永芳就把他们的事上报到努尔哈赤,大汗命何和里前往查看有啥冤情。
何和里到降户群里一看,闹事的人他还认识,就把这几个降民领到何和里自己的营帐中详细询问。一个领头的先说:“何大人,前几天咱们还在客店里同桌吃酒,不知道您还是女真的官老爷,请看在咱们同住一店的份上,救救俺们。”何和里说:“都是熟人了,有啥事尽管讲,受了啥委屈,还是缺了啥东西,我都能帮你们。”
领头的说:“大人您知道,俺们是山东的商队,请大人放俺们回关里。”何和里为难地说:“这可办不了,你们现在都是降户,俘获的人口从来没有放走的。”领头的带身后的人一齐跪地哀求,说:“大人您要是能通融通融,俺们回乡给您修庙树金身,传颂您的大恩大德。”说完叩头不止。何和里听了,有点动心说:“要不我给你们禀报一下,但是可能白说。”跪着的人再叩头感谢:“请大人多多美言。”
努尔哈赤听完何和里的报告说:“如果给他们恩惠,或许能心存感激,回乡告知天下,说大金并非出无理之师。查看有多少关内的商户,发给路费,各给一份七大恨檄文,放了吧。”何和里遵命,查出有山东、山西、河南、河北、苏杭的商户,共十六人,多给钱财,抄写檄文后放走。除这十六人之外,还有一户山西人,自愿去大金居住,这户人姓范,家主名叫范进,他的父亲原是明朝的兵部尚书,范进赶考时却没有疏通关系,所以范进中举考了三榜十年,中举第二天,他父亲就得罪了总管,被处牃刑,家眷流放塞外,到沈阳后,再遭大内追杀,全家又逃亡抚顺城。范进在抚顺城居住时,逢年过节,拜完神祇祖宗之后,还要带全家向西方叩头,拜的是大明皇帝,每次叩头时,范进的长子范文程都极不情愿,心里暗恨皇帝,所以迁居大金,范文程最赞同。
外乡商人才走,李永芳又找何和里,报告降户中再生事端,旗人工匠阿海奸污降户的妇女,引起降民骚乱。阿海是大汗喜欢的铁匠,打造的刀枪锋利,能刺穿精铁盾牌;锤制的铠甲特别坚韧,可挡住锋利的箭刃。何和里、费英东、安费扬古及户尔汉四个一等大臣,共同审理大汗的红人阿海,大臣们认为,不应该因为阿海是大汗的人,就从轻处罚,应与以往他人一样处置,于是决定:罚牛一头,银十两,赔偿给受害的降户。阿海不理判罚,一根牛毛也不拔,户尔汉把处罚文书上交努尔哈赤,请大汗定夺。
第七天晚上,处罚违法违令的兵将。伊莱攻城时畏缩,致使最先登城的三人阵亡,将伊莱革掉鼻子,没收财产,贬为阿哈。根据新增加军纪,斩首工匠阿海,并把尸体砍成八块,在八旗营门前示众。
第八天早上,大军起营,回兵赫图阿拉。
抚顺城千总白云龙逃入辽阳,辽东巡抚李维翰得知大金出兵,明军覆没,先是愤怒,后是惊恐,慌忙传令辽东总兵张承荫出兵追赶。
二十三.消灭追兵攻下清河(上)
辽东巡抚李维翰得报抚顺城失守,五千兵马全军覆没,先是大惊失色,没有料到建州如此胆大,令他损失惨重;后又惊恐万分,自知皇上不会轻饶他。当务之急,是要找个补救的办法。
巡抚李维翰命管家备轿子,亲自去找辽东总兵张承荫商量办法。张承荫早就主张讨伐建州,这次抚顺城被攻破,他已经听说了,此时,正在和部将颇廷相、梁汝贵等人谈论兵马钱粮的事,侍从来报:巡抚李大人到。张承荫慌忙带人出门迎接,进到室内,张承荫恭请巡抚大人上坐,令家人献茶,李维翰还没有走到椅子边,就急火火地说:“张大人知道了抚顺城的事吧,赶紧出兵去半路拦截,或许能够抢回些兵马,救回李永芳游击,今天就出兵吧。”
