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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当志司将收兵回撤的电令发往各部之际,巨大的阴影已然降临

作者:叶雨蒙 当前章节:8427 字 更新时间:2026-6-19 17:13

第八章 当志司将收兵回撤的电令发往各部之际,巨大的阴影已然降临

五月十六日黄昏,五次战役第二阶段的攻势在震天动地的炮火声中开始了。当晚,东线我三兵团和九兵团突破敌阵,插入敌人纵深。与此同时,西线十九兵团和人民军一军团在汉城方向和汉江下游实施攻击,钳制美军主力。至十七日上午,我二十七军会同六十师在上南里地区将伪第五、七师击溃,歼其五个营。

我二十军和人民军五军团将伪三、九师包围在县里地区,至二十日将被围之敌大部歼灭,缴获了敌两个师的全部重装备。我第十二军在自隐里以三十四师两个团向美二师二十三团和法国营发起进攻,激战六小时,歼敌千余人。我第十五军四十四师直捣美三十八团,歼敌一千八百余人。

然而,东线正面之伪军对我军的攻击实施了有准备的撤退,而我军动用兵力过多,兵力密集,穿插中,部队拥挤,互相交叉,向纵深发展非常困难。加之朝鲜东部山脉全为南北纵向,因而只有几条纵向公路,而缺少横向道路,致使我军极难横向迂回包围敌人。我第二十七军和十二军主力只好顺纵向公路向南直插,无法兜住敌人予以围歼。

战至二十日,西线敌军为减轻我对美第九、第十军的压力,开始以美一军三个师又三个旅的重兵向我发起进攻。我十九兵团转入防御。而东线之敌已逐步撤至九城浦里、仁邱里一线布防,美十军两个师又东调驰援。我军连续激战数日,部队疲劳,且伤亡很大,仅十五军即伤亡三千余人.在此情况下,九兵团宋时轮和三兵团王近山等兵团领导联名给志司发电,声称:“据当面情况美军已东调,伪军溃散后缩,特别是我们部队粮食将尽,个别单位已开始饿饭,因此我们认为,如整个战线不继续发动大攻势,而只东边一隅作战,再歼敌一部有生力量,我们亦必须付相当代价,如不能搅出一个大结局,则不如就此收兵调整部署,进行准备,以后再斗。如全线继续大搅,则我们仍可继续作战。如何速示。”一部队已经饿饭,兵团首长亦无心恋战。恐怕只得鸣金收兵了。

五月二十一日夜,彭德怀给毛泽东主席发出电报,提到:

……以前各役携带五天粮,可打七天。因就地方筹部分补充之。现在携带七天粮,只能打五天至六天仗。因战斗中耗损,就地不能筹补。洪川敌顽抗不退,使我东线部队无法运输补给。美三师东调,堵塞洪川、江陵间缺口。五次战役西线出击(四月二十二日至二十八日)伤亡三万。东线出击(五月十六日至二十一日)伤亡一万出头。为时一月,进行东西两线作战,部队有些疲劳,需恢复和总结战斗经验。战斗发起后,第一线运输极端困难。待人力运输团到后,可能得到若干改善。

且雨季已接近开始,江河湖沼尽在我军之后,一旦山洪爆发,交通全断,顾虑甚大。此役未消灭美师团建制,敌夸大我之伤亡,还有北犯可能。根据上述,我军继续前进,不易消灭敌人,徒增困难。不如后撤,使主力休整,以免徒劳……

五月二十一日,在彭德怀给毛泽东发出上述电报的同时,亦下令部队停止进攻,命各部抽出部分兵力阻敌,掩护各兵团主力后撤休整。却不料,正在这项命令由报务员按动电键,从空寺洞志愿军总部嘀嘀嗒嗒地拍发到各部队的时候,巨大的阴影已然降临……

