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志愿军第十九兵团指挥部驻地笃庄洞。
这是市边里以南的一个小村庄,四周群山环抱。村庄背倚一座树木茂密的山岭。村东南不远处有一条小河,河岸绿草如茵,河水清冽透明。只是岸边和周围山上的树木,被敌机屡屡轰炸,烧成大片大片的焦木枯桩。
在笃庄洞村后山上的一个大掩蔽洞里,兵团司令员杨得志和政委李志民正召集各军的军长政委们进行战役部署。
掩蔽洞里高悬着巨幅作战地图,映衬着杨得志结实的身躯。
他双眉紧锁,语调低沉而有力:
“目前敌军各部的位置:经我志愿军数月的防御阻击,现各路敌已分别进至开城、高浪浦里、涟川、芝浦里、华川、杨口、麟蹄、杆城一线……美一军团部至议政府;伪一师开城、汶山至高浪浦里地区;英二十九旅高浪浦里、麻田里之间临津江南北地区;美三师涟川以北及西北地区;十五团位汉城,一八七团位东豆川,美二十五师涟川以东铁原以南地区;土耳其旅涟川东北地区;美二十四师芝浦里地区;英二十七旅由场岩里撤至加平;伪六师济宁里以北;美九军团部春川;陆一师华川以西;骑一师及伪陆一团华川、九万里地区;美十军团部洪川;美二师杨口;美七师杨口、麟蹄之间;伪五师麟蹄;伪三军团部下珍富里;伪三师县里以北麟蹄以东;伪七师由苍村里增至县里以西地区。伪一军团部位襄阳;伪首都师襄阳以西及西北;伪十一师襄阳杆城一线;伪九师襄阳移至江陵地区……以上敌兵力共计十五个师三个旅另两个团,约二十四万人。据志司分析,敌人在进攻布势的基础上,因发现我第三和第十九兵团二番部队到达,略加调整即转入防御,企图扼守汶山、涟川、芝浦里、华川、杨口、元通里、杆城地区。其主要兵力、兵器配置在涟川、东豆川里、华川、芝村里地域内,企图抗击我军反突击,争取时间掩护其在我侧后登陆的准备。另为加强纵深防御,又在议政府至春川地区建立第二防御地带;在水原至原州地区建立第三防御地带……”
杨得志概述了敌军的布势和企图后,环视诸位将领,稍顷,他那激动而沉着的湖南口音又在掩蔽部里回响了:
“昨天,志司的战役部署已下达,很鼓舞人心哩,要打一个大仗!我们要集中三个兵团和人民军几个军团的兵力,形成兵力对比上的绝对优势,决心以歼灭北汉江以西美军三个师,英、土三个旅,伪一、六两师为目的。首先集中力量歼灭伪六师、英二十七旅、美三师、土耳其旅、英二十九旅、伪一师,然后集中力量会歼美二十四师、二十五师……”
接下来,杨得志将志司对各个兵团的部署作了介绍,之后转入对十九兵团任务的安排:
“大家看看地图——我十九兵团在右翼,三兵团在中路,九兵团在左翼。我兵团从右翼突破向左穿插攻击,九兵团从左翼突破向右穿插攻击,形成一把巨钳,加上三兵团中路攻进,将敌人会歼……规模很大哩!志司对我们十九兵团的部署为:以一个军迅速击破临津江西岸之伪一师后,即由高浪浦里附近强渡临津江,以最勇猛迅速行动直插议政府进行战役迂回,切断敌退路,阻击援敌,得手后;以一部向汉城推进,相机占领之。兵团主力由高浪浦里、麻田里、无等里等段渡江,首先歼灭英二十九旅,得手后向东豆川、绀岳山、琴洞里、旺方山、抱川由西南向东北攻击,会歼美二十四师、二十五师……好了,对志司的战役部署,大家还有什么不清楚的没有?”
“有!”一个大高个子指挥员应声站起,“我们军的具体任务不清楚,请杨司令赶快下令吧!”
杨得志一看,是六十三军军长傅崇碧。杨得志知道,这是一员文武双全、骁勇善战的将领,性格豪爽,脾气有些急躁。
“你急什么?心急吃不得热豆腐………”李志民在一旁笑着插嘴道。
“仗有你打的,傅崇碧!”副司令员郑维山说,“就怕你过不了临津江哟!”
“谁说过不了?”傅崇碧一捋袖子,“把突击任务给我们军,你让我子时过临津江,我拖不到寅时!不能按时突破临津江,我提头来见!”
