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入朝后,志愿军总部几次迁移都是由北向南,这次却是由南向北
一
一九五一年三月底四月初的那些日子,在三八线以南漫长数百里的战线上,联合国军继续向北推进,但已成强弩之末。在我志愿军邓华集团、韩先楚集团和朝鲜人民军金雄集团的顽强阻击下,敌军的攻进越来越滞缓,加之我第二番参战部队十九兵团和九兵团部队相继投入防御,终于使战线稳定下来。
与敌方缓慢的推进相比,我方则进入了大规模进攻战役前的紧张准备。连日来,新入朝的志愿军三兵团所属之十二军、十五军、六十军正日夜兼程向三八线开进。我九兵团和十九兵团主力也加速调往预定出击地域。
入夜,在三八线以北各条公路上,我方的部队和运送辎重的汽车、大车以及炮兵部队的火炮络绎不绝地由北向南开进。敌机在照明弹照射下,一批又一批地俯冲、投弹、扫射,企图将我运输线切断……
在朝鲜战场,没有前方和后方——血与火的较量无处不在。
而且,战役与战役之间也没有真正的间歇。你要休整,敌方要进攻,不让你休整;而敌方的攻势疲惫了,我方的攻势早已在筹划之中。战争在按照它自身的规律进行。
一场大规模的残酷厮杀即将来临。这就是中朝一方酝酿已久的春季决战,也是敌我双方投入兵力最大的一次较量。
四月六日早晨,在金化东北方向几公里处的上甘岭,四野静悄悄的。山坡上,沟谷里,那些几经战火后残留下来的树木和灌丛已悄然蒙上一层淡淡的新绿。春日的和风轻轻拂过那些鱼鳞般遍布山野的炸弹坑和村庄的废墟,一如翩翩而来的天使,在用她那纤柔的手指和飘舞的裙裾抚弄着大地女儿躯体上的创伤……
一九五一年的春天真是姗姗来迟呵……
然而,这种宁静的早晨毕竟是短暂的,随着最初一批敌机穿越云层而来的轰鸣声,爆炸声又接续而起;而在金化以南,敌军攻进的炮火声已越来越近了。
——就在这几乎是接敌前线的上甘岭,在一座宽敞的金矿洞里,彭德怀正在主持召开志愿军党委扩大会议,部署即将发起的第五次战役。
各路将领汇聚一堂:十九兵团司令员杨得志、政治委员李志民;三兵团副司令员王近山、副政委杜义德;九兵团司令员兼政治委员宋时轮、副司令员陶勇。还有绝大部分志愿军参战部队的军长、政委们。
洞壁上方张挂着巨幅作战地图,那些经参谋人员标示在图上的红色圆圈、箭头和锯齿线,将我军各部的配置地域和攻进线路准确地显示出来。会场气氛十分活跃,新入朝的各路将领们都急欲在朝鲜战场一显身手,摩拳擦掌,跃跃欲试。
彭德怀环视着与会的几十位高级将领们。这些人有些他很熟悉,但也有些不太相熟抑或是比较陌生。从红军初创时期开始,经过历次国内革命战争和抗日战争、解放战争,二十多年来,在南北征战的各个战场上,我军成长起一大批智勇双全、身经百战的高级将领,这些人几乎每个人都有一部传奇故事,而所有这些传奇故事相加,便构成了我们的革命战争历史。然而,由于彭德怀身居高位,且部队一再改编、合并、调迁,何况是在战事频繁的年代,将领们的擢升、调离亦很频繁,那种若干年前,还是彭德怀属下一个不知名的连长、营长的人,忽然已成为某个野战军的纵队司令员的事并不少见。所以,彭德怀对新入朝的一些部队将领并不相熟是很自然的。不过,不论这些面孔他是否熟悉,他却知道,一查“家谱”,这些将领们准和他有着这时或那时的隶属渊源。简单地说,彭德怀可能不认识与会的一些将领,而这些将领们却没有人不认识彭德怀的……现在,彭德怀环视着与会的几十位指挥员.从众人凝望着他的尊敬与信赖的目光里,同样生出一种亲切和信赖之情。
