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郑其贵明白了:从此,做为师长的他,连同身后丢下的万余官兵,将不复存在
一
天黑以后,志愿军第三兵团指挥部沿着通往铁原方向的盘山公路向北撤退。
副司令员王近山乘坐的美式吉普车打头,后边跟着兵团其他首长乘坐的苏式吉普车和几辆卡车。卡车带帆布篷,拉着兵团部的无线电台和一些其它器材、物资,此外还乘坐着一些参谋人员、警卫人员等。
时值五月下旬,公路边的树木早已阔叶茂盛。空中阴云低垂,空气潮湿而凝重。从东南方向吹来一股股带有海洋气息的风,撩拂着乘坐敞蓬吉普车的军人的单衣,使人感到阵阵凉意。
兵团部的车队拉开车距,沿着依山的公路向北转移。无论是乘坐吉普车的首长还是乘坐大卡车的机关干部、战士,人人脸上笼着一层阴云,相互不苟言笑,默默地随着车子行进的颠晃而摇动着身子。唉,三兵团在战役第二阶段没打好,沉重的心情加上断粮几天只能用树叶野菜充饥,空腹饥肠踏上回撤的路程,情景可谓悲凉。
在兵团指挥部,上上下下都是一种压抑不快的心境,参谋长王蕴瑞尤其感到不是滋味,那种没着没落七上八下的心情更是他多年未曾感受过的。此刻,王蕴瑞乘坐在车队中间一辆苏式吉普车上,正襟危坐,两眼直视前方,连日来的艰苦战地生活使他显得脸庞瘦削,神态略带疲惫。但是即便是在这样的环境中,他还依然保持着军容的整洁。无论是风纪扣,还是军帽戴的是否端正,或是胡须头发是否杂乱,从外表看一切如常,无可挑剔。但是,他内心深藏的焦虑不安却并不能被这正规的军人仪表所完全掩盖。
吉普车在漆黑的夜路上颠簸着,王蕴瑞的思绪犹如滚动的车轮,跳动不宁。
按照他以往的经验和他熟知的军事理论,王蕴瑞十分清楚,战争中,庞大兵团在强敌之前回撤是一件非常困难而复杂的事情,更何况我志愿军没有制空权,疲劳饥饿……一旦组织不好掩护阻击,被敌人尾随反击得逞,那我军的撤退就有可能演成溃退。让人焦虑的是,我参战各兵团建制多,单位杂,且打乱建制使用,给统一指挥的实施带来很大麻烦。而且,敌情时时变更,常使我军部署的调整显得迟缓。常常是,一项命令刚刚下达,部队还未实行,这项命令就已经需要更改了。譬如六十军一七九和一八一师在二阶段战役发起后,被加强配属给十五军和十二军,而攻势停止后,又电令这两个师归还六十军建制,担任阻敌任务。两个师距六十军防御地域很远,如不能及时赶到。六十军虽接到兵团的任务,却也无可奈何。更令王蕴端担心的是:一八〇师尚在北汉江以南。六十军左翼十五军已北撤,而该军右翼十九兵团第六十三军也已北撤,如果六十军一七九和一八一师不能及时归建,与一八〇师协同作战,并肩防御,一八〇师处境将很危险……还有,配属给九兵团的十二军穿插很深,且已与三兵团失掉联系。十二军能不能顺利撤回来呢?王蕴瑞忧心如焚。
这时候,王蕴瑞自然想到了兵团司令员陈赓。在遭遇挫折和困境的时刻,下级指挥员惦念主帅的心情可想而知。况且,听说陈赓病体已经痊愈,也许不久会亲临三兵团指挥。风闻陈赓可能会被任命为志愿军副司令员,倘若果真如此,那说明陈赓赴朝的日子不会太久了。三兵团将士都盼陈赓前来指挥作战,这种信赖感当然是跟随陈赓南北转战屡战屡胜打出来的。甚至有的同志说,如果这一仗由陈赓指挥就不会打得这么窝囊。结果,九兵团和三兵团协同作战,由九兵团宋时轮为主统一指挥;如果陈赓司令员在的话,那肯定是陈赓为主统一指挥。仗打得不顺手,干部战士们产生各种各样的想法,出现这样那样的牢骚,是很自然的事。而王蕴瑞想到陈赓时,心中却怀有一种深深的内疚感。
