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最严酷的时刻来临了——年轻的军长遇到从未有过的沉重压力
一
日头当顶的时候,傅崇碧率领的六十三军指挥部和一个警卫连过了北汉江桥,向南进发。
那时候,南边禾也山方向,枪声炮声一阵紧似一阵。公路被炸弹毁了,到处是巨大的弹坑。吉普车无法行驶,傅崇碧等人只得弃车步行。他们也象警卫连战士一样,戴着一顶用树枝编成的帽圈,套在头上,既可防空,又可遮挡烈日。一路上,他们走走停停。沿途村庄被炮火和炸弹悉数毁尽,村民都躲了,难以找到向导,军指挥部只得不断查看地图,修正开进路线。
天气格外炎热,山路崎岖难行。几个警卫连的伤员被驮在马上,一路呻吟着。傅崇碧拄着一根树棍,迈动着一双长腿。热汗浸透了他的军装。肚里无食,步子显得委实艰难了。这时,前边探路的一个参谋跑回来,报告傅崇碧;“军长,拐过前边的山弯,有个村庄,还有几间房子没炸掉……”
“好,去休息一下。”
……拐过一座生满杂木林的山弯,果然看见一处村落静静地卧在山脚下。炎阳下,房舍烧的烧、塌的塌,一缕缕青烟在炽烈的阳光下缭绕着。没有鸡鸣,没有狗吠。仿佛一个频死的伤者卧在草莽里,那些从灰烬上冒出的缕缕青烟一如频死者最后的微弱呼吸。
村头有一所青砖房子,整齐未损。傅崇碧等人走进去,发现这是一处伪公所。
也许是村公所人员逃离匆忙,屋里零乱不堪,纸张、杂物乱弃一地,几张旧式桌椅翻的翻,倒的倒。墙角还堆着一些空酒瓶。
“看来这是个伪公所嘛!”军政委龙道权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张公文纸看了看。
“管它是什么公所,铺地图!”傅崇碧吩咐道,“铺开地图,这里就是军指挥部。”
参谋人员在桌上铺开了地图,报务员和译电员也到另一间屋里打开收发报机,开始工作。
傅崇碧拭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便俯身在桌上查看地图。
地图上,虽然各种符号和线条密密麻麻,但在傅崇碧眼里却非常清晰,一目了然。
西线十九兵团和人民军一军团担任助攻,以牵制美军主力,不使其东援。六十三军正处于十九兵团至三兵团临界点,位于十九兵团最东段,紧靠三兵团六十军。六十三军以西依次是六十四军、六十五军和人民军一军团。据兵团通报:人民军一军团进攻高阳以南梧琴里;六十五军向议政府以南美骑一师突进;六十四军则直指金谷里和磨石隅里,遭到土耳其旅和美二十四师的抵抗,阵地反复争夺。而六十三军强渡北汉江后,相继攻占禾也山、罗山、凤尾山和佳日里,逼视砥平里。在十九兵团战役助攻方向上,六十三军向南攻进最深,而且唯有六十三军在北汉江和洪川江以南背水作战。当然,兵团这样部署的用意不言自明:以强有力的军团阻止敌军由西向东的增援。让傅崇碧感到担心的是,在助攻方向上,我兵力较弱,而面对美军主力。在昨日一八八师攻下禾也山并挺进天安里、罗山一线,一八七师攻渡洪川江占领吉谷里、石山里一线,一八九师向佳日里、小理山和并川里线推进后,今日,战况愈加激烈。据报,各师接报前沿均遭到敌军强有力的反扑,许多高地历经反复争夺。这种情况令傅崇碧警觉:或许是敌军为缓解东线的压力,而在我助攻方向上集中强力军团实施反攻?在此种情况下,一旦六十三军以西的地域被敌人推过来,而又迅疾扑向东部,那就将使六十三军背水作战的部队孤立无援、腹背受敌……
傅崇碧俯在地图上,皱着眉头陷入沉思,以至叼在嘴上的一支香烟早已熄了火都不觉得。
开饭了。警卫员端进来一盆汤菜,绿乎乎的叶子漂在黄色的汤水里。军部已断粮了,炊事员没办法,只得就近捋些桑树叶子,烧一锅水煮一煮,加点盐巴。
傅崇碧喝了一口汤,略带苦涩。为了充饥,也只得将这桑树叶子汤喝下肚去。
“老傅呵,”军政委龙道权嘴里咀嚼着桑叶,摇头道,“这一断粮,补给跟不上,恐怕再难发展攻势了,我看得早做打算……”
“这仗真难打,几百里无粮区。”傅崇碧叹道,“补又补不上,筹粮又无处筹……亏得是春夏时候,还能搞点野菜,树叶……怎么办?我们助攻方向是起牵制美军主力作用,打到什么时候撤,要看上边的统一安排……不过你说得对,我们应该有准备。万一敌人从西包抄过来,我们的位置很不利,你看……”
——军长和政治委员就这样嚼着桑树叶子,讨论着战局。
这时,屋外传来一阵吵嚷声——“不能吃!这是纪律!”