“好!”杨得志以掌击桌,叫道,“你傅崇碧敢立军令状,我就点你的将——兵团的具体部署是:六十三军为第一梯队,从石湖以东至无等里地段强渡临津江,直插绀岳山,切断英二十九旅和美三师的联系,除以一部向东豆川方向阻击美三师西援,主力直插西南协同六十五军歼灭英二十九旅……明白了没有?”
“明白了!”傅崇碧满意地搓着双手,与政治委员龙道权相视一笑。是呀,在兵团入朝第一次攻击作战中,六十三军能作为兵团第一梯队参战,使这两位军政一把手感到高兴。
“曾思玉、王昭!”杨得志转对六十四军军长和政委开口:“你们六十四军的任务是,由高浪浦里一线强渡临津江,攻占长坡里、高士洞一线,以勇猛动作直播议政府,实施战役迂回,断敌退路,阻击援敌。得手后,以一部向汉城推进,相机占领之……注意,你们军的任务是穿插,一定要按时插到位置,才能切断三兵团攻击之敌的退路。动作要勇猛迅速,要选好突击部队,象一把尖刀……”
“是!”曾思玉、王昭接令。
“肖应棠、王道邦!”杨得志又对六十五军军长和政委说,“你们六十五军作为兵团第二梯队,把炮三十一团配属你们指挥。打响后,由新岱戍滩浦渡江,由敌左翼向东突击,协同六十三军歼灭江南地区之敌。战役将于四月二十二日黄昏发起,打响后,兵团指挥部前移到元通山……”
在杨得志司令员向各军部署了作战任务后,兵团政委李志民开口道:
“各部都明确了作战任务,回去后要拟订实施的具体办法,要群策群力,集中各级指挥员的智慧。这是我们兵团出国第一使、要确保旗开得胜,马到成功!大家不要以为前些日子麦克阿瑟被撤了职就可以松一口气了。麦克阿瑟走了,但侵朝美军又增多了。现在,李奇微接替了麦克阿瑟;而接替李奇微第八集团军司令职务的是范弗里特。此人也是美军中将,年届五十九岁,西点军校毕业生。据说他与艾森豪威尔同时拿到毕业证书。二次大战期间,范弗里特在欧州指挥过不少战役,是很有些作战经验的。对于我们这个新对手,大家切不可掉以轻心。要研究美军作战的特点,随机应变,制定对付敌人的办法。不但和敌人斗勇,也要提倡和敌人斗智。智勇双全才能战胜敌人……”
“大家一定要注意,我们的粮弹只有一个星期左右,这就要求我们动作要勇猛迅速,不能拖泥带水。”郑维山插话说,“志司曾经专门发过一个电报,要求各部队敢于在白天作战。要提倡部队用轻武器打敌机……不要怕白天作战,只要和敌人搅到一块儿,近战拼刺刀,敌机干看着也没办法轰炸……”
“好,各部回去好自为之,各司其责,想方设法圆满完成任务!”李志民干脆利落地结束了他的简短政治动员。
“哪个军出了问题,拿你们军长政委是问!”杨得志道,“打好这一仗,回来摆庆功酒!”
