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军事历史 > 《黑雨(出兵朝鲜纪实之三)》作者:叶雨蒙【完结】 > 黑雨-出兵朝鲜纪实之三.txt

第七章 彭德怀令十九兵团西线佯攻,令九兵团和三兵团夜行晓宿,挥师向东

五次战役第一阶段结束后,我军由原三八线以北的涟川、芝浦里、华川一线,压到三八线以南的议政府、加平、春川一线,比战役发起前南进几十公里。然而,攻击作战结束后第二天,敌人即开始以一部兵力向我军发起进攻,企图破坏我军的进攻准备,查明我军动向,掩护其主力调整部署。我方一面以防御部队抗击敌人的攻进骚扰,一面积极准备再战。各兵团指挥员众口一词,要求再打一仗。根据敌我双方布势,彭德怀等领导同志决定以十九兵团(附人民军一军团)于高阳经议政府至清平川之宽大正面寻敌目标,集中兵力歼灭之,以积极钳制美军主力于西线。我九兵团、三兵团和人民军金雄集团隐蔽东移,乘敌人错误判断我可能于中路发起进攻,因而将美七师西调楸谷里、龙头里,伪二师西调禾也山、鼎排里的机会,集中优势兵力于东线,向李承晚军队的六个师发起攻击。

五月六日,在我第一阶段攻势结束一个星期后,中国人民志愿军和朝鲜人民军联合司令部发出准备第二阶段攻势的指示。在此之前,我十九兵团已于西线积极活动,作出准备强渡汉江攻击汉城的姿态,以吸引美军主力,而九兵团和三兵团则夜行晓宿,向东部开进……

空寺洞志愿军总部。

晚饭后,彭德怀和邓华漫步走上矿洞后面的山坡。

夕阳冉冉坠落。云蒸霞蔚中一轮落日恰如一只硕大的红桔被缓缓抛落云端。山野被夕晖镀上一层暖色:向阳坡上,金达莱已开出最早一批花朵,这里那里,象燃起一束束火苗。

“闻说朝鲜的金达莱好,果不其然哟。”邓华弯腰从草坡上折了一枝金达莱。

“这个金达莱,我看跟我们湖南乡里的杜鹃很相似嘛!”彭德怀边走边说,“朝鲜和中国江河相连、山脉相连,许多东西都相似,文化也有渊源流长的关系……我们入朝以来,看得不少朝鲜老年人写得一手汉字,而且张口便是‘之乎者也’……”

“薛仁贵征东,据说是到了朝鲜。”邓华说,“现在朝鲜人都知道薛仁贵……”

“现在朝鲜人都知道志愿军嘛!”彭德怀笑道,“我们与薛仁贵不同,一个是‘征’,一个是‘援’……”

“古人云:‘将军三箭定天山,壮士长歌入汉关’。我们今天是,‘雄赳赳,气昂昂,跨过鸭绿江’,只两仗就解放了北朝鲜……”邓华望着暗云低垂的南边天际,话语透出强烈的自豪感。

“不可能总是过五关斩六将。”彭德怀摇头道,“你看,不知不觉,金达莱花都开了,我们从秋战到冬,从冬战到春,现在不是还在三八线附近吗?仗还要一仗一仗地打,没有便宜可拣……这次战役第一阶段打得就不理想,没有达到预期的目的。”

“彭总,就是你说的:仗是要一仗一仗地打。我们一仗吃掉敌人几万人,这样一仗一仗吃下去,美国佬哪里受得了?”邓华望着彭德怀,话题自然扯到眼前的战事上。“目前,我九兵团和三兵团已进到攻击出发地域,正抓紧最后的准备工作……十九兵团方面正做出姿态,积极捕俘,向居民公开调查汉城情况、汉江情况,摆出要渡汉江强攻汉城的架式,而主力隐蔽东线,出其不意发起猛烈突击……”

“前几日十九兵团李志民来这里,我与他谈了,一定要钳制美军主力于西线,这对于东线歼灭伪军极其重要。”彭德怀说,“我们要密切注意西线情况,随时掌握。”

“彭总,东线方面,宋时轮、陶勇来电,提议金雄集团控制紫阳田、加里峰前沿线。而金雄集团三军团难以守住。宋时轮认为:九兵团已南进华川、杨口一带,如因人民军后辙,而将九兵团十几万人忽然北移,恐怕影响部队士气,暴露我们的企图……”

“东线敌人正猛烈攻进,估计三军团很难坚持数天。”彭德怀考虑了一下说,“九兵团不一定北移,如认为某些出击要点需控制,那就让二十军出一部兵力予以控制,但要告诉他们不能被敌捉去俘虏以免暴露我企图引起美二师过早东援。另外,可让十九兵团立即以一部兵力向议政府东西线进行袭扰,以迷惑西线之敌。”

