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四月二十二日黄昏,在三八线附近西起开城、东至鳞蹄的数百里地段上,我军万炮齐轰敌阵,第五次战役打响。
左翼,我四十军迅速向敌纵深猛插,至二十四日晨突入敌纵深三十公里,先头到加平以北沐洞里地区,割裂了敌人东西之间的联系。第二十六、二十七和二十军至二十三日突入敌纵深二十公里。
中路突击集团在十五公里正面实施突击,但队形密集,动作迟缓,未能迅速突破;突破后虽曾在炭洞、栗隅地区包围美三师一个团,但因未能大胆实行分割迂回断敌退路,致使敌人大部南逃。
左翼突击集团的战斗尤为激烈:二十二日夜,临津江面被炮火映得一片通红。我六十三军、六十四军成多路向敌突击,强渡临津江。战士们冲破江水中设置的铁丝网和江岸的地雷区,前仆后继;一批又一批战士倒在江水中,但大批战士似潮水涌上江南岸。
一八七师由于事先准备周密,突袭成功,仅十分钟就突破临津江,直插绀岳山,割裂了英二十九旅与美三师的联系。第五六一团攻占绀岳山,之后命第一营向沙器幕方向渗透,命二、三营向神岩里推进……
突破临津江第二天傍晚,五六一团一营二连战士刘光子站在江南岸绀岳山上一颗被炸弹削去半边的老松树下放哨。四月的天气在朝鲜北部还是春寒料峭,刘光子仍然穿着棉衣,上面沾着斑斑点点的黄泥。这是一个相貌极普通的战士,紫红的脸膛,笑起来眯成一道缝的眼睛,粗壮的身材,胸前挂着一支自动步枪。
山上山下散发着一阵阵树木烧焦的烟气,远处响着忽紧忽慢的枪炮声。北边临津江上雾气沉沉,敌人的远射程炮兵群依然不停地轰击着江岸渡口。敌机则沿江投下一串串的照明弹,并盲目地投下一堆堆的炸弹。江面上,不时掀起灰白色的巨大水柱。江南岸,山头、树林、村庄,都被敌人用凝固汽油弹打着了,到处是一片浓烟烈火。
从昨晚到现在,突破临津江到攻占绀岳山,似乎只是一个反冲击就过来了,仗打得不解气。这使得刘光子心里憋闷,眉头拧成疙瘩。他盯着山下看,几辆被打着的敌人坦克和汽车还在燃烧着,紧一阵慢一阵的枪炮声和手榴弹的爆炸声也愈响愈靠南了……
这时,刘光子听见背后草丛里响起刷刷的脚步声,一回头,看见班长刘忠过来了。刘忠本是六班长,因为二排正副排长负伤了,就由他代理排长,同时兼六班班长。此刻,刘忠脸上泥一道汗一道,他来到刘光子跟前,蹲在一块石头上,抹了一把脸上的汗,说:
“刘光子,听见没有?响声愈靠南了,兄弟部队的尖刀插进去了,连长说了,上级命令咱们连一直往里插,插向沙器幕,从英国的二十九旅插进去,占领空防洞北山,切断他们逃跑的路……”
刘忠边说边用手指着西南方向。
刘光子顺着班长指的方向,目不转睛地盯着沙器幕一带黑忽忽的山岭,恨不能插翅飞向那里,痛痛快快打一仗。
“什么时候行动?”刘光子焦急地问。
“马上开个班务会,把上级的要求研究一下就出发!”
……黄昏,二连兵分两路,一路是由连长带着的一排和三排,顺绀岳山西南的山梁向西直插;一路是由代理排长刘忠带着的二排,顺山梁的东面向西南方向搜索前进。刘光子的战斗小组走在全排的前面。
刘光子在前,张宏军在后,徐立堂在中间,他们离开排的主力二十多米,顺着山梁的西侧向前搜索前进。这时,西南方向,各种口径的轻重武器轰响声连成一片,震得山谷如滚滚雷鸣——兄弟部队围攻雪马山的战斗打得正激烈。刘光子等人夜路疾行。
一路上深一脚浅一脚,炮弹打断的树杈子,翻起的石头块,磕磕绊绊。
远处,睁眼闭眼都是一样黑。天阴了,看不见星星,也看不到高山。只是枪炮声一阵阵传来。刘光子等人加快脚步,穿过。一个又一个山坡……正走得急,刘光子不小心脚下一绊,身子向前一冲,失脚落进一个弹坑里,把弹坑边的碎石踩得哗哗滚落。就在这时,山梁东面突然响起一阵枪声。枪声有些出奇,子弹好象就在头顶飞过似的。“有敌人!”刘光子心里一震,连忙吩咐张宏军和徐立堂卧倒,自己趁势蹲在弹坑边上,把自动枪伸了出去。
随着激烈的枪声,听得出来是一排的战士们在喊:
“提活的!”
