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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六十四军没有完成穿插任务,军政委两次痉挛,痛苦异常

作者:叶雨蒙 当前章节:823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7:13

滴嗒、滴嗒……从潮湿的洞壁上方渗出的水整夜不停滴落,有如冥冥中,一位时间使者在分分秒秒地计算着战争进行的时间……

在洞顶滴水声中,彭德怀睡醒了。那时天还未亮,洞口灰蒙蒙的一团。以往打了胜仗,彭德怀总要睡一个好觉,可是现在他却醒得很早,看看手表,还不到五点。想起来吧,又担心过早惊动其他同志,再躺一刻吧……

滴嗒、滴嗒……洞内滴水的声音在彭德怀耳边清楚地响着。这个洞子太潮湿了,从君子里搬到这里来,住了二十多天洞子,脸色变得灰白,腰也酸痛……原来以为是这个洞子不好,为什么君子里的洞子就不潮湿?其实不是别的原因,天暖和了,雨水也勤,洞内岂有不返潮之理?为了指挥机关的安全,不得不住进洞子。敌机太猖狂了,稍有不慎就要出问题。司令部一个参谋,夜里点着蜡烛在洞口起草电报,被敌机发现了亮光,朝着洞口猛扫一阵机关枪,结果那个参谋牺牲了。刚从君子里搬到空寺洞的时候,彭德怀、邓华、洪学智等人都住在山下几间空房子里,头一晚就让敌机给轰炸扫射了,幸亏事先挖好了防空洞,敌机一来,躲得及时……从那以后,大家都住进了矿洞。按彭德怀的本意是不愿住矿洞的,想在矿洞外搭棚子住,但是那样一来,又会搞得很多人为他的安全担心……可是,二十几天洞子住下来,机关很多年轻同志都受不住了,有些人已开始到洞口外搭简易草棚住了,而彭德怀还在洞里坚持着。每早睁开眼,他都觉得腰背酸痛,伸手摸摸被子和衣服,感觉湿漉漉的。也亏了他彭德怀从小吃苦惯了,而且生就一副雄壮的体魄,才有这种吃苦的耐力。何况,自从搬到空寺洞以来,繁重的战役准备工作的进行,以至战役发起后连日来的紧张操劳,使他早已将矿洞潮湿的环境置于脑后。毕竟,与前方浴血奋战,时时有死亡伴随,且风餐露宿的战士们相比,这个矿洞还算是安全舒适的。

筹划已久的春季决战刚刚告一段落,彭德怀不但没有些许轻松,心情反而更沉重——那种想尽可能争取大的胜利以缩短战争时间的考虑时时压迫着他的神经。遗憾的是,这次战役筹划虽然早,但由于其间敌人突然反攻,我方被迫投入第四次战役以掩护第二番参战部队开进,使得这第五次战役的准备依然十分仓促。特别是昼夜兼程从国内赶赴三八线的三兵团,还有匆匆结束休整后开赴前线防御阵地、之后又匆匆转移攻击出发阵地的九兵团,几乎谈不上什么战役准备……说起来,似乎战役的计划也很圆满,步骤安排得也很得当,该考虑的问题,该注意的事项,该研究的敌情,也确实都有安排、布置,一份又一份电令,一次又一次指示,通过通信系统,无一遗漏地传达到各级指挥所。然而,战役并未按预先的设想发展。也就是说,中间突破,两翼迂回包抄,大的战役分割和小的战术分割相结合,争取歼灭敌人几个整师的计划没有实现。在这一个星期的攻击作战中,虽然总计歼敌两万余人,但这个数字只是个概略的统计。彭德怀当然明白,这是由各部队汇总统计的数字,不会很准确。只有扎扎实实地成建制地歼灭敌人才能有效地减弱敌方力量。然而,这一阶段作战中,只有几处歼灭敌人一个整营和整连的战斗,虽然包围敌人整师、整团的情况也有,但不是由于敌人火力强就是我方担任穿插堵截的部队兵力太少,最终被敌人在坦克飞机的掩护下成功的突围撤退。彭德怀知道,战争中,规律往往会转换成巨大的力量。违背规律或无视规律常常会造成无法弥补的损失。而规律有时是重复出现的现象,有时则是以突然或意外的情况表现出来。能否看清规律而因势利导是指挥作战的重要一环……想想看,我们提出了要敢于以轻武器打敌机,敢于白日作战,这次战役就收到了实效。十五军和六十三军在打敌机方面就很出色,甚至一个连队就击落好几架敌机……问题是,我方的攻击力,只能持续一个星期左右——在没有制空权的运动作战的情况下,粮食和弹药要想源源不断地补充到部队该是多么困难的事。那么,怎样来弥补我军在攻击作战上难以持久的弱点呢?是不是应该连续作战?

