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六月四月拂晓,一八八师全部开上一线,接替一八九师防御阵地。师以五六二和五六三团为第一梯队,五六四团为预备队。一八八师右翼为一八七师防御阵地,左翼为三兵团第十五军防御阵地。
其中,五六三团的防御阵地由于紧靠涟川通往铁原的公路和铁路,扼守着敌人攻取铁原的重要通道,因而敌人集结重兵,不惜损兵折将,志在必得。双方展开了一场殊死较量……继该团一营阵地告急,三排剩下八勇士,历经血战,击退敌人多次进攻而舍身跳崖后,三营阵地又频频告急。其中,八连防御地段经历的战斗最为激烈。要知道,在这个连的防御正面,美骑一师动用了整整一个加强团的兵力!
……这天早晨,天刚蒙蒙亮,四野的山峦刚刚显出模糊的轮廓,远方就响起了隆隆的炮声。八连战士们除了担任警戒的以外,都在掩体里和衣而睡。连长郭恩志却几乎一夜没敢合眼,他倚在放着电话机的子弹箱旁,注意倾听着越来越近的炮声……后来,他看看手表,已是五点多了,心想,派出去的侦察组也该回来了,便站起身来,走出掩蔽部。
天色渐渐亮了。山岗上,被昨天炮火削掉树冠的松树干已染上一层金黄色的霞光……沟谷和洼地上方,飘浮着一层淡蓝色的晨雾。附近一道道堑壕里,战士们抱着枪蜷缩在掩体里打瞌睡,一夜的露水打湿了战士们破烂而泥泞的军装……
“都醒醒,醒醒,起来活动活动!”郭恩志喊着,“敌人快上来啦,咱们得给他们预备早饭!”
这时,从阵地主峰左下方,副连长带着侦察组的几个人上来了。
“连长,敌人离前边的洼地不远了!一副连长向郭恩志报告,“有两个连!”
“通讯员,”郭恩志大声命令,“通知二排作好战斗准备,一排隐蔽好,不要暴露火力点!”
郭恩志话音刚落,便听见头顶“啾——”响起炮弹飞过的声音,紧接着,“轰——”炮弹在山坡上炸响了,松林里腾起一股烟柱……成排成串的炮弹接二连三地飞来,轰隆——轰隆——阵地被炸开了锅。浓黑的烟雾顿时笼罩了山头……
炮弹爆炸声中,战士们迅速在防炮洞里隐蔽好……十几分钟后,炮火停了,战士们又从防炮洞里钻出,各自来到阻击位置。
远处洼地里,敌人象一群蝗虫一样出现了……敌群涉过了一条小河,又钻入了河边的松林。过了一会儿,敌人从松林以北钻出来,离八连阵地更近了。有的背着枪,有的扛着沉重的子弹吭哧吭哧地向山上爬。
“嗬,敌人送礼来啦!”四班副班长冯贺两臂向前一伸,将机枪口朝下,对准敌人。
等敌人进到我方射程以内,随着连长一声令下,枪声大作,敌人顿时乱了阵脚。战士们嗖嗖地投出手榴弹,呼隆呼隆——手榴弹在敌群中爆炸。冯贺打得性起,呼地一下跃出工事,端着机枪朝敌人嘟嘟嘟嘟一个劲猛扫……敌人被打得四处乱蹿。紧接着,指导员苏文禄命令六〇炮开火。嗵!嗵!嗵!一串六〇炮弹在松林边成一条线爆炸——撤退到这里的敌兵正碰上炮弹爆炸,一下子被炸倒十几个。
“打得好哇!打得好——狠狠地打狗日的们!叫他们来得回不得!打呀——”郭恩志在山上跳着脚喊。他的嗓门特别响,从东喊到西,又从西喊到东。在连长的大嗓门鼓动下,战士们打得更起劲了。
敌人被打退后,郭恩志钻进掩蔽部,拿起电话向营长张洪报告——
“报告营长,刚才把敌人打退了——你听见枪响了吧?跟炒豆似的,消灭敌人有五六十个!”