是呵,这些在座的诸位将领,便是我志愿军备个部队的灵魂、首脑。千军易得,一将难求。而眼前猛将如云,战局的改观已可预见。
但是,彭德怀司令员此刻丝毫没有轻松之感。
自一月二十五日,敌人突然发动反攻以来,我方主动权逐步丧失。虽经横城反击一战,追敌停止进攻十几天,但砥平里受挫,汉江南岸我三十八军和五十军亦受重创,我军不得不采取运动防御,逐步撤向三八线以北。让彭德怀感到欣慰的是,我第一番参战部队各部逐山逐水英勇阻击敌人,以空间换取时间,掩护了第二番部队进入朝鲜,开上三八线附近,为春季决战创造了条件。
但时间非常紧迫,第五次战役迫在眉睫,按毛泽东和军委原作战方针,春季决战拟定于四月初旬或中旬。后彭德怀考虑三兵团和九兵团不可能按时到达集结位置;十九兵团虽可到位,但因补入新兵多,必须进行一段时间的战前训练;加之战役必须之物资难以运抵,因此彭德怀经请示毛泽东主席,决定将战役发起时间推到五月上旬。然而,战争是两种活的力量的冲突和较量。在考虑我方进攻发起时间时,必须相应考虑敌方的作战企图。目前,敌海军大大加强了对我元山、新浦和清津诸港的炮击,封锁和对沿海岛屿的侦察、袭扰活动。同时,敌人正在增调援兵,拟将两个国民警卫师调赴日本,准备增援朝鲜战场,南朝鲜至少有两个师约三万余人在日本加紧训练,装备美械。种种迹象表明,敌人在加紧登陆准备。登陆地点极有可能在东海岸的通州、元山地区,以配合其陆军的正面进攻……如此,我军的战役进攻发起时间宜早不宜迟,应抢在敌军登陆之前,破坏敌人的战略企图。
彭德怀决心将第五次战役发起时间提前到四月二十日左右,并且,他对这一部署的正确性毫不怀疑。
早在三月初,彭德怀由朝鲜战场亲自回北京向毛泽东主席述职后,中央便根据朝鲜战局的发展,制定了坚持长期作战、轮番作战的方针。毛泽东亲口对彭德怀说:能速胜则速胜,不能速胜则缓胜。那么,究竟能不能速胜呢?中央对此并无明确意见。
按中央的战略方针:“战争准备长期,尽量争取短期。”那就是说,中央认为,朝鲜战争并非没有短期解决的可能。基于此点认识,毛泽东主席向志愿军提出如下任务:“……我们计划在第二番部队到达后,在四月十五日至六月底两个半月内,在三八线南北地区消灭美军及李承晚建制部队数万人,然后再向汉江以南推进,最为有利。”现在,我第二番参战部队正在开上三八线,而敌军历经两个多月的进攻已很疲劳,伤亡还未补充,部队不甚充实,且后备部队尚未来到,抓紧这个时机向立足未稳之敌大举出击,消,灭敌人几个师的建制,以加速朝鲜问题的尽快解决……不然,我军动作慢了,坐失良机,等敌人援军开上来,加之海上两栖登陆,势必逼迫我军两面作战,让我处于不利境地。
——彭德怀的想法自有其道理,然而后来战局发展的结果证明,在敌人陆海空现代化装备的优势面前,我军过分乐观于敌军怕死、缺乏近战、夜战能力的弱点,而对我军的弱点研究重视不够,致使战事并未按照我方的预想发展。其实,在当时的条件下,我军尚不具备对敌人进行大规模歼灭战的能力。遗憾的是,这一正确认识却是在我军付出了惨重的血的代价之后得出的,而不是在这之前。
现在——四月六日上午,在上甘岭志司驻地的金矿洞里,彭德怀面对各路高级将领一张张急切求战的脸孔,重重地咳了一声,用他那浓重而略带沙哑的湖南口音敲响了这次重要会议的开场锣鼓:
“大家安静喽,会议开始。这是我们志愿军第五次党委舍。这次增加了不少新入朝的同志——三兵团的,十九兵团的。但有些同志因故未到会,比如陈赓在大连养病,还有六十军和三十八军的同志……到目前为止,我们四个野战军都有部队开上来了,各路人马来到,有一好比,比思想,比作风,比完成作战任务。大家知道,美帝搞了些仆从国来侵略朝鲜,号称联合国军。其实,我们志愿军才是真正的联合军,我们一个兵团驻的地区比它们中的一些国家地盘都要大。大家是从各地区汇集起来的,来之前,我们中不少同志是不认识的,各部队的作战特点也不一样。为了抗美援朝,我们走到一起,那就要真正地联合,不仅是形式上的联合,重要是思想上要联合,作战中要密切配合,协同一致……
“这次会议主要研究作战问题,围绕这个问题解决一些其它问题,如后勤运输问题,三八线以南有三百里无粮区,这是一个大问题。还有敌后如何配合作战问题一一不是战略的配合,而是战役的配合……志愿军入朝已经五个月了,五个月以来,我们在不同情况下进行了四个战役……”
彭德怀司令员回顾了前四个战役的情况,并分析了敌情,得出结论:
“……目前敌已全部进到三八线,如继续大进,对我最有利;如小进主力不进,对我现在有利;如敌停止不进,准备半月二十天,我们就要严密注意。依我看,敌人如七至十天不大进,我各兵团集结好了,就比较好打……要打嘛最好现在打,因敌很疲劳,后备军还未增上,但我方恐准备不及,事实上做不到。十五日不超过二十日打比较好,再迟就不太好喽……打法上准备分两步:
第一步,由四十军抗击金化北五圣山线,以三十九军隔开东线敌向西的增援。九兵团二十军和二十七军从金化突击伪六师、英二十七旅,其次攻击土耳其旅和美二十四师。三兵团从朔宁向美三师突击,并钳制美二卡五师。十九兵团从现集结地出议政府、加平,最好歼灭伪一师和英二十九旅,如西线消灭敌两个师,东线敌可能退却。第二步,再以九兵团出横城、春川,以三兵团出利浦长湖院里,以十九兵团及人民军一军团出议政府、汉城……三兵团目前正在开进途中,一定要争取在一个星期之内集结完毕。怎么样王近山?能不能保证按时集结到位?”
“放心吧彭总,”王近山叫道,“十三号以前,保证集结完!”
“那好!”彭德怀又转对宋时轮和杨得志询问,“你们看,二十号左右发起攻击行不行?”
“三兵团都没问题,我们早入朝两个月,更没有问题!”杨得志回答。
“我们也没有问题,”宋时轮站起来,“二十号以前保证做好攻击准备!”
“好,那我们就这样决定了!”彭德怀大手一挥,“这次我们一定要胜利,要准备五万人的伤亡,消灭它几个师!一定要执行纪律,严格执行命令,负责干部必须严肃认真,不能马马虎虎,要上下一致,讲真话。我们之间感情的基础,就是你的工作做得好不好,做得不好,感情不好!……下面,大家对这个仗的打法上有什么意见都可以谈谈。要利用时间对部队进行战术教育——这个问题请解方参谋长说说;物资的准备,如何克服三百里无粮区,请后勤周纯全部长说说;各兵团的作战准备情况,也请大家扼要讲一下;还有人民军五军团的准备情况,请金雄和朴一禹讲讲,让志愿军同志知道一下。大家可以畅叙己见,讲真话……”
二
会议结束时,已是黄昏时分。各兵团和各军的领导同志匆匆吃了点饭,之后星夜兼程赶回各自的部队。
傍晚时分,彭德怀登上了驻地一处高坡向南眺望。那时候,敌军已逼近金化以南十几公里处。前方炮声隆隆可闻,而敌军的探照灯那巨大的光柱,已射到上甘岭上空。
“他娘的,攻了两个多月还是这么张狂,气势汹汹呦!”彭德怀皱着眉头骂道:“有狗日的好看的!”
“彭总!彭总!”作战处长丁甘如气喘吁吁地赶来,“敌人逼近金化南边了,邓副司令他们让你快撤离……”
“急么子!”彭德怀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让他们先走!”