彭德怀想起,昨天晚上与空军司令刘亚楼和炮兵司令陈锡联谈了好久。这两个新军兵种的司令员是来朝鲜了解作战情况研究配合步兵作战问题的。彭德怀当然希望有空军、装甲兵和炮兵作战。但他更清楚,我方能参战的特种兵和空军数量极为存限,与敌相比暂时很难形成力量均衡,更谈不上优势。下一步的着眼点,还是充分发挥现有步兵的作用,让新参战的各兵团好好施展一下。加上祖国又派了慰问团来,借着慰问团带来的春风和祖国人民的嘱托,抓紧时间补充粮弹,不给敌人以喘息时间,再发起一次进攻,争取打个漂亮仗……

滴嗒滴嗒……洞顶渗水的滴落声清晰响亮。警卫员搞了一个洗脸盆接水,几个小时就可积聚一大盆。这水很清凉,可供彭德怀洗漱用。彭德怀住的洞子是大矿洞里面的一个小洞,经工兵连的同志扩展修整过。机关的同志们则住大矿洞里,狭长的大矿洞里有一条水沟,一股流水似小溪潺潺不断。大家只好在水沟之上搭起木架住宿。这条水沟的水虽然可供大家就地洗洗涮涮,但过度的潮湿加上紧张的工作和营养不良,使许多人患了夜盲症、皮肤病和小便失禁……彭德怀倒是经常提醒大家,注意抽早晚空隙到洞外晒晒太阳,呼吸呼吸新鲜空气,不然人都要发霉长毛了……

彭德怀躺在行军床上又看了一次手表,快五点半了。矿洞里已传来值班机要人员收发报的声音,还有人走动的脚步声口矿洞口已透进些亮光。彭德怀起了床,穿好衣服,走出矿洞。他习惯早晚抽时间出去走一走,呼吸一会儿洞外的新鲜空气。

太阳还未出山,但东边已泛红。大山里静静的,沟谷里飘浮着一层淡蓝色晨雾。树林里各种鸟儿叽叽喳喳地叫着,空气清甜而湿润。敌机尚未光顾之前,这战地之晨分外宁静,容易使人联想起久已疏远了的和平生活。

离矿洞口几十米远的坡上,树林间掩映着一座木板和草席搭就的棚子。彭德怀知道那是总部机关的厨房。一个士兵正从坡下挑来一担水;另有两个人在炉灶边忙碌着。在厨房下边是一道几百米长的山沟,沟里分散住着总部一些直属连队。在矿洞口附近的树林里,零零落落地隐蔽着一些简易草棚,一些机关的同志忍受不了洞里的潮湿缺氧,开始在洞外住宿。

彭德怀信步在山坡上走着。一丛丛野草挂着晶莹莹的露珠,转瞬被彭德怀有力的脚步声震落……在山坡东边一道崖口,彭德怀和在那里值勤的哨兵闲谈了几句,就向山上走去……过了二十多分钟,彭德怀又从矿洞西边上方的山坡绕回。

在距矿洞口左上方几十米处有一个小草棚,彭德怀走到这个草棚前停了下来。

“丁甘如!”彭德怀一声喊。他知道,司令部作战处长丁甘如住在这个小棚里。

“到!”丁甘如闻声从棚里钻出,两手还系着上衣的领扣,见到彭总,自然有些紧张,笑问道,“彭总起得好早哇!”