张承荫听了巡抚的话一愣神,然后说:“建州猖狂,肯定得出兵。可是大人说什么?今天出兵?”李维翰一下坐在椅子上,不喘气地说:“是,今天出。”
张承荫惊诧地说:“大军出征,哪能说走就走?先不说军饷粮草,就是准备铠甲刀枪,人马集结,没有十天八天也办不完啊。”李维翰不悦,大声说道:“十天八天?张大人难道不知‘兵贵神速’这句话?不用说十天八天,就是再过两三天,等努尔哈赤回了老城,关紧大门,你手下的兵将还能打得了他吗?只有趁着他还在路上,兵力还不到一万,出其不意地半路劫杀,才有胜算。”
张承荫还要再争论:“大人……”李维翰摆手制止说:“不用再提理由了,辽阳城中两万多兵马,你今天马上去选出一万,粮草兵器战马,都给选出的人马使用,也无需征调别处兵马,俺在拿出家私五万两银子,做你的军饷,明天中午出兵,就这么定了。”
巡抚是上司,又自己出银子充军饷,弄得张承荫说不出话来,只好同意明天出发,当场命令副将颇廷相、梁汝贵、浦世方点兵,有什么刀枪就用什么刀枪,有什么铠甲就用什么铠甲,不用挑拣了,人凑够了就走。见总兵张承荫答应出兵,巡抚李维翰总算长出一口气。
巡抚李维翰摆轿回府,路上,管家扒着轿子窗口问:“老爷,真的从自己家里拿银子么?”李维翰仰靠座里,眼睛不睁开,说:“拿,你回去就预备。”管家紧倒着脚说:“老爷,五万,差不多是全部家当了,凭什么都给姓张的?”李维翰睁开眼,说:“只要俺头上的乌纱还在,银子想有多少,不就是多少么。”
总兵张承荫有了军饷,对付出来一万兵马,起程上路,人马不走大路,因为走沈阳,再奔向抚顺,肯定追不上建州兵马,所以张承荫命令大军向本溪走,过本溪,去清河,然后兵进赫图阿拉城,从辽阳到本溪的清河,路程是二百里,清河到赫图阿拉是一百六十里,而抚顺城到赫图阿拉是二百四十里,虽然路程远了一百二十里,但是回去的探马报告张承荫,努尔哈赤在抚顺城驻兵两天,到甲版又驻扎下了,张承荫估计建州兵马走的慢,能追过去,他准备不攻打赫图阿拉,而是迂回堵击努尔哈赤,抢回抚顺城的兵马和游击李永芳。
张承荫赶着人马星夜兼程,终于领先一步到达赫图阿拉,他虽然在山峦中,远远地绕城转向西北,但是还被额亦都派出的游骑发现,一个游骑回城禀报,其余的人,悄悄跟踪。张承荫刚接手总兵职位时,曾亲自装扮成商人,偷窥建州,可那次是走抚顺城来的,这次从清河来,不免迷路,越过赫图阿拉后竟然错过了去抚顺的大路,走到了清原西面谢里屯。
努尔哈赤得到额亦都的报告,知道辽东总兵张承荫率大军过城不攻,而转到了谢里屯,于是命令代善和皇太极率领三旗兵马,尾随明朝的兵马,打探虚实。代善和皇太极发现明朝的一万兵马后,派信使奏报努尔哈赤,问是出战还是等待,努尔哈赤对费英东等大臣说:“张承荫兵临城下,不攻战,绕行到偏远的谢里屯,看来是不敢交战,带兵出边,是应付他们的主子,代善他们兵少,不要出战,明兵会自己退去。”然后让额尔德尼去传命两贝勒不出兵。
代善得到额尔德尼的传令,又派信使上奏说:“明兵如果是来堵截我们的,就应该出兵攻击他们,如果见到我兵就退去,就应该乘势追击,不然的话,我兵既没有俘获财物,明兵又嘲笑我们怯懦。”努尔哈赤得奏,同意代善的话,令费英东户尔汉率领镶黄旗前往谢里屯传令并且增援代善皇太极。
明朝兵马也发现了八旗兵马,却没有退走,立刻拉开决战的阵式,据险要之地,摆下三座大营与八旗兵对阵,三座大营横立一面山坡上成犄角相对,大营后是高山险峰,不通人迹,两侧是山涧峡谷,即使大军勉强通过,也是马不成行,兵不成列,的确是易守难攻的必争之地。营盘的四周,都深挖壕堑,里边再排放战车,战车后是兵将持盾牌,架着火枪弓箭大刀长戈,总兵张承荫坐阵中营指挥,欲与八旗一决生死。