“快来抓活的!”
刘光子心想,一排既然是由左侧向里插的,刚才的枪声和喊声刚好在那个方向,十有八九是一排打响了。看来,应该冲过山梁,兜住敌人屁股,配合一排歼灭敌人。
正在这时,班长刘忠也赶到了,他把刚才的情况和自己的判断向班长报告。班长同意了他的决定。但是,当刘光子带人爬到山腰时,枪声没了;爬到山顶,人也没了,只在一块石头边发现了两具敌人的尸体。看来,敌人逃走了。刘光子二话没说,带人又向山下奔去。
……他们插到空防洞北山,已是次日拂晓。
按营长命令,刘光子的战斗小组被布置在空防洞北山最东边的山头上。他们的任务是控制山下的公路,不让雪马山的敌人从这里逃跑。
这里已是敌人的后方。站在这个山头往西北看,才是雪马山的主峰。那里,五六〇团正与敌激战。敌人的八架F-84战斗机正绕着雪马山乱转,不断地向山北面俯冲。从雪马山上发射出来的炮弹爆炸声,显得杂乱。看样子,敌人是慌张极了。
脚下的山头,树木野草很多。山坡向阳面,有敌人支过帐蓬。成的棺材形的长方坑子,遍地是丢弃的空罐头盒、纸烟盒、碎纸片。这些迹象表明,不久前敌人还在这里驻扎。
敌人没有来,阵地上很安静。张宏军憋不住,问刘光子:
“你说今儿个咱们能见着敌人不?”
“能,还得抓活的哩!”刘光子随口说了一句,话音刚落,刘忠带领排的主力赶到了。刘忠向他交代了一下情况和任务,带着部队到后面的山梁上去了。
班长刚走,公路上隐隐传来坦克和汽车的马达声。渐渐地声音愈来愈大。路面上飞腾而起的尘土也愈来愈清楚了。张宏军扯了一下刘光子的衣襟,压低嗓子说:
“组长,敌人上来了!”
说着,张宏军哗一声拉开了枪栓。
“别打,等敌人再靠近点。”刘光子伸手按住张宏军的枪。
这时,刘光子看见右下方约有八九个敌人正往上爬。那些敌人都垂着头,大背着枪,背上都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黄布包……
忽然,这几个敌人钻进树丛里看不见了。
刘光子又仔细观察了一下,树丛里还有动静,只是看不见目标。他判断:这些敌人可能是逃跑来的,也许是派出来警戒的,但从敌人毫无戒备的样子看,可以断定他们没有发现山头已被我们占领了。刘光子想活捉这几个敌兵,就让张宏军和徐立堂掩护,他提着手榴弹下了山。
刘光子小心翼翼地穿过树丛,快贴近敌人了。八个敌兵正缩头缩脑地靠在一堆儿。他端着枪继续向前摸去,忽然脚下一滑,被一棵倒在地上的小树绊了一跤,哗啦一响,惊动了敌人。“哒哒哒……”敌人打过一梭子弹。刘光子就势倒下一滚,在树丛里隐蔽起来。他摸摸身上,没有负伤,只是棉裤腿穿了个窟窿。他想:
敌人已经发觉,一个人蹲在这里是会吃亏的,但如何处置这几个敌人,他一时拿不定主意。因此他就利用杂草的遮蔽,向班长的位置爬去,想和班长商量一下再作处理。快到山梁的时候,碰上了机枪四班的班长郭全喜和另一个战士。他们是班长刚才听到枪响以后派来支援刘光子小组的。郭全喜把他们的来意一说,刘光子觉得还是先回去商量一下再说,于是,他们三人就从小松树丛里钻了回去。
到了山上,张宏军直埋怨刘光子不该一个人去冒险。刘光子抹着脸上的汗,又朝那藏着敌人的地方看去。敌人还在原地未动,只是伸着脑袋惊慌四顾。他估计刚才敌人打枪,是听到动静瞎打的,其实并没有发现他。他悔恨刚才不该一直接近敌人,不该不小心滑倒。郭全喜是个急性子,他一看到敌人,就嚷嚷着要用机枪把那几个敌兵撂倒。刘光子一想,这些吓毛了的敌人,枪一响准跑掉,这里地形复杂,很难全消灭他们,再说,上级也一再强调多捉活的呀。所以,他拦住郭全喜。
“别用枪,咱还是去捉活的!”