“好!打得好!”张营长鼓励道,“不过,你们连人数太少,要多动点脑子,敌人还会进攻……”
郭恩志当然清楚八连面临的巨大困难——经过一个多月的连续行军作战,八连全部集合起来只剩四十多人了,而敌人恐怕不只两个连,很可能是整营、整团……
“敌人炮火很猛,你们不仅要大量杀伤敌人,也要注意保存自己!”张营长继续叮嘱。
“营长你放心,敌人就是来一个团,我们也有办法治它!要能保证供给我们子弹和手榴弹!”
郭恩志放下电话,过了不一会儿,敌人又开始向八连阵地发射炮弹了。哐——哐——炮弹一发紧接一发落在八连阵地上。这一次炮击,敌人整整打了一个多小时!
炮击过后,阵地上雾气腾腾。一时间,四处显得格外寂静。这倒让郭恩志有些不安。他走出掩蔽部,站在断崖边向下观察……嘿,前面不正是敌人吗?他们正猫着腰,利用山脚的阴影隐蔽向上运动,企图偷袭一排的阵地!
郭恩志二话没说,招呼上六〇迫击炮手和重机枪手,匆匆赶到一排防守的无名高地,立即着手组织火力。他对六〇迫击炮班长宋乃成说:
“等敌人上来,你们听见我打第一枪,就向敌群密集的地方各放六发炮弹,前一发,后一发,打成梅花形,把敌人朝中间赶。”
又对机枪手王森茂说:“炮打过后,就轮着你们啦!等我第二枪一放,你就往中间扫,把敌人再往两边赶,知道吧?这样,敌人也就剩不下多少了。”说着,郭恩志又瞅了副连长滕俊英一眼,“紧接着,我第三枪一放,你就带两个反击小组出击,狠狠揍兔崽子们!”
……说话间,敌人已转过无名高地的山脚,成散兵队形爬上来,距离只有五六十米了……
“叭!”郭恩志抬手,打响第一枪。迫击炮班长宋乃成立即发炮——轰!轰!轰!几声巨响,敌人群中腾起梅花形爆炸烟雾。敌人被炸得东倒西歪。“叭!”郭恩志又打响了第二枪。机枪手王森茂早已憋足了劲,他食指扣紧扳机,对准敌人嘟嘟嘟嘟,一气打了一百五十发,在密集的敌群中扫开一个豁口……
这时,敌人避开机枪火力,分左右两路向山上冲来,一路嗷嗷叫着。
“叭!”郭恩志打响了第三枪。
“冲啊——”副连长滕俊英一跃而起,带领两个反击小组冲出堑壕。在震撼山谷的喊杀声中,勇猛扑向敌人,子弹象冰雹似的向敌人卷去,手榴弹一个接一个在敌群中炸开花……剩下的几十个敌人被反击小组追得满山乱跑……
——敌人的进攻再次被粉碎。
“进洞,进洞,抽支烟,听听敌人打炮!”郭恩志估计敌人被击退后,肯定会用炮火来报复,便命令反击小组撤回,躲进防炮洞里。
郭恩志的身子刚刚挪进洞口,就听见一发炮弹呼啸着飞来,落在离洞口不远的一棵松树前,轰隆一声巨响,合抱粗的大松树被炸成两截!接着,数不清的炮弹从空中纷纷砸下来,在阵地上刮起一阵摇天撼地的飓风……
直到黄昏时分,炮火才渐渐平息。
夜幕降临了,敌人停止了进攻。郭恩志却不让敌人休息,他派出一个五人战斗小组,带足了子弹和手榴弹,偷偷摸到露营的敌人阵地上,一阵痛快的扫射,把正在作梦的敌人打得吱哇乱叫……五个勇士把带的子弹和手榴弹全部打完扔光后,每人捡了几支敌人的自动枪返回了阵地。
第二天,恼羞成怒的敌人开始了疯狂的报复。一清早,公路上就出现了敌人的坦克。三辆并排的坦克后边,是黑压压的一溜望不到头的步兵。远处,还有数不清的人影在晃动着。
郭恩志立即调整了兵力,把三排分成两部分,充实到一排和二排的阵地上。
……战斗开始了。双方子弹似刮风一般扫来扫去,四处横飞。浓密的硝烟吞没了阵地,松林在燃烧,山峦在震荡……
