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从三八线开始,在三八线结束——历史完成了一个螺旋形的圆
一
一九五一年六月上旬的一天上午,在北京中南海丰泽园的菊香书屋里,毛泽东主席接见了刚刚从朝鲜前线回到北京的志愿军副司令员邓华同志。
“邓华同志,你瘦多了嘛!”毛泽东伸出宽厚的大手迎接走进门来的邓华,“劳师远征,保家卫国,辛苦辛苦!”
毛泽东随和地说笑寒喧,使邓华在刚刚进入毛泽东办公室前的拘谨顿时冰释。
“主席统筹全局,国际国内,诸事如山,比我们累多了。”邓华笑道,“我们倒是单纯,只管打仗……”
“打仗可不简单,特别是跟美国军队在朝鲜作战,国际战争呵!”毛泽东说着,请邓华就坐,一边从桌上拿起香烟,请邓华抽烟,他自己也取一支烟点燃。
邓华此行是奉彭德怀之命,率领第一批入朝的几个军长回国向毛泽东主席汇报前线战况的,昨天由沈阳到京后,刚在北京饭店住下,邓华就接到毛泽东主席秘书的电话,通知他今日上午向毛泽东主席汇报。
此刻,邓华坐在毛泽东主席对面,抽着烟,心绪如潮。敞开的窗户送进初夏的阳光和院里带有松树气味的清风。他打开写满密密麻麻字迹的本子,按照事先的准备逐条向毛泽东主席汇报……诸如对志愿军与美军作战形势的分析,对战争发展状况的估计,以及改善装备、改善后勤供应和轮换作战部队等。
毛泽东抽着烟,注意倾听邓华的汇报,不时拿起铅笔,在一张白纸上记几个字。
“好,你谈的情况很详尽、具体。”邓华谈完后,毛泽东点头道,随即站起身来,在室内来回踱步。
……二阶段作战开始后,毛泽东十分关注战况,不时让军委作出汇报。尤其是得知一八〇师受损的消息后,更为焦虑不安,立即让军委给志司发电报,询问一八〇师的详细情况。五月下旬,解方曾来京向毛泽东汇报情况,谈到五次战役的实践证明,包围敌人后,必须集中优势兵力当夜消灭敌人,否则,第二天敌人便会借助大量飞机的支援,或拼死固守,或突围逃走,使我很难吃掉敌人。因此,歼灭战的胃口不能张得太大,不可能一口气吃掉敌人几个师的兵力……
“邓华同志,”毛泽东停下脚步,转身对着邓华发问,“你看我们下一步该如何打算?”
“根据敌我力量对比,战争极有可能长期。”邓华说,“关于长期作战的思想,主席早有电报指示,我们领会得不深,因此,五次战役口子张得太大,想打大歼灭战,结果被敌人反击得手……”
“欲速则不达。”毛泽东沉吟道,“你是说——持久战?”
邓华点了点头。
“嗯。持久战是我们战胜日本侵略军队的法宝……在以劣势装备对优势敌人的作战中,特别应当注意扬我所长,避我所短……持久,持久……消耗敌人……打法上轮番作战,可以‘零敲牛皮糖’。我们一个军每次以干净彻底地消灭敌一个营为目标,积少成多,逐步消耗敌人的有生力量,才能使其知难而退……”
“‘零敲牛皮糖’?”邓华惊喜地,“好哇,主席,就是用这个战术……用这个战术搞敌人,让他没办法应付!”