“好。”邓华沉吟道,“东线方面,有金雄集团,还有三兵团,应该考虑由九兵团为主统一指挥,以协同动作……”

“这个有必要。”彭德怀赞同道,“以前你建议的,增补几个兵团司令员为志司副司令,我看的确该考虑一下。这样,可以方便志司对各兵团的直接指挥,有利于志司与兵团上级的沟通。”

“对,很有必要。”邓华点头道,“我还想,十三兵团指挥部是否恢复?我仍回十三兵团兼司令员……”

“十三兵团机关既然已与志司机关合并,就不要再搞了,下属各军仍归志司直接指挥,必要时配属其他兵团使用……倒是可以考虑增补三兵团陈赓和九兵团宋时轮为志司副司令。”

“彭总,”邓华诚恳地建议,“陈赓能征善战,资历和水平都在我邓华之上,我觉得应该由陈赓任志愿军第一副司令,宋时轮任第二,我任第三……此点请彭总考虑,我是真心的。”

“你邓华不要想卸担子嘛!”彭德怀道,“具体安排你不要管,由军委任命……眼下倒是该好好抓一下后勤。四月下旬,我让洪学智回国汇报,主要谈后勤供给问题和成立志愿军后勤司令部一事,这个事关重大哟!”

“洪副司令已来电,他今夜赶回空寺洞。”邓华说,“这次他和甘泗淇一同来。陈赓在大连养病,还要过一段时间才能来,五次战役他是赶不上了。”

……夕阳已渐渐隐入远方山峦。最后一抹余晖照映着山坡上彭德怀和邓华的身影。在他二人身后,几束金达莱在余晖中燃烧着。晚风轻拂,带着一股松树和灌木丛的气味儿。大战之前的黄昏,显得出奇的静谧。这时,从南边天际传来隆隆的声音——几架敌机渐渐飞临。顷刻间,随着敌机投弹的巨大爆炸声响,又一个残酷的战争之夜降临了……

第二阶段作战开始前,志愿军副司令员洪学智和新上任的志愿军副政委兼政治部主任甘泗淇风尘仆仆赶回志愿军总部。

五月十四日夜晚,在空寺洞山坡下的一座木板房里,彭德怀司令员召集邓华、洪学智、韩先楚、甘泗淇和解方等同志开会,专门研究志愿军后勤司令部的机构设置和干部配备问题。

随着战争时间的延长,参战部队陆续云集在朝鲜的狭小战区,加之敌机占有制空权,战争越来越残酷,志愿军的后勤补给困难就更加突出。成立志愿军后勤司令部以加强后勤工作的组织领导已成为当务之急。

当初十三兵团入朝,由于时间紧迫,来不及为数十万大军组织一个志愿军后勤部,因此,毛泽东主席决定由东北军区负责志愿军的后勤供应。这样,东北军区抽调了军区后勤部副部长张明远和东北人民政府农林部部长杜者蘅带领部分人员组成东北军区后勤部前方指挥所,随志愿军总部出国,负责作战地区后勤供应。现在,几个战役之后,到四月中旬,我参战部队已由最初十三兵团几个军增至十六个军,还有七个炮兵师,四个高炮师,四个坦克团,九个工兵团,三个铁道兵师和一些直属部队,总兵力已达近百万人,比刚出国时增加了三倍多。特别是由于技术兵种增加,弹药、油料的消耗大幅度增加。这样,后勤的任务更为艰巨。显然,百万大军的后勤供应,只靠东北军区后勤部来代管,已经相当困难。特别是三登被炸,损失了大量物资,更使彭德怀为后勤问题担心。看起来,成立一个志愿军后勤司令部,以统筹安排纷繁庞杂的大量后勤工作,对于战争的胜利显得越来越必要。为此,彭德怀让洪学智专程回国向军委周恩来副主席汇报这件事,又在稍晚些时候总后勤部长杨立三和空军司令刘亚楼等来前线时,向他们谈了这个意见,并请他们将此建议转报毛泽东主席等军委领导。现在,中央军委已同意这个建议,决定“在安东与志司驻地之间,组织志司的后方司令部”,并要求由志愿军一位副司令兼任后勤司令。

会议开始后,彭德怀先说道:

“有一个事情,咱们得先定一下。中央决定成立后方勤务司令部时,说明是要志后在志司首长的意图和指挥下工作。现在中央又给我发来电报,要求由一名志愿军副司令兼任志后司令。现在我们就先定一下,谁来兼这个后勤司令。”洪学智一听这话,望望彭德怀和其他人,没有开口。但是,当他发现众人的目光都转向自己时,就预感到,这个后勤司令十有八九得要他来兼任了。事情明摆着,部队入朝后,后勤事务一直是由他兼管。现在一共有四个副司令,朴一禹是朝鲜人不能兼,邓华和韩先楚也都没有分管过后勤,他洪学智不兼,谁又能兼?