“饿着肚子怎么打仗?”
“不动朝鲜人民一针一线,毛主席给志愿军规定的……”
“为了帮助朝鲜人民打败美帝,就该吃!”
“吃了就是违犯纪律!”
“那就问问军首长,该不该吃?”
——几个机关干部和警卫人员被叫进屋里。其中一个人抱着一只坛子。龙道权问明缘由,才知道是有人找到了十来斤黄豆。
那位抱着坛子的干部,将那一坛子黄豆放在桌上,小心翼翼,似乎抱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地雷。
“首长,这是在隔壁屋角地下埋的,我看见砖缝松动,一敲声音发空……不知道该不该吃……”
龙道权和傅崇碧面面相觑。
片刻,傅崇碧扬手一挥:
“他妈的,吃!吃!让炊事班把它炒熟了,给大家分了。”
“要先保证电台报务人员,多给他们分点,还有伤员……”龙道权吩咐。
——问题解决了。
不一会儿,黄豆炒熟了。按照军首长的指示,先给电台人员和伤号分了,其他人,包括军首长在内,每人分到一小把。
傅崇碧将自己分到的一小把黄豆,一粒一粒扔到嘴里细细咀嚼着……直到四十年后,他回想起当年在朝鲜的北汉江南岸曾经吃过的这一小把炒黄豆,依然连声赞曰:“香得不行!香得不行!”
一小把黄豆还没吃完,一八九师就报来了紧急军情:敌人已从一八九师东侧抄上来了。而且,该师在与敌人争夺五〇八点七高地的激战中,伤亡惨重。
“怎么可能呢?这么快?”傅崇碧得到这个报告,有些不相信,便吩咐,“告诉一八九师,让他们捉敌人俘虏,审阅清楚,敌人的企图是什么,不要这种没头没脑的报告!”
当晚,一八九师又来电:按军长指示,已捕获敌俘,审讯结果:从一八九师东侧包抄上来的敌军番号是美七师。据敌俘供认,敌一路由六十三军以西占领磨石隅里,将从外水入里渡江东进,一路以坦克搭载步兵沿汉江西岸向清平川西进;杨平之敌正分路向北进攻。目的是想将我过江部队的退路切断,实施南北夹击。
情况十分危急。很显然,敌人侦知我西线助攻方向力量薄弱,为减轻东线压力,开始动甩几个师的美军主力向我压来。那么,是打还是撤?打吧,容易使部队陷于敌人反扑后的南北夹击;不打吧,志司和兵团都没有撤退的指示。到底怎么办?军指挥部意见不一。
正在这时,一八七师师长徐信来电,请示下一步行动。该师现已进到罗山以南,敌阵已设有数道铁丝网。一八九师攻了一天一夜,伤亡很大。一八七师是否继续攻进,请军里指示。
“不打了,撤!”傅崇碧下了决心,“告诉徐信,赶快撤退,我们在洪川江边等他们!”
“没有上边的指示,这……”政治部主任黄振堂担心擅自行动的后果。
“撤!命令各师留一个团掩护,主力北撤。”傅崇碧断然决定,“不能打了,将来志司追究责任,我来负责,要处分就处分我!”
“军党委共同负责!”龙道权说,“赶快给志司发电,报告敌情和我们的决定……”
二
一八八师五六三团突破北汉江后,乘夜幕攻占禾也山,之后相继攻占五九一·一高地及沙器幕一线,在打退敌人十余次反扑后,进至梅谷山北侧与敌对峙。这时候,团指挥部接到撤退的命令。
团长马兆民和政委刘炎田正在研究明天的进攻方案,却接到师长张英辉的电话,要五六三团撤守禾也山阻击美二十四师,掩护师主力向北汉江以南退却。
“怎么搞的,才打了四天就收兵回撤?”马团长抽着烟不住地摇头。
“也许是敌情有变。整个战局我们也不是全部清楚……上面让撤肯定有撤的道理……”刘炎田政委同样抽着烟,一个劲儿地喷云吐雾。
临时构筑的掩蔽洞空间窄小。几只炮弹箱子拼在一起,上面铺着地图,放了一架电话机。掩蔽洞就在一处山坡下,从洞口可以望见外边茂盛的灌木丛。敌人的飞机不间歇地在空中掠过,爆炸声四起.在隆隆的爆炸声和飞机俯冲的尖啸声中,可以听到一阵阵密集的枪声,这是团警卫班的战士们在用轻武器向敌机开火。一股烧焦的茅草的气味儿和硝烟扑进洞来,呛得二人直咳嗽。
刘炎田将吸得只剩一小截的烟头捏在食指和拇指间,又狠狠吸了一大口,才扔掉它,之后借着洞口的光亮看了看手表,时间是下午三点多钟。
“撤吧老马,”刘炎田对马兆民说,“要撤就得迅速些,还要担任阻击任务……”
“撤!到禾也山抓紧布置防御阵地!”马兆民抓起了电话机。
在马兆民用电话向各营下达撤退命令的时候,刘炎田和警卫员收拾着公文杂物。
“首长,怎么这么快就不打了?”警卫员收拾着东西,不解地向刘炎田发问。“任务完成啦?”