二
会议结束后,杨得志和李志民等兵团领导同志把各军的军长政委们送走,又召集作战处有关人员起草了电报,向志司报告了十九兵团的作战部署。之后,杨得志看看离晚饭还有一会儿时间,便吩咐警卫员找人来给他理发:
“快去,把刘师傅找来,我要搞搞卫生。”
——大战之前理理发,刮刮胡子,精神抖擞,干干净净地迎接严峻的时刻;条件允许的话,还要摆一盘象棋,厮杀一阵,松弛一下神经,这是杨得志司令员的习惯。
警卫员把理发的刘师傅找来了。杨得志让警卫员从掩蔽部里搬出一把椅子,就放在掩蔽部外边的空地上。
“司令员,还是到掩蔽部里边理吧?”警卫员担心首长的安全。
“不怕,敌人飞机来了我们再进洞也不迟。”杨得志坐下,“外边空气好嘛……”
刘师傅从工具箱里拿出理发工具,给杨得志围上一块白布围裙,开始工作。
太阳将要落山了。暮色中,笃庄洞的村舍若明若暗。西南方向吹来的晚风夹带着一股焦糊的味道——不知又是哪里在燃烧。自从二月份开迸朝鲜以来,似乎天天都离不开炸弹和硝烟,到处都是燃烧的火光……确确实实,在朝鲜战场分不出前方和后方,不论在哪里危险都一样存在,连彭老总的指挥部都概莫能外……
杨得志记得,十九兵团入朝的第一天,兵团指挥部就险些“全军覆灭”……
那还是二月中旬,朝鲜正是一派冰天雪地。兵团指挥部机关乘坐的列车轰隆隆地开过了鸭绿江大桥。与此同时,六十三军和六十五军分别从鸭绿江大铁桥两侧的浮桥上浩浩荡荡开过鸭绿江,六十四军则从大铁桥上开过去。鸭绿江南岸白雪茫茫,一派空旷。所有的村镇都是断垣残壁、一片瓦砾。而敌机则三五成群来往不断,将成吨的炸弹一批又一批投到公路和村庄上已经反复轰炸过的目标。
在扑面而来的战争气息中,兵团指挥机关的四节列车车厢被火车头拉进定州南边的一座隧道,之后,机车摘钩开走,到另一隧道隐蔽,兵团指挥部为躲避敌机轰炸,决定在隧道里隐蔽到傍晚,再趁夜色开进。
车进隧道,一片漆黑。从车厢里听到外边空中敌机来来往往的轰鸣,炸弹爆炸声不时轰然震响,连隧道里的车厢都微微颤动着。
车厢里,杨得志往来巡视一番。看见同志们三三两两围坐交谈。也有的捧着地图仔细查找什么目标,还有的在写日记。看见司令员,大家都关心地问:
“司令员,我们还不走吗?等到什么时候?”
“开吧,司令员,到了朝鲜还躲在山洞里,多窝囊呀!”
……终于等到了傍晚。要出发了,火车头隆隆驶近的声音使大家非常兴奋。突然,“哐当”一声,车厢缓缓而动,渐渐滑出隧道。杨得志一愣:好象车厢不是被车头拉着向前走,而是向后退!
就在这个时候,车速骤然加快,车身向前倾斜,小桌上的茶缸、军用水壶直往下滑,叮当乱响。有人喊:“怎么回事?”
“糟了,我们的车厢没有车头了!”作战科副科长余震急匆匆跑来向杨得志和李志民报告。
杨得志不由一惊,一手扶着靠背透过车窗向前后观察,果然列车无头,正顺着山势由高向低急速滑下,有如脱缰的野马!
“拉制动!”李志民喊道。
几个人奔向车厢一头的制动闸,使劲扳拉,但是坡度大,车速快,制动闸已无济于事了。
车窗外,山崖、树木倏然而退,车厢风驰电掣一般飞滑,势不可挡!而车厢里,除了兵团负责同志之外,还有指挥机关的全部人马!
“怎么办?”李志民望着杨得志和郑维山。
“跳车!组织跳车!”郑维山回答十分干脆。
“不行,车太快了!”杨得志赶忙制止。
很快,车厢便驰到了定州车站。远处迎面停着一辆货车。一旦相撞,必是车毁人亡!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从月台上箭一般奔来一个男孩子,迅速扳开了道岔。
几节车厢掠过货车,缓缓停到另一条铁轨上。杨得志、郑维山跑下车,向小男孩道谢。
那是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年,穿着破烂,小脸和小手冻得通红。胸前斜挎着一支比他本人矮不了多少的冲锋枪。战争使得孩子早熟,他的面孔完全是成年人的神态。
双方语言不通,互相打着手势。幸好过来一位会些汉语的朝鲜老汉,告诉杨得志:这里的成年人都上前线了,这个孩子是替哥哥在这里当扳道工,还兼车站的警卫……老汉一番话,说得杨得志对这老练、机智的孩子肃然起敬。他让警卫员给孩子拿来一些饼干、罐头,孩子大大方方地收下了,对老汉说了句什么。老汉向杨得志翻译:“孩子说,谢谢志愿军东木(同志)!”顿时,杨得志感到眼眶里一阵潮湿:孩子救了一个兵团的指挥部,还要说:谢谢……
杨得志一把将孩子揽到自己的怀中!