费英东户尔汉率镶黄旗赶到,即有四旗九千兵马,立刻分三队用长甲兵攻击,代善在中路,费英东与皇太极分占两翼,一声长螺响彻山谷,三路铁骑顶着徐徐的西北风,打马上坡,射箭进攻,明兵大营立刻放火枪还击,顷刻间,喊杀震山谷,烟尘起四林。
左翼镶黄旗一对冲锋最快,费英东打头冲向敌营,忽然,西北风一下子改了方向,变成呼啸的东南风,刮起沙尘,连同明兵火枪的浓烟,一齐扑向张承荫的大营,明兵的火枪手弓箭手都睁不开眼睛,火枪弓箭失去了准头,费英东乘风势急进,纵马跳过壕堑,双手持大刀,挑倒眼前一个拦路的战车,冲进大明兵营,身后的铁骑顺着这个战车的豁口,依次冲杀进来,突然,费英东的战马被火枪发射出的烟火吓惊了,不听主人的控制,转头往回跑,其他的八旗兵也不冲了,渐渐后退,费英东死拉缰绳,马不停,惊恐乱闯,费英东单手挥刀,砍向马头,马立刻倒死,费英东摔落马下,脚从马蹬里抽出来,持刀站起身,另一只手一伸,把旁边的一个骑兵拽下马,费英东自己翻身跨上那个骑兵的马匹,举刀大喊,再次打头往敌营里面冲,后面铁骑又跟随冲杀,这时,镶黄旗的短甲兵也冲上来,明兵溃不成军,另两路兵马乘势杀进,明军战死士兵的脑袋下,枕着先死的士兵。
总兵张承荫被乱箭射死,倒在乱石堆旁,一匹匹八旗的战马,在他的身边踏过。副将颇廷相与梁汝贵率残兵突围到阵外,一口气跑出三里之外,刹住人马,稍微清点,还不足两千人,逃出来的人马不到大军的十分之一二,梁汝贵问颇廷相:“眼前山路不熟,往哪面走?”颇廷相说:“大帅还在阵中,生死未卜,俺们岂能自己走,当回兵救出大帅才是。”梁汝贵惭愧地同意:“你说的极是,怎能不救大帅。”当下整理队伍,列成方阵,颇廷相对全体兵将说:“张大帅还在阵中,难出包围,俺要杀进阵里,救出大帅,愿意随俺进兵的就跟俺走,不愿意的,可以留下。”说完,打马前行,近两千兵士,无一人留下,持刀枪齐步前进,走进烟雾迷漫人喊马鸣的战场里。
从八旗兵吹螺冲锋,到明兵旗倒声熄,不足一个时辰,一万明朝兵马,全军覆没,没有一人生还。八旗兵大获全胜,消灭所有敌兵,斩杀总兵一员,明朝一共有二十个总兵,大金第一次出征,就削去一个,缴获还能奔跑的战马九千匹,盔甲七千副,刀枪盾牌,火枪弓箭以及战车器械不计其数,堆积如山。
巡抚李维翰正急等着总兵张承荫带回来点好消息,可是派出的探马回报:张承荫全军覆没,一万兵马,没有剩下一个人。李维翰得报,差一点昏过去,缓了缓气,喊来笔墨,颤颤抖抖地给朝廷写奏章,上报战况,再不敢隐瞒。
二十三.消灭追兵攻下清河(下)
奏章传入朝廷,群臣惊骇,一时间,各个大臣们如雷轰顶,呆如木鸡。
这些白头发白胡子的辅政、尚书、御史们都没有了主意,谁都不敢轻易拿出见解,关系国家存亡的大计,哪个能够担当。于是,这些一品二品的大臣们,一同跪到皇宫门外,奏请万历皇帝上朝,主持大政,万历已经近三十年没有上朝了,深居后宫妃娥堆里,重用宦官监管朝廷大臣。这次群臣跪请,万历皇帝依然没有出来,只见内宫的小太监手托拂尘,跨出门槛操着公鸭嗓子说:“皇上龙体欠安,不见朝臣。”御史杨鹤跪直了身子,愤怒地对小太监说:“边事颓废,已不可治,等塞外的兵马打到宫门前,皇上还能说龙体欠安不见吗?社稷倾危,怎么还不见大臣?”