二排阵地上,战士们打红了眼。有的战士干脆脱掉上衣,光着膀子打。四班副冯贺在阵地右侧露出半截身子,端着轻机枪同对面四十多个敌人猛扫;弹药手把压满子弹的梭子一个接一个递给他。忽然一发炮弹落在二人身后,泥土扑了冯贺一身,弹药手负了重伤,鲜血染红了裤子。就在冯贺换梭子的时候,敌人乘机冲了上来。弹药手强忍伤痛,端起自动枪向敌人扫射,子弹哗哗地喷出枪口……
一排阵地上战斗更为激烈,敌人踏着死尸,一批接一批向上冲来,倒在王森茂机枪前面的敌人就有几十个……敌人一心想炸掉王森茂这挺重机枪,炮弹接二连三地向他砸来,直打得土块石头没头没脸地落下,将王森茂连人带机枪埋住。王森茂翻身从土里爬出,扫掉机枪上的土,朝冲到跟前的敌人又一阵猛烈射击……
敌人蜂涌似地冲上山来,阵地上到处是弥漫的硝烟、炮火。碎石、木屑夹杂着子弹和炮弹片,吱吱乱飞……阵地上空灰蒙蒙的,不见天日。异常严重的时刻来临了。
“喂!我们还有五万发子弹,争取一枪打一个呀!”一排长王永义喊了起来。
听到一排长的喊声,郭恩志吃了一惊。按照事先规定的暗语一算,就是说一排只剩下五十发子弹了。他急忙扯开嗓子吼叫起来:
“同志们,用石头砸呀!把敌人砸下去!”
战士们立刻把垒工事的石头搬下,连滚带推地向山下的敌人砸去。战士孙风起抱起一块几十斤重的大石头,高高举过头顶,向冲上来的敌人用力砸下,正好砸在一个敌兵的钢盔上,那个敌兵一声惨叫,倒在地上。孙风起接着又抱起一块石头……
敌人从侧面高地和正面山下两路冲击,情况万分危急。电话线也被炸断了,与营部联络不上。郭恩志把军装一脱,端着自动步枪,从一排打到二排,又从二排打到一排,一边打一边鼓动战士……终于,又一次把敌人压到了半山腰……
敌人聚集在半山坡,黑压压一片,密密层层将八连守卫的山头包围,到处是晃动的钢盔。八连的勇士们还剩下二十多个,大家默默拔出枪上的刺刀,准备和敌人刺刀见红!
我们是人民的好战士,
我们在战斗里成长,
只要战斗打响,
我们就打个歼灭战……
硝烟弥漫的山头阵地上,响起了八连勇士们悲壮的歌声……
二
战斗激烈进行当中,五六三团指挥部又一次通过电话,找到三营营长张洪,了解八连阵地防御情况。
“张营长吗?你们营现在怎么样?八连顶得住顶不住?"马兆民问。
“顶不住也得顶,顶得住也得顶!”张洪在电话中说,“团长,你就放心吧!现在正打得来劲哩,你听听,机关枪响得跟开了锯一样,多热闹……”
大概是张洪把电话听筒伸到了营指挥所掩蔽部外面,马兆民听到话筒里传来的鞭炮齐鸣般的枪炮声。
“怎么样,团长?够劲不?哈哈,这仗打得才叫过瘾哩!”张洪对马兆民说。
马兆民皱着眉头,转过脸来朝着一个劲儿地抽烟的刘炎田说:
“妈的,张洪这小子还笑……老刘,你来听听,三营那边打得够凶的!”
刘炎田摆了摆手说:
“告诉张洪,让他们注意与各连排阵地的联络,及时掌握好情况,发现问题随时向团里报告。”
半个小时后,张洪来电话向团指挥所报告阵地上出现异常。大概是电话线被炸断后,接头没接好,话筒里传来的声音很小,而且时断时续——
“马团长,八连阵地上枪声稀了……电话联系断了……派人去侦察,发现敌人一个连占了八连侧后的制高点,切断了营部和八连的联系……喂!喂!马团长……”
马兆民和刘炎田等迅速研究了方案,通知三营派九连接应八连突围。
……黄昏到来前,张洪兴冲冲地报告:在九连派出一个排的接应下,郭恩志己带领八连剩余的二十多名战士突围成功,回到了营指挥所……几天打下来,八连四十多人共伤亡十六名,但是打垮敌人一个加强团的十三次冲锋,毙敌伤敌约八百余名!
