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一九五零年十月四日午后不久,一架银灰色的伊尔一十八型飞机从西安机场呼啸着起飞了。当时,古都西安还沉浸在建国一周年纪念日的节日气氛中,没有什么人注意到这架特殊的飞机。然而,细心的机场塔台工作人员还是会觉得奇怪:几十分钟前,这架由北京突然飞来的客机刚刚降落,机械机匆匆对飞机进行了一番例行检查,紧跟着,飞机又驶向跑道,疾速起飞——是来接什么大人物吧?塔台工作人员用惊奇而又不安的目光,注视着这架匆匆而来又久匆而去的飞机。若干年后,这位塔台工作人员偶尔打开刚刚出版发行的《彭德怀自述》,他会明白:四十年前他在西安机场见到的那架匆匆来去的伊尔一十八,机舱里坐的是当时的西北军政委会主席彭德怀。 伊尔一十八从西安机场呼啸而起,穿去破雾,飞往东方。 偌大的机舱里,端坐着彭德怀,还有他的一位随行秘书,机舱里显得空荡荡的,这使彭德怀多少感到有点落寞。 十月一日,彭德怀出席了西安市人民庆祝国庆一周年和遣责美帝国主义入侵朝鲜和我国领土台湾、声援朝鲜人民抗美救国斗争的示威游行大会。一个大会两项内容,又要欢度国庆,又要示威游行——既要和平,又要备战,这本身就使国庆的节日气氛添加了一种火药味儿。接下来几天,他都和西北军政首脑一起,紧张研究开发建设大西北的规划,满脑子塞满了玉门的油田、河西走廊的交通、八百里秦川的农业发展......就在这时候,中央从北京派来专机,命他火速赴京。一切都是和打仗时那样紧张匆忙,他甚至没来得及回家向夫人浦安修道个别,没来得及带上洗漱用具,便和随行秘书一起,收拴了一摞有关西北经济建设方面的资料,匆匆登机出发了。 ......彭德怀靠在飞机座椅上,脑子里一时无法安静下来。中央命他紧急赴京——是什么任务呢?他猜不透,无论如何,也得有所准备。看来,他让秘书带上有关西北经济建设的资料是对的,万一毛泽东要听听他这个西北方面大员的施政汇报,他要是没有准备可就不好喽。 “小刘,那个关于开发西北的规划纲要你带了没有?”彭德怀问秘书,发现这个年青的秘书正在机舱里东张西望——显然他是第一次坐飞机,对飞机里的一切都感到新鲜。 “带了,彭主席,你要吗?”秘书打开公文包,找出那份规划草稿交给彭德怀。 彭德怀接过来,就是舷窗口的光亮,细心地看起来。看过后,他把草稿放在一旁,发现秘书已经到机舱过道的另一边座位上,从舷窗口向外边天空眺望。 是哐,连彭德怀自己也没坐过几次飞机,怎么会感到不新鲜呢?几十年带兵打仗,一双脚走遍四方,今天居然坐下了飞机——革命成功了嘛!不过,还是毛主席说的对,夺取全国胜利,这只是万里长征走完了第一步,以后的路更长更艰难......要让人民过上丰衣足食的好日子,把我们国家建设得日益强大,不容易哟! 彭德怀俯向飞机舷窗,向外眺望。飞机在平稳地飞行,似乎使人感觉不到它的速度。他看见白云在日光照耀下,象金黄的锦缎,缓慢地舒卷着。白云下,隐约可见山峦、大地和银带状的河流......他侧头向西望去,只见苍茫一片......大西北呀,多少年来,数百次战斗:百力大战、东流黄河、保卫延安、攻克太原、进军新疆......解放了这片土地,如今,建设西北的重担在肩上,更让他寝食不安。他确信,此次中央召他京,定是有关西北建设的问题。 “彭主席,这苏联老大哥的飞机真不错,飞机上还有厕所呢!”秘书一句话,使彭德怀转过脸来。彭德怀宽厚地一笑,没说什么。他知道,秘书是用这种方式来提醒他:这伊尔——十八飞机上有厕所 ,要解手没问题,可别憋着。 彭德怀继续凭窗眺望。阳光在机翼上一闪一闪,直晃他的眼睛。他眯了一会儿眼,想起他建国后第一次坐飞机的事。那是四九年十一月底,他和张冶中一起从兰州飞往乌鲁木齐,那次坐的是一架老式运输机,遇上气流,飞机颠簸得比较厉害。