傍晚时分,夕阳在隆隆的爆炸声中缓缓下落。华川以南几十里的一座山坡上,树林茂密,光线黯淡。三兵团指挥部设在山坡上。在一片林间空地挖些坑,埋些树栅,搭起棚子。指挥部里,人们心情显得急躁,空气愈发沉闷。参谋长王蕴瑞凝神望着小桌上的地图,不断地摇头;而副司令员王近山则不停地走来走去。指挥部的几位兵团领导神情压抑,似乎预感到将有什么不测发生,但又理不出头绪。

志司的撤退命令已下达。让六十军于加平、春川地区阻击敌人,掩护九兵团和三兵团主力后撤。然而困难的是,配属九兵团的十二军插入敌后太远,已进到三十七度线以南,而且联系不上。敌人却已按预先的计划,在我主力尚未转移之际,便集中了四个军十三个师的兵力,向我大规模猛力反扑。敌人利用我军行动缓慢补给困难的弱点,改变战法,各师均以摩托化步兵、炮兵、坦克组成“特遣队”,在航空兵和远程炮火的支援下,沿着公路向我纵深猛插,割裂我军各部的联系。主力则从正面推进,使得我大兵团后撤非常困难。

“十二军插得太远了,到了三巨里以南。”王蕴瑞望着地图,忧虑异常。

“妈的,十二军要是被阻在敌后回不来,我找宋时轮算账!”王近山气哼哼地说,“为什么让十二军插那么远?”

若干天以来,军事进展不顺利,使王近山本来焦躁的脾气更变得火爆异常,甚至抓起电话讲不了几句就要骂娘:

“奶奶的,你怕死!想当人精!”

“给老子冲,突不过去有你好看的!”

“老子撤了你!”

现在,参谋长王蕴瑞望着骂骂咧咧的王近山,虽然觉得发火于事无补,但也能理解王近山的心情。

王蕴瑞当然了解,王近山是二野一员猛将。在担任二野六纵司令时,东征西伐,战功赫赫。他与陈锡联同被称为四方面军的两朵花。此人打起仗来勇敢不怕死,有一股发疯的劲头,因而有个绰号:王疯子。这次陈赓受命组建志愿军三兵团时.点了他王近山的将也是很自然的事。奉命入朝之际,陈赓腿伤发作,不能率部入朝,三兵团的指挥之责就落到了副司令员王近山的肩上。

然而,王近山以副司令员之名行司令员之职,入朝之初,却并未感到将面临的战争的艰险与残酷。有什么可担心的呢?上有志司和彭德怀司令员的指挥,下有英勇善战的部队。尤其是,志愿军入朝后一连打了几个大仗,不是已将美国人从鸭绿江边赶到了三八线以南吗?因此,在兵团指挥部乘坐着从沈阳开往安东的列车上,王近山就显得踌躇满志,一副将要旗开得胜、马到成功的样子。王蕴瑞记得,一路上,王近山十分健谈,不断地向别人发挥他的见解:

“美国兵怕死,武器好也没什么了不起!咱们人多呀,集中优势兵力,三个打一个总可以吧?”

“美国在朝鲜才有多少兵?加上李承晚的,凑起来也抵不上咱一个军区,还不够咱一个淮海战役打的呢!”

“现在朝鲜已经有十三兵团先期入朝的六个军,九兵团三个军,十九兵团三个军,咱们三兵团再上去三个军,后边还有杨成武的二十兵团……哼,够美国人喝一壶的……过去常讲:杀鸡不用牛刀。咱刘伯承老总打仗有发明:杀鸡就用牛刀。牛刀杀鸡,你们想想……”

当时,持有王近山这种心态的人相当普遍。志愿军几个战役的伟大胜利,恐美、崇美病的扫除,国内报刊对志愿军胜利的一再渲染,使得相当多的人产生了轻敌速胜的思想——

“美国兵怕死,不敢拼刺刀,怕近战夜战……”

“只要一抄美军的后路,喊一声‘缴枪不杀’——美国兵吓得乖乖举手……”

“三个战役一打,就打过了三七线,咱上去再打两仗,还不釜山见了?”