“了不起呀!了不起呀!”听到张洪的报告后,团政委刘炎田一个劲儿地赞叹不已,“要再次通报嘉奖他们!要为八连请功,为郭恩志请功!……”
——胜利是显而易见的,但是形势越来越严峻:全团战斗力不断被削弱,敌人攻势越来越猛,不少阵地已被敌突破占领……
当晚,团指挥所接到命令:北撤至第二线防御阵地,凭借高台山险峻的地势继续阻击敌人。
高台山之战,五六三团度过了最难熬的日子。战斗最艰难的时刻,各营连阵地频频告急。最后的预备队也拉上去打光了……
无奈,便将打光了炮弹的迫击炮连开上去增援;迫击炮连上去不久,阵地又被敌人突破,团指挥所又把高射机枪连调上阵地当步兵使……最后,团里又把一些机关干部组织起来,一部分充实到连队作战,一部分负责抢救伤员,搬运牺牲烈士的遗体……到后来,五六三团营长、教导员一级的干部也都操起了冲锋枪,亲自进入战壕阻敌……
……大雨又没头没脸地浇下来。高台山后侧靠近公路的山坡上,五六三团指挥所的人们淋着雨,守在报话机和电话边……大雨中,敌人的进攻暂时停止了,但炮击却更猛烈。轰隆轰隆的炮声震得大地痉挛不已,眼见得高台山上成片的树林被炮火炸平……
团长马兆民和政委刘炎田各自裹着一件水淋淋的皮大衣,坐在雨水飞溅的山坡上,内心焦灼不安:阵地上的战士怎么样了?又牺牲了多少人?各营连阵地还能坚守多久?一旦部队伤.亡太大而后援不继又该如何?这些问题一个接一个涌上心头,缠绕着他们的神经……
风大雨猛,想抽烟无法点火,刘炎田熬不住,便揉碎一截纸烟,把烟丝扔到嘴里咀嚼着。日日夜夜露宿山林,没有粮食,靠野菜充饥,风雨时时摧打着饥饿的人们——这些都不算什么,最让人痛心不已的是一批又一批战士的牺牲,而这些牺牲能否最终换来铁原阻击战的胜利,却让他心里没底——由此带来的内心痛苦的熬煎,在刘炎田这位三八年投身革命战争的指挥员的经历中,是最难忍受的一回……在整日刮风般的枪炮声中,他不知看过多少次手表。但是秒针似乎被磁石吸住了,总是停留不动。他盼望日头落山,盼望夜的来临,盼望今天残酷的血战迅速成为过去……从此,他深探地品尝到了度日如年的滋味……
……刘炎田嚼着辛辣的烟丝,也嚼着这残酷的日子。明天将会怎样呢?他想到最严重的结果:一旦指挥所前方的阵地被突破,那么就意味着一切都将结束。那时,他和团长都必须抄起压满子弹的冲锋枪,带领团指挥所的全体人员,迎向敌人的炮火和子弹……
想到这里,刘炎田瞥了一眼身旁的一株小油松——被雨水浇得翠绿的油松显得格外鲜嫩,油松的枝杈上挂着两支冲锋枪——那是他和团长给自己准备的。
“老马,”刘炎田转脸望着马兆民大声开口道,“咱们得有最坏的打算呀!”
马兆民正透过迷蒙的雨帘,望着山上炮弹爆炸掀起的烟雾,双眉紧锁口听到刘炎田的话,一扬头说:
“还剩几百人,守十五公里长的阵地,粮弹运不上来,减员得不到补充……最后的结果无非是拼呗……反正没命令就得死守着不能撤!”
