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黑雨(出兵朝鲜纪实之三)》作者:叶雨蒙【完结】 > 黑雨-出兵朝鲜纪实之三.txt

第十一章 灰蒙蒙的雨空中,被炮火掀起的碎石泥土哗哗飘落,一如降下漫天的黑雨

五月底的一天晚上,暴风骤雨席卷着朝鲜北部历经战火的大地。沉闷的雷声隆隆不断,似乎天的穹窿之外有无数的巨斧在猛劈,迸出一道道闪电。普天而降的大雨给我军后撤转移的疲惫之师带来无法想像的困难。

在楠亭里志愿军后勤司令部的一个潮湿阴暗的矿洞里,刚刚来此上任的后勤司令员洪学智正就着一盏小油灯,批阅着厚厚一摞各类电报和文件,思索着朝鲜战场上的后勤供应问题。这时候,电话铃声急促响起——“是洪学智吗?”话筒里传来彭德怀司令员那沉重而略带沙哑的声音。

“彭总,有什么事吗?”洪学智问。

“当然有事。你马上回来,有重要事情。”洪学智一愣,心想:昨天我刚从志司赶到楠亭里,怎么今天又要我回去?莫非有什么紧急军情?

“彭总,我昨天晚上刚到这里,许多事情还没来得及处理……有什么紧急情况吗?”

“你别问了,”彭德怀不耐烦了,话语显出十分焦躁,“让你回来你就回来,马上回来!”彭德怀撂了电话。

随着彭德怀撂下电话的声音,洪学智心中咯登一下,一颗心顿时被悬了起来。他立刻喊来警卫员,吩咐司机发动汽车……几分钟后吉普车载着他冲进了茫茫夜雨中。

楠亭里距志司驻地空寺洞一百多里,一路上翻山过河,加上山高路险,河水暴涨,大雨瓢泼,行车非常困难。直到半夜两点多洪学智才赶到空寺洞。

……在等待洪学智到来的这个晚上,彭德怀没有一点困意,闷热的矿洞里,他独自一人打着赤脚,穿着一条短裤,在矿洞里走来走去。一支劈剥燃烧的蜡烛映着他淌汗的面颊……战局突如其来的逆转令他焦急不安……唉,大意失荆州呵!只注意到我方攻势停止后撤时,敌人还会与我保持接触,还会像以往那样齐头并进,缓慢前推,却没料到这一次敌人采用了我们的穿插分割战术,集中兵力利用机械化优势向我后撤的部队疯狂追击、截击,而我三、九两兵团撤退时均未注意沿公路堵击的敌机械化部队,致使敌人进展很快,将我许多部队隔断。粮食送不上去,伤员运不下来,部队伤亡很大,且相当混乱。

二十七日夜间,彭德怀曾就目前严重局势给毛泽东主席发去电报,请求志愿军第三番参战部队提前入朝。电报对目前局势作出极不乐观的判断——

……原拟逐渐放弃金化、杨口、麟蹄、金城、铁原地区,相机保持淮阳、平康、洗浦里、安边地区(铁原至元山较平坦无大山),现在情况,均有被迫放弃的可能。元山亦难保存……根据以上情况,第三番部队请提前入朝,以便防止局面恶化……邓华同志已去金首相处商谈甚洽,本日去安州,然后到京面报各项。惟便于联系各野战军,志司似应增加陈赓为第二副司令,宋时轮为第三副司令,妥否请考虑。

——彭德怀确实遇到了入朝作战以来最困难最棘手的局面。敌人防守反击的得逞,势必将逼我方退至五次战役第一阶段攻势发起前的防御线,甚至还有可能北移……连日来,彭德怀食不下、睡不宁。各兵团不断报来损兵折将的诮息……他早些时候已派韩先楚副司令员回国请求援兵,紧跟着又派邓华副司令员带第一批入朝的几个军长回京向主席面报情况……现在,邓华和韩先楚两位副司令员都不在志司,洪学智副司令员又去后勤司令部上任,但战局不断恶化。先是受命在议政府一线阻敌的六十五军顶不住敌人的进攻。原拟让六十五军在议政府、清平川地区阻敌十五至二十天,以确保铁原、涟川一线,掩护三、九兵团转移,却不料六十五军打了四天就顶不住了,部队伤亡极大,已后撤至汉滩川以北。这一情况令彭德怀恼怒万分:六十五军在议政府至清平川一线失守,完全可能会危及全局。彭德怀当即严厉责令十九兵团速派六十三军火速增援,以确保联系。紧接着,又传来六十军一八〇师被隔于敌后的消息,三兵团和六十军都发来电报,声称已与一八〇师失去联络……一个整师呵!彭德怀心急如焚,便打电话给洪学智,要他连夜赶回志司,以商量应付危急局面的办法。