但是,从洪学智内心讲,他是不愿意兼这个后勤司令的。其原因,一是他长期以来在部队一直是做政治工作和军事工作的。解放战争时期在四野任六纵司令员,指挥部队打了不少硬仗。相比较他对军事工作更熟悉。二是朝鲜战场的后勤工作太难搞。现代化战争打仗打的是后勤。难怪彰总多次提到:仗打胜了,全体指战员一半功劳,后勤一半功劳。如果后勤搞不好,或是因为后勤跟不上影响了作战,没办法交待!可是,他不愿兼,又不便提由别人来兼,就闷在一旁不吭气。

“我看还是让老洪兼吧,前一段他一直兼管后勤,摸出了经验。”邓华开口提议。

“对对,老洪兼!老洪兼!”

“老洪搞后勤有办法,别人都不如他合适。”

“就老洪兼挺好嘛,很现成。”

韩先楚、解方、杜平等人你一言我一语,都赞成由洪学智兼后勤司令。

洪学智闷头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憋不住了,开口道:

“我不能兼这个后勤司令。”

“为什么不能兼?”彭德怀不解地问。

“前一段让我管,我就没管好。现在再让我兼这个后勤司令,还是怕弄不好呀!”洪学智认真地说,“我旁的什么事情都可以干,就这个事不能干,还是让别人干吧!”

“你不干,谁干?”彭德怀见洪学智是真不想兼,有些不高兴。

洪学智看了邓华一眼,随口道:

“让邓华同志兼嘛,他水平高呀!”

“哎,不能不能,”邓华连忙摆手道,“我又要协助彭总管作战,还兼着副政委,也管政治工作,再兼后勤司令,怎么兼得过来嘛?我又没有三头六臂。”

“那就让韩先楚兼吧!”洪学智又提出了韩先楚。

“我一直往前面跑,到一线督促检查,若兼个后勤司令,怎么干?我不能兼!”韩先楚马上提出了反驳理由。

沉默了一会儿,洪学智又提议:

“那就让后面派人来嘛!”

“后面派谁来?”彭德怀皱起了眉头。

“李聚奎、周纯全都可以嘛!”洪学智答。李聚奎当时任东北军区后勤部政委,周纯全是东后的部长。

彭德怀听罢摇头道:

“不行,后面任务也很重,他们主要管那头。”

“那可以让杨立三另派人来嘛,我可以当副手。”洪学智紧接着又提了个主意。一看洪学智如此固执,彭德怀火了,拍着桌子喝道:

“你不干?行啊!你不用干了!”

“谁干呢?”洪学智问。

“我干!你去指挥部队吧!”彭德怀吼了起来。

看到彭总发了这么大的脾气,洪学智口气软了下来:

“老总,你讲这个话,可是将军的话了。”

“是我将你的军,还是你将我的军?啊?!”彭德怀依然在火头上。

“老洪,还是你干吧,你一来朝鲜就一直兼管这事。现在让别人管,也插不上手呀。”邓华适时开口劝洪学智。

“我管是管过,可是没管好呀!”

“你看看,你又来了!”邓华也有些生气了,大声说,“你没管好,别人就能管好吗?”

洪学智知道此事难以推掉了,再推下去非搞僵不可。于是开始讲条件了——

“这个后勤司令我可以兼,但是得有个条件,允许我这个条件,我就兼。”

“什么条件呵?”彭德怀一看洪学智态度转了,语气马上缓和了。

“第一,我要是干不好就早点撤我的职,换别的能干的人;第二,我是个军事干部,愿意带兵打仗,抗美援朝结束,回国以后,不要再让我搞后勤了,还让我搞军事!”

彭德怀听罢洪学智讲的两个条件,笑了。

“我当是什么呢,就这个条件呀?行!同意你的意见!”彭德怀又问邓华等人:“你们几个看行不行?”