王蕴瑞当然记得,去年冬天,正在组建中的志愿军三兵团和被批准加入志愿军序列的二十兵团都在紧张地调兵遣将、筹备入朝参战的各项事宜。当时,王蕴瑞在川东军区任参谋长。也许是战争年代他曾在杨成武麾下任参谋长,使得杨成武旧情难忘,因而身为二十兵团司令员的杨成武给中央军委打了报告,要求将王蕴瑞由川东军区调二十兵团任参谋长。杨成武的报告很快被批准,王蕴瑞即将调往二十兵团任职。当杨成武与王蕴瑞见面时,二人畅叙旧事,瞻念前程,推杯交盏,一醉方休。正所谓“千军易得,一将难求”,杨成武如愿以偿。
事情偏偏凑巧了,就在王蕴瑞即将赴二十兵团上任之际,陈赓找上门来了。原来,陈赓受命筹建志愿军三兵团,已看中了王蕴瑞,决意调他到三兵团任参谋长职,却不料被杨成武捷足先登。陈赓当然不愿放走王蕴瑞,心想:杨成武到我的眼皮底下来挖墙角还行?要别的人可以商量,要王蕴瑞不给!
“我马上要带三兵团入朝参战,你跟我当参谋长去吧?”陈赓开门见山。
王蕴瑞感到为难:已经答应了杨成武,而且马上就要去二十兵团上任了。他对陈赓说:
“我的任命已经下到二十兵团了……”
“命令下了不要紧,还可以重新下嘛!”陈赓口气很坚决,“三兵团先入朝,你还是先跟我走吧。”
“这……”王蕴瑞苦笑道,“唉,这就有些对不起杨成武司令员了。”
“哟嗬,你就不怕对不起我吗?”陈赓手臂一挥,“我已经跟周总理讲了,你还是到三兵团来吧!”
——王蕴瑞又被重新任命为三兵团参谋长。
陈赓、杨成武都是我军威震四方的战将,王蕴瑞被这两位战将争夺之事足以看出他的份量。然而,现在王蕴瑞想起这件事却没有丝毫得意之感。相反,内疚之情却萦系于胸中:三兵团仗没打好,自己这个当参谋长的负有责任。陈赓司令员对我如此信任,我却有负重托了!现在唯一的愿望是能将三兵团所属各部顺利撤回而不敢遭受太大的损失……为达此目的,就必须不间断与各军师指挥部的通信联络,出现紧急情况能迅速妥善处置,敌变我变……
……三兵团指挥部的车队在昏暗的夜色中,继续向北行驶。午夜时分,车队将近铁原。
铁原、金化、平康三镇犹如一个等边三角形座落在朝鲜半岛中部三八线以北地区。由于这里是朝鲜南北东西的交通枢纽,是我军供前线作战物资的重要集散地,故而敌人以航空兵和远程炮的猛烈火力日日夜夜封锁这“铁三角”的各条道路。我军无论南进还是北撤,无论是运输车队还是作战部队,在通过这一带的敌人火力封镇线时,都要历经艰险危难,时常付出重大的代价……为了尽可能避免过大的损失,通过封锁线一般都选在夜晚……
远远望去,铁原方向火光冲天,爆炸声时而轰鸣。在北面地平线上火光燃烧的映照下,夜空的星星变得灰暗了。三兵团指挥部的车队加速冲过铁原。
……车过铁原,看到公路两侧有燃烧的汽车和树木,远近的村舍房屋也在燃烧。敌机不时投下照明弹。从南边敌人阵地上,射来巨大的远程探照灯光束,那光束似一条宽宽的火的河流,在夜空中扫来荡去。敌机投下的炸弹和发射的机关枪,加上敌人炮兵阵地发射来的远程炮火,将铁原一带形成巨大的拦阻火网。三兵团指挥部的车队冲进火网地带,犹如一支小小的船队驶入波涛汹涌的大海,随时都有被惊涛恶浪吞没的危险。