“咱们第二番参战都队春天开上去,打完仗正好赶上回来吃西瓜……”

——正如对敌人的重视与畏敌如虎不同,必胜的信念与轻敌速胜的思想也是两回事。但事实经常是二者相互联系。正所谓:真理再过一点儿就是谬误。讲美帝国主义是纸老虎是真理,但是,一味讲美帝是纸老虎的一面,而看不到或是对美帝是真老虎、铁老虎的一面强调不够,那么就会从真理滑向谬误。

现在,五次战役两个阶段的攻势宣告结束,王蕴瑞意识到,入朝之初兵团从上到下过于乐观的情绪实在缺乏根据。新入朝的部队本来就没有与美军作战的经验,对这个新对手缺乏更直接的了解,却一味只讲美军的弱点,看不到或是没有认真去分析敌人的长处,诸如敌军的空中优势,猛烈的炮火,先进的通信手段,部队机动性强……没有针对敌人的长处和我军的短处来设想战争中可能会出现的种种不测。现在的战场形势,危机四伏——恐怕要为战前那种过于乐观的估价付出血的代价了……

第二阶段的攻势,三兵团担任中路突击。满以为兵力优势,三个打一个,可以歼灭敌人成师成团的建制部队,却不料一打起来很难接近敌人。在敌人猛烈密集的炮火下进展缓慢,只是随着敌人的后撤而前推……一阶段打得不理想,本想再好好打一仗。

整顿了部队,撤换或是处分了一些团以下指挥员,补充了粮弹。

然而,二阶段的作战指挥却由九兵团为主,三兵团为辅。而且,将三兵团主力部队十二军配属九兵团,担任了最远的穿插任务;而十二军正面却是美二师,火力密集,部队攻不动,召来宋时轮电报的催促与责难,结果,二阶段又是个击溃战。

王蕴瑞担心的是,眼前面临的危机态势如何化解。显而易见的是:由于已令十二军提前后撤,美二师会很快推近到富坪里,控制道路,这样,就势必会阻挡十二军回撤……必要的话,只有让十二军绕道东路……而六十军则奉志司命令将于加平、春川一线阻敌,如达此目的,六十军势必南渡北汉江。但危险的是,十二军撤走,敌人将进到六十军左翼,而六十军右翼的十九兵团六十三军也将奉令后撤,六十军以北的兵团预备队三十九军且已接志司,为避免部队后撤时过于拥挤,提前撤走……这样,六十军再南渡北汉江,很可能三面受敌,而后路是北汉江。背水而战,兵家之大忌呀……王蕴瑞踌躇再三,觉得还是应向王近山提出建议:在目前形势下,将六十军再投入北汉江以南恐怕将遇不测。想到此,他对王近山说:

“十二军的回撤我看够呛,可给曾绍山发电,一旦被阻,可绕道东路,从杨口折回……问题是六十军再进北汉江以南,恐怕危险……”

王蕴瑞将自己的分析判断和盘托出。

王近山走来走去,双眉紧蹙:“不行呵,志司有令,不能不执行。唉,北汉江六十军那里尚有兵团八千多伤员,可让部队加紧抢运伤员,令一个师再南渡北汉江……”

“六十军的部队如仍留江南,势必三面受敌,而且背水屯兵,兵家大忌呀……”王蕴瑞仍在尽力履行自己的参谋长之责。

“有什么办法?伤员不运不行,阻敌任务不执行不行。就这么办吧,给六十军发电!”