随着一阵急促而有力的脚步声,洪学智高大的身材晃进彭德怀的矿洞。

“彭总!我回来啦!下雨河涨水,吉普车在河里灭了火,差点让洪水冲走……好险呀!”洪学智边说边揩着脸上的汗水。

“你来看!”彭德怀走到桌前,拿起一份电报给洪学智,“看看吧,从来没有过的事情都出现了……"

“怎么回事?”洪学智问道。

“六十军出问题了——一八〇师同军部和三兵团都失去了联络……电台怎么也呼不通。韦杰昨天说,这个师还在行军,往回撤,可派部队去找,又找不到。”彭德怀边说边连声叹气,急得眉头凝成了一个疙瘩。

“派部队去接应!”洪学智说。

“唉,现在让哪个军去接应?有的军离一八〇师不远,可是电台不通,接也没法子接了……”彭德怀摇头叹道。

洪学智匆匆看过电报,是三兵团和六十军发来的,报告一八〇师失去联络的消息。

“我们各兵团都在后撤,敌人正在跟踪追击……联系不上,会不会出问题?”洪学智也急了。

“还得想办法继续联系,整整一个师,不能就这么白白地丢掉!”彭德怀断然道,又说,“我刚才又给他们发了一份急电,让他们立刻派部队紧急救援一八〇师!到现在为止,还没有得到一八〇师被消灭的消息,二十七号还有两个营袭击美军指挥所,说咱一八〇师还在战斗嘛……我们如再延迟,必将严重损失……”

洪学智没再说什么,眼下也只能如此了。

“这事先这样吧,”彭德怀说,“现在邓华、韩先楚都不在,你回来了,我们一起研究一下,看看下一步怎么办。”二人来到洞壁上悬挂的地图前。

彭德怀在地图上指点着说:

“你看,敌人正分几路向北进攻,进展很快,金化、铁原这边敌人也攻上来了……”

地图上,金化、铁原正南出现一个缺口。六十三军的阻击地域在铁原以西,而铁原正南没有我方部队防御,如敌人长驱直入,必将危及位于铁原以北六七十公里处的志愿军司令部!看到这个情况,洪学智感到非常焦急。

“彭总,得赶快调部队到铁原前面来,守住空寺洞以北这个缺口,不然,空寺洞的司令部就危险啦!”

“各军师都正在一边阻敌,一边后撤,伤亡都很大,调哪个部队呀?”彭德怀摇头道,“不好办哪!”

“不好办也得办!”洪学智说着,仔细察看地图……最后,他的目光停在空寺洞后方一百多公里处阳德那个小红圈上——四十二军已撤至阳德休整,“干脆,不要让四十二军休整了,让他们开上来!”

彭德怀沉思片刻,说:

“算了吧,他们也是刚刚到阳德,就不要让他们再上来了。”

“刚到也得开上来。”洪学智坚决地说,“我通知他们,让他们全军来,连夜来!”