副司令员王近山首当其冲,他真不负“王疯子”的绰号,在他的命令下,司机毫不减速,反而加大油门猛冲。炸弹、火光、坑坑凹凹纷纷闪到他的座车后边……他的吉普车有如一头疯狂的猛兽冲入火阵,一路咆哮向前……冲过铁原后,天亮了,他也不休息,不隐蔽,让警卫员和司机在吉普车尾部挂上许多树枝,然后发动汽车,向前猛开。吉普车尾部的树枝割着路面,扬起一阵漫天的尘土,敌机从空中看去象是一列车队在行驶。这样,炸弹纷纷落到他的座车后边。实在被敌机跟踪上,难以甩脱,他就命令司机停车,将车停在一边,让警卫员和司机隐蔽,他自己则往路边山坡上一躺,望着敌机俯冲扫射,破口大骂:“打吧,炸吧,你有本事把我能炸了?”敌机射下的子弹在他身边溅起一溜碎石泥土,他躲也不躲。等敌机弹药耗尽,他就又爬起来,一拐一拐走上吉普车,照例让司机加大油门,一路猛冲……
王近山的座车率先冲过了封锁线,但是整个兵团指挥部的车队却无法跟上。当夜经过铁原封锁线时,兵团指挥部的七八辆吉普和卡车的车队被敌人炸弹和炮火轰得七零八落,互相之间无法联络,只得各自为战。
……王蕴瑞乘坐的吉普车冲入铁原封锁线时,前面的车辆已不见了。也可能是为躲避敌机轰炸而找地方隐蔽起来了。他命令司机只管把紧方向盘,又让警卫员观察敌机动向。吉普车在他的指挥下冲过封锁线。那时候,他觉得四处和空中都是燃烧和爆炸的火光,而向北望去,似乎更炽烈的火光还在前边……爆炸的气浪被风卷来,带着一股刺鼻的味道。公路边燃烧的汽车和树木发出一种呛人的臭气……空中不时响起敌机俯冲的尖啸声,随着敌机向公路上扫射来的弹雨落地,便听见被打中的战士发出一阵阵撕裂人心的喊叫……
吉普车冲过铁原后,遇到了先撤下来的十五军的队伍。于是,兵团指挥部的汽车便混入了十五军北撤的队伍中。公路上顿时拥挤起来:汽车、马拉的大车和担架队,还有艰难跋涉的步兵,互相争抢道路,一片混乱,敌机整夜不停地轰炸扫射,远程炮火一个劲儿地向这边袭来。爆炸声、汽车喇叭声、伤员的呻吟声、骡马的嘶鸣声、人们的争吵声……整夜不停地向王蕴瑞的耳朵里灌。
……黎明前,公路又一次堵塞。王蕴瑞上前查看,原来是后勤派出的运粮大车,正满载着粮食向南运送,与向北撤退的队伍相遇,挤在了一起。
“推掉!把大车推到路边!”王蕴瑞不由分说,命令将运粮车推到路边,疏通了道路。真是乱成一锅粥了!大部队已经奉命北撤,运粮的车又开上来堵路……
道路疏通后,天色已放亮了。王蕴瑞上了吉普车,开了一程,又听见了嗡嗡嗡的飞机声音。从东边山峦后,四架敌机由发亮的云层中钻出。
“飞机来了,快隐蔽!”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接着又听到几声枪响。
王蕴瑞让司机将车子停在路边,把两边车门敞开,将吉普车伪装成毁坏的车辆,好象已无人管,丢弃路边。接着,便和司机警卫员秘书等几人迅速爬上附近一处山坡,找到几棵小松树,隐蔽在松树下。
敌机又是一阵疯狂的轰炸、扫射,发泄之后远去了,留下山谷里滚滚的浓烟……
王蕴瑞等人折腾了一夜,饥肠辘辘,疲困异常。但是这里还是敌人封锁地带,不能久留,必须尽快赶到预定宿营地,以尽快沟通与六十军和十二军的联络。王蕴瑞一行又强打精神,走下山坡。就在他们刚刚走下山坡,正越过一片杂草丛的时候,看到兵团指挥部两个机要参谋和一位报务员蹒跚而来。那个报务员臂部负了伤,用纱布缠裹了伤口吊在脖子上,鲜血还在从纱布里渗出,滴滴嗒嗒……
“你们的车呢?”王蕴瑞连忙问。
“被炸了。”一个机要参谋回答。
“电台呢?”王蕴瑞急了。
“被炸了……”报务员低下了头。
“什么……”王蕴瑞顿时愣住了,脑袋里嗡的一下,好象被什么硬器重重一击。他晃了晃身子,差点晕倒。