“难说呀,”刘炎田叹道,“恐怕不这么简单,也许大仗在后头呢!”不知为什么,刘炎田此刻心里模模糊糊起了一种感觉,似乎多年征战的经验告诉他,作战中,情况的突然变更,往往预示着战局出现危机。
二阶段攻势开始不久,团参谋长张礼瑞就触雷牺牲。那天夜里,张参谋长跟随二营突破北汉江。部队在山炮、野炮集中射击后,冲过了三百米长的北汉江桥,攻占了江南岸的山头。捷报传来的同时,也报告了参谋长牺牲的消息。随后,在团指挥所向北汉江南岸跟进时,敌人使用飞机和远程炮火封锁江面,一颗又一颗炸弹激起几丈高的水柱,江水和弹片扬在半空,如暴雨骤降。
江南岸便是敌人布设的雷区。团指挥所通过雷区时,看到工兵连已将探明的地雷用大米粒和炒面一圈圈的围起来,做好了标志。刘炎田清楚,这些地雷大都是跳雷,脚踩住后不能抬起,一抬脚,雷就会跳起爆炸。也许是张参谋长只顾跟随二营迅速攻进,不幸触雷身亡。唉,真是出师未捷身先死哪……
过江后,团指挥所设在一个水泥石头洞子里。通信兵连忙架好电话。从先头部队的报告得知,敌人防御很狡猾,主力放在后边,前沿只放个把营连部队。哪里出现危机,主力部队就随时向哪里机动。加之炮火很猛,又有坦克防御,使我方攻击时不得不付出很大的代价。部队一路向前攻进,团指挥所也不断前移。所幸团部炊事员老孙会找粮食,到了村镇,总是用一根铁棍在屋里崖外到处戳,十有八九能找到埋藏粮食的地方。团指挥所算是没挨饿。可是战斗部队的粮食就难以保证了,工兵连甚至把口粮都当做白灰做了地雷标志。说是后方补给,但在这炮火遮天蔽日的战场,部队忽东忽西,今天在这个山头,明天又到另一个山头,粮食、弹药如何供应得上?指望缴获敌人的粮弹吧,却不容易。敌人随打随撤,让你很难接近。你不打了,他却又猛攻上来……看起来,上级命令撤出战斗的确是必要的。在我方粮弹不继,机动性差,又没有制空权的情况下,敌我呈胶着状态,很难拣到多少便宜。
马兆民打完电话后,通信员开始拆除电话线。十几分钟后,团指挥所向北转移。
黄昏时分,五六三团指挥部安全撤到禾也山,又设在第一天过江后住过的那个水泥石头洞子。紧跟着,几个营也相继撤了下来。
马兆民和刘炎田在各营连的防御阵地之间往返奔波,检查工事的构筑和兵力的配备。那时候,禾也山各个高地被几架敌机轮番轰炸着,漫山坡和沟谷间不时腾起一道道爆炸的火光,硝烟四起。
在敌机轰炸的间歇,团长和政委登上一座山坡,用望远镜观察北汉江沿岸。
在禾也山以北,是清平川渡口。一八八师正是从清平川渡口突破敌防御,进到北汉江南岸的。而现在,师主力还要从清平川渡口撤到江北,五六三团阻敌后撤时,也要势必从清平川渡口过江。因此,保护清平川江桥至关重要,此刻,师负责守卫江桥的高炮分队正严阵以待,随时向炸桥的敌机开炮。而在禾也山以西,北汉江绕了一个弯流经这里,已由在清平川的东西流向为南北流向。敌军在占领磨石隅里后,正疾速开向外水入里,企图渡江东进向我夹击。此刻,北汉江上空,几架直升飞机盘旋往返,正在运来架浮桥的器材,一批一批向江岸空投。在望远镜里,隐隐绰绰看到敌人工兵部队正在紧张架设浮桥,而在北汉口以西的道路上,卷起了滚滚烟尘。不用说,这是美军的坦克和装甲车正向江边逼近。