“现在,我们要教育部队树立长期作战思想,和敌人边打边谈……”毛泽东说。
“要谈判吗?”邓华听到主席这样说,非常敏感。
“是的……美国人在五月底,通过外交人员接触了苏联的马立克,提出了愿意与我们会面,讨论结束朝鲜战争问题……前几天,金日成来北京,我和恩来与朝鲜方面就此进行了讨论。当然,我们如能再歼灭敌人更多的有生力量再谈,更为有利。但是和平解决朝鲜问题是我们历来的主张,如果能以‘逐步撤退外国军队、包括朝鲜的前途等问题’为条件来谈判,我们也不宜拒绝。中央也开了会,研究下一步怎么办?多数同志都主张我军宜停在三八线附近,边打边谈,争取谈判解决问题……是啊,南北朝鲜以三八线为界,现在把敌人从朝鲜北部赶出去的目的已经达到,停在三八线,恢复战前状态,各方面都不丢面子。如果继续打下去,我们虽然可以逐步改善装备,增加力量,改变敌我双方力量对比,但是困难也不小……不过,美国方面提出愿意谈判也可能又是缓兵之计,或是为了争取国际舆论。因此,我们必须有长期作战的准备,边打边谈……”
“中央的决定很正确。”邓华点头称是。“我们立足于打,作好长期打的准备,同时争取谈判解决问题。”
“关于你刚才还提到的几个问题——装备的改善——我们向苏联订购了一百个师的装备大部已运到,高炮部队正在训练,不久可入朝;关于志愿军的后勤供应问题,我们已经买了几千辆汽车,交通改善了,供应也会好起来,还有轮换作战的问题,这个我早就考虑过。现在杨成武的二十兵团正在准备向朝鲜开进……”
“有中央的支持,我们就有决心坚持到胜利!”邓华听着毛泽东主席的一番话,心里感到很踏实了。
“和你一同回国的还有几个军长?”毛泽东问。
“是第一批入朝的十三兵团的几个军长,”邓华回答道,“三十八军的梁兴初,三十九军的吴信泉,四十军的温玉成,四十二军的吴瑞林……现在都住在北京饭店。周总理和聂代总长已让作战部长李涛来看望过大家,还给每个人发了二百元钱,让大家买点吃的,补补身体……”
“好嘛,好嘛,”毛泽东笑道,“让他们到处看看,玩玩,休息休息,也可以给即将入朝的部队作作报告,介绍介绍对美军作战的经验。我看,该谈的你今天都谈了,他们几个军长就不要再谈了,但我要见见他们。明天中午,请他们到我这里来,我请你们大家吃—餐便饭,四菜一汤,家常便饭……”
“他们一听主席请吃饭,会兴奋得一夜睡不好觉!“邓华笑道。”他们早就盼着见见主席哩!”
“他们从前线回来,劳苦功高,我当然该请他们吃饭嘛!”毛泽东呵呵笑了。
二
邓华一行在京逗留的一个星期内,不但毛泽东主席亲自接见并请大家共进午餐,肖华、肖劲光、刘亚楼、钟赤兵等领导同志还分别代表总政、海军、空军、北京军区、中国民航宴请他们,吃了北京的名菜涮羊肉、烤鸭、谭家菜,还游览了京城各处名胜古迹。其间,杨成武司令员还专门把他们接到二十兵团指挥部驻地天津,热情招待,并由邓华同志向二十兵团团以上干部作了报告。杨成武还陪同邓华等人参观了当时天津有名的跑马场。
在这短短一周时间里,最忙最累的要数邓华了。前线军情时时牵动着他们的心,毛泽东主席对战争如何继续进行所制订的战略方针和战术思想又令他彻夜不眠,反复思索、理解和消化。在每日紧张的活动和应酬之余,他便在北京饭店的寓所,摊开笔记本,提起钢笔,凝神思索,将自己的体会写成文章,题为《论朝鲜战场之持久战》。朝鲜战争爆发已近一年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入朝作战已历时八个月,经过了五次大的战役。这中间确有许多经验教训值得认真加以总结……邓华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在北京饭店的一个个不眠之夜;倾注心血起草着这篇文章。在这篇不久后在志愿军党委扩大会议上宣读的文章中,邓华将志愿军入朝作战分为两个阶段;从第一次战役到第三次战役的胜利为第一阶段;第四次战役到刚刚结束的第五次战役为第二阶段。文章分析了两个阶段作战的胜利原因和存在的问题,指出了朝鲜战争为什么不能速决的原因,提出应遵照中央指示,长期作战,稳扎稳打,并就如何实行持久的作战方针谈了许多很有见地的设想。文章对我方的困难条件和有利条件一一加以分析对比,指明了朝鲜战场的持久战必将以我胜利而告结束的前景……
文章脱稿后,邓华感到身心顿时轻松。自他协助彭总指挥作战以来,他时时自责,生怕当不好彭德怀司令员的副手。现在,他为能更好地贯彻中央关于朝鲜战争持久作战的方针而扎实地做了一件事,心里自然感到高兴。
返回朝鲜前线的日子到了——邓华等人早已归心似箭。这天下午,邓华又一次将这篇文章细细地修改、推敲……工作人员已经将他的日用物品收拾好,准备离京返回朝鲜。正在这时,林彪却要人打电话来,召邓华去他家。