“彭总,你若不走,他们都不肯走,”丁甘如劝道,“你老总是总司令,他们都担心你的安全,敌人的飞机太凶哟!”
”怕什么!哼,美国飞行员又不认识我彭德怀……”彭德怀继续向南眺望,“我倒是要亲眼见识见识联合国军的攻势……”
“唉,彭总,指挥部向后移,也不影响指挥嘛……”丁甘如有些为难。
“机关都转移了吗?”
“都转移了。”丁甘如回答,“政治部和报社前天就开始向空寺洞转移,司令部机关今天也转移了……就剩你们几个主要领导了——司令员、副司令员不赶去指挥,机关也不好开展工作呀,这边电台都转移啦……”
“那好,我们走!”彭德怀答应着,但就是不动脚步,两眼依然向南观察着。
“彭总,这条沟北边无公路,公路要过中下甘岭两个村子,从南沟口出去,再迟了,敌人一过金化,南沟口就被堵了……北沟口无法通车,那样,车辆辎重就会要丢掉了!”丁甘如焦急地说道,恨不得上前拉住彭德怀,将他拖走。
“我知道这些,”彭德怀叹了一声,“我是想,从去年入朝以后,我们志愿军总部搬了几次家,先是在大榆洞,后来又到德川以南的玉泉,接着又移到君子里,又从君子里前移到上甘岭……
几次搬家,都是由北向南前进,就是这一回搬家,是由南向北喽……”
“唉,没有北就没有南,”丁甘如说,“这次向北,下次再向南……”
“那就要看我们下一仗打得怎么样了……”彭德怀道,“这次新入朝的部队求战心切,但也有的人对敌人估计过低,想着一筒牙膏用不完就可以回国,太轻敌……好,我们走,去伊川以北的空寺洞。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嘛……”
——当夜,志愿军司令部领导同志全部撤离上甘岭。为了防止一旦发生意外同时牺牲,总部领导分批转移。
志愿军副司令员邓华是最后一批离开上甘岭的。那时已过子夜,寒气逼人,当他的吉普车驶过南沟口而调头折向西北的时候,他又透过车窗玻璃,向金化方向眺了最后一眼。
南边夜空已静寂下来,只偶尔响起一两声冷枪;只是那巨大的探照灯光束依然扫来扫去。邓华回身在车上坐稳,将披着的大衣裹紧。车身的颠簸更加重了他的疲劳,他眯合着双眼仰靠在座位上,试图休息一下连日来紧张过份的神经。
刚刚结束的志愿军党委会议应当说是开得很有实效的。第一番参战部队和刚刚开上来的第二番参战部队的高级将领们,在彭德怀司令员的主持下,回顾了前四个战役我军对敌作战的经验和教训,相互交流了情况,讨论并明确了下一战役的作战部署和战役企图,规定了各自的任务,并就完成任务的各种准备进行了充分的研究……大家摩拳擦掌,斗志高昂,试图在未来的大战中一显身手……
然而,邓华心中还是感到不踏实,一种感觉时时袭上他的心头,而他却搞不清这感觉究竟从何而来。
是不是随着抗美援朝战争的进展,志愿军参战部队不断增多,已由最初自己率领的十三兵团,扩展为九兵团、十九兵团、三兵团和人民军几个军团的集群众兵团联合实体,而这些后入朝的兵团都各有着一批卓有实战经验的指挥员,特别是这些兵团司令员们,比如三兵团的陈赓,九兵团的宋时轮,十九兵团的杨得志,这些同志有的比自己资格老得多,也有的与自己相差无几,而自己做为志愿军副司令员兼副政治委员,名义上却是这些兵团司令员的上司——是不是这种局面的出现令自己有些不安抑或是尴尬?记得抗战之初首战平型关时,邓华和杨得志同在八路军一一五师六八五团,那时杨得志为六八五团团长,邓华则担任这个团的政治委员。而在此后不久,邓华率部进军平西,与宋时轮支队合并,组成八路军第四纵队,宋时轮出任纵队司令,邓华则为政治委员兼党委书记……
斗转星移,当年曾并肩指挥部队的老搭挡,想不到在和美国军队作战的朝鲜战场又遇到一起。仅仅是由于自己这个十三兵团司令员第一批入朝,又由于奉命将十三兵团指挥机关和志愿军司令部指挥机关合并,继而十三兵团司令员和几位副司令员都被任命为志愿军副司令员,因而便顺理成章地成为后入朝几个兵团司令员的上司吗?这是不是不太公平?