王近山话一出口,王蕴瑞就知道,事情只能这么定了,再说什么也没有用了。参谋长有的只是建议权,采纳与否决定于主要指挥员。他向一旁的副参谋长李懋芝和政治部主任刘有光看了看,几个人都没再说什么。只听见远处传来敌机投弹的爆炸声……

“首长,开饭啦——”炊事员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稀面糊走进指挥部。

夕阳已跌入西边山谷。树林里一片灰暗。成群的乌鸦被不时响起的爆炸声惊得飞来飞去,呱呱恬噪,不肯栖息。

“首长,将就喝点糊糊吧,是用炒面打的,水是干净的……”炊事员无可奈何地说,“机关干部们断粮两天了,没法子,只好用开水煮树叶,加点盐……唉,这美国飞机真凶,炸成一片,没个前方后方,连兵团指挥部都断了粮……都说美帝是纸老虎,唉,纸老虎,纸老虎,离几十里都能咬你一口……”

“咬个屁!”王近山恨恨地骂道。

炊事员一见首长神色不对,连忙住了口。

五月中旬开头那几天,六十军军长韦杰感到燠热难当,似乎突然间跌入热浪翻滚的盛夏。军指挥部所在的山沟里,林木茂密,早晨的凉爽转瞬即逝,阳光毫不吝惜地倾泻到这狭长的山沟,将树林晒出一片紫色的烟雾。空气似乎凝住了,让人呼吸起来都感到艰难。

——五次战役第二阶段的攻势已结束,我全线开始向北转移。然而,韦杰却丝毫没有感到攻势停止后的间歇,似乎这一仗才刚刚开始,他心里的紧张程度甚至超过了攻势发起之前的时候。

韦杰长时间地、一遍又一遍地观看军司令部绘制的作战地图——一切都明明白白。在这张图上,每天都不止一次地被标上各种新的符号和线条,用以表明敌我双方部队的位置、作战和调动情况。面对这幅地图,好似面对一幅战争全景画,从中可以看到敌军烟尘滚滚推进的坦克,甚至可以闻到硝烟的刺鼻味道。

地图上原有的符号新填的标记在韦杰眼中渐渐融合在一起,它无言地说明,在我东线各兵团和西线十九兵团的攻势已成强弩之末后,敌军则以十三个师的兵力向我发起猛烈反扑。目前,在六十军左侧,美七师逼进春川;在六十军右侧,美二十四师正向济宁里方向攻进。要不了几天,美军就可进至三八线以北的华川,从而逼指金化、铁原……困难的是,六十军担负在加平、春川一线阻敌任务,但左翼十五军已回撤,而右翼是十九兵团六十三军,也已北撤,致使敌人可从六十军两侧包抄。而我六十军一八〇师为掩护转运伤员,尚隔于北汉江以南……

韦杰看到,整个战线上,似乎敌军的突进势头难阻挡。危机似一片浓重的阴云压上他的心头,而且预示着,很快就会雷鸣电闪,暴雨倾盆……

这形势是怎么发生的?一切又是怎么一回事?韦杰似乎不明白,又似乎隐隐约约早有预感。

从部队入朝,夜行晓宿向三八线开进起,一直处于一种匆忙的状态。匆忙的开进,急行军十八天;到达伊川后匆忙的整补,只有七天;之后接替二十六军,在朔宁郡与铁原郡之间的高台山、甘水峰、天德山一线组织防御,抗击敌人的猛烈进攻;数日后战役第一阶段打响,六十军又匆忙向敌发起攻击,战至四月二十九日结束;第二天六十军便回撤,之后又东移加平、春川以南,匆忙进行第二阶段攻势的准备……一切都是匆匆忙忙的,就连副军长查玉升都是在第一阶段攻势发起前匆忙由国内赶来上任的。

第一阶段战果并不如战役前预想的那样大。由于十九兵团穿插部队没有及时到位,中路突击都队也只正面平推,打了几个小仗,算是击溃敌人。本想第二阶段好好准备,打个大胜仗,可没有料到六十军却被兵团拆散了:十二军配属九兵团打穿插,六十军的一八一师则被配属到十二军,归十二军指挥,而一七九师又被配属给十五军。剩下个一八〇师则被兵团作预备队。第二阶段作战中,六十军根本没有掌握部队,军机关只带了一个工兵营三百余人……直到一个星期后,二阶段攻势结束,我军主力开始后撤,六十军才接到兵团指挥部命令,要六十军担任阻敌和护送伤员的任务。当时在北汉江南北一带,三兵团尚有八千多名伤员未后送。