马兆民说的是实情。二人沉默了。只听得雨声飞溅,炮声隆隆……
“唉,要是我这一百多斤不扔在这儿,回去以后,先喝它一大盆热乎乎的小米粥……”马兆民叹道,“一想起热乎乎的小米粥,战这心里就跟小猫爪子在挠似的痒痒……你呢,老刘?你想干什么?”
“打完仗,我就想找个热炕头,睡它一天一夜。”刘炎田说,“没热炕头也行,只要是块干燥的地方,裹着大衣一躺,什么也不想,痛痛快快地睡一大觉……”说到这里,刘炎田不由地想起从北汉江撤向涟川的路上,有一夜,他困得忍不住,就胡乱倒在一个炮弹坑里裹着大衣睡了一觉,醒来后才发觉身旁不知何时被炮弹炸死了两个战士,自己跟两具血肉模糊的尸体躺在一起……
这两位团长和政委希望得到的东西原本是极简单而自然的人生基本需求,但在眼前这严酷的战场上却显得近于奢侈……正当他们为此而生发出憧憬与渴望之际,置于弹药箱上的电话机响起了急促的铃声!
是师长张英辉打来的电话——奉上级指令:六十三军铁原阻击历经十二昼夜,迟滞了敌人的疯狂进攻,掩护了东线部队的转移……任务已经完成,可以撒往伊川地区休整……
听到这个消息,刘炎田不知怎么来了力气,腾地一下从地上蹿起……开始还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当确信这消息属实后,他抬起头来,向着茫茫雨空发出一声长叹,随即便感到浑身散了架一般,软得没有一点力气,咕咚——一屁股坐在泥水里!
……当他被两个警卫员架起来,一步一步踏着泥泞北撤的时候,他的两眼直冒金花,漫天飘落的雨线在他的眼里变成了黑蒙蒙的颜色……
入朝之初,五六三团兵力总计两千七百余人,而在历经五次战役和铁原阻击战之后,全团指挥所加上各连队,共剩二百六十六人!
这二百六十六人的队伍,在风雨如磐的暗夜中,蹒跚着离开了高台山,离开了铁原……身后,留下了他们那无数长眠的战友。
三
在六十三军指挥所从位于铁原西北方向不远处的于青洞向伊川地区转移之际,军长傅崇碧最后一次登上附近的山岗,向铁原至涟川一带久久地眺望。
十多个日日夜夜,这位身肩重任的军长数不清接到彭德怀司令员和杨得志司令员多少次电报、电话,记不清各师、团阵地有多少次告急,一次次的决断,一次次的化险为夷,使他熬得双目通红,脸颊凹陷,浑身上下瘦得皮包骨头一般。
但是,最重要的是胜利了!上级交给的阻击任务完成了!尽管这胜利是以无数指战员的鲜血和生命为代价换取的。
此刻,傅崇碧眺望着涟川至铁原一线十几公里绵延的战火狼烟,心中升起一种强烈的自豪感,为那些英勇无畏的战士,为那些机智果断的各级指挥员,为自己率领的这支经受住了残酷战争考验的英雄部队!
在与敌人的坦克、大炮和集团冲锋的无数次较量中,为了全局的利益,战士们承受了巨大的压力,付出了巨大的牺牲……但是,犹疑和胆怯在那些勇士们的心中没有位置,机智和果敢伴随着他们度过了一个又一个严峻的日子……
傅崇碧不会忘记,在骑一师重点进攻方向上,一八八师付出了怎样的牺牲——五六三团损失最重的四连打得只剩下四个人,危急时刻,一八八师炸毁了铁原东北方向的一座水库。大水汹涌,浪涛激溅……敌人进攻的出发阵地,转瞬形成一片泽国!如此阻挡住敌人的坦克。但是,两天后,大水退去,敌人又卷土重来,涌向一八八师阵地……为缓解一八八师的巨大压力,军部炮兵群配属一八七师,由师长徐信组织部队向敌人发起反冲击。一线配备迫击炮,二线配备喀秋莎。入夜,骑一师在几百辆坦克围成的城墙堡垒里,搭帐蓬休息……夜半,一八七师炮火齐发,暴风骤雨般席卷敌人营地。被打着火的汽车和帐篷升起十几丈高的烟雾……突击部队乘势袭击敌人营地,打得敌人乱成一团!直到第二天,熊熊大火还在敌人的营地燃烧,硝烟遮蔽了半边天空……
现在,当这一切终于成为过去,部队奉命撤离铁原的时候,傅崇碧望着这一片被战火烧焦了的土地,望着他们曾经激战了十数个日日夜夜的战场,悲壮的情怀中竟掺杂着一丝莫名的惆怅——他竟然有些不情愿迈动离去的脚步……是的,战争的血与火,便是军人的证明。而与军人的证明形影相随的,始终是死亡的存在。在那些烟熏火燎过的山岗上,匆匆掩埋了无数年轻指战员的尸骨——在与这如此众多的牺牲者永别之际,人们的脚步又怎能不沉重?或许,生还者将从此不再踏上这片土地;若干年后,这一带洒满鲜血、双方弃尸累累的山岗上,将遍开鲜艳的花朵,爬满茂密的长青藤。到那时,人们还会知道在脚下绿草如茵的地方,曾经埋葬了无数个年轻人的梦吗?