电台被炸,意味着兵团指挥部与各部队通讯联系的中断!意味着兵团指挥部无法指挥部队的撤退行动!在敌重兵尾随追击反扑的严峻形势下,兵团指挥部与所属各军师失去联络,这将会产生怎样的严重后果?王蕴瑞身为兵团参谋长,当然知道这件事的严重性。
“唉——”王蕴瑞站在山坡下的杂草丛中,仰天一声长叹。
二
就在三兵团指挥部仓促转移,且与各军师失去联络的几日内,隶属该兵团之六十军第一八〇师陷于极端危险的处境。
当时,敌人乘我各兵团停止进攻向北后撤之际,集中四个军十三个师的兵力,以其摩托化步兵、坦克、炮兵组成的“特遣队”为先导,沿汉城至涟川、春川到华川、洪川至麟蹄公路两侧地区,向我实施迅速而猛烈的反扑。我各兵团最初所规定的机动防御线尚未形成即被敌突入……面对此严重形势,志司虽一再采取补救措施,电令各兵团、各军须有计划的掩护撤退,强调阻击沿公路突进的敌摩托化部队,注意破坏隘路,布置反战车雷区,并加强纵深防御,配置二线甚至三线防御……志司迭次发出的电令虽然很正确,但由于我各兵团对敌人的反扑毫无准备,部队疲劳松懈、粮弹不济,使得志司的电令无法实施。在由西到东的整个战线上,敌人多路坦克向纵深猛插,割裂了我各部的联系,打乱了我防御部署,……而其中,我三兵团六十军一八〇师的位置在整个防御线上最为突出,当该师二十四日夜奉军部命令开始向北汉江以北后撤时,美二十四师已进占加平、济宁里、城隍堂,伪六师进占江村里,美七师一部已进至春川,实际上已使一八〇师陷于弧形包围……二十三日上午,在北汉江南岸一八〇师指挥所,师长郑其贵被该师防御阵地右翼突然响起的激烈枪声所震动,立刻让作战科派出侦察小分队前去探察究竟……
这一天,郑其贵心神不宁。从早晨到现在,该师防御阵地前方一直没什么动静。从指挥所掩蔽部的敞口望出去,白花花的太阳光洒在山峦沟谷里,晒得山坡上的灌木丛冒出一层淡淡的蓝烟……正是这氤氲不散的蓝烟使阵地呈现出一种不祥的寂静。
现在,突然而起的枪声似乎加剧了这种不祥的预感。郑其贵知道,一八〇师右翼是六十三军一八九师指挥部所在地,那里响起激烈的枪声,是是一八九师已经后撤了?
果然,侦察小分队回师部报告:右翼一八九师师部已不知去向。小分队与伪六师一部遭遇后,打退了这股敌人。返回时,遇到六十三军一八九师一个侦察班——那一阵激烈的枪声正是这个脱险的侦察班与敌遭遇时双方打响。
一八九师的后撤,说明一八〇师右翼已经空虚……然而不久,该师五四〇团又从江北急电告知:伪六师一部已渡过北汉江。几小时后,一八〇师左翼上来美军一支快速特遣部队,与该师五三八团打响,又很快撤离,似乎是一种侦察行动。
……形势很明显,一八〇师已三面受敌,而背后则是北汉江。当即,师指挥部向六十军指挥部发电请示:是否可以撤过北汉江?军指挥部的答复是:已接兵团指示,令一八〇师在北汉江以南就地防御,掩护伤员后撤。
由政治部主任的岗位战前提升为师长的郑其贵,显然缺乏军事指挥员应有的干练与决断,缺乏临机处事的能力,但是,党的政治工作干部特有的准则在他身上发挥了作甩;上级的命令就是一切,违背上级的指令是决不允许的。
于是,一八〇师耽搁了或许可以使该师摆脱困境的最宝贵的一天。
直到二十四日下午,地处一八〇师侧背的城隍堂失守,依然没有使郑其贵的头脑从一种坚定而又犹豫、混沌而又明白的状态中惊醒。
当时,师指挥所处于一种沉闷与烦躁的气氛中,城隍堂失守的消息传来后,师指挥所里众人目瞪口呆,呈现一片死寂!