邓华等人连忙表示同意。

于是,洪学智就由志愿军副司令员兼任了后勤司令。

五月十九日,中央军委做出《加强志愿军后方勤务工作的决定》,该“决定”命令:

着即成立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负责管理朝鲜境内之一切后勤组织与设施(包括铁路、军事运输在内);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直接受志司首长领导;凡过去配属志愿军后方勤务之各部队(如工兵、炮兵、公安、通信、运输、铁道兵各部队、工程部队等);其建制序列及党政军工作领导、指挥与供给关系等,今后统归志愿军后方勤务司令部负责;中央军委任命洪学智兼任志愿军后勤司令员,周纯全为政治委员,张明远为副司令员,杜者蘅为副政治委员……

——从此,洪学智将军更直接地统领了志愿军的后勤工作。他从志司带了刘洪洲和赵南起两个参谋前往后勤司令部,随即根据战场后勤工作的许多问题,深入军师团部队调查研究,甚至奔赴许多前沿阵地进行实地考察,尔后提出了一种分区供应与建制供应相结合的供应体制方案。这种供应体制在朝鲜战争中充分显示了优越性,故而被我军一直沿用至几十年后的今天。而洪学智将军在最初同意兼任志愿军后勤司令时提出的回国后还干军事工作的条件,却因革命工作的需要而未能实现。一九五二年四月初,彭德怀司令员奉令回国,将要担任中央军委常务副主席,志愿军司令员一职由陈庚同志代理。分手之际,彭德怀问洪学智还有什么事没有,洪学智踌躇再三,还是向彭德怀端出了心里话:

“彭总,你要是不问我,我也不说了。你既然问我,我就说一句,你要走了,我别的事情没有,就是希望你对我许下的诺言,别忘了。”

“什么诺言呀?”彭德怀似乎想不起来了。

“去年你亲口答应我,我在志愿军搞后勤,等抗美援朝结束了,回国后,就不搞了。就是这话,当时党委讨论过的。”

彭德怀想了想,开口道:

“你不提这事倒罢了,你既然提了,我倒要批评你呢!一个共产党员,党叫干啥就干啥嘛!告诉你,回国后,我要是做了总参谋长的话,你跑不了做后勤工作!”

彭德怀说完,在场的几人都笑了,彭德怀也笑了,却唯独洪学智没有笑。

——几十年领兵打仗的将领,当他预感到今后有可能不再统兵作战,而将长此以往奔波于后勤工作中的时候,他又怎么能笑得出来呢?

众所周知,在历经劫难后,洪学智将军又出任了中国人民解放军总后勤部长——在这个当初他并不情愿干的工作上熬白了自己的头发。

(战地记者华山的日记)

1951年5月9日

军首长开完会,白天走,六十三军一百一十里,他们空身走,我带行李,给一匹马,怎么跟!兵团宣传部长李希庚,不同意我走:十一日部队就行动,去了也不能工作,不如先在兵团收集歼英二十九旅材料。

一科很忙。伪一师过了高阳二十里,还可能前进。下午四时同李去司令部,杨得志司令员正打电话部署调动,要打该敌,再引敌北进二十里,予以围歼。到下午五时半开饭,电话还没打完。

我很怀疑敌会孤军深入四十里。尽管敌已认定,我攻势只能持续七八天,下次攻势又得准备一两个月,但它不敢重蹈横城覆辙。

1951年5月10日

黄昏,到河沟里洗澡,水深。见杨得志、李志民走来,要去看陈先瑞主任,他打摆子。有时间探病,准是仗没打成。果然,兵团决定按计划向东移动。敌可能在东海岸登陆,如能增加十万人以上,还可能东西海岸一起登陆。我有准备。

1951年5月11日

沙器幕——东豆川——纸洞里午后一时出发,向东,二十几人拉开距离走。过山林还好,到沙器幕公路上就不行了。坦克压出的大道,可跑大卡车,盘桓山野间,糟蹋了多少麦田!这是歼灭英二十九旅的战场。去冬烧毁的山林,盖满了新绿,橡树最青葱,松树却是一派愤怒的红色……

东豆川,看不到房子了。上回路过,还见老大一片废墟,现在废墟也认不出了。坦克碾压过的路迹直通杰山里——四十军前指住过的地方。

不长的两处独木桥,堵住两小时,正过一个团。翻过大山,五里地走一小时。到纸洞里,树很多,进屋睡。四时起床,找隐蔽处。

防空洞很多,有的很好,有野战锅灶遗址。

1951年5月12日

抱川——金柱山下午四时多出发。走一里多,过公路。走十五里就翻了三座山。晚六时又到另一条公路。一直向东,抱川公路,横过丛山。没向导真难。终于摸过了一座石砬子大山。碎沙砾石陡坡,白茫茫的,上还好办,下山总收不住脚。看表;凌晨一时半!祖国睡得正甜啦!