“来也可以吧……”彭德怀见洪学智如此坚决,就同意了,“不过,让他们来一个师吧,不要全军都上来了。

“一个师太少,来两个师吧,让他们军部带两个师上来。”洪学智说。

“也好,就这样吧。”彭德怀不再坚持了。

洪学智副司令员当即草拟电报发给四十二军。

——四十二军接到志司电令,立即星夜兼程赶到铁原以南,构筑工事,准备战斗。就在该军到达防御阵地的第二天,北进的敌人也赶到了。敌人发现前方已有我军扼守,便停止了推进。

……凄风苦雨摧打着北汉江边一八〇师失散的官兵。沿着一八〇师北撤的路线,山坡和沟谷里随处可见一群一伙的伤员:

在鹰峰以南的一条怪石嶙峋的山沟里,横躺竖卧着数百名伤员和各营连官兵,淫雨不停地洒落在他们身上,一个个瑟缩不已。十五岁的女文工团员吴静也混杂在这群人中。她靠着路边一棵被炮火掀去树冠的栗树,身上裹着一件雨衣,坐在泥水里发抖。由于几天断粮,她面带菜色,下巴愈显得尖凸,上下牙不停地打战。

此刻,她想起了军首长,想起了韦杰军长。正是韦军长在入朝后向三八线开进的路上,把这件雨衣,披在了她这个小文工团员的身上。这是首长的关怀,是革命队伍里感受到的温暖。她应该以加倍努力的工作,来报答韦军长……入朝作战以来,她不论是下部队演出,还是帮助抢救伤员、运送弹药,都不甘落后……她不理解的是,部队怎么落到了现在这样狼狈不堪的处境……她本来是随一些文工团员,帮助一八〇师救护伤员的。但是,一个多星期的战斗下来,到昨天,听说已被敌人包围,让大家分散突围。于是,一群东北招募来的担架队民工,轰一声散了,她急得乱叫乱喊,拦住这个那个又跑了,气得她直哭。

后来,她和几个文工团员搀扶着一些轻伤员向北撤退。走过一片树林,遇到敌人一次猛烈的远程炮火袭击,十几个人死了一多半,侥幸活着的也跑散了。她藏在一块大青石后边的水沟里,躲了半天……炮击过去后,山沟里又安静下来。她又困又乏,很想找个地方合眼睡一觉.,但是极度的回归感强使她支撑着困意。

她从水沟里爬出来,拄着一根棍子慢慢向北走,实在走不动了,就坐在路边喘息一阵,……她又想起了韦军长,心里念叨着:“军长呵,你在哪里?为什么没人接我……"

万般无奈的情况下,吴静咬咬牙,挣扎着在附近山坡上采了些野芹菜,边采边吃。野芹菜带有一种苦涩的味道,她麻木地咀嚼着,咽下那苦涩的浆汁和嚼碎的野菜茎叶……吃得嘴角溢出绿色的泡沫。

后来,她又站起,到一棵阔叶灌木丛前,顺着叶片滴下的雨滴喝了些雨水……便又抱着树棍,踉踉跄跄走上北撤的路……下午,她走过两道山梁,拐过一处洼谷,便看见眼前的山沟里,这里那里坐了一片一八〇师的官兵。可以说,他们都已精疲力竭。不然凭他们冲过枪林弹雨、越过重重险阻、马不停蹄北撤的毅力和行动,是决不蹲卧在冰冷的泥水中,任凭雨鞭抽打的。

人多了似乎也增加了一些安全感,至少可以使吴静免却孤独的恐惧。她默默地加入到人群中,怀着侥幸和企盼的心理,在等待着……。

忽然,人群嘈杂起来。有人说:

“吴主任!吴主任来了!”

吴静抬起困乏的头,看见一八〇师代政委兼政治部主任吴成德被人们围住了。吴主任牵着一匹马,跟着几个警卫人员。他是到后勤安排突围的事情,返回时师部已经撤离了。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见到师部了吗?”吴成德问。

“师部早走啦。”有人回答。

“你们为什么不赶紧走?”吴成德问。

——吴成德被许多人围上来拽住,还有人正从地上爬起来,一点一点艰难地向他移近。

望着眼前那几百双寄希望于他的眼睛,吴成德内心痛楚异常。他沉默了一会儿,这一会儿有如历经生死般的漫长。眼前这几百人,大都是病残伤员和没有作战经验的新兵。他一个人怎么能将这数百人的队伍带出去?……

吴成德心如刀绞,眼睛模糊了——雨水和泪水一齐流下面颊。入朝前,难道不正是他吴成德站在这些人连同全师指战员面前,慷慨激昂地向大家发布政治动员令吗?抗美援朝,保家为国!英勇战斗,不怕牺牲!官兵齐心,同生同死!……现在,面对这些累、饿、病、伤的战士,望着一些人因食野菜中毒而肿胀的脸,那一双双期望和信赖的眼睛,吴成德心里升腾起一种新的力量。

“同志们——”吴成德大喊道,“我带领你们一起突围!”