防守城隍堂的炮兵营阵地被美二十四师的坦克夷平……战斗过程极其悲壮……当炮营营长命令弃炮撤退时,爱炮如命的连长华银贵心如刀绞。他最后的誓言是:“我是共产党员,要扔炮,那就先扔我华银贵!"这位连长迎着烟尘滚滚压过来的敌人铁甲,毫无惧色,命令炮手装填炮弹,面对敌坦克,在数百米,甚至几十米的距离内平射……一时间,城隍堂阵地上炮声隆隆,烟尘滚动,在一片混战中,山河为之颤栗不止!
……似乎是城隍堂那英勇悲壮的一幕感染与震慑着郑其贵。尽管大家都明白敌人已进到该师侧背,完成了对一八〇师的弧形包围,但师长仍坚持要将最后三百多名伤员运走,才能向江北后撤。这时候,郑其贵的执着精神,使他只看到了不执行上级指示而擅自撤退将面临的后果,而忽视了一旦全师被包围而导致全师被歼灭的最严重的后果。
二十四日夜至二十五日晨,一八〇师终于接到军指挥部令该师北撤的命令,他们派一个团协助转运最后的几百名伤员,接着命令后勤撤退,继而炮兵部队撤退,师部最后撤离。所有的火炮无法运过江北,只得将炮弹向南边发射,最后留一发炮弹在炮膛内自爆……在不得已自爆火炮的时候,那些辛辛苦苦将这些笨重的火炮弄过江南岸阵地的炮手们,听着夜空中发出的一声声炮膛爆炸的声音,似乎听到自己心爱的大炮在与部队永别的悲愤的呜咽……
北撤渡江的情景更是一幅悲壮惨烈的图画:夜色中,成千上万的人们徒涉北汉江。头上,敌机在照明弹的光亮中轰炸、扫射;胸前,是北汉江清冷湍急的江水。马儿的嘶鸣加上人们的相互呼喊,更使紧张的气氛加剧……照明弹的光亮下,北汉江水泛起一片片血红,时而卷走溺水者饥饿疲惫的身躯……
一切为时已晚。就在二十五日上午一八〇师北移江北后,美二十四师已由城隍堂进占间村,挡住了一八〇师北退的道路……二十六日,美七师又突破一七九师到五三六团的防御阵地,攻占了梧口南里、马坪里,将一八〇师与一七九师分割,而伪六师已进入芝岩里地区……一八〇师已被敌四面包围。
师指挥所用报话机向军指挥所几度紧急求援,军首长得知一八〇师被围后,指示该师坚决向西北方向突围,并决心以一七九师一个团向芝岩里出击,一八一师由华川以东出发,向芝岩里及其以西方向出击,接应一八〇师。遗憾的是,一七九师担任接应任务的五三六团有两个营被敌穿插割断,无法执行接援一八〇师的任务。而一八一师于二十六日晚九点多接到军部令其接援一八〇师的指示,但该师与各团的电话联系已断,只好以通信员冒雨徒步传令。大雨泥泞,各团驻地又分散,等各团接到命令出发时,已迟至第二天凌晨。而此时.敌人已占踞华川及原川里、场巨里一线,使一八一师已无法正面攻击包围一八〇师之敌。六十军接援一八〇师之计划遂告失败。
……一八〇师陷于弹尽粮绝、进退维谷的境地。部队断粮数天,指战员们只得靠野菜充饥,不少人误食有毒的野菜、蘑菇而口吐白沫、气息奄奄。一万多人的队伍开始混乱了,已有三三两两的战士开小差……还有一些从国民党起义部队收编过来的战士持枪投敌……全师面临不战自溃的局面。
在与军指挥部电台联络后,师指挥部决定分两路突围。二十六日黄昏,该师由师直、五三八和五四〇团为一路向北突围,当晚经驾德山、蒙德山,到次日拂晓进至鹰峰以南。另一路是五三九团,该团经纳实里、间村、红迹岭,至次日上午九时许在鹰峰以南与师主力会合。两路突围部队均因敌炮火封锁,部队拥挤,且饥饿疲劳,惊慌混乱,沿途掉队失散甚众。到二十七日上午两路突围部队又被阻在鹰峰以南时,全师已仅剩千人,重机枪以上火器及通信工具全部遗弃,仅剩一部报话机……师指挥所勉强组织部队向鹰峰发起攻击。占领鹰峰后,又决定向史仓里方向突围。当即打乱建制,抽出若干强壮的战士、班长和排长,组成三个连,实施突围。但这三个突击连偏偏走错了路,误至滩甘里,中途又返回,折向西北方向突围。突破敌人三个阵地后,终因疲劳力弱,寡不敌众,被阻于一二八·六高地下……