想到这些,邓华心里确实感到不安,他准备在适当的时候,把自己的想法和彭德怀司令员提一下。不过,这种局面委实是战争需要演化而成的,想来那些老战友们也不会在意,从他与宋时轮和不久前刚入朝的杨得志司令员在朝鲜初次见面时,对方紧紧握着自己的手,亲热的问候夹带着老战友之间的笑骂的情景中.邓华便感到一种释然:是呵,大家都是为了一个目标:抗美援朝。职务的不同确实是分工的不同,无非都是彭德怀司令员的左膀右臂,都在协助彭总指挥作战,都听命于彭老总嘛……
那么,那种时时扰上心头的不踏实的感觉从何而来呢?现在,邓华坐在吉普车上,长时间颠簸着行进,倒是有时间整理一下思绪了。这个时候,随着吉普车驶过一处坑凹而弹起,三个大字掠过他的脑际:砥平里……邓华突然明白了,那种时时搅扰他心绪不得安定的原因正是砥平里之战的失利。
砥平里呵……我志愿军三个师包围美军一个团,激战数夜竟未攻歼,这里边该有多少值得汲取的经验教训?不同建制的部队难以协同动作;对预设阵地之敌采用野战式进攻打法;白天无法作战而被敌机坦克的掩护突破包围……血的代价换来的教训如何被汲取?彭德怀司令员对自己指挥的砥平里之战的失和,并未给以过多责备,但正由于此,邓华愈感到不安。下一战役投入十几个军近百万兵力,自己身为志愿军副司令员协助彭总指挥,责任重大哟……倘若攻击中包围了敌人而久攻不克怎么办?倘若一星期后部队所携粮弹耗尽而后续不继又将如何?倘若我进攻而敌人主动后撤以疲惫我军该以何种对策?记得前几天,彭德怀征询大家对第五次战役怎么打的方案时,他和洪学智副司令员都提出一种设想:把敌人放到金化、铁原地区再打,这样有利于我军分割包围敌人,同时也可以使我仓促开进之部队多一些准备的时间。但是彭德怀从破坏敌军可能发起的登陆作战出发,主张战役尽早发起,坚持要在金化、铁原以南打。那么,如何能保证战而胜之呢?恐怕根据我军攻击时间难以持续很久的弱点,战役发起就必须要一猛二快:用勇猛的动作将敌人割裂,把战役分割和战术分割结合起来。只有将敌人分割成无数小股,才有利于尽快解决战斗,以避免形成砥平里之战那种胶着的局面。还有,应尽可能敢于白天作战。如只靠夜晚进攻,必然缩短我攻击时间……这些问题应该尽快和彭总谈谈,考虑安排得再细一些……
吉普车疾速向西北方向驶去,已距平康不远了。公路上来往的车辆和部队越来越多——运送物资的车辆和赶赴集结地域的部队都在抓紧天亮前的时间尽快赶路。
“砰!砰!”忽听东边传来几声枪响——这是防空警戒哨发现敌机后放枪报警。
枪声一响,公路上人员向四处坡沟上散去隐蔽。警卫员问邓华:
“首长,飞机来了,躲一下吧?”
“不怕,开吧!”邓华向公路上看了看,“趁现在公路上车辆少,加把劲猛开一阵……只要不开车灯,敌机发现不了……”
片刻间,敌机嗡嗡地飞过来了,好象有四五架,由于天黑,看不清敌机的型号,只听见嗡嗡的发动机声越来越响。忽然邓华觉得眼前刷地一亮,接着听见司机喊:
“不好,敌机投照明弹了!”紧接着,爆炸声在前方左侧山谷响起来了。稍后又有几颗炸弹落在吉普车后边的公路一侧。
司机紧把方向盘,借着照明弹的光亮猛冲,想尽快冲过敌人照明弹的照射区。为了躲避敌机轰炸,司机将车子左拐右拐地开,吉普车不时落下弹起。
突然,车子猛一刹,邓华双腿重重地撞在车帮上。就在这时,一颗炸弹落在公路前方,轰然而响。几块被炸弹掀到空中的土块落在吉普车附近——好险哪!