“我听说你生了皮肤病,”彭德怀背着双手站在丁甘如对面,“没么子要紧,就是在洞子里捂的……搬出来住也好……”

“彭总,我倒不是不怕死,”丁甘如笑道,“实在是洞里没法住,浑身的皮都烂了……”

“住外边也不一定就很危险……我也想搬出洞子,他们都坚持不许……其实,美国飞行员也不认识我彭德怀,哪能就一定炸到我?”

“彭总,你的安全最重要,”丁甘如说,“不过,也得多出来晒晒太阳才好,彭总的身体可千万不能垮了。”

“我一个人的身体不垮算么子?要大家身体都好才能抗美援朝嘛!”彭德怀说,“我告诉你个好法子,管治你的皮肤病……”。

“什么法子?偏方?”

“很简单——你躲个安全地方,把衣裳脱光,晒太阳,晒上几天管你病好……”

“脱光腚?”丁甘如笑着摇头,“那怎么行?总部有不少女同志……”

“我让你找个‘安全’地方嘛!”彭德怀笑道,忽然发现丁甘如穿了一身新洗过的军装,就问,“哎,你衣服怎么这样干净?”

“彭总,你忘啦?今天要欢迎祖国慰问团!”

“对喽,应该应该。”彭德怀说,“慰问团来了好些天了,正赶上我们打仗,几个分团都下各兵团慰问了,总团先去平壤见金日成。现在,战役告一段落,我们总部该好好欢迎慰问团了……今天开大会,晚上看文艺节目……”

“太好了,大家都该高兴一下喽。”丁甘如兴奋地说,忽然想起一件事,就问彭德怀:“彭总,我们有祖国人民的支援才能打胜仗,可是我听说,国内有人写信要参加志愿军的儿子回国,怕战死?可有这个事?”

“是有这回事。”彭德怀说,“总政治部转来一份报告,是新疆有一对维族老俩口,一个独生儿子在志愿军当兵,担心有风险,就给总政写信,说‘按斯大林宪法,独子不当兵’。我倒没听说什么斯大林宪法……不过,独子不当兵是对的,毛主席也对此有批示:再说,志愿军志愿军,抗美援朝要志愿嘛……我让政治部查找,找到这个维族战士让他回国……”

“可是彭总——”丁甘如担心地,“战争这么激烈残酷,个别战士从前线撤下回国,会不会影响士气……”

“这是个别情况嘛,再说,我们还应该执行政策,这是个老传统。”彭德怀说,“你不知,毛主席对这事看得很重。以前,黄公略告诉我,一九三〇年冬天,在永丰,毛主席的弟弟毛泽覃搞‘扩红’,两个红军战士抓了一个老太婆的独子当红军,老太婆哭哭啼啼追赶,正巧让毛主席碰到了,问明情况,就让把那个独子放了,还给老太婆。为这件事,毛主席狠批了泽覃一顿,差一点要揍他。后来,毛主席还让弟弟给人家专门去赔礼道歉……记住,我们是仁义之师,是志愿军,流血牺牲都凭觉悟和志愿,这是个严肃的政策问题,不得马虎。”