这天下午,师指挥所坑道上空阴云密布。敌人的炮火猛烈轰击封锁着一八〇师向北突围的通路。一架敌侦察机在空中盘旋逡巡,飞机上载着一八〇师的被俘人员,反复广播着劝降的演说:
“我是一八〇师五四〇团的,原属国民党九十五军,成都起义过来的……一八〇师现在已被联合国军四面包围,无论如何逃不出去。大家投降吧……联军这边有面包、肉罐头……继续抵抗是没有用的……”广播声一遍又一遍地回响着。师指挥所的坑道里空气将要窒息。全师团以上干部正在这里参加最后一次党委会……会议开了近一个小时,却拿不出什么好办法。最后,师党委只得做出分散突围,到伊川、铁原集结的决定。
“大伙儿饿得走不动了,怎么突围?干脆,杀战马给战士充饥……”有人提议。
“不行,战马是我们的战友!”有人当即反对。
于是,数百匹战马被饥肠辘辘的军人们解开缰绳,放进深山。
人们开始焚烧文件、密本。最后一部报话机也在与军部联络后毁掉。这次联络等于通知军部:一八〇师将分散突围、各自为战。一八〇师有组织的行动至此结束……
黄昏时分,大雨滂沱。在司号员最后一次吹响呜咽的军号后,一八〇师官兵们自动解体,分成许多小股向各个方向“自寻出路”。
师长郑其贵和副师长段龙章等带着几百人选择东北方向突围。夜色随着不停不歇的冷雨愈来愈浓,饥寒交迫的军人们勉强支撑着疲惫的身子,挎着他们的枪支,一步一步攀着陡峭的山路。求生的欲望和毁灭的恐惧同时在他们心头奔突着。他们瑟缩着被雨水淋得透湿的身体,一步一滑,走过一座光秃秃的小山包……
在一处绝壁前,队伍停下了。悬崖下黑蒙蒙一片,雨水击打着岩壁发出沙沙的声响……警卫班的战士向崖壁下放了一条绳子,人们一个接一个抱着绳索向悬崖下滑,不知是滑向不见底的深渊还是使生命出现转机的坦途……两个多小时后,队伍全部滑下悬崖——混乱中摔伤踩伤数十人。
郑其贵被警卫员保护着安全下到悬崖底,崖底是一条东西向的深沟。队伍又开始在这遍布乱石荆丛的深沟里摸索着向东行走……不知是郑其贵率领着这支队伍还是这支队伍挟裹着他,总之,师长和每一个士兵一样,跌跌撞撞地前行。究竟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什么命运,郑其贵和大家一样一无所知……
黎明前,雨渐渐停了。队伍已将至沟口。忽听前面传来几声零乱的枪声——前卫班与一小股敌人遭遇,双方匆促交火后,敌人隐去。队伍走出了沟口。不远处有一条小河,黎明的晨光中,河面上浮动着一层乳白色的雾气,似乎静悄悄一切如常……人们朝着小河边跋涉,晨光照见这支衣衫褴褛的队伍,每个人都一身泥水,落魄不堪……强烈的生还欲望支撑着他们挪动着脚步。或许,涉过前面这道晨雾飘动的小河,再走一段路就可以脱离险境……
突然,一阵低沉的隆隆声响打破了小河边的寂静,也击碎了军人们的幻想。眨眼间,从小河边的白雾中钻出了十几辆坦克!那乌黑的坦克炮塔和嘎嘎转动的履带在薄雾中显得分外狰狞可怕。隆隆声震天动地……还未等疲惫的队伍反应过来,红光闪烁,坦克便开炮了……轰隆——轰隆——在敌人坦克的咆哮声中,队伍象羊群一般被赶散。人们惊叫着四散奔逃。