兵团的电令虽然下达了,六十军也收到了,但韦杰和袁子欣看着电文,四目相对,感到非常棘手。任务要靠部队完成。部队在哪里?调归十二军指挥的一八一师离军指挥部一百二十多公里,要走几个晚上才能归建;调归十五军指挥的一七九师在北汉江南岸;而一八O师担任兵团预备队,在加平方向……这就是说,六十军的三个师无法在短时间内归建,兵团交给的布防任务无法实施。

但是,命令就是命令,必须执行。韦杰等分别向一七九、一八〇、一八一师发出迅速归建、执行防御任务的电令。

一七九师在师长吴仕宏的率领下,由春川方向北撤,最早归还六十军建制。部队刚刚赶到,军长韦杰即命令该师在马铁里以北的丘陵地带控制春川到华川、东海岸元山港这条公路。事实证明,韦杰这一措施的临机处置是非常及时的。一七九师的部队刚刚在阵地上布置好,敌人坦克部队便掩护步兵沿这条公路向北攻来。战斗进行的异常残酷、激烈,战士们以血肉之躯抵御着敌人铁甲之师,付出了巨大的伤亡,但是迟滞了敌人的推进,为兵团主力部队的后撤争取了时间。

但是,按军的指示,一八〇师正准备渡过北汉江,北移至春川西北地区组织防御,部队已将渡北汉江,开始后撤,却于五月二十三日夜收到兵团电报,电令一八〇师仍于汉江以南阻敌,掩护转移伤员。无奈,韦杰只得电令一八〇师重回北汉江以南,执行兵团给予的任务……

在按照兵团指挥部电令,让一八〇师仍留北汉江南岸阻敌的这天夜里,韦杰感到心神不宁。战事一天数变,敌情我情纷乱如麻,难以理出头绪。在这个关键当口,韦杰军长奉行了多年养成的习惯:执行上级命令。但是,他隐隐约约感到,形势的发展将使一八〇师处于非常不利的境地。不过,他心中仍寄希望,二七九师的阻击可使敌人缓进,以保一八〇师左翼;而右翼我十九兵团六十三军虽撤走,但敌人自西东进,距离较远。遗憾的是:敌人的攻进、穿插异常猛烈、迅速,韦杰遂决定二十四日夜,一八〇师撤回北汉江以北,但为时已晚。

战争就是在于对时机的把握,这是成败的关键。一八〇师在北汉江以南停滞的一天一夜,等于让自己投入了敌人的陷阱。此举虽说是执行了兵团的指令,却让韦杰一生为此懊悔不已……

(文工队员张一壮的回忆)

……一天拂晓,队长马季良把我们几个人从刚挖好的防空壕里叫出来,说:“前天部队突破汉江后,在一个山沟里集中了一些伤员,等野战医院上来后转运,上级要我们和卫生队的同志马上过江护送这批伤员。”一听这个情况,我们立即忘记了疲劳,决定打破只能夜间活动的常规,立即过江。

朝鲜五月的清晨,还是有些寒意,江水更是冰冷刺骨。当我们蹚到江中心时,江水已没到胸口,站都站不住,随时有被卷走的危险。多亏了几位老同志,才把我们文工队几个小鬼和女同志架过了汉江。

伤员们隐蔽在一个大山沟。山谷里盛开着一簇簇粉红色的金达莱花,每一朵花瓣上都沾满了露水,在晨风中婀娜多姿,象是欢迎我们的到来。这时候谁顾得上欣赏这战地的黎明?我们径直往山沟奔去。卫生队的同志们见到我们又高兴又焦急地说:“战线不断向南挺进,伤员不断增加,药品和粮食都不足,伤员们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大家多盼望你们带来粮食。”

这是意想不到的问题,怎么办?望着我们自备的那一点炒面和几个罐头,马队长代表大家向卫生队的同志表示:“放心吧,就是我们不吃,也不能让伤员饿着!”