“看起来,明天有一场恶战……”马兆民自言自语。
“如果敌人从九谷里沿北汉江西岸直取清平川,那就抄了我们的后路……”刘炎田放下望远镜十分担心地对马兆民说,“不知道六十四军的阻击部队能不能顶住敌人。”
“六十四军顶不住不行,我们这里顶不住也不行,清川江桥失守更不行……拼死一搏吧!”马兆民深知情况的险恶,话语阴沉,透出一种决死的气概。夕阳的光晕罩在这个冀中汉子粗壮的身材上,有如铜浇铁铸。
第二天一早,震天动地的炮声,惊呆了东山上刚冒头的太阳。西边山峦上方,硝烟和尘土混沌一片。敌人在飞机掩护下,驱动十几辆坦克,向二营阵地发起猛攻。无数的炮弹和炸弹倾泻到二营阵地上。随着一处处震耳欲聋的爆炸声,泥土、石块和弹片腾上天空,又哗哗飞落,树木被炸弹连根掀起,枝干连同战士的军帽一起被气浪冲上天空。战士们连夜挖掘的掩体很快被一一炸毁。
打到十点钟,二营营长余小水看到部队伤亡太大,吃不住劲了,打电话到团指挥部。“喂喂,马团长吗?部队伤亡太大啦……敌人火力强,兵力多,顶不住哇……”余小水在电话里喊着。
马兆民握着电话筒,听见话筒里余小水的喊叫声被一阵又一阵爆炸声压过。显然,战斗是残酷的。连余小水这个打起仗来有点二百五劲头儿的营长都怯阵了,阵地上的情景可想而知。可让马兆民恼火的是,仗才刚开始,还没守上两个小时呢,就吃不住劲了,这全团的阻击任务怎么完成?
“告诉你余小水,顶不住你也得给我顶!咱们团要守不住,影响了师主力的转移,你我都吃罪不起!”马兆民斩钉截铁地回答。
“团长,到底叫我们守到什么时候?总得有个时间呀……”余小水还在电话里发牢骚。
马兆民顿时火起,在电话里骂道:
“守到什么时候?让你守到什么时候就守到什么时侯,没有命令谁也不许撤!你他妈的余小水今天怎么草鸡了?你要是怕死就明说,我立马撤了你的营长!告诉你,今天你要给老子丢了阵地,你就别活着下来!……”
马兆民骂了余营长一通,又交待了些注意事项,诸如兵力配置注意前轻后重,在敌人炮火准备时注意隐蔽保护等等,听听余小水情绪稳住了,才放了电话。
事情常常是这样:在战斗最危急的关头,下级指挥员的决心动摇之际,上级指挥员斩钉截铁的决心,不容置疑的命令,甚至一通严厉的责骂,往往可以在下级指挥员心中产生一种积极的效应。可以使对方明白:犹豫和踌躇是无济于事的,下定决心,破釜沉舟,战斗到底吧!完成任务——这是唯一的选择。
在二营阵地告急的同时,一营和三营的阵地也遭受到数倍于已的敌人的猛攻:炮声越来越密,炸得地动山摇,暴风骤雨一般鸣响,好长一段时间没有间歇,只二连三排的阵地前,敌人就出动了三十八辆坦克和一个营的兵力。战斗呈白热化状态。
打到日头当顶的时候,团指挥所的电话铃又一次响起,是杨得志司令员亲自打来的。杨得志询问马兆民,能不能白天把部队撤下来。马兆民听了一愣,连忙问:
“杨司令员,你是说,我们五六三团的阻击任务完成了?可以撤了?”