小太监向皇上回禀了御史的启奏,万历终于答应上朝,金銮殿上,跪在品级台下的大臣们见到了久违二十多年的天子,只觉万岁眼熟却有些不认识了;御座里的圣上下看臣子们,当年的豪情状元郎,怎么都变成了皓首银须的老翁?三呼万岁万岁万万岁,三拜九叩大礼完毕,君臣脸面相对,大人们几乎喜极欲泣,谢苍天,当今还是安康的。欣喜还没有全表露在脸上,国势衰微的忧伤已上心头,各部大臣把奏章当庭递上,老太监一一接取,摆在御案上,万历皇帝现场朱批,加上玉玺,所有大臣的奏章,全部批准:
刑部尚书姚若水的奏章是:“停止京城内集市,开启城门要谨慎清查,清除城内闲杂劳役,禁止任何人穿越朝堂,内廷的太监发给腰牌,出入宫门,检验后才许通行,以防止建州奸细混进大内。”
吏部尚书王在晋启奏:“将辽东巡抚李维翰削职为民,提升杨镐为辽东经略,派陈王庭任辽东巡抚,起用李如柏做辽东总兵,以阻止建州西进,整治兵马战具,收服失地。”
各个奏章批准,拟出圣旨,派老太监前往辽东传发。
大金第一次出征大明,俘获无数,八旗将士都分得了预料不到的财物,举国欢喜,明国朝廷天下共主,如此的庞然大物,曾在他手中低三下四,忍屈受辱几十年,今天一怒而起,碰了他一下,才发现竟然是外强中干,不堪一击,各贝勒大臣们要求接着出征,继续向西发兵,攻打抚顺城西面的沈阳城。
努尔哈赤没有准许再攻取城池,对大家说:“柴河、三岔、抚安三地,原是我国的屯寨,张承荫任总兵时强行夺走,今张承荫已灭,当收复失地,以解愤恨。”贝勒大臣们赞同,于是,努尔哈赤率领六千八旗兵马,出征到抚顺城以北,铁岭以南的地带,大军横扫抚安堡、花豹卫、三岔儿堡及催三屯等十一处城堡村寨,遭遇小股明朝驻军,一阵冲杀就全部消灭,搜捕人口家畜,挖取仓窖里的粮食,带回都城。
八旗兵马连续两次出征,回兵后休整人马,打造刀枪甲胄,防备大明的征剿,可是过了两三个月,朝廷还没有动静,此时,传圣旨的千岁老太监的仪仗,还没有出山海关,老太监正坐在北戴河沙滩上的太师椅里,北戴河不是河边,是海边,山海关总兵杜松站在椅子旁边,陪老太监往大海远处眺望,看看有没有孟姜女划船过来。
代善安费扬古等贝勒大臣们见明朝没有反应,又奏请大汗再攻打明朝的城池,努尔哈赤与额亦都费英东等大臣商议,决定攻取通往辽阳的必经之地清河城。
1618年夏,努尔哈赤统帅一万两千兵马,进鸦鹘关,出征本溪的清河城。此城位于赫图阿拉西南一百六十里,四周高山峡谷,不便大军列阵进兵。清河城地势险要,所处位置更是重要,西北一百八十里是沈阳,西南二百里到辽阳,东南二百四十里通宽甸,是阻挡在辽沈前面的一个屏障。守城的头领是参将邹储贤和参将张旆,率领兵马一万人。
努尔哈赤大军兵临城下之前,派何和里领六十人赶着四十挂马车,满载货物进清河城,每车货物底下藏着五个短甲兵。到城门口,把门的兵将上前检查,把一落落的貂皮虎皮猞猁狲皮,都扔到车下,跟车的赶紧塞银子给领头的将官,一概不收,继续把一筐筐蘑菇倒地上,把一袋袋人参用刀挑开,货物就要被扔尽时,只听一声尖锐的口哨响起,各个车底的八旗兵,一齐踢开身上的麻袋,跳起身,挥刀砍杀搜查的明兵,然后调转马车,丢弃了货物,赶马撤退,城内兵马动作极快,大队人马已追了出来,车上的短甲兵都有弓箭,一齐发射,飞矢如雨,追兵纷纷落马,止住了追杀的势头,何和里带着二百多人跑回来,潜伏的计划失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