“明白了,彭总!”丁甘如答。

“彭司令员,请您接电话!”——矿洞口有人在向这边呼喊。

电话是十九兵团司令员杨得志打来的,内容是向彭德怀报告对六十四军没有完成穿插任务的处理情况。据杨得志讲,接到志司追究六十四军责任的电报后,他和政治部主任陈先瑞火速赶到六十四军,参加他们召开的紧急党委会议。曾思玉、王昭和担任穿插任务的两个师的主要领导心情非常沉痛,检讨很深刻,都流了泪。通过检查分析,认为这次没完成任务的主要原因是对穿插和分割的战术学习不够,甚至错误地认为“敌在配备上有空隙可插方能穿插”,而无空隙时,则不坚决突破,犹豫不前,以至失掉战机;当遇敌顽强阻击或突袭时,缺乏机动灵活的指挥,依然采取国内战争平推的战法,还出现了指挥机关与部队脱节的严重问题,因而进展缓慢,造成拥挤。虽然部队打得很英勇,但未能达到歼敌目的,反遭到很大伤亡。没有很好发挥我炮火的威力,也是一个原因。

“彭总,”杨得志在电话中报告,“我们兵团党委研究决定,给六十四军两个先头师的师长、政委以降级和通令警告的处分;给打得好的兵团侦察支队和三营的同志记动……彭总,我们兵团领导对六十四军的失利也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请首长批评……我们决心,在下一仗中将功补过,请首长把重要任务交给我们十九兵团,一定不辜负首长的期望……”

“接受了教训就好嘛。”彭德怀说,“志司发给你们的那个追究责任的电报,是经我亲自修改的,我是生了气的嘛!打得不好,就是要严肃批评、处分,打得好就要立功受奖……”

“彭总,下一阶段什么时候打?”杨得志在电话中急切地问,“我们都希望好好打一仗,这一仗没打好,不过瘾……”

“你们先抓紧休整,仗是有你打的!”

彭德怀刚刚放下电话听筒,就听到洞外响起沉重的爆炸声,甚至脚下都感到了微微的震动。一时间,洞里洞外人来人往,脚步杂乱。

“怎么搞的?让敌机发现了目标?”彭德怀大声向洞外跑进的人发问。

一个参谋跑到彭德怀跟前报告:

“来了八架敌机轰炸……一颗炸弹扔到丁处长住的棚子里,棚子炸飞了……”

“丁甘如?刚才我还跟他谈话哩,”彭德怀焦急地问,“他人怎么样?”

“肯定炸死喽,我亲眼看见,那颗炸弹,不,有好几颗,炸中了他的棚子……”

“唉,怎么搞的!”彭德怀急急向洞外走。

这时,爆炸声远些了,似乎在山坡下的沟里爆炸。彭德怀刚走出矿洞,迎面就撞见丁甘如带着一身泥土,惊魂未定地走来。

“他们告诉我,说你炸死了,这不是还活着嘛!”彭德怀松了口气,又问,“怎么样,负伤了吗?”

“没有伤着,”丁甘如摇着头,笑着说,“差一点把我给报销了。”

“彭总正要去看你。”旁边的参谋插言道。

“看起来,还轮不到你去见马克思。……”彭德怀伸手为丁甘如拂了拂背上的土,“走,去看看。”

原来,是炊事员做早饭时,冒出的一股青烟被敌机发现了,一架飞机连续向下发射了四枚火箭弹,没有打中厨房,却打到了丁甘如住的棚子。当敌机临空时,丁甘如急忙收拾小桌上的一叠电报和文件,爆炸声轰然响起,丁甘如连忙卧倒。一刹时,硝烟呛得他透不过气来。被炸弹炸翻的泥土将他的身子埋住,使他幸免于难。当时,几颗火箭弹的落点近的离他头部只有一米多,远的也只三四米,草棚被炸得烂成一团,而他却连一点伤都没有。

“啊呀,真够危险的,”彭德怀看着现场的弹坑说,“算你命大,你可以当皇帝喽!”