“你们打得很顽强,很好!你们师的主力已经全部撤过北汉江了。我是问你们,白天撤过江有没有把握?”杨得志发觉马兆民有些迟疑,又补充道,“如果你们认为白天撤把握不大,那就今晚上撤,我派六十四军一个团在江北掩护你们!”马兆民放下电话后,和刘炎田商量。考虑良久,二人还是觉得晚上撤好。白天撤退,暴露在敌机的轰炸、扫射中,加上敌人乘势追击,弄不好会被敌人赶得放了羊。无论如何,应该坚守到天黑,等敌人进攻停止,再暗中撤退。
于是,五六三团继续与敌人激战,一直打到太阳落山。就这样,从早晨的炮声把太阳惊出东山,战至黄昏,枪炮声又把太阳送下西山。整整一天,太阳从早到晚,目睹了这一场血战。山头上,树木东倒西歪,烟熏火燎,巨石被炸得粉碎,土地被炮火翻了一遍,敌我双方的尸体横躺竖卧……
天黑以后,敌人的进攻停止了。团指挥所通知各营连,就地掩埋好牺牲的战友,组织人员抢运伤员,部队隐蔽向江北转移。
转移前,马兆民和刘炎田到阵地上检查。一些战士们正在用铁锹挖坑掩埋烈士,动作迅速而匆忙。山坡下土路旁,几个伤员躺在地上呻吟不止。一个大个子老兵腹部被炮弹片击中,双手捂着肚子抽搐着。还有一个战士被凝固汽油弹烧了,伤痛难忍。
马兆民和刘炎田一边安慰伤员,一边检查掩埋烈士的情况。
他们的心情十分沉重,眼里含着泪水。他们知道对待烈士、对待伤员,是对部队一种最实际、最有力的动员。于是刘炎田吩咐道:
“告诉各营连,就说团长政委下了死命令,一个烈士掩埋不好也不能走!一个伤员也不许丢下,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得给我抬回去!”刘炎田铁青着脸吩咐道。
各营连正在组织抬伤员后撤之际,三营指挥所却向团里报告:守卫在西北前沿阵地的七连没撤下来,敌人已从七连阵地两翼包围上来,隔断了七连的退路。团指挥所接到报告后,马兆民和刘炎田当机立断,决定派距离七连阵地最近的二营四连去接应七连突围。
四连连长已负伤,指导员孙辰良接受任务后,率领四连两个排,乘夜色摸上敌人阵地,突然开火,猛打猛冲,撕开了包围圈,之后两个连战士迅速撤出。七连战士们发觉被敌人包围后,知道形势危急,却又没接到突围撤退的命令,已经抱定明日与敌同归于尽的决心,现在被四连接应下来,转危为安,百感交集,不禁与四连战友们紧紧拥抱,甚至不少战士们互相抱头痛哭!
当晚十点多钟,五六三团撤至汉江以北。
三
六十三军指挥所退至汉江北岸等待一八七师过江的时候,军长傅崇碧着实捏了一把汗。
那时候,傅崇碧、龙道权等军首长隐蔽在江北一座山脚下的树林边缘,用望远镜向北汉江面上观察。
江面上翻滚着黄色的波涛——由于连日大雨,山洪冲入江中,使江水变得浑浊。敌人侦察机和轰炸机不断从江面上掠过,由南向北飞去。在北汉江西南方向,枪炮声隐隐传来。那是一八八师的阻击部队在与东进的美军激战!
一个参谋前来向傅崇碧报告,说电台已与一八七师指挥所沟通联络,传达了军首长的指示,要该师指挥所率领部队迅速撤向江北。
“注意保持与一八七师的联络,必要时直接和徐信通话!”傅崇碧吩咐道。
正是下午四点多钟,天空、阴沉,江面灰蒙蒙一片。从望远镜中,隐约看到江南岸的苇丛在风中剧烈地摇摆着——傅崇碧知道,那并不是江风吹动苇丛,而是徐信带领一八七师指挥所和师直属队隐蔽接近江边。
果然,苇丛中摇出了人影,远远看去,象一个个活动的黑点……队伍散开,进入江水,向江北徒涉……人形的小黑点越来越大,渐渐看出了军装和他们肩着的枪械……
一架侦察机从北飞来,在江面上盘了两圈,又向南飞去。此情景让傅崇碧很担心:如果敌侦察机发现了一八七师,然后引来轰炸机和战斗机,那一八七师将面临惨重损失。
还好,大约是那架敌人的侦察机把过江的一八七师当做南朝鲜伪军了,敌机再没有来。
“不好!”傅崇碧忽然惊叫一声,“敌人的船!”
傅崇碧惊叫的同时,龙道权也发现了敌情。在一八七师过江部队的东侧几百米处,十几艘敌人的舟船也在波涛上颠簸起伏着向江北驶来。从望远镜中,可以清清楚楚地看到船上敌兵的钢盔!