不过,他的身体很强壮,没什么感觉,倒是张治中稍感不适,不过,张治中和他一见如故,变兴很浓,所以也把不适感冲得差不多了。记得当时他俩围绕西北话题,谈得范围很广:山川形势、物产天候、人文风尚、民族关系、历代统治者轶闻等等,他对张治中的的渊博知识钦佩不已。记得飞机飞临大西北的茫茫戈壁滩上时,张治中对他说: “你是个湖南人,你可知道历史上还有个你的湖南老乡治理过新疆?” “你是说那个左宗棠?”彭德怀点头道。“是的,左宗棠是湖南人,当归他带去的的三湘子弟不少,以后子孙繁衍,越来越多......恐怕现在新疆的汉族人里,能找到左宗棠的后裔呢。” “左宗棠入疆是一八八零年,距今近七十年了。”张治中沉思地说,“但是他的遗迹尚耷,由陇东经河西到新疆,一路上还残存合抱的老柳树,当地人称‘左公柳’。他驻防哈密的房舍虽已倾圯,但柳树还在。左宗棠进驻新疆时已年近古稀,他‘舆榇出关’,决心很大。他曾表示以必死的决心收复伊犁,平定南疆。当时清廷代表崇厚无知无能,擅自签订丧地条约。少俄占据伊犁地区,拒不交还。南疆又有阿古柏之乱,形势是很危急的。但由于左宗棠决策正确,平定南疆后分兵北进,准备收复伊犁,同时配合以外交谈判,终于使沙俄知难而退,重订条约,退出伊犁。看起来,这位左宗棠还是爱国英雄呀!” “左宗棠是有功于国家,可是他也曾镇压过农民起义。”彭德怀说。 “是呀,左宗棠平回,是进行了民族镇压,不过——”张治中说,“一般人以至近代史学家都习惯于把曾国藩、左宗棠、彭玉麟、胡林翼并称,这是不公道的。曾、彭、胡都只有反动的一面,而无爱国的一面,但左宗棠为保全新疆这块一百六十多万平方公里的领土立过功,这是不应该抹杀的......” “你说得有道理,”事前德怀点头道,“看起来,我这个湖南同乡还是有光荣的一面......” 是有道理呀......彭德怀面对飞机舷窗外浩瀚云海想到,历史是对任何一个政治家、军事家不偏不倚的,功与过的标准,看你是否于国于民有利,只要你为国为民办了好事,历史是不会忘记你的......不是还有关于“左公柳”的的传说吗?封建王朝的大臣尚能做到这些,那么今天,共产党人更该加倍为人民谋利益,人民为天——永远不能忘呀...... 彭德怀出身农民,他八岁丧母,父亲卧病不起,家贫如洗。记得他刚满十岁那年,正月初一,有钱人家贺年的鞭炮连天响,他家无粒米下锅,祖母便带着他和四岁的弟弟去讨饭。老祖母那年七十六了,白发苍苍,扭着一双小脚,领着两个小孙孙去挨家乞讨......这情景使他每忆及此就黯然神伤。他从小吃过不知多少苦,打柴、扛工、种地、挑堤,饥一顿饱一顿......他最知农民的苦楚。而且他还清楚:西北的农民更苦。记得有一年他流黄河时,遇到几位黄河边的挑夫,因雇佣这些挑夫为部队做些事,除了付工钱外,还给他们每人饱吃了一顿白馍和牛肉。一个六十多岁的老汉告诉他,他已经有三十年没吃过肉了——上一次吃肉还是三十多年前,为县太爷抬轿子,抬了几十里,县太爷开恩,赏了一顿饭菜,菜里有些肉,从那以后,再没吃过肉。这些年来,彭德怀率部队转战,所到之处,无率是陕北,还是晋绥,或是甘肃宁夏,到处遇一衣不蔽体、食不裹腹的贫苦农民。有的人家全家只有一席破棉絮,炕上连一领席子也没有,不过是烧一炕沙子,躺在上面当褥垫......唉,现在他彭德怀从过去的一个要过饭的小叫花子,成了掌管西北军政事务的一把手;踩过牛粪的赤脚,如今穿着皮鞋踏在伊尔一十八飞机的地毯上......但是,人民的疾苦他一刻也不能忘怀。 飞机的机身抖动了一下,使彭德怀感到一种悬空感。飞机开始降低飞行高度了。他看了看手表,已是午后三点四十分,这么说,再这一会儿就要到北京了。他把那份开发西北的规划纲要交秘书放好。