“你怎么捉呀?”郭全喜问。
“你看那块石头!”刘光子用手指向那块象条大黑牛卧在杂草中的大石头,解说着他的作战方案:“鬼子不是怕迂回包围吗?咱就来个小迂回,绕到石头后面去,先打倒他几个,再捉活的就容易了。”
“那好,我掩护你。”郭全喜观察了一下表示赞成。
有了刚才的经验,加上战友的支援,刘光子信心更足了。他向徐立堂要了颗手雷,向张宏军要了两个压满子弹的自动枪梭子,就拨开步子向大石头那里迂回前进。
他弯腰跑了一阵,就卧倒匍匐前进。爬到了那块黑黝黝的大石头背后。石头上长着毛茸茸的绿色水秀草,周围尽是密麻麻的矮松树。他轻轻地折了一把松枝,插在岩石的一边,隐身望去,八个鬼子正要坐下来休息。大概敌人没发现什么动静,已经松弛下来了。
他侧身贴紧石头,把冲锋枪的梭子夹在一条小石缝里,把手伸出去握住冲锋枪,右臂贴着身子紧握着那颗手雷。他眯着眼,瞄准敌人,“哗——”一梭子弹狠狠地扫了过去。六个敌人中了子弹,在地上滚动着。另两个敌人吓得神经错乱,把帽子也丢掉了,披着乱蓬蓬的黄头发,吱哇吱哇地乱叫乱嚷。
可是敌人并没逃跑,反倒向大石头这边扑过来了。
刘光子刚要换梭子,意外的情况发生了。就在大石头下方,呼呼噜噜地又站起一大群敌人。刘光子这才明白了:原来没被打死的两个敌人,是向这一群凑过来了。
敌人非常混乱,大叫大嚷,有的胡乱打枪。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扬起手枪,好容易才把大家的骚动压住,自己领头向刘光子走来。十分明显,那个敌军官看见石头后只有刘光子一人,也想捉活的。刘光子用力一扣板机,糟糕,子弹打光了。他心里一沉。谁料就在这时从两旁的树底下又站起来一大片敌人。有一个军官模样的家伙,举着手枪边跑边喊,其余的敌人也端着枪朝他跑过来。
几十个黑洞洞的枪口,一步步逼近刘光子……距离最近的几个敌人,枪口对准他的胸膛,只要刘光子稍稍一动,几十颗子弹就会同时飞过来。
刘光子和敌人眼瞪眼地相峙着。他已打定主意,稳稳地趴在岩石上,右手却在暗暗地抽出手雷的保险针。
一个敌军官壮着胆子上前,他一手拿枪,蹬上岩石,眨眼间,敌军官毛茸茸的手抓住刘光子的右肩膀。刘光子往后一缩,就在这一刹那,他想:不能只消灭眼前这几个人,还要保存自己,消灭更多的敌人!
刘光子使劲把手雷往石下一推,就势向后一滚。“轰——”一声震天的巨响,烟、火、石子、尘土一齐飞起。刘光子被震昏过去。
山头上,郭全喜和张宏军一伙人,起先听到石头附近响了一梭子自动枪,以后又见树丛里的敌人摇摇晃晃走过来,大家想开枪,又怕伤着刘光子,只好等一等。后来听到一声手雷,就象发出的信号,步枪、机枪一齐开火。
刘光子苏醒过来后,听见山头上机枪声正响得欢,他吐出嘴里的砂石,起身要去追击敌人,但他一睁眼,却象掉进烟筒里,眼前一片漆黑。头也发晕,耳朵嗡嗡直响。他稍微停顿片刻,擦了擦眼睛,看见眼前的敌人不见了,大石头下面只有乱七八糟的肢体和皮靴,再往远处看,敌人满山在乱跑。
刘光子跃上石头,端着换上梭子的自动枪猛扫,一打一个扇面。敌人在两边火力夹击下,拼命逃跑。刘光子看见敌人已丧失战斗力,端起枪就往敌人群里冲。
大群的敌人从山坡上没命地向西南山沟里跑。地上到处是美式的卡宾枪和英军的自动枪。
刘光子一步紧一步地追赶着,摔倒了又爬起来,遇到沟坎就纵身跃过,遇到敌兵死尸,就从他们身上踩过去……一心想多捉几个敌人。最后,他终于及时插到山沟尽头,迎面挡住了一大群敌人的逃路。
前头一个提着机枪的大高个子敌兵,正弯腰向前猛跑,忽听刘光子大喊一声:“站住!”吓得扑嗵一声跪下了。还没等他抬头看一眼,刘光子就一个箭步扑上前,夺过敌兵手中的机枪,朝着迎面奔来的敌人大声喝道:
“站住!谁动就打死谁!”刘光子端着机枪,横挡敌人逃路。敌兵们一个个放下枪,举起了双手。
刘光子用逼人的目光扫了一下,看到敌人的枪支都已放下,就把手一挥,让敌人退到后边的空地上集中。这时,远处树林里还有敌兵在逃命,刘光子一边挡着眼前这群敌兵,一边又用机枪朝树林里猛扫一阵。吓得眼前这群敌兵浑身打颤,一动不敢动。
刘光子怕跑回去的敌兵喊来援兵,就想尽快把俘虏带走。可是,地下还有这么多枪呢?要想连人带枪都押走是很困难的。干脆,要人不要枪。他打定主意,就大喊:
“走,往山上走!”