郑其贵等人被几个警卫战士保护着冲入附近一片茂密的灌丛,接着便疯狂地拨开灌丛奔向小河边……他甚至没有来得及回头看一眼,在河岸那片开阔地上,骄横的坦克左冲右闯,恣意追赶碾压着他那些失去抵抗力的士兵……而就在郑其贵和段龙章拼命冲过小河时,甚至没有意识到,他们的身后,几个忠诚的警卫员向敌人射出一串串子弹,吸引着敌人的注意力,掩护了自己的师首长……
郑其贵等人终于脱险了。在那狼狈脱逃的险境中,屈辱感重压着这位老红军战士的心。他来不及回味导致这一场恶梦般的失败是怎么发生的……一种本能在模模糊糊告诉他:从此,做为一八〇师师长的他,连同他身后被丢掉的一万余名官兵,将不复存在……
三
(文工队员罗乐的回忆)
……那是往北撤退的第四天,我们在一条狭窄的山沟里,碰上了一〇一团高机连。从他们那里,知道了部队在前一天已经从杨口撤出去了。目前敌人想切断我们的后路,强占杨口,把我们包围在华川地区。为了争取时间,我们跟着高机连迅速向杨口方向奔去……
天渐渐暗下来,路上的人也渐渐多起来了,还有那驮着八二炮的牲口,也夹杂在人群中。我们在狭窄的山道上挤来挤去,又和高机连走散了。于是,我们文工队八个人互相招呼着,紧紧跟在一起,绝不能丢掉一个人。我们急促地走着,我的脑海里又翻腾起来了:在那追歼敌人的战场上,战士们一个个象出山的猛虎,喊杀声惊天动地,多么豪壮!今天我们却这样默默地往回走,道路显得那样漫长……
突然后面的人飞快地朝山边跑去,同时伴着拉动枪栓的声音,我们意识到有情况,随即一声叫喊:“快上山,后边敌人过来了!”我们朝山上爬去。不一会儿,公路上传来了汽车马达声和坦克轰鸣声,敌人哇哇地叫喊着,卡宾枪和自动枪不时地射击着。我们全都伏在地上,屏住了呼吸,透过夜幕注视着山下的动静。这时才发现,敌人朝着杨口方向去了。
真糟糕,敌人抢在了我们前头,看来要冲过杨口已经太晚了,我们放弃了往西的路线,直接翻山往北。当我们刚爬上一座山岗的时候,便看见前面有一个人牵着一匹白马,我们快走了几步,追了上去。真巧!这个牵马人是我们文工队的理发员。战役开始前,他便调到了教导大队。我们急切地向他询问情况,他回答说:“我准备过华川湖,翻过山阳里大山,穿过人民军的防线,就可以找到师部了。”我半信半疑地问道:“你这是哪儿来的情况?”他说道:“在水原的时候,我们教导队担任师部的警卫,临撤退前,师指挥所传达了命令,如果杨口的退路被切断,就走这条路线,我们二分队刚过去不久。”听他这么一说,我们心里这块石头才算落了地。于是我们这一行人中,又多了一位战友和一匹白马。
在那些日子里,我们总是不停的走。白天敌人的飞机挨着山沟扔炸弹,到晚间又不断的扔照明弹。天上挂满了天灯,还有那吊死鬼的广播飞机,飞得低的好象要撞上你的头一样,不停地叫喊着:“中共的官兵们,你们不要跑了,你们已经被包围了……”