邓华看看手表,离火车开车的时间已很近了。但是林彪召见,想必有重要急事.他立即收拾好笔记本,吩咐几位军长到火车站等他,便匆匆驱车赶到林彪住处。
六月中旬,北京酷热而干燥。从敞开的车窗口,吹进一股股带有城市下水道气味的热风,邓华浑身燥热,满脸沁出汗珠,一边摘下军帽扇着风,一边催促司机加快速度。
十多分钟后,车子开到林彪宅坻。
邓华有好长时间没见到林彪了。自从十三兵团接到赴东北组建东北边防军的命令后,邓华便一直在东北,后又到朝鲜。其间,林彪到苏联养病,由彭德怀率兵赴朝……此次来京,邓华因忙于各种事务,没有多少闲暇,所以没有去看望林彪。过去,邓华曾两度在林彪手下工作,为期长达十年之久。对自己的老首长,邓华是了解的。在战争年代,他与林彪曾几度因为作战问题有过争吵和冲突,彼此心存芥蒂。邓华知道林彪指挥作战有办法,动脑筋,带领四野打了很多大胜仗。但邓华在与林彪长期共事中,也深知此人城府极深,寡言少语,从不轻易对人吐露心事……现在,林彪突然召他见面,肯定有什么急事。
然而事出邓华预料之外,当他急急忙忙走进林彪家的客厅,与林彪握手寒喧后,对方却让警卫员摆出糖果点心,沏上茶,东拉西扯地与他闲聊起来。
“你很忙吗?”林彪坐在沙发上,两眼望着茶几上的一盆文竹,仿佛心不在焉地随口问。
“这些天事情比较多,主席让汇报前线情况,又带着几个军长出席了很多招待会、报告会,还去了一趟天津……一直没顾上来看林总。怎么样,林总身体好吗?”
“嗯。好,好。”林彪点点头,“我不请你,你邓华就不登我的门嘛。”
“实在是分不开身,”邓华歉意地笑了笑,“又连日赶写一篇文章,夜里也加班……主席和彭总都让我们尽快赶回朝鲜……”
“嗯,嗯,彭总好吗?”林彪抬眼看着邓华。
“他年纪大了,老住洞子,吃不消……洞子潮湿,不见阳光……”
“你替我向老彭问好。去年十月间,我生病,病很多……”林彪慢吞吞地说道,“你们打得不错……五次战役不大好……中央开了会,决定以三八线为界,和敌人边谈边打,这个对。我看,和八年抗战一样,在朝鲜也要熬,熬得敌人熬不住了,问题也就解决了……我叫你来,想听你谈谈前线的情况。”
林彪说着,从沙发上站起建到宽大的写字台边。写字台上已经摊开了一幅朝鲜前线作战地图。林彪指着地图,向邓华问东问西,意欲了解前线的作战态势和对美军作战的经验。
邓华看看手表,火车开车的时间马上要到了。他心急火燎,对林彪的问话不免有所敷衍……
林彪看到邓华频频抬起手腕看手表,便问:
“怎么,你有事吗?”
“林总,实话说吧,我得马上到火车站,火车就要开了,我们得赶紧赶回朝鲜前线去。下次来京时,一定当面向林总详细汇报……”
林彪挥了挥手,不悦地:
“你走嘛,你走嘛。”
……邓华匆匆告辞,驱车直奔火车站。他担心去北京站赶不上火车,于是让司机加大油门,直奔丰台火车站。
火车总算没误——邓华在丰台赶上了那趟列车。但在列车行进中,他内心一直忐忑不安,脑中总是浮现出与林彪告辞时,对方眼睛里露出一丝令人不易觉察的冷冷的目光。邓华担心:林彪会不会是认为自己借故拒绝,不愿向他汇报?这可就伤了他的面子啦……
若干年后,邓华因彭德怀冤案受牵连,被主持军委工作的林彪指使人一再批斗,后被贬到四川,离开军界……在那些艰难的日子里,他的脑海中不时浮现出当时林彪那冷冷的目光。他明白,大约从那一刻起,他就被林彪划为彭德怀的人了。
三
六月中旬,夏日的热浪席卷了朝鲜的山川大地。我志愿军各部在积极的阻击防御战中大量杀伤与消耗了敌军的有生力量。在我主动放弃铁原、金化后,敌人亦停止攻进:转入防御:战线稳定在三八线附近。
这一天午后,在志愿军总部空寺洞驻地,有各军军长政委和各兵团主要首长参加的高干会议正在进行……山坡上的树林里,一间用圆木搭成的很大的掩蔽棚,橱顶盖着松枝,以防敌机发现目标。掩蔽棚里,气氛紧张而严肃。无论是军长政委,还是兵团、志司领导,脸上都没有那种打了胜仗后的愉悦表情。人们闷头吸着烟,思虑的神情加上因闷热而沁出脸上的热汗,使得会场的气氛愈加紧张……
彭德怀司令员正在讲话,他那粗重而洪亮的声音似重锤一般敲击着与会人员的心——
“我们是革命的队伍,我们进行的是正义的事业,人民向着我们,拥护我们。我们每个成员都是有政治觉悟的,我们能够迅速的接受新鲜事物,使我们的觉悟不断提高,战术与技术不断提高,在统一的步骤下动作……这些就是我们勇敢与胜利的主要因素。但我们的部队为什么又有强弱之分呢?这主要决定干部是否善于组织、领导与其作风好坏。组织、领导的好,作风好,这个部队自然就会强,反之就会弱。但我们每个同志必须清楚认识:强中更有强中手,切不要自己封王!切不要骄傲自满!要知道谁要自己封王,不求进步,必然遭受损失!永远不封王,不骄傲,就永远跌不死!”