“这是碰巧了……”丁甘如摇头道。

“按老百姓的说法,能在危险中幸存的人就是命大。皇帝就是命大,才叫万岁爷。你这回能不死,可见命大,不是可以当皇帝了吗?”彭德怀说罢哈哈大笑起来。

彭德怀又问丁甘如,近旁住的警卫班的同志有没有伤亡,丁甘如说,他刚才看过了,都很安全。

“那好,”彭德怀高兴地说,“飞机没炸到我们的厨房,我们照常开饭,走,吃早饭!吃过早饭,欢迎祖国慰问团!”

——四十年后,当年的作战处长丁甘如已是一位年愈古稀的老人,且身患绝症,但是当他谈及在朝鲜的日日夜夜,忆起彭总的音容笑貌,依然十分动情,唏嘘不已。

(战地记者华山的日记)

1951年4月30日

祖国慰问团来。廖承志的团长,陈沂的副团长,下有九个分团。志司晚上开欢迎会。见刘亚楼、陈锡联入座。两个新兵种的司令!下一段出动飞机?恐怕相对优势也不会有,打打游击可以,给敌一点混乱,振奋一下士气。对空射击,情绪很高,四月份击落击伤敌机108架。前线打,前勤打,司机拿步枪也打落一架。给敌机威胁大,在前线飞得很高,再不敢“钻山沟”了。

欢迎会的会场在作战室。洞子不大,光线弱,用洋蜡帮助电灯。只来了师级以上干部,也坐满了。演出了好些精采小节目。高元钧的山东快书《十字坡》最轰动。侯宝林的相声《语言艺术》了不得。彭总都很开心,坐在长板凳上,听得津津有味,孩子般笑。赴苏杂技团也来了几位。鼓舞了部队,也教育了来人。只是深入前线演出很困难。三亿元(旧币——编者注,下同)慰劳金,买了大批物品,每个战士发二万元。各个阶层各个民族的代表都有来的。看看彭总的苍白脸色。住住洞子,也可以稍为了解前方的艰苦。

彭总有关节炎,一向不愿意住洞子。也是中央军委下了命令,强迫住的。我们在太行,普金在西北;都知道他这脾气。在大榆洞,毛岸英就叫炸了。干部们对彭总的安全负责,要他进洞,挨了好多骂。副政委,副司令员,参谋长都拿他没办法。最后向党中央打了报告,由中央下命令:所有人员,都到隐蔽部工作,任何人不能例外。敌机头天来侦察,彭总说:“明天都进洞去!”他自己却不进。同志们说:“不是任何人不能例外吗?”他自己说了,只好走。刚出门十几步,房子被炸平了。刚搬到空寺洞时,他住大房子,早晨让敌机扫了一梭子,打在他房子里,他刚从床上下来跑了。

1951年5月4日

在矿山住了六天,和志愿军报社一起。白天在人工洞里。石洞狭长、渗水,八个人对坐两侧,腿交叉,膝上办公。我在尽里头,光线微弱,进出不便。穿大衣,睡着浸凉。稿子没写成。浑身象失了弹性。出洞来,人惊讶:“你的脸色怎么这样坏?”普金在里面七八里的大金矿洞里,上流水,地象河滩,脸色也是惨白的。司令部几个二十来岁的小青年,晚上已“尿床”。关节炎增多。没有阳光,空气不好,人的神经也失去控制能力。

1951年5月5日

临时通知:今晚去十九兵团,同兵团政委一道,政治部派小吉普送,配备通讯员王明友、《东北日报》记者王坪同车。

伊川浮桥,白天炸,晚上修,到时车少,顺利通过。上了岸,找不到路。前面响炸弹,不带啸声,也无飞机声。是定时炸弹!前车却停下问路。见路上横着树作标志,表示危险。寻车撤走,前面又炸起黑色土柱,只百来米远,响声沉闷。是定时炸弹区!白天飞机扔到坝子上的。越迂缓,越可能碰上。必须迅速通过。又来了十一台卡车。喝令司机猛开。又炸一枚。“不管它!快!”一两分钟开过河坝,后面又爆炸了。战场就是这样,到处都有死神,可整倒个活人还真不易哩。