“赶紧通知徐信他们!”龙道权说。
“先别慌!”傅崇碧说,“敌人好象没注意他们……”
江面上,一边是一八七师徒涉过江的队伍;另一边稍稍靠后些,行驶着满载美军的船队,各走各的路,互不干扰。
“让警卫连作好战斗准备!”傅崇碧命令道。“非到万不得已,不要惊动敌人。”
……敌人的船队行驶着,没什么异常情况。一八七师徒涉的部队显然没有发现他们侧后几百米处敌人的船队。而敌人很可能把这些大摇大摆徒涉江水的部队当做与他们一同在追击中国军队的韩国部队了……双方相安无事。
傅崇碧没有让报务员通知徐信他们,担心他们知道情况后一紧张慌乱,反而引起敌人的怀疑……一八七师指挥所就这样在敌人眼皮底下平安撤到江北。
……傅崇碧原来担心的事情没有发生,他果断决然地命令六十三军主力北撤的做法,后来证明是及时而正确的。他在做出这项决定后,向兵团指挥部报告,得到了兵团指挥部的认可。在未得到兵团下达的撤退命令之前,傅崇碧下令让各师后撤,是要承担后果的,弄不好,会受到军法处置。但是,在作战危急的关键时刻,一个指挥员将个人私利置于脑后,根据变化了的敌情做出果断的决定,常常可以使战局转危为安。而能否这样做,反映了一个军事指挥员优良的素质和能决善断的本领,同时,需要具备超出常人的气魄。遗憾的是,在六十三军北撤之际,由于情况紧急和局面的混乱,未能将与三兵团六十军相邻的一八九师留作阻敌部队,而一八九师后撤时又未能及时通知一八〇师,现使六十三军与六十军之间出现巨大空隙,使美七师和伪六师乘虚插入,一八〇师的处境便愈加孤立。这件事的本身,反映了我军大兵团怍战时,各兵团友邻部队之间缺乏沟通联络,无法进行有效的协同,使得危急的战局出现更加剧了混乱的情况。
一八七师过江后,傅崇碧再次与十九兵团联络,请示后撤休整地点设于何处。很快便得到兵团指挥部的指令。形势已很危急,西线敌人集中美骑兵第一师、伪陆战第一团、美第二十四师、伪二师、美二十五师等部近五万人,在大量空军、炮兵和坦克部队掩护下,实施昼夜连续突进。而中路敌人以美七师、伪六师、美陆战第一师和美二师疯狂北进,将我三、九兵团许多部队隔断。
东线美三师和南朝鲜几个军的部队也日夜向北逼进……从敌人进攻态势和目前敌我双方的位置看,十九兵团所属各部只有铁原方向一条退路……兵团指示六十三军迅速向铁原方向撤回,以六十五军在议政府、涟川一线防御阻敌,掩护兵团主力后撤。
于是,六十三军各部以一八七师断后,开始向涟川、铁原方向撤退。
不用说,在敌人重兵集团的追击和敌人航空兵的轰炸下,撤退的行动是异常艰难的。部队一般为白天防御阻敌或隐蔽休息,夜晚向北开进,边打边撤……部队指战员忍饥挨饿,几天几夜没有睡觉,疲劳力乏可想而知。
军指挥部和各师团一样,没有车辆和马匹,完全靠徒步行军后撤……在行军的路途上,傅崇碧精疲力尽,被几个警卫员架着走。一路上遇到美骑一师密集的远程炮火拦阻……一排炮呼啸而来,爆炸声山摇地动,转瞬间,几亩地方圆的树林就被炸成平地……这情景的残酷程度让傅崇碧想起抗日战争时期日寇的“五一”大扫荡,相比之下,现在的艰难严酷比当年日本鬼子的铁壁合围还厉害得多。
这天下午三点多种,六十三军指挥所从一座陡峭山崖上顺小路下到了机山里。过了机山里,来到十九兵团指挥部驻扎过的一条山沟。兵团指挥部刚刚撤走,一些掩蔽部里还留有许多未及运走的食品和零星杂物,有香烟、饼干,甚至还有人找到一袋冰糖。傅崇碧军长在几个警卫员的搀扶下,艰难地下到山沟。那时,他腹内空空,连汗水也已流尽,于是一屁股坐在地上,朝大家挥了挥手:
“休息一下,不走啦!”
大家开始狼吞虎咽,吃着饼干、冰糖……正当这些人大吃大嚼之际,有人一声惊呼:
“敌人上来啦!”
傅崇碧向沟口一看,从南边腾起滚滚烟尘,轰隆轰隆的声音愈响愈烈——敌人的坦克开上来了!离他们仅有几百米的距离!
“快!警卫连赶快展开,占领有利地形!”傅崇碧大声命令道。
“军机关赶快撤!警卫连掩护!”