“……一八〇师的问题上,三兵团和六十军要很好检讨,吸取教训。韦杰来了吧?你讲讲,你那个一八〇师,是可以突围的嘛,你们为什么说被包围了?敌人就是从前面过去了,晚上还是我们的天下嘛!!为什么要说被包围了?哪有这样把电台砸掉,把密码烧掉的?命令部队撤退时,你们就是照转电报,为什么不安排好?”
会场鸦雀无声。人们面面相觑。坐在棚边角落上的韦杰一个劲儿地抹头上的汗,彭德怀的声音在他耳边轰响着——“为什么?为什么?”自己日日夜夜,心绪不宁,不也在思考这个问题吗?原因当然很多,主观的,客观的……韦杰觉得有一肚子话要说。但是,身为一军之长,手下的一个师没有了,还能解释什么?一刹间不知为什么,韦杰脑海里忽然浮现出韦拔群的形象——那位他非常景仰的出类拔萃的红七军将领,不是早已壮烈牺牲了吗?做为一个跟随“拔哥”走上革命道路的后来人,他该对“拔哥”说些什么?解释些什么?还有,他那土地贫瘠的广西东兰县家乡,人们长年累月躬耕劳作,在田头喝着用竹筒盛的稀饭——终年不舍得吃一顿干饭……漫长的冬日里,人们合家只盖一床破絮,冻得睡不着,便光着腿(没有长裤穿)蜷缩在火塘边烤火取暖——日子久了,人们膝盖以下的腿部都被火烤成了蛇皮一样……自己就是在这穷乡僻壤里走出来的苦孩子,在风风雨雨的战争岁月里,告别了多少长眠在各地的战友,他做为一个幸存者,成长为革命队伍中的一个军长……现在折损一个师,他又该说些什么?想一想一八〇师近万名失散的官兵吧……
韦杰双目湿润了。他默默地承受了彭总的批评。
“那个一八〇师的师长负有直接责任!”彭德怀继续讲道,“丢下部队,自己跑回来,这样的师长该枪毙!军法从事!……我是很生了气的睐!要不是考虑到我们志司在指挥上也有一定责任,我是轻饶不了这个师长的!危急关头,师长就是灵魂嘛,部队都看你的决定嘛!你师长灵魂出窍喽,部队还能不散?十二军三十一师有一个团脱离大部队一百多公里,孤军深入,比一八〇师更靠南,为什么这个团能完整地撤回来?就看干部是不是坚强有力!”
“刚才我讲了,志司在这次战役的部署上,存在一些问题。胃口张大了些,企图一次歼灭敌人几个师……口子开大了,部队进得远了些;没有料到敌人反扑那样快,那样猛……通信联络不畅通,各部队回撤和防御出现混乱局面。还有兵员补充不上,粮弹供应无法保证……”
“后勤供应不上是个大问题,”六十五军政委王道邦插话道,“二阶段撤下来,让我们在议政府、涟川阻敌,部队无粮无弹,怎么打?现在我们军减员太多,希望尽快给补充……”
“哼,你王道邦不说倒也罢了,你既说,我还要问你哩!”彭德怀瞪起了眼,“让你们六十五军守半个月,为什么打了四天就把敌人放过来?六十三军为什么能顶十来天?你说?你只讲客观原因,怎么不讲讲主观原因?防御为什么没有纵深布置?你还有理,我还没跟你算账!听说六十三军的部队从铁原下来,遇到你们六十五军的部队正在包饺子,人家火了,把你们的饺子给掀了!该掀!谁让你们打得不好!”