一侧身,他看见前排座椅上的手袋里有份报纸,他探过身去将报纸抽出——是隔日的《人民日报》,他漫不经心地翻开,一行触目的黑体大字跳入他的眼帘:《强烈抗议美国及其仆从国军队悍然越过“三八线”侵略朝鲜》......奇怪,这张报纸他是看过的,怎么现在感到有些异样?于是,他又开始猜想中央召他赴京的目的。会不会......他忽然想起本年度八月下旬毛泽东曾给他发过一次电报,那封电报的内容是:德怀同志:为了应付时局,现须集中十二个军以便机动(已经集中了四个军),但此呈可于九月底再作决定,那时请你来京面商。毛泽东。此次进京,会不会与八月底那封电报有联系?当时他接到毛泽东的电报后,曾和十九兵团司令员扬得志和二十兵团司令员杨成武打过招呼——不过电报又讲此事可于九月底再作决定......现在是不是为了这件事?这么说,是和朝鲜战局有关?不过,彭德怀又想,中央不是已将十三兵团派往东北两个月了吗?而且,当时他曾看到过军委很对粟裕、肖劲光、肖华等东北边防军领导人的任命,后来又听说东北边防军的机构没有建立起来,现在会不会是要增兵东北?如果真是这么打算,看来时间会很紧的,而十九兵团还在搞生产,还有大批老兵复转......这个工作还很艰巨哩,千军万马出动——谈何容易哟!彭德怀思前想后,难以猜度中央的意图。他不知到北京后,毛泽东会不会即刻见他——根据中央命他紧急进京的紧迫程度,他觉得毛泽东会立刻召见他的。只是当时彭德怀没有想到会命他率兵赴朝,此事中央当初极为保密,连中央领导同志的家人都不能泄漏;而且,彭德怀按常理推断,如果需要帮助朝鲜同志,率先出动的必是十三兵团,而十三兵团大都是原来隶属第四野战军的主力部队,如果要派一位大将率部出征,那首先应该是点到林彪嘛...... 就在彭德怀这样沉思之际,一位模样俊俏的机组女乘务员同志向他走来: “首长,北京到了。飞机就要降落地面,请您系好安全带。” 四点多钟,伊尔一十八平稳地降落在北京西郊机场的跑道上。彭德怀清楚地感觉到飞机降落架的轮子接触地面的震动声和随之而来的轮胎与跑道的剧烈磨擦。发动机的响声渐渐减弱,飞机停在候机楼前一处宽阔的停机坪,彭德怀和秘书起身走下飞机。临下飞机前,彭德怀微笑着向那位漂亮的女乘务员握手道别,并对她开玩笑说:“等我回西安去的时候,我还想坐你管的飞机到时你可不要不认识我哟!”女乘务员笑答:“欢迎首长再来!”不过,她的确不认识这位默默乘机的宽厚的长者。 中央办公厅的一位负责同志已经等候在停机坪,彭德怀一下飞机,就听到前头迎接他的人说:“彭总我们来接您去中南海......” “是去见毛主席吆?”彭德怀边问,边走向停在附近的一辆黑色小轿车。 “中央正在开会,让您一下飞机就去......” 二 当彭德怀怀迈着稳健的步子走进颐年堂会议室时,政治局扩大会议正在进行。毛泽东看到彭德怀走进来,笑着向他招呼道: “老彭呀,你是准时到达......我们催你赶快来,是很急哟,可是也没得办法,是美帝国主义不让我们休息嘛!” 彭德怀向毛泽东点头笑笑,说: “让我一分钟也不耽误,立即进京——你的命令一下,我家里就是着了火,也得赶来哟!” “你家着不关火我管不了喽,现在是我们的朝鲜邻居家着火了......邻家着火了,我们还能安之若素吗?现在开会就是讨论这个事——出兵朝鲜,你老彭也要准备发言哟!” 彭德怀找椅子坐下,将那装有西北经济建设规划草稿的文件包放在桌上,心想:这包东西看来用不着了。他环顾四周,发现除中央政治局委员以外,被扩大来参加会议的几乎都是解放军高级将领——与其说是政治局扩大会议,倒不如说是一次最高军事会议。不管怎么样,还是先听听别人的发言吧。忽然觉得肩膀被谁捅了一下,一扭头,看见是坐在他右边的高岗。高岗向他凑过脸来,悄声说了一句: “老彭,你要