圆圆的月亮爬上了山岗,整个大地开始亮起来了。我的头猛地撞在前面一个人的背上。“怎么不走了?”我轻声地问道。“嘘——别出声!”仍然是轻声的回答。这时,我听见两面山头上都有镐头敲击石块的声音。我心里不由地高兴起来,干吗这么大惊小怪的,这不正是友军部队在修筑防御工事嘛。这时袁时让我和他一起去摸情况。我们俩顺着左边山梁摸过去,大家隐蔽在山坳里。我们俩借助月亮的亮光,向前望去,那些挖工事的人,头上都戴着钢盔,还咕噜咕噜讲外文。我的心一下子揪成了一团。我们俩赶紧返回去,通知大家立即从山沟往外突。当时李仲群同志患疟疾正发高烧,我们便用背包绳系上他的腰,拉着他就走。我们只用了十多分钟,硬是从敌人鼻子底下钻出去了。眼看天就要亮了。如果不能在天亮前翻过前面这座山岗,我们就会完全暴露在敌人面前,后果不堪设想。大家用跑代替走,那匹讨厌的白马,在这关键时刻总是不停地喷鼻,马蹄踏着石头还一个劲儿地冒火星,我们都捏着一把汗,好在敌人没有发现,真是万幸。
天边出现了鱼肚白,黎明已经来到。为了减少目标,理发员决定牵着马先走,我们在后面拉开距离跟上。过了一条小溪,就听得前面传来一声巨响,这是地雷的爆炸声,我们都十分小心地向前走去。坐在山坡上的理发员,正在用纱布捆扎他左腿上的伤口,那匹白马躺在草丛里,一动不动。理发员见到我们,懊丧地说:“这匹马真讨厌,非要吃草,我拉它走,它就一个劲儿往草堆里退,把地雷弄响了。”不知是谁接了话碴儿:“干脆割点马肉,好几天没吃上东西了。”理发员一听急了:“你长的什么心哪?它死了我心里已经怪难受的,它服役的时间比我参军的时间还长,参加过淮海战役,它是有功的。”说到这里,理发员已泪流满面,谁看了都感到心酸。我们默默地向这匹战马告别,含着悲痛离去。
我们都感到愈来愈疲劳,说实在的,我是一点劲儿也没有了,只感到两眼一发黑,便一头栽倒在地上,嘴里直冒酸水。这时我似乎听见有人在告诫我:“站起来,往前走,不能躺下,要走出去,寻找我们的部队。”我挣扎着站起身来,身体直摇晃,朱守仁走过来搀扶,并把他干粮袋里仅有的一点炒面送到我的嘴里,还给了两粒盐,让喝了两口水,我才觉得稍好一些。
下午两三点钟,太阳偏西,我们终于来到了华川湖。那清澈的湖水倒映着葱绿的丛林,犹如一幅动人的油画;要不是那震耳的炮声和枪声,真是一个天然公园。湖边上可以见到一些零散人员在洗澡。我们进到只有十几间草屋的小村子。阿巴基和善地把我们请进了屋里,用半通的汉语,兼用一些汉字,给我们介绍情况。形势是紧迫的,华川大桥已被封锁,这个地区已经在敌人的包围圈里,唯一的出路就是走山阳里翻大山冲出去。不一会儿,游击队长带人回来了。他的汉语讲得很好,他讲的情况和阿巴基讲的差不多,至于山阳里的情况如何,目前尚不清楚,还要等他的侦察小组回来才能弄明白。我们几个人凑在一起分析了形势,现在唯一的退路只有山阳里了,如果山阳里也被敌人控制,那我们就无法出去了。袁时同志问大家:“假如情况真这样,怎么办?”大家几乎异口同声地说:“打游击!”我们把这个想法告诉了游击队长,他很感动,但不同意我们这种行动。他说:“你们语言不通,不能留下来,我们一定尽力把你们送出去。那些牺牲的志愿军同志,他们的鲜血已经留在朝鲜的土地上,而你们还是应该回到自己的母亲身边,中国妈妈在日夜盼望你们哪!”这充满深情的话语,字字句句打动着我们的心。
天快黑了,侦察小组带来了好消息,山阳里方向没有敌人。我们决定马上出发。阿妈妮用菜叶为我们每个人包了一个大团饭,还有两个煮熟的土豆。阿巴基撑着一条小船,在湖岸等着我们。乡亲们含着泪在岸边同我们握手告别……在朝鲜同志的帮助下,我们终于回到了自己的部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