爆炸过后,吉普车继续疾驶,很快冲出了危险区,拐入了黑黝黝的大道上。
天亮前,吉普车驶过平康,奔向伊川方向。
——志愿军司令部安全转移到了伊川以北的空寺洞。
三
(战地记者华山的日记)
1951年4月4日晚搬家,坐吉普,行程240里,目的地是伊川谷山间,过金化、平康两处封锁线。打前站的来信说:三日晚损失六台车。我们的司机昨晚刚回,通过平康小平原也是在白昼般的照明弹光下猛开20多里。这平原,宽40里,夜航机可以低空飞行袭击。公路坑坑洼洼,行军部队同各种车辆经常挤成疙瘩。敌人认定桦川——伊川——金化三角地带是我主力集结地带,封锁交通又比半个月前春川所见闹得凶了。上海记者组,北京作家,过往人等,见到我总有一段“平康历险记”好谈。司机们也说:不堵车没事,一堵车就“听它的”了。乍一上路,颇为紧张。特别是出口20来里,尽是稻田间的乱河滩、便道、小路,不打灯走不行。及至沿途防空哨的枪声一响,汽车关灯,停下,灭火,听准了敌机由远而近,到了头顶,汽车又猛开大灯,猛跑一气,尘土飞扬,好不痛快!
直到枪声又响,又停下灭灯,听准动静,又亮灯猛开——这样跑跑停停,节奏感和安全感都跑出来了。就象突击部队冲过敌人的火力封锁带,冲得越猛,通过越快,危险越少。这司机有个楞劲!
防空哨也组织得好。
过金化,山边有火龙燃烧,是敌机打着了村舍蔓延开的。城市只炸剩几条崎岖马路。吉普安全通过,疾驰20余里,进入平康小平原。远山轮廓贴地。李部长的车坏了,另一辆一起停着,是车轴滚珠失灵。我们等了个把钟头,敌机过了几趟,前方扔了照明弹一枚,刚够照亮我们修车。山那边开始扫射。车修不好,决定转回。新华社车继续前进。公路又堵塞了,又是马车堵住了榴弹炮牵引车。
下车看路。几台马车停在下坡道上,同迎面停着的炮车错不开。往前走走:马车只要前进十几步,我们吉普就能开过去,给炮车腾出道儿,炮车一走马车也有路了。可是那位坐在车辕上的指导员,偏偏不肯动动,一口咬住死理:“翻了车,谁给我掀?”那股子忠于职守而又不顾大局的偏狭执拗劲儿,能把你噎个半死!好象整个战场还不抵他一挂马车。这种场面不知见过多少回了。还不属你指挥。只好连说带劝地软磨硬顶起来:“你们这些同志,总说翻车翻车!你们大车靠坡走还怕翻车,人家炮车靠沟沿走就不怕翻车?干部嘛,不想个办法,干坐车上,你就能等出条路来?总不能叫炮车开到沟里,让你走吧。汽车越来越多,呆会儿想走也不行了。马车翻了,顶多掀一掀,炸弹落下来你能扛住?你们也下来看看道儿嘛。坐在车上死着急,旁人讲话怎不吭,没点整体观念还行!一总算把那指导员拽下车来,让他下了命令。不多费事就把道路开通了。小生产的偏狭劲儿何时休呵!