应该知道。
……傅崇碧率领着六十三军指挥部离开了于青洞,离开了铁原……队伍行进的脚步匆忙而又杂乱。人们再没有向后回头……
六十三军各师团残部刚刚撤到伊川地区,彭德怀司令员便风尘仆仆地赶到该军军部,亲自来看望这些刚从第一线阵地下来的战士们。
战士们持枪列队欢迎彭总。
那是怎样一种难以形状的军容呵!战士一个个面带菜色,头发和胡须很长,且沾满灰尘,名副其实的“蓬头垢面”。军装已不成其为军装——子弹穿,炮火烧,荆棘扯,条条缕缕在风中飘动。还有些战士光背赤脚,只剩下一条短裤……
彭德怀来到战士们面前,拍拍这个的肩膀,摸摸那个的头发,眼睛湿润了。
“你们打得好!打得很好!你们吃了很多苦!牺牲了许多好战友!祖国和人民感谢你们!我彭德怀也感谢你们!”
听到彭德怀司令员的话,战士们顿时激动得相互抱在一起,有的甚至痛哭失声!
——在最残酷的日子里,面对着身边战友一个接一个倒下,他们没有流泪;甚至在打退敌人的冲锋,匆匆掩埋战友遗体之际,他们也没有流泪……而现在,他们流泪了。
“祖国万岁!”
“一切为了祖国!”
——他们这样用哽咽的声音高呼口号。
告别之际,彭德怀司令员问傅崇碧有什么要求。傅崇碧说:
“别的没什么,就是部队减员太严重,有些连队打光了,每个连最多剩下一二十人……”
“给你们补!从西北给你们调补两万人!”彭德怀说。
“有兵就什么也不要了!”傅崇碧笑了。
“不,还要给你们发新军装,新装备!”彭德怀说,“这次给你们每个连两瓶茅台酒、七八条好烟,以后,很快给你们运来大批慰问品——犒劳你们!”