——事后得知,车厢滑动是因为机车挂钩时没挂上,反把车厢撞击了一下,使得车厢顺山势滑跑了。
以后每当提起这件事,杨得志都感到后怕:倘若这次真的与货车相撞,那就等于敌人不费一枪一弹端了十九兵团指挥部的“老窝儿”。
从入朝第一天的“险情”开始,直到现在,两个多月的日日夜夜里,危险一直伴随着他。为此,在兵团领导同志乘车开进时,杨得志和兵团其他领导同志从来不同乘一辆车,免得遭遇轰炸时一同“光荣”。就在十多天前,他和李志民去君子里参加志司召开的党委会,返回时,因遇敌机轰炸,司机闭灯抢行,与迎面而来的一辆大卡车相撞,使他的吉普车被撞翻,他本人被甩出十多米,摔昏过去。那次撞伤的腿,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让杨得志感到欣慰的是:大仗终于来临。几个月来的紧张准备为的就是这一仗,如果仗还没打就因意外事故而“光荣”了,那才让人真会死不瞑目呢!想想去年十二月部队由西北开赴山东兖州集结时,朱德总司令亲自到兖州来慰问、送行,并给兵团每个师的干部赠送一册刘伯承翻译的苏沃洛夫的名著《兵团战术概述》时的情景,想想部队北上在天津停留时。他和李志民奉令进京受到周总理的接见,周总理非常信任地对杨得志说:“你们十九兵团,还有杨勇、杨成武指挥的两个兵团,都是战斗力很强的部队。我曾经说过,要把你们‘三杨’拿出去,叫做‘三杨开台’!”那热情鼓励的话语,直到现在仍回响在他的耳边……想想千千万万祖国亲人的嘱托和希望,再想想入朝第一天遇到的那个扳道岔的男孩子……杨得志感到胸中热血在涌动:这一仗只能成功,不能失败!
“杨司令员!”理发的刘师傅一声唤,将杨得志从沉思中唤回,“我以为你睡着了,小心让风吹着……”
“老刘,”杨得志问道,“你可知道‘三杨开台,是什么意思?”
“三羊开泰?”理发员摇摇头,“说不准,大概是个吉利话儿吧?司令员,你问这个有啥用?”
杨得志一笑,随口附和地:
“对,就是个吉利话儿……”刘师傅见司令员很有兴致,也打开了话匣子:
“司令员,我给你说个新鲜事儿——我前天收到军邮送来一封信,是我媳妇找人代写的,她不识字,……她信里告诉我,我们老家河北唐县小官屯出了个新鲜事儿:五姐妹报名参加志愿军。五姐妹,五个仙女呀,怕不让上朝鲜打仗,都剃光了头,女扮男装……真乃当今花木兰哪!”
“我也给你讲个新鲜事,”杨得志想起前些天收到爱人申戈军从后方写来的信,“在丹东后方留守处,我爱人申戈军遇到这样一件事:有一天,留守处来了两个牵马的人,一个四十多岁,一个二十多岁,都是皮帽长袍马靴,马背上还驮着鼓鼓囊囊的包裹。我爱人问了半天,才弄明白这俩人是从内蒙大草原来的,是来报名参加志愿军的。说他们那个牧区有六十名青年骑手参加了志愿军,他们叔侄二人外出放牧没有赶上,是骑马从内蒙后追来的……你说说,人民群众抗美援朝的积极性有多高?”
“司令员,”刘师傅边理发边说着,“听说国内正在给咱志愿军捐钱买飞机大炮,只要咱飞机大炮和坦克上了前线,那美国鬼子就该卷铺盖卷儿回美利坚老家啦!”
“是呀,”杨得志说,“我的老战友,天津市市长黄敬来信说,天津很多作家、教授捐献了他们的稿费版税,有一位家庭妇女刘凤英把女儿作陪嫁的一百二十两银子捐了……我还听彭总和杜主任讲,内蒙一位僧人一下子捐了八千块银元;喇嘛库仑庙捐献了一百个元宝;新疆有位一百零三岁的维族老人,把拾麦穗和纺线换的钱全部捐献……”
“祖国人民都是盼咱们打败美国鬼子呀!”刘师傅动作熟练地给司令员理完头发,正用毛刷清理司令员脖子上的碎发屑。
“老刘,你说说看,这临津江,咱们能不能迅速突破?”
“只要你司令员一下令,没问题!”刘师傅说,“谁不知道你就是当年强渡大渡河的红一团团长,小小的临津江何足挂齿!”
“唉,好汉不提当年勇嘛!”杨得志笑道。“突破临津江,要靠下级指挥员的英勇机智,靠战士们的勇敢冲锋……好,搞完了卫生,清清爽爽,晚上兵团指挥部前移!”