到金柱山,又找不到路进去。看地图,是顺河沟向北,现在却是一条大公路。五十里路走够七十里。凌晨三时多摸到了正在起火的金柱里。敌机还在活动。汽车灯到处明灭。大车停在大骼上。周围是山,当中好大一片平地,原来是到了金矿来了。

1951年5月15日

这条大沟,在抱川公路东侧,从万世桥进来,矿洞很多,驻有兵站、医院等单位。兵团政治部住在北山上六个洞里。我们的洞子,口子隐蔽,象条交通壕。弯腰进洞,象煤窑的掘进坑道,深十五米,就是太窄,打横不够睡,顺着勉强睡下三人。住二十几个就罗嗦了。两个人并排睡,要睡十来对,没路进出。光线只能从洞口射进来,谁一站起,里面全黑。五个人开饭,得有一半人坐在小炕桌上。点蜡烛照明,空气又不够,烛光眼看就缩小,暗淡了。更不能抽烟,呛得不行。偏偏人是动物,不动不行:小便得走出走进,开饭得端进端出,警卫员总要为首长做这做那,自己也要吃炒面,安置武器、弹药、挂包。主任,两位部长,一位朝鲜全权代表,加上记者本人.都要动笔写写,都要安静、空气和阳光,谁个一动便统统被打断了——没了光线!地上有铺草,岩洞也不算潮湿,可是清晨总要冻醒,没有盖的。除了陈主任,所有的行李都没有来。来了也铺不开。人挤人的怎么铺?就是写这十几行字,光线就隔断了七八次,拿笔的手也叫碰过三四次了。“这还行!抗美援朝,简直是来蹲监牢。”部长们好嚷嚷,主任也憋得呼吸困难。都想往洞口挤挤。敌机打来一梭子机枪子弹又撵回来了。

一连三天,飞机从早到晚,总在扫射脚下村子,打火箭弹,扔炸弹。飞机刮的阵风把洞口树头都撼动了。气浪冲击,洞子颤动,一阵跟着一阵,整整折腾一天……隐蔽在村里的驮马,又叫打散了几匹,有的还往山上跑。洞口扔个汽油弹才热闹呢。好容易憋到傍晚,可以出洞“放放水”,活动活动,深深呼吸了。沟里村子已经五处大火。老百姓哭声阵阵。夜航飞机又来了,也不盘旋,炸弹群便纷纷落下,炸到沟口。不多会又炸南山。地方也怕出名啊!敌人不仅知道,还到过,怎能放过这个兵站仓库所在地?伤员在洞里挤不下,进了房子,亏得有人抢背出来。我们一来,就有特务打讯号,这矿山早成了敌机袭击的重点了。

矿山工人多,树木也少,山头光秃秃的。白天不好出洞,晚上也不安生。“一见这沟,我就发愁!”陈先瑞不知道说过多少回了。电话一架起,他就同司令部通话。笑得好开心,简直不是诉苦,而是在娱乐!“这洞呀,不是来办公,是来蹲监狱呀!我一泡尿憋到现在,还放不出去!刚走到洞口,扣子还没解开——(敌机)就来了”。“你们那里也不见得舒服一点吧:是谁想到这样出名的地方!咱们这些人,就是住不起出名的地方,还是搬家好。”

人们嚷嚷一天,我也睡了一天。躺着,贴近地面,空气也好些。只是背后踩来踩去,穿着皮大衣,不理他,也睡着了。本想晚上到村里,点上灯开夜车,又炸个不停。一颗红色曳光弹打到前坡,一串炸弹跟着爆炸。沟里到处火光,汽车灯光,马车鞭响,兵站转运繁忙,炸弹说来就到。还是回洞里睡吧。晨三时睡到午后五时,晚九时躺下又睡到晨六时,总睡不够——不是疲劳,是缺氧,半休眠状态,大概再睡一天也可以不醒。

十四日晚下雨,更糟!谁进出一趟,都带进一脚泥水。晨三时醒,闹肚子,雨下得正欢。不出去不行,出去又淋一身水,回来更冷,不更闹腾?还是摸了手电棒,出去,蹲了二十分钟,皮大衣毛领全打湿了,好冰人!不亮灯,回不去。飞机却象木炭汽车,总走不远,你急它不急。不能陪它淋雨。拿手巾蒙住手灯头,照回洞子,解放了。一步步踩着地上人缝走。想起延安睡通铺,半夜起床回来,铺位挤没了。楔进缝儿坐下,拿布擦擦毛领,竖起裹住面门,湿得难受。侧身睡下,缩成一团,让呼出的热气撩着脖子,嘘着脸蛋,湿濡濡的毛领顷刻暖烘烘的,睡着了。晨七时才醒。总算没闹痢疾。蒙头睡还是英明的。多想睡一宿热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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