市边里也是封锁线。前方临津江九化里方向好热闹:亮彻了夜空的照明弹光,闪光炮在高空迸发的闪光,炸弹群映红了黑云的阵阵金光……跟前却静得出奇。

只走一百五十里。到元通山住下,是兵团警卫团驻地,离临津江七十里。已晨二时半。

1951年5月6日

白天睡,下午六时半出发,从高浪浦里附近过临津江。天未黑,公路分明,猛开三刻钟。黑了又有照明弹了。摸黑到江边。岗哨过来问:“过江吗?赶快过,有浮桥!”江面二百多米宽;连河滩引桥,桥长三百来米。吉普飞快,桥身平稳。对岸来了大卡车黑影。“开灯干!”过了河滩,沿江走,大队空卡车来了。江水受海潮影响,能起落二米,现在是后半夜涨潮,河滩被水淹没,敌机也是下半夜封锁得紧。

前车走错了路,又不让打灯。吉普撞进个小坑,把几个人从身后摔到车前头,还以为王明友叫车压了,只见他从车轮下抽出右手来。小腿骨碰得好疼!又走,仰首冲上小桥,糟了!左轮踏空,没有桥板,向左猛翻,身子掀出车座,凌空左滚——得!人一着地,也咬紧牙关,准备要命的一砸。没砸下来,我可滚开了,正好砸到身旁,四轮朝天!原来车子侧身停了停才扣过来。翻身爬起,看不到人。都扣住了!扳车,扳不动,钻出来几个,不见王坪。“都来扳车!”车身动了动,底下说话了:“同志们呀,怎么搞的呀!还不快扳车,压死我了!”使劲扳,抱出来,满脸血。敌机正折腾,找个桥洞把他安顿好了,检查,右额角伤了半寸多长。听呻吟声,神志清醒,不象压坏了脑子——松了口大气!

王坪没上过战场,忽然伸出手来,悲壮地说:“李政委,我和你握握手……”“没关系,不要心慌!”李志民政委让警卫员找来了急救包,看着给他包扎。王坪又伸过手来:“华山同志,握握手吧!”“别扯淡啦!死不了,不要胡思乱想!”“你们不要扔掉我呀!”“怎么会呢,兵团就有医院,安心躺着。”“我不是怕,是心里慌得很,不能工作了。”“没事儿,你说话清楚,头脑清醒,根本没伤着脑子。关键在养好伤,在医院就能采访,住院的战斗英雄有的是啊……”

车没摔坏,别无伤亡,很快到了驻地。

1951年5月8日

这次反击,西线突破临津江,六十三军打得比较好,过江后猛插纵深,截住英二十九旅,歼敌两个团三千余人,除炮兵团外,步兵团和坦克团都歼灭了。七十辆坦克的团,击毁和缴获六十八辆(内有美三师的),跑了十几辆。主要靠短促突击,反坦克雷显出威力。英国坦克是有名的,最重七十吨。打坦克通常用飞机,我用步兵,而且无战防武器,了不起,关键在穿插作战。

打击仆从国的武装,意义很大。他们是“捡洋捞”来的。打痛了,敌内部就分化。荷兰俘虏说:“我们借了美国的钱,不出兵不行。可也出不多。来了一个营,就打一个营,打掉一个人就补充一个朝鲜人,现已补充二百个。什么时候打光什么时候完。”

可是别人流血得来的经验,自己体会总不深刻。穿插作战,都知道好:伤亡小,战果大,做起来就不易了。六十三军突破后,六十四军打纵深,没有插到议政府,切断敌退路,受批评。整个战役只歼敌四万人(要求七八万人),力量对比没有根本改变,敌还有兵力发动进攻,组织登陆,战争长期化已成定局。师长们说:“早知道这样重要,拼死也要插过去!”军政委王昭两次痉挛,其痛苦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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