在伤员和散兵的注目下,吴成德拔出手枪,“当当当——”连放数枪,打死了自己的战马。之后,他开始将这些人重新编组。他挑选了十几名干部,将这几百人分编为十个突围小组。

“现在,我们虽然被敌人包围,但是大家不要害怕,不要慌乱,团结一心,互相帮助,一定要冲出包围!”吴成德大声说道,“谁要是想叛变投敌,就开枪毙了他!我负责任!”

……在吴成德的率领下,这支数百人的队伍开始了艰难而悲壮的突围。大家勒紧了裤带,你搀我,我扶你,跟着前边的战友,向北跋涉着。这时候,文工团员吴静不知怎么,身上似乎又生了力气,她拒绝了一个战士的搀扶,一个人抱着树棍,冒雨紧跟着队伍……

入夜,枪炮声愈加密集了。敌人的探照灯交叉在夜空,大炮和机关枪封锁着每一条路口。这支疲惫的队伍左冲右突,付出了巨大的伤亡。

吴静先是跟着队伍向西北方向突围,到沟口时被敌人火力阻挡。前方一百多米的开阔地被敌人的照明弹和探照灯映得白昼一般。对面两侧山头上,敌人机枪子弹拖着一道道火光交叉倾泻……战友们在奔跑中一个接一个被敌人子弹击中,几乎没有人能冲过火网……

后来,有人喊了一声:

“咱们向东走吧,东边是汉江,能过了汉江就是胜利!”

人们从泥水中爬起又折向东方……漆黑的夜,山路崎岖,人们一走一滑。在翻过一座陡峭的山崖时,不少人失足跌进深谷,那一声声惨叫在夜空中回荡,让人为之心惊肉跳。

……天蒙蒙亮时,队伍行至一片洼谷。洼谷里已汇集着数百名一八〇师的散兵……人们正在互相商量究竟从何处突围的时候,突然有人惊叫起来:“坦克!敌人的坦克!”果然,从北边沟口,响起了轰隆轰隆的声音,有如火山爆发岩浆迸出的声响,紧跟着,滚动的白雾中钻出了敌人的坦克,先是长长的黑色炮筒,接着是圆圆的炮塔,辗压着碎石泥土的履带,一辆、两辆、三辆……

人们起初被眼前的情景惊呆了——他们很难接受这历经艰难困苦充满希望后遭遇到的致命打击!

吴静随着人们的脚步向山上奔跑,胸口似被一团烂棉絮塞住,喘不上气来……忽然,她的右前方十几米处一颗炮弹爆炸,气浪一下将她摧倒,接着,碎石泥屑便纷纷落到她的身上。

爆炸过后,她看见一个战友被弹片炸裂的躯体:半边身子被炸烂,一条胳膊已不知去向,鲜血在他身旁流成一个红色的圆……

吴静忽然嚎啕大哭起来……泪流满面的她哭喊着,眼睁睁看着洼谷里敌人的坦克冲来,追赶碾压着失去抵抗力的战友们……沟口,停着的几辆坦克,不停地抖动着庞大的身躯,向四处山坡上发射炮弹……一发接一发的炮弹在吴静身边的山坡上爆炸,巨大的爆炸声冲击着她的耳鼓……忽然,她觉得四周安静下来,她什么也听不到了,只觉得双耳一阵刺痛!她两手捂住耳朵,拼命缩在一块岩石下,两只惊恐的眼睛望着灰蒙蒙的雨空……