王道邦低下头,再不敢吭声了。
彭德怀继续讲道:
“……刚才讲了,我们志司领导上有缺点,对新来的兵团没有采取各种有效的办法,帮助其了解朝鲜战场的情况。虽派有顾问组去,但未采取更多办法帮助。对新来部队的情况不了解,如干部抽调过多且弱,战士身体坏,没有训练以及战术习惯了解不深刻,战术水平不高。把自己熟悉的东西,以为别人也熟悉了。二阶段撤回来,没有三令五申的严防敌人出击,防止敌人反咬一口。我军转移时,必须要控制公路,破坏公路,防敌坦克冲击。各部多没有这样做,将公路让开,使敌坦克横行无阻。加之三兵团的部署违背了志司的命令,使春川、洪川形成了一个大缺口。我们原将三十九军为三兵团预备队,兵团将三十九军调走没有立即发觉和制止。这些是我想到的缺点,可能还有未想到的……”
“现在中央决定了持久作战的方针,很正确。打法上采用积小胜为大胜,毛主席把这个办法叫做‘零敲牛皮糖’——看来,主席还没有忘记我们湖南家乡的牛皮糖……对美英帝国主义这块牛皮糖,就是要零打碎敲!战争将是长期的,但究竟鹿死谁手?肯定地说,胜利一定是人民的,是我们的!所谓敌人的优势,这与打蒋介石不同,与打日寇也不同;今天敌人放出风来愿意和我们谈判停战,是因为敌我力量旗鼓相当。”
“……至于长期多久呢?这不能如算命先生算八字,而主要决定于我们的努力。在朝鲜战争是要经过几次大规模激战,才有可能使敌人知难而退的。朝鲜战争胜利,第三次世界大战就可能推迟!但是不管怎样,我们总是要准备打,唯有充分的准备打,才能应付自如,不致措手不及……”
“美国出兵朝鲜,是错误估计了我们。认为我们的政府成立不到一年,不可能出兵,而没有认识到我们已经有了一支经过几十年战争锻炼的军队,也没有认识到现在的中国政府是由共产党领导的一个新型政府,是与人民血肉不可分的。比如今年发动的抗美援朝捐献活动,比去年发行公债容易得多,人民都很踊跃捐献,比去年发行公债的数目还大……”
“我们目前技术装备差,掌握技术的技能与军事学术还低,甚至有不少的中级指挥员还不会看地图。这就要我们各级干部努力学习,少犯一些过失,精细研究情况,使决心能很好的与客观情况相吻合,不错过战机。只有这样,我们的效能才会更提高,自然也就缩短战争的时间……”
“轻敌思想一定要彻底打掉,速胜论要不得……还有骄傲自满,以功臣自居的思想也抬头,应该整肃纪律,提高战斗力。”
“……五次战役,我们歼敌共八万二千余人。但是,对敌人方面损失的统计,可能有水份。比如一个排,战斗过后统计,歼敌四五十人——四十还是五十?很可能上报的数字是五十。这就是说,歼敌数字的统计有些是概略的。但是,我们还是要看到胜利,看到光明!敌人有可能和我们谈判,我们要与敌谈,也要准备打,准备大打。边打边谈,直到取得最后的胜利!”