我和小金、马蕾、朱竹筠四个人负责给伤员同志做饭。所谓做饭,其实很简单,炒面搁上点泉水,搅一搅就成了。难办的是炒面太少,眼看就吃光了,怎么办呢?大伙商量了一下,决定先开几个罐头,拌上炒面,让伤员们饱饱地吃一顿再说。这时,马智提议:“伤员们又疼又饿,咱们烧点水,做一顿热面糊糊,让伤员们吃了增加热量。”我们立刻找来一堆干树枝,还找来几个钢盔,洗干净后倒进水,放在几块石头上点火煮。没想到,马队长气呼呼地跑来,一脚把火踩灭,操着河南口音大声问道:“谁叫你们生火?没看见‘老汉奸’在头上转吗(老汉奸,是我们给敌人校正机取的外号)?”队长发火,吓得我们几个不敢申辩。后来当他知道我们是出自好心,想让伤员吃口热的,才缓和口气说:“光有好心也得看客观条件中不中。真要生火,就到汉江那边去,把饭做好抬回来嘛。”队长的主意太好了,我们立即跑到一里外的汉江边上做饭,然后又小心翼翼地端回来。当我们看到伤员们吃着喷香的热炒糊糊时,心里有说不出的高兴。我们十几个工作人员虽然把皮带勒了又勒,忍着饥饿,但大家情绪高昂。后来伤员知道我们饿着肚子,纷纷表示要绝食,有的伤员还假装伤口剧痛,说越吃伤越疼。我们只好安慰大家,说晚上医院的汽车一到粮食问题就解决了。

天黑了,夜风冷嗖嗖,我们这些十几岁的文工队员二十多天来除了吃过两个肉罐头,再也没吃过别的带油水的东西,这天又饿了两餐,实在有点受不了。午夜过后,公路上突然有动静,我们以为是医院的车来了,到那一看,原来是一支兄弟部队开赴前线路过此地,他们身上也没有带多少炒面。

天亮后,队长提出采野菜充饥,我们立即行动起来。附近漫山遍野有不少灰灰菜、野蒜头和地菜,我们把采来的野菜同米袋里残余的炒面合在一起加上大量的水,煮了一锅分给伤员们每人半碗。随后队长又决定派出几个小组,有的沿汉江找部队,有的返回江北找野战医院,我和小金到一个被美国飞机炸毁的村庄去,任务是找粮食。

这是一个没有人烟的村子,只有地边稀稀疏疏残存一些青菜,我和小金看了很高兴,正想摘一把带回给伤员们吃,猛然想起应该“爱护朝鲜人民一山一水,一草一木”;于是打消了念头,转身离开村子。

当我们走出村子时,突然看到公路边散落着好几粒黄豆,这一定是兄弟部队的炮兵喂马时撒下的。我俩如获至宝,赶忙一粒一粒地把黄豆拾起来。没想到走一里路,竟拾了半帽子黄豆。虽说这些黄豆平均每人只能得三五粒,但总比没有好。走着走着,又发现一堆马粪里有一粒粒黄豆。小金说:“这是马吃了没有消化拉出来的。”

一听说是马拉出来的,我感到太脏了。小金说:“马是吃草的,豆不臭,洗洗可以煮着吃。”

回去后我们把情况向队长汇报,队长决定把新鲜黄豆留给伤员吃,马拉出来的黄豆工作人员吃。于是我们把拾来的两钢盔马粪里的黄豆,洗了几遍,然后烧水煮……当伤员们知道我们在吃马粪里的黄豆时,紧紧握着我们的手,激动得说不出话来……

傍晚,野战医院的车子真的来了。当我们把伤员抬上车时,一个伤员挣扎着坐在坡地上。大家都发愣,不知他要干什么。这位伤员从坡上摘了几朵金达莱花,感激地放在我们的手上。他没有说什么,但是眼里流下了晶亮的泪。我捧着这束芬芳的金达莱花,目送载着伤员的车子远去,远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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