三
四月二十日夜里,在临津江北岸的崎岖山路上,一行人匆匆奔向江边。六十三军军长傅崇碧带领担任突击任务的一八七师师长徐信和几个团长前去江边勘察水情。
是上半夜,星光稀薄,夜路黑黝黝的。谷雨时节的风从临津江上吹来,清凉而咸腥。傅崇碧跟在一个带路的朝鲜老汉后边走着,迈动着一双长腿,显得干练而敏捷。
突击的任务交给了一八七师,他是放心的。师长徐信虽说刚提拔不久,但这个人指挥作战爱动脑筋、想办法,有勇有谋,是个将才。又加上四次战役末尾让一八七师赶上了——这个师在临津江以北阻敌二十天,初步熟悉了美军的作战特点。可以说,这二十天的防御战让一八七师练了兵,对马上开始的攻击作战大有好处。
本来,按彭德怀原定的计划,六十三军的防线在临津江以南。二月下旬,六十三军在开进途中,遇到彭德怀司令员,彭总是准备回国向毛主席汇报朝鲜战事的,途中与六十三军相遇。当时,彭总命傅崇碧带领六十三军在议政府、东豆川一带设防,以加强二线纵深配备,准备迎击敌人。接受任务后,傅崇碧带着各师师长,乘车先行,到议政府一带去看地形。议政府一带是朝鲜人民军一军团的防区,傅崇碧准备先与一军团取得联系。那天,他带着几个参谋乘着吉普车向汉城方向前进,一路寻找一军团指挥部。正行进间,突然传来隆隆的坦克声,南方卷起滚滚烟尘,空中有十几架敌机超低空扑来,傅崇碧大吃一惊。这时,恰好遇到几个朝鲜人民军一军团的战士,傅崇碧让翻译小金上前询问,才知道情况有变,一军团已经撤退了,敌人正在反扑。说话间,烟尘滚滚,敌人坦克已快到近前了,傅崇碧等人处境十分危险,只好当机立断,跳下车来,由一军团战士领路,由小路上山,安全转移,弃车脱险……由于敌人迅速向北推进,六十三军未及时赶到预定防御地,于是就在临津江以北、市边里一带集结,日夜紧张构筑阵地,阻住了北进的敌人。敌人发现了我新入朝部队主力,随即停止进攻,在临津江以南就地防御……
现在,大反击即将开始,六十三军担任右翼十九兵团的突击任务。这次要给敌人一个突然反扑,以报上次险入虎口、不得不弃车而逃的一箭之仇,打出六十三军的威风来。
……夜空寂静。江岸方向传来一阵阵的浪涛喧哗。一行人的脚步声在山路上嚓嚓作响。
转过一道山弯,临津江宛如一条银色绦带出现在眼前。江风更猛烈了。
傅崇碧等人隐蔽接近江边,在茂密的苇草中向对岸观察。
江北岸山势险峻。江流湍急。淡淡的星光下,江流似银色的液体旋转着流动。傅崇碧觉得这一地段恐怕难以徒涉,一旦部队被深流阻于江中,对岸隐蔽的敌人火力点可就逞威风了。
朝鲜老汉非常肯定地告诉傅崇碧:
“这一段江水浅,没问题,最深也就是一米多些……看着有浪,实际上不深……”
“军长,我带人蹚一遍!”徐信说着,带着几个团长和参谋猫腰接近江水。
——朝鲜向导提供的情况相当准确。经过实地探查,这一地段几百米内均可徒涉。
一个小时后,实地探查圆满结束。对岸敌人毫无察觉。当徐信几人一身水淋淋地站在傅崇碧面前时,后者大为感动:有这些身先士卒的指挥员,敌阵何愁不破?
“标记作好了吗?”傅崇碧问。
“没问题,”徐信答,“东边从那棵老槐树起,西边到一个山豁口止,这一段都能徒涉。”
“要争取在总攻开始前,让连排指挥员都实地蹚一遍,熟悉地形和水流……还有,朝鲜老乡说,后半夜江水会涨,江面会宽出几倍,总攻发起后,要不惜代价,迅速突破,抢占滩头阵地。”傅崇碧叮嘱道。
“我保证十分钟突破临津江!”徐信向军长保证,“我想,在总攻发起前,就让突击团隐蔽埋伏在江北岸,缩短渡江时间,增强攻击的突然性……”
“好!”傅崇碧望着徐信那刚毅的脸庞,赞同地说,“这个办法好,要注意不被敌人发现,夜里埋伏在江边,白天隐蔽好……你们师的行动至关重要,兵团首长把突击任务交给咱们军,军里又把突击任务交给你们师,成败攸关哪!”
“请军长放心!”徐信和几个团长异口同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