又是疾驰。过了平康就上山。山大路宽,不尽盘旋,空袭没事儿。可是很怪,山间到处燃烧,火龙映红了荒山沟壑。据说山上有高射炮阵地。可是过了伊川,前进90来里,火光总在眼前。
出国以来还没见过这般大火。
凌晨二时到目的她。江边也是一片火光。循小路上矿山,行车五里,联络哨说新华社不住这里,住另一道沟,又迎火光出沟,走五里公路,进另一道沟,浓烈的焦土烟臭,打坏的汽车,燃烧的颓墙,茅舍的新塌废墟,从沟口烧到沟里三里来地。司机叫道:
“坏了!这条沟不能呆了。”一看光景是他来过,前天还好好的。
下车时,已凌晨四时。找人。果然是白天叫飞机搞了三趟,从九时打到下午四时半。先是发现三野一台炮弹车,打着了火,爆炸一气。敌机乱打开了,附近两条沟都打,六台汽车打中五台。
有一台已不见影儿,只银花花的散了一地金属碎屑似的东西。开头以为是炮弹碎片,一想不会这般密集呀?原来是一卡车纸烟打着了,连烧带炸,只烧剩片片锡纸。汽车一过,漫地飘动。
1951年4月5日
石沟边石岩缝里睡了半天。满耳泉水声,不见敌机来。想不到后面环境还不如前面。写东西成问题了。下午五对多,到另一沟找宣传部的人。赶二里公路,沟里也烧了几家村舍。据说分得八盘炕,没住先被打掉四盘。尽里头沟窄,正好碰上夏公然在盛饭。进门上炕,那两位女同志一起住。有酱鸡(大概是哪位宝贝闺女的父母千里迢迢寄来的吧),很欢迎我来,又吃一点饭,“同居”了。热情倒很热情。可是二女五男一盘炕,这点空间咋写稿呀?
1951年4月6日
在沟岔里找到了一个小天地:浅溪边,石岩下,落叶灌木丛里,靠岩有石坎可坐,右肘处紧挨着一角石台,拿净土填平坑凹,按压平整,铺上包稿纸的一方布片,正好写作。不用盘腿,不用躬腰,好不舒服:阳光漏过天然的伪装疏枝,洒遍石岩,通体暖和。
稿子有门!
这一带清溪灌木丛里,隐蔽着志政宣传部全体人员。稍高处有小空地,可坐四人,打扑克三缺一,找我凑数,难呀!好容易喊“开饭”了,乘机溜掉;又一次,飞机临头,分散防空,又“救了一命”。最满意的是这个“办公处”只能坐上一人,没人打扰。开始写《歼灭性的打击》。
回屋吃晚饭,通讯员说有鸡卖。出国时换了5000元朝鲜币,400:1,也没处花钱,只零星买过些大米、酸菜、栗子和做饭柴草等。现在70:1,管理科还不想要,一只鸡合600元。正好!买了好多只。抗战初期到太行,见长征同志拿残废金买鸡吃,总好笑;“艰苦奋斗还吃鸡?”不多几午,自己肥皂、牙粉都舍不得买了,每次反扫荡回来,津贴费都买了鸡吃。两毛钱一只,凑上三几只就炖上一大锅,十来个人饱吃一顿,好解馋!体力消耗就是大啊。这几天顿顿有鲜味儿了。今晚生炖一锅,一人两碗有余,吃完就睡。
半夜居然没有人起床。美哉鸡汤!
1951年4月7日
写《歼灭性的打击》,顺手。还想解馋。傍晚宣告炖鸡“祝贺小生命”。一时杀鸡的,找咸盐生姜花椒的,烧火的……两位姑娘最积极了,晚饭也不多吃,空出肚子,还要开晚会,打百分。该不是又到了周末!白天不方便,出去转了一圈。回来炕上灯火辉煌,牌已分布好了,参战的严阵以待,观战的兴致勃勃,只等我上场,就开战。我拿起牌,就手理顺,碾开一角——喝!大鬼,小鬼,九张梅花。“一百分!”我叫了满分,拿起底牌,又补上一个红桃A,一个方块A,两张梅花!都要扣主牌了。还用打吗?我一摊牌,姑娘们立时欢叫起来:“真是红梅之喜呀!”真有意思。分明是分社同志凑趣儿,趁我不在,给我“埋伏”下一手好牌。自己一时间还“欣喜若狂”呢。真想不到战地还有这般乐趣!
普金来,都住一盘炕,更挤了。晚间谁也写不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