可是敌兵都干瞪着眼,不敢动弹。他才意识到敌人不懂中国话。怎么办呢?他忽然想起过江前上级发给的专门给俘虏看的英文传单。于是他伸手掏出一把传单,撒到俘虏群里。敌兵们拾起传单看了看,好象不太惊慌了,却仍然没有要走动的意思。他想,干脆喊朝鲜语,也许有的敌兵能懂。于是,他就手指连队占领的山头,用力大喊:“巴利卡!巴利卡!”
“巴利卡”就是快走的意思,刘光子这一喊,敌兵都明白了他的意图,一个个都站起来,举着双手,排成两行向北开步走了。刘光子在后端枪押送着这批俘虏。
郭全喜、张宏军他们在山头上一打响,班长刘忠也从后山坡赶来了。起初,他们朝大石头附近的敌人猛烈扫射,后来,敌人愈跑愈远,目标消失了,便停止了射击。
等了好久时间,不见刘光子回来。大家很着急。下去找吧,可上级交给的任务是守住这个山头,防止雪马山的敌人从这里逃跑。后来营部又来了命令,让他们转移阵地,可刘光子还没回来。刘忠正打算派人报告上级,忽然听见山坡上的树丛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他向下一看,从树丛里出来一大群敌兵。郭全喜端起机枪喊:“敌人上来了,打!”刘忠急忙按住他:“别打,你看——”
大家仔细一看,敌兵们一个个举着双手,有的头碰破了,一脸血;有的手被打伤了,扯开军装挂在脖子上;有的丢了鞋,光着脚一跛一跛地走着。“怎么回事?”大伙儿正纳闷,只见刘光子端着枪从后边上来了,嘴里还不停地喊着:“巴利卡!巴利,巴利卡!”
大家高兴地上前围住了刘光子,只见他的脸上被爆炸的烟火烧得黑一块,黄一块,身上、肩上,尽是挂破的窟窿和血点子……
一个战士清点了刘光子押回的俘虏,一共六十三个,都是英二十九旅格洛斯特营的。
“我六十三军一八七师全歼雪马里英二十九旅格洛斯特营,共毙敌一百二十九人,俘敌四百五十九人,缴获各种炮二十六门,坦克十八辆……”
“五六一团二连战士刘光子一个人俘敌六十三名;全连共毙伤俘敌一百八十余人……”
“五六一团三营坚守三四九高地、四二四高地,打退敌人一个营的多次增援进攻,敌人动用坦克二十多辆、飞机十余架……”
“我八连六班打得只剩张根德一个战士,仍然坚守阵地,杀伤敌人三十余名……”
“我一八八师五六三团三连仵风岭九组以反坦克手雷和炸药包毁敌坦克两辆,毙敌三十余人,生俘敌十九人……”
……令人振奋的好消息不断从六十三军指挥部传到兵团指挥部,然而,却并没有给杨得志司令员多少宽慰。尽管六十三军突破顺利,进展很快,但是,由于六十四军渡江后,在长坡里、高士洞一线受阻,战况并不乐观。
在低矮的掩蔽部里,杨得志、李志民、郑维山等人焦虑不安。
六十四军担任穿插议政府的任务.以会同三兵团歼敌,这是志司统一部署的,如完不成任务,将影响战役全局。现在,六十四军在临津江南岸长坡里、高士洞一带被敌人缠住,美一军坦克群陆地封锁和航空兵的狂轰滥炸使六十四军进展缓慢……,为此,兵团于二十三日晚和二十四日两度向六十四军发去电令催促。二十四日电令尤为急迫与严厉:
(一)、江南之敌为英二十九旅、伪一师全部仅两万余人,虽有工事、火力强,飞机疯狂轰炸,但散布于四五十里宽的正面。
(二)、我军主力已停于江南狭小背水地区,如不坚决攻击等于死亡,势必遭到不必要的损失,会造成更大的困难。
(三)、各军师本日(二十四日)晚应按原定任务不顾一切牺牲,组织火力密切协同主动配合坚决攻歼该敌。六十四军各师如不猛插进到目的地完成战役任务时,会要遭到革命纪律的制裁。