那时,被爆炸的气浪掀到空中的碎石泥土和草木碎屑从空中哗哗飘落,飘落,如同一阵久久不散的黑雨……

阴雨没完没了地飘飘洒洒,间或停一会儿,还没等人们把脸上的雨水擦干,又沥沥拉拉地下开了。

在通往伊川方向的崎岖山路上,蹒跚着一支队伍——六十军指挥部和一些军直属单位。

军长韦杰和政委袁子欣走在司令部的队伍中。他们一身雨水,两脚泥浆,军裤挽起至膝盖以上,一步一滑,迈动着沉重的脚步……

年届四十的韦杰军长脸庞清癯,高高的颧骨和宽阔的额头显出一些壮族人的特征。和众多默默行走的军人一样,韦杰的脸上也满布着阴云,一如头上阴霾的雨空……

从南方,远远传来隆隆的炮声。附近的沟谷里,山洪奔腾着发出吼叫……雨水依然不停不歇,下得让人心烦意乱。

一八〇师的官兵们现在都怎么样了?身为军长的韦杰时刻放心不下。昨天下午,得知一八〇师师长郑其贵和少数人突围回来,但上万名官兵却被丢在了敌后。这些断粮数日仅靠野菜充饥的军人,在敌人猛烈火力的封锁下,各自为战,结局会怎样,是不难预料的。

事情的开始和结束令韦杰感到从来没有过的懊丧和莫名其妙……让一八一师接应一八〇师突围,一八一师却与各团失去电话联络,冒雨徒步传令,加上部队作出发准备,已经耽搁一天一夜。兵贵神速,如此慢慢腾腾,还谈得上什么接援?后又派一七九师向史仓里方向攻击,接应一八〇师突围,却因山高路远,被敌隔断,在指定的时间内,一七九师到达史仓里仅有一个营——第二次接援计划又未实现。此后一八〇师毁了最后一架报话机,烧了密码,再无信息。又派几名侦察干部化装深入敌后,寻找一八〇师,还是没有结果。到三十日为止,仅有师长郑其贵、副师长段龙章和一些零散人员归队,不足千人。一八〇师一万多名官兵啊,整整一个师,损兵折将何至于此!

从一九二九年韦杰在广西平马参加了韦拔群率领的红七军第三纵队,到现在为止,韦杰历经大小战斗五百余次,多次负伤,战绩卓著,由一名普通战士,成长为纵队司令员、军长,而今天,在对美国人作战的朝鲜战场上,他竟遇到如此的厄运——被敌人歼灭一个整师,这在我军历史上也是罕见的呀!身经百战二十余年,想不到如今结结实实地走了一回麦城。怪谁呢?怪部队仓促入朝,准备不足?怪部队新兵和国民党起义改编部队的成分太多,战斗力弱?怪部队入朝前不是完整建制,上下之间缺乏了解?怪兵团指挥不当?怪我军没有制空权,后勤供应跟不上?怪三十九军撤得早,六十三军撤得快?怪敌人的反扑太快,太突然?怪我方对敌人的反击缺乏应有的准备?怪一八〇师领导指挥突围不坚决,右倾动摇,分散突围?……似乎这些都是失败的原因,但又都不完全是。到底教训在哪里?韦杰思前想后,一时理不出头绪来……不过,韦杰心里很清楚,对于一八〇师的被歼,他做为一军之长,是负有指挥责任的。看起来,今天一到宿营地,就应该起草一份电报,上报兵团和志司,将一八〇师损失的情况向上级做出汇报和检讨。

天黑以前,队伍涉过一个浊流滚滚的浅河滩,之后离开大路,拐过一片树林,到山脚下一个百十户人家的村庄宿营。为了防空,军指挥部没有进村,在山坡上的栗树林里搭了几个掩蔽部。警卫员找了些干柴,点起了篝火。

夜幕垂落,阴雨依然飘洒着,雨点落在茂密的栗树林叶片上,发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声响。掩蔽部里,篝火熊熊燃烧着,松柴发出劈剥的炸裂声,溢出一股清香的松脂气味儿。只是一缕缕青烟在掩蔽部里萦绕,显得空气十分压抑。

袁子欣已换了干衣服,蹲在篝火边,将湿衣服用树棍搭起烘烤着。而韦杰依然没脱那身湿透了的军装,闷着头在地上走来走去。

“老韦,快换衣服吧!小心闹病……”袁子欣关切地对韦杰说。

“查副军长怎么还没到?”韦杰突然问。

查玉升副军长带领军侦察连、工兵营和一七九师一部在史仓里以北阻敌后撤下,还没有赶到军指挥部。

“估计他们还要一会儿才能到。”袁子欣答,“你快点换换衣服嘛!”