——就在彭德怀召集这次军事会议之后不久,联合国军总司令李奇微便奉美国总统杜鲁门的指令,于一九五一年六月三十日,通过新闻媒介向中朝军队一方发出声明:
本人以联合国军总司令的资格,奉命与贵军谈判下列事项:因为我得知贵方可能希望举行一停战会议,以停止朝鲜的一切敌对行为及武装行动,并愿适当保证此停战协议的实施。我在贵方对本文的答复以后,将派出我方代表并提出一会议的日期,以便与贵方代表会晤。我更提议此会议可在元山港一只丹麦伤兵船上举行。
七月一日,金日成、彭德怀回复李奇微的声明:
联合国军总司令李奇微将军:你在六月三十日关于和平谈判的声明收到了。我们授权向你声明,我们同意为举行关于停止军事行动和建立和平的谈判而和你的代表会晤,会晤地点,我们建议在三八线上的开城地区。若你同意,我们的代表准备于一九五一年七月十日至十五日和你的代表会晤。
从此,朝鲜战争结束了大的运动战时期,而代之以边打边谈、谈谈打打的僵持阶段,这个阶段一直延续了两年之久。战线基本稳定在三八线附近。其间历经了大大小小无数次的防御和反击作战,包括最著名的上甘岭防御战役和一九五三年夏季的金城反击战……至一九五三年七月二十七日,敌我双方终于达成停战协定,在板门店签署了停战协议文件口敌方联军总司令克拉克说:“美国上将在一个没有打胜的停战书上签字,这在美国历史上是第一次。”这场从三八线上爆发的战争,在历经三年多之久,终于又在三八线附近绪束。
历史在前进中完成了一个螺旋形的圆。
1989年8月-1991年4月
于北京六里桥
编后 琐忆
杨剑鸣
初次见到叶雨蒙时,我觉得他如一条枪栓——一条真诚的枪栓。
待彻头彻尾地认真读过他的“黑雪系列”——亦即出兵朝鲜纪实三部曲后,更坚定了我的信念,认定他的确是一条不可多得的优质枪栓。于是,在相当一段日子里,任何人都不能修正我对他的这种直感。
四十年前的一场战争,随着《黑雪》、《汉江血》、《黑雨》的相继问世,又重现人们面前。在一种所谓“纯文学疲软”的现状下,黑雪系列”却能打动读者且一版再版并引起了强烈的社会反响。何以如此?只有待你读过并细嚼慢咽这部五十余万字的鸿篇巨制后,不难发现,除了那场令人不能忘怀的战争本身外,再就是作者这条真诚的枪栓在起作用。
将中国人民志愿军赴朝后参加的五个大的运动战放在世界风云背景下以战争文学的形式给予全景式的反映,可以想象在作者创作初衷的众多成份里含有一种锻打自己的坚毅与真诚。
为完成这部鸿篇巨制,其勇气、胆识乃至采访的难度和搜集资料的工作量,对叶雨蒙来讲,都将是空前的。
令人欣慰的是,他做到了。
一部“黑雪系列”,既关照着世界的大背景,又着意对战争起着潜移默化作用的世界风云人物进行了多角度、多侧面的刻划;但作者并未停留在此点上,由于这场正义对非正义的大战因双方武器装备悬殊以及种种原因而显得异常残酷,故作者不惜大量泼墨,极力表现了中国人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上至高级将领、下至普通士兵那种慷慨赴死以赢得战争胜利的大无畏精神。由此,伟大的胜利与惨烈的悲歌便形成了这部大书的又一主题。
昂扬和刚烈是“黑雪系列”的明显艺术特色,隐现出一种扶摇直上的雄风之势;但在其悲壮的情节中,又描述得尤为细腻感人,使读者热泪盈眶……
“黑雪系列”重现这场战争,其艺术表现力与艺术感染力着实值得称道。
叶雨蒙在该书的采访和写作过程中,付出了大量的心血,才使他产生了一种深沉的历史感和责任感并能够站在一定的历史高度,对这场战争在宏观和微观上有一种较为准确的把握。
无疑,一部“黑雪系列”放在眼前,如静静地躺着一个雷霆,只有待你打开扉页后,那厮杀声、枪炮声和战火硝烟以及有血有肉、栩栩如生的人物便随之而出。
再次见到叶雨蒙时,他说:写罢“黑雪系列”的最后一部时,如同从炼狱中走了出来。
尔后,他又声称:在我终于搁笔之际,我却并没有为这件对于我来说无疑是一项大工程的竣工而感到多少轻松,相反,似乎我自己也终于从那硝烟弥漫的残酷厮杀后胜利归来一样,心中有一种难以名状的沉重感。
毫无疑问,在重现那场战争的浩大文学工程中,叶雨蒙也是实实在在地以自己的真诚在战火硝烟中锻造了一次。
当他跳出后,便令人对他有了一种物理的感觉;一如对文学生命的锻造,物理上一种质的别致而由此产生。
感悟到一种质的别致,实属不易。
时下常有人把悟到文学的真谛喻之为拿到了“金钥匙”。我对此不以为然,似乎过于豪华和庸俗了。
我喜欢枪栓,喜欢比“金钥匙”美丽而别致的枪栓。
叶雨蒙不要当“金钥匙”,他是我们军事文学作家群中一条优质的枪栓。
这便是结论。
1991年酷夏于济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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