傅崇碧身上又来了力气,他拔出手枪,大喝一声:“跟我走!”随即带领指挥部人员向北撤走……一行人哗啦哗啦淌过一条河沟,钻入另一条灌丛茂密的山沟……军部再次脱险。
……军指挥部快到汉川江边的时候,天已将晚,傅崇碧命令队伍停下,让报务员给一八七师发电。
很显然,这一股追击上来的敌人坦克部队已将一八七师切断,二八七师如仍按原定路线北至涟川已经不可能。傅崇碧让报务员发电给一八七师师长徐信,命该师避开北面敌人,向东北迂回,之后再折向西,到涟川集结。
一八七师师长徐信面对该师被敌隔断的情况,按照军部指示,沉着机智应付敌情,率领部队寻找敌人的空隙,及时改变原定路线,几经周折,终于将一八七师带回了涟川附近……
二十九日下午,六十三军各部全部开到涟川一带。当晚,大雨如注。各师团均已损失减员达三分之一以上,部队历经十几天作战、行军,急需补充休整。但是,情况发生突变:担任在议政府、涟川之间阻敌十五天任务的六十五军,在敌人的猛烈攻击下,伤亡惨重,难以坚持,仅四天即被敌人冲破防御阵地。至二十八日,美第一军所属部队已进至金谷里、永平和汉滩川以南,逼近涟川,企图进占铁原;而美九军所属各部已进占芝村里、史仓里一线,企图占领金化,截断我三、九兵团各部退路。
瓢泼大雨中,刚刚赶到涟川的六十三军指挥部,人们还未来得及换下被雨水淋得透湿的军装,兵团指挥部和志司的急电便相继发来;命令六十三军加强第一九四师,接替六十五军的防御,在涟川、铁原之间,东起古南山、西至临津江畔,纵深二十公里,正面二十五公里的地域组织防御,阻敌前进。
掩蔽部里,傅崇碧看着兵团和志司的电令抄件,感到情况极为严重;以六十三军几个历经一个多月作战而缺编减员的师团,要在如此宽大的防御正面,顶住敌人重兵集团的凌厉攻势,且需半月之久,谈何容易!傅崇碧眼前浮现起倾盆大雨中艰难跋涉的队伍……这些疲乏已极的战士们,已经浑身衣着破烂,泥水淋漓,好不容易开到涟川,马上又要投入残酷的战斗……
但是,上级的命令十分严厉、明确而坚决。透过这电令的字里行间,傅崇碧仿佛看到彭德怀司令员和杨得志司令员焦灼的脸庞……是呵,傅崇碧非常清楚,保住铁原对于稳定战线的重要性,铁原是后勤物资集散中心,又是三兵团后撤的通路……三兵团现在被隔于春川一线,如铁原被敌占领,三兵团将被切断退路……还有,铁原一带集结着我军大批伤病员等待后运……
“不惜任何代价……”——电令中这句话似一把重锤敲击着傅崇碧的心脏。
最严酷的考验来临了——傅崇碧这样想。这位年仅三十五岁的军长感受到从未遇到过的压力。
四
(战地记者华山的日记)
1951年5月20日
东海岸包围的五个师,前晚电报说:“有把握歼灭!”昨晚说是“四个师”。又说已跑两个师,有两个正受歼灭性打击。今晨电话:“敌已跑,共歼敌五千人,俘虏两千,毙伤三千。”打装备优势之敌,全歼就是高度的军事艺术。伪军也不能全部吃掉,真是一场长期的战争。
西线又跑了一个被围的营。昨晚又包围住一个营,以五个营打,不知能否吃掉?
美联社广播:共军正准备在六月二十五日朝鲜战争周年纪念日以前赶走美军。他比咱还急!
敌机在新溪兵站线上扔化学地雷、定时炸弹、三角钉……阻滞我行军和运输,花样越来越多。必须加强运输战线的斗争,同作战摆到同等地位。
《真理报》记者在司令部说:“大家都盼望飞机。不是没有。中国是有飞机的,许多和伟大中国有着伟大友谊的国家是有飞机的。现在还不是耐候。”飞机要吃汽油,如果用朝鲜战场现有的运输力量来供应,一切军需弹药都得全部停运才行。一台汽车从莫斯科运到沈阳还得一个半月,而且要先期定货。何况其它!