兵团加紧督促六十四军突破的同时,志司亦非常关注右翼集团战况,屡次来电催促:“你们必须继续努力,组织火力与运动相结合的作战,勇猛的向议政府及其南北线挺进,否则,正面之敌将节节抗击,退至汉江南岸,增加渡江开展战局的困难,望深体此意,坚决执行之。”
情况紧急,必须当机立断,采取措施。杨得志等十九兵团领导决定:立即派出第二梯队六十五军两个师增援六十四军,并直接与六十四军军长曾思玉通话,命其以一部兵力钳制敌人,另以一部兵力迅速突破向纵深穿插,一定要不惜任何代价完成志司交给的穿插迂回任务。
遗憾的是,混战中,只有配属六十四军的兵团侦察支队和五六八团三营得以突破,挺进敌后一百二十里,占领了威胁通往汉城交通要道的制高点道峰山,并在此坚守,激战几昼夜。而六十四军大部攻击东文里受挫,与渡江增援的六十五军两个师左冲右突,难以前进。致使我五个师的六万余人拥挤在临津江南岸约二十平方公里的狭长地域里,遭敌炮火和航空兵的猛烈轰炸,……苦战三昼夜后,方始勉强突破敌阵,向议政府方向挺进,但为时已晚……
与此同时,我左翼九兵团和中路三兵团方向的攻击亦未按预料进展,敌人且战且退,我部或为平推前进,或是小部包围敌人而难以全歼,敌往往在坦克和飞机的掩护下突破我包围而撤走。加之担任战役迂回的六十四军未能穿插到位,使这次进攻形成击溃战,而未达成大的歼灭战。
二十八日,敌人在我各路部队连续突击下,将主力撤至汉城以南及北汉江、昭阳江以南组织抵抗,美骑兵第一师亦西调汉城,在汉城周围组织了密集的火力控制地带,企图诱我攻城,予我以大量杀伤。鉴于在汉江以北歼敌之机已失,加之我军各部粮弹将尽,彭德怀司令员遂于二十九日下令全线停止攻击,实施有组织的撤离。
战斗结束后,彭德怀立即令有关人员起草电报,严厉追究六十四军的责任:
一、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你军任务为突破临津江迅速插至议政府及其以南断敌南进退路,为什么没有完成任务?原因何在?必须严格追究责任。
二、军(兵团)侦察支队及一九〇师五六八团三营能迅速插至道峰山,途中电台打掉,据说还能派人返回联络,证明是可以插过去的。为什么师主力不能继续跟进?军亦不严加督促。该侦支与三营打得很好,全体同志都值得记功表扬。请即将该两部负责干部姓名报来,——以便通报全军嘉奖。
以上两项到二十四小时答复。
二
(联合国军方面的有关记载)
(4月22日)……下午,军团炮兵侦察机报警:敌攻势迫近。于是,军团在现战线紧急转入防御,加强阵地。日落时分,预料中的敌之所谓四月攻势第一波冲到临津江岸……这一天,英二十九旅为了第二天(4月23日)纪念圣乔治日(守护神日),在阵地上进行清雅的祝祭仪式准备。晚六时,中共军第六十三军一八七师开始围攻北岸的比利时营……晚九时,该旅受到敌之全面进攻。
(4月23日)夜间,敌开始向军团发起全面进攻……土耳其旅一部夜里被包围。展开一场恶仗。昨日夜半,敌从该旅右侧第二十四团结合部突破,向南迂回包围右翼部队。这时部署在指挥所附近的旅属炮兵彻夜实施炮击,共发射二千五百余发炮弹,粉碎敌之包围。第一线营打开血路,黎明开始撤退……敌之进攻重点是突破第三师左腰部。因此,美第三师全力以赴固守英二十九旅正面,以致临津江畔顿时变成尸山血海。
右翼菲律宾第十营和土耳其旅从昨夜开始受敌进攻……营长和营部人员甚至炊事员均投入战斗,至三时,实难支撑,开始撤退……英二十九旅陷于危急,该旅准备的圣乔治日祝祭场,变成了血肉横飞的战场……硝烟中迎来残酷的一天,终日展开激战……