……由于铁原阻击战的胜利,迟滞了敌人的推进,保证了我东线主力部队的后撤布防口至六月十日,终于将敌阻于汶山、高浪浦里、三串里、铁原、金化、杨口一线,使战线趋于稳定。
第五次战役遂告结束。
四
(战地记者华山的日记)
1951年6月3日
昨晚步行回一八八师。二十里泥泞,中午才到。睡下不久,肚疼。团队没吃上饭就行动,更苦了。
白天在洞子睡。下午师副政委李克忠来,说他们晚上行动,一八九师两个团要下来,到这儿休息。军政治部今晚也有行动。
有电话叫我回兵团,说是总政调我即回北京。战争长期化方针定了。晚间拟和赵部长同行回国。
1951年6月4日
连日淋雨行动,雨季到了!没件雨衣,也没块雨布,行动中还好,停下就冷。一连几晚都行军,连夜采访了一个指导员。
又转来志司电话,还是总政调令。凌晨摸到寺后洞。兵团今晚有人去志司开会,正好同车。
1951年6月5日
黄昏到公路上等汽车。又是嘎斯,开得又猛,想起翻车。不久才发觉司机很熟练,错车又稳又快,踏实了。凌晨二时到空寺洞矿山下房子住,进屋睡。
1951年6月6日
在普金洞里呆了几个钟头。进洞得摸黑几百步,水帘洞式。洞里石窟有电灯,只是太挤,住不下。下午四时半下山到志愿军报社去,我到闫吾那里住。小杨说起有我一封信,在白糖中,吓了一跳。五日晨到兵团时,天已亮,送来了包裹,当时一摸是两条纸烟,一包白糖,以为有信,拆开布包却失望了,让通讯员收起,倒头就睡。赶紧检查,原来是姑娘们有意放在白糖中,缝好,意思是甜中甜,偏我粗枝大叶。现在好,都送礼啦。
总社寄的雨衣,家里寄的雨衣,志政发的雨衣,都没收到。前线寄点东西真难呀。
1951年6月7日
有汽车,晚上走。到伊川桥前,道路很拥挤,又是马车堵桥:赶车的蹲在车上,也不说话,也不动动。忽然想到春旱秋涝的农民,蹲在屋檐下,口衔烟袋锅,吧嗒吧嗒地,两眼望天,光着急不动一动,回天无力的样子。不象汽车司机,野战部队,一堵路,就前跑后颠,想方设法,一齐动手,三下五除二就过去了。今后同小生产方式打交道的日子多啦!
新溪和遂川间,重型炸弹群把公路破坏了十来里地,汽车乱跳,一陷好深,曲里拐弯也就过去了。到社仓里,已四时,天大亮,又没隐蔽处。沟里矿山住宅区的轮廓倒很整齐,没大破坏,大卡车就停在路边,房前屋后。大概有高射炮阵地,空袭不严重。
赶到朝阳里,十五里,过大山,阴云破,出蓝天。赶紧进沟,房子也满整齐。车停屋前,正要卸行李,野马式出现了,就在社仓里方向,好近!一旋就到了头顶,兜了几圈,司机王大海把车开到屋边,盖上秫秸。好在目标是社仓里的汽车群,高射炮不会让它低飞。
去找洪学智。他们住小公路边的矿洞里,五时到,未起床,给安排地方休息。在洞口平房里,睡到十时。
1951年6月8日
“华山!”门口来了个人,“我是谁?”“你在这儿!”十二年不见,一听声音就认出了。李导!安吴堡青训班的同学“李大刀”,一两千人开大会总爱“拉拉”他出来指挥《大刀进行曲》:先齐唱,再二重唱,又四重唱,一声“杀”喊出四声“杀”来,象回声阵阵,地动山摇。却不搞艺术,搞了军事,想不到还搞后勤!他说,这里物资堆积如山,什么都有,就是前面卡脖子,上不去,前线还得战士自己背负,只够“七日攻势”。运输线成了攻势焦点。关键在树立长期观点,同前线摆在同等地位,通盘解决,彻底改观。
洪学智找去吃饭。在东北战场采访,跑六纵最多,他是纵队司令员,现在是志后司令员,很亲切。正好有个文件,要我带回北京,面交总政肖华。今晚安排车去安东,当晚可到。谈到运输形势。朝鲜半岛狭长,山脉纵贯南北,交通干线夹在中间,等于只有一条,是日寇占领期间所建,专为进攻中国,直叩东北大门。江流则是东西方向,桥梁多,枢纽多,空中好封锁。斗争可歌可泣,群众创造丰富极了,彭总评价很高:前线的胜利,有后勤百分之五十一的功劳。我们的战士太可爱了,有饭吃,有弹药,就打胜仗。东西上不去,等于犯罪!要好好总结,把兵站线,从祖国摆到最前沿,到处都有避弹仓库、汽车隐蔽部,到处都好错车,随炸毁,随修复,就是要建成一条炸不断的运输线……
沿着熟悉的公路北行,过大同江,清川江、大宁江……飞机照样盘旋,照明弹照样封锁江面,来往汽车总没停过。还多次碰上火车南开。多少朝鲜妇女和东北民工在运土铺路!
猛看见江那边的城市灯火,热泪都夺眶而出了。
前线的艰苦,换来祖国的平安,不就是战士最大的幸福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