不教育战士依靠自己力量,是无法坚持长期战争的。
1951年5月23日
第五次战役已结束。一阶段打西线:以十二个军,四个炮师,攻击临津江以南,北汉江以西,议政府南北地区为目标,歼敌共二万三千余人。二阶段打东线,以六个军,同人民军三个军团猛攻县里地区,歼敌共一万七千余人。由于供应困难,以及战役未能歼灭更多敌人,不便继续展开攻势。以此期间进行休整,放六十五军迟滞敌人进攻,掩护主力。
现在部队对长期战争认识仍模糊,必须明确认识,朝鲜战场,不在于几年几月才能打败敌人,而在于能否连打几个歼灭敌人三五万人的战役。
资本主义不是封建主义,敌人对战术是很重视的,研究我非常细心。我摸到敌人的底,敌也摸到我们的底了。第五次战役,我突破,敌即组织所有火力,阻挡杀伤;我穿插,敌就拼命后退,本来预备放弃汉城,估计我粮食只够七八天,看了看,不退了。等我后撤时,又组织炮火攻击。而且,出现了敌整团整营步兵攻一个山头,出现了夜战,出现了迂回。用老一套眼光看敌人,不在战术上力求进步,不仅消灭不了敌人,而且会被敌撵出朝鲜。
飞机扔照明弹封锁沟外万世桥,搞了个把钟头,此刻安静了。到晚上九时一刻,月亮出,吉普车出发。此行十余里,上东西公路。过永平里,东面又挂五枚照明弹,封锁议政府——铁原公路。西面山那边也亮天灯,是封锁涟川的临津江渡口。敌已发觉我后撤,二十日就开始猛攻,几乎把北汉江以南一个团切断。兵团一千多伤员还待今晚去抢运,金柱山兵站要出四十台车。为了攻击,敌二十日晚开始封锁临津江的高浪浦、麻田、金谷里、涟川;中线的铁原——抱川、金化——春川等运输干线。明晚主力开始北移,就热闹了。
江边有一段公路隧道,口子崖壁凹进去一块,是火箭炮机关炮反复打的。里面可隐蔽二十三台卡车,飞机每天都来打一气。一台卡车把我们吉普车挡住了。下车步行,隧道好湿,烂泥盖到脚背,穿的棉胶鞋,还好没湿透。洞壁水声沥啦。吉普进洞,开大灯才能走。
只走五十里,在金谷里——永平里公路南侧住下。没房子,只有稻草临时搭的几个马架,却有暖炕。午夜,敌机更活跃,照明弹慢慢西移过来,打这条路了。“黑寡妇”式的双肚轰炸机,飞得好低!映着月光,水平扫射,在公路上空转了一个钟头。吉普车司机在坡上骂:“你把咱中国人看成什么了!老子就在这儿,你打吧!”
飞机一走远,公路上的汽车又活跃起来,轮带上的防滑链条咔哒咔哒地、顽强地响着长途跋涉的伴奏声。
主任要上山住。夜雾迷蒙,月亮透过松林和鲜嫩的橡树叶丛,层次分明,露天躺下,别有情趣。睡到夜三时却冻醒了。满坡露水好重!选了个碎石小坑,拿脚踢平,铺上个草袋,裹紧大衣,侧卧身子,两腿缩到肚子上,脑袋缩到皮领里,袖起两手压住膝头,又睡着了。只是不能翻身,醒来半边身子胳膊好酸疼,也不知是压的还是潮气弄的。已四时,天明,太阳未出,很凉,公路上浮游着浓雾。五时来四架飞机,打抱川山北公路,搞了一个多小时。
政治部大车已来,队伍却没来,昨晚叫飞机压在照明弹下,翻山走了,可能离这儿四五里路。司令部队伍也没来,可见敌机疯狂。
睡在三八线上的公路边,仿佛上半天没断过扫射。只是这山头,林木稠密,三面有沟,哪边扫来都好掩住,美美地享受了半天阳光。金柱洞以来算过了一天初夏。
1951年5月24日
白天没断敌机,是打公路隧洞和哨城里仓库,晚六时四十五分出车。通过涟川封锁线,准备紧张一场,出乎意料的顺利。
……进涟川街,废墟无人,也没有焦土味儿,平静多时了。去朔宁,我记得公路直穿南北街,李希庚(十九兵团宣传部长)说是向西拐。找人问路,不是不懂话的朝鲜人,就是不认道的志愿军。“别问了,走错了也有防空哨!”果然,北去五里,路分两岔:西北去铁原,山那边亮六枚照明弹;东北去朔宁,亮光斜射过来,辙印明显。有时路拐弯,强光迎头,反而不见路了。公路左临河谷,是临津江支流,江流直,山势平,夜航机可水平低飞。南下时在这里叫迎头扫了一梭子。现在还早,不到高潮。离朔宁十余里,沟口有哨兵,说兵团司令都住里面,政治部还住前面,“见沟右拐”。前进,见沟口有桥,进沟路宽,汽车压开的。一个广东兵说,里面七八里有村子,已烧毁,昨晚这儿让敌机猛搞一气,打着了一辆汽车。到底是北朝鲜,老百姓带路找防空洞,很热情。山无沟壑,树又少,洞子潮湿,干脆住房子,天明再进深沟。
行程七十里,十二时半才睡下,大队今晚来不了,大车也难到,不上百人的队伍,就掉成了几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