左翼格洛斯特营遭到中共军第六十三军主力的集中攻击,展开苦战。午夜一时,敌边吹号角边渡临津江攻打积城正面,其第一波强袭积城南面的A连,连部被歼,连长安格少校被打死,连通信兵都空手参加搏斗,情况十分悲惨……黎明,敌突破营西侧高地和东侧绀岳山绝壁处,在后方雪马岭切断积城至广水院公路。中共军以一个团继续攻击营正面,营补给所被歼,同旅商的有线通信线路被切断,陷入前门拒虎、后门进狼的困境。这时,该旅以无线电命令格洛斯特营坚守阵地,并令第四十五炮兵营支援该营。该营在炮火支援下,继续与敌进行搏斗。炮营每门炮发射一千发以上炮弹,炮弹耗尽。下午,该营几乎弹尽粮绝。这时:美空军出动,轰炸包围该营之敌,空投补给品。由于敌我混战,空军支援未能奏效……
(4月24日)敌军投入增援部队中共军第一八八师,向左翼英二十九旅正面施加压力。左翼格洛斯特营因后方公路被切断,处于被围困状态,但他们浴血奋战,死守阵地。该营A连在昨日积城南侧战斗中几乎被歼灭。B连只剩下一名军官和十五名士兵……
这一天黎明,菲律宾营受英二十九旅指挥,七时三十分开进广水院接受突破雪马岭的任务,目的是同格洛斯特营会合。十时,该营A、C两个连于公路两侧展开队形并进。英第八营以一个坦克连为先导试图突破雪马岭。十一时接近雪马岭前方两个高地,因敌依托高地进行顽强抵抗而受挫。公路上的坦克遇到敌军两个团的抵抗,前头M-24坦克被敌反坦克炮击中,瘫痪在狭窄而险要的公路上……下午,该营同比利时营一部和第六十五团波多黎各人部队掩护坦克再次沿公路突破,敌凭借险要地势顽强抵抗,突破再次受挫……离格洛斯特营只有两公里,始终未能会合……
(4月25日)……左翼英二十九旅在与敌激战过程中,黎明接到撤退命令。遂令右翼富基利俄和阿尔斯它两个营首先返回议政府。这两个营在第七团掩护下(伤员搭乘坦克),经东豆川向议政府移动,途中受敌攻击,坦克上的伤员虽遭惨祸,但三分之二以上兵力得以逃生。
然而,左翼格洛斯特营仍陷于敌包围中。六时虽接到撤退命令,但已失去突围良机。当时连伤员在内已减员到三百人,弹药严重不足。因此,敌接近我阵地十五米以内时,才允许开火。八时营长召集各连连长研讨撤退事宜,但没有什么办法,只能请求炮兵和空军提供支援,掩护撤退。十时三十分后,全旅已撤至“德尔塔”线(抱川、东豆川、德亨里一带),所以旅部通知:“炮兵无法提供支援”。这时,营长作出悲壮决定,要求以连为单位分散突围,到议政府集结,伤员留在阵地上。各连立即编组,A、B、c连向南侧雪马岭南下,D连沿着临津江方向逆流北上。营长卡恩中校、军牧戴维斯、军医希基上尉和若干卫生兵同伤员留在阵地上,目送战友们撤退。
向积城方向北撒的D连没有遇到敌人,到达高地北端,然后向西经杳无人烟的山地进入到韩第一师战区。该连在马智里向南迂回,突破坡平山中间的峡谷时,遭到来自一八〇高地西南峡谷两侧的敌之集中射击,在老里川溪谷陷入进退维谷的境地。恰巧,前出到峡谷南侧的美第七十三坦克营一个连救援了他们。该坦克队配属韩第一师正支援第十二团二营,用火力牵制峡谷两侧敌人,使D连连长为首的三十八人突围成功。而向南突围的A、B、C三个连没有一人到达友军阵地,在突围过程中全部丧生。D连的三十多人是格洛斯特营六百二十二名中仅有的幸存者。该营坚守阵地六十个小时,几乎全部丧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