“我不冷!”韦杰继续散步,一脸的焦躁不安,“老袁,你说这是怎么搞的?一个整师被敌人搞掉……是我的麻痹、轻敌和骄傲?我们军领导的责任到底在哪里?有人反映,说失利的原因是兵团主力后撤太快……我看,打了败仗,不怪天,不怪地,怪我们自己!怪我们自己不聪明,不客气地讲:愚蠢!为什么没有想到敌人会反扑?为什么让人家杀了个回马枪,反咬一口?”

“行了,老韦!”袁子欣打断了韦杰的话,“这问题有的是时间研究,现在这种当口,我们应该冷静一些。黄泥巴掉进裤档里,是屎也是屎,不是屎也是屎……至于责任嘛,我这个当政治委员的是第一份!”

“怎么你是第一份!军事上失利,我当军长的自然首先负责。”韦杰说,“我倒不是考虑这个,军法、责任,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我这个军长或降或撤都可以,问题是我想不通,这种局面是怎么导致的?”

韦杰说着,踱到行军床前,开始换湿衣服。他赌气似地一把扯开军装衣扣,脱了上衣、裤子……又一件件把警卫员拿来的干衣服换上。这时候,他看见了扔在行军床上的那把小手枪。他下意识地打开枪套,抽出这把左轮手枪,放在手掌上掂了掂。他当然不会忘记,这把精致漂亮的手枪原来的主人……那是一九四七年四月,他指挥二野六纵打汤阴时,活捉了国民党整编第三纵队司令孙殿英后,从孙殿英手里缴获的……当年活捉那位曾盗过慈禧墓伪军阀孙殿英的情景,连同他二十多年来打过的大大小小的胜仗,一齐涌上心头……唉,如今成了败军之将…不过,败在哪里?原因何在?即使他因此而被撤被降,也应该弄个明白呀……

作战科一位参谋走进来,向军长和政委报告:查玉升副军长已经到了。

“快请他来!”韦杰说着,将手枪放回枪套里。

“查副军长住在山下的村里,他累了,不想上山了……”那位参谋选择着词语,“我已告诉副军长,军长和政委在等他吃饭……他说,他已经吃过了,就在山下民房里休息了……”

“那就算了吧。丹韦杰挥了挥手。

——查副军长避而不见,是有气?还是……韦杰心里也明白。查玉升原是十四军的一个师长,是陈赓的老部下,部队入朝后,他才从南京军事学院匆匆赶来上任。这个人作战勇敢,个性很强。五次战役开始后,让他分管六十军后勤保障,他心里不乐意。加上仗打得不痛快,二阶段又一再失利,他心中肯定牢骚不少……但是,牢骚也罢,窝火也罢,怨天怨地也罢,韦杰早已想通,除了部队该汲取的教训应当好好总结之外,说到责任,应该自己承担!

“老韦,”袁子欣开口了,“查玉升不上山,就算了……我看,对一八〇师的损失经过,我们应该尽快向上作出汇报和检讨……”

“嗯,是该马上起草一份电报。”韦杰思虑地,“就以我个人名义检讨吧。”

“不,以我们俩的名义!责任你不必抢,首先是我!”

韦杰转过身来,停下脚步,望着袁子欣。一刹时,他的心头翻起一个热浪,双眼在篝火的映照下,闪着点点泪光。

……夜深了,韦杰依然在掩蔽部里的蜡烛光影里,一字一句修改着电报草稿。从这时起,他便开始了对五次战役一八〇师受损失之经验教训的认识、检讨过程。这种自觉的、主动的认识再认识的过程,一直跨越了漫长的三十多年。直到韦杰从大军区副司令员的岗位上退居二线担任中央顾问委员会委员后,这位年逾古稀的老将军在临终前,依然用颤抖的手,继续书写着“关于抗美援朝五次战役一八〇师遭受重大损失愿因的回顾”,目的是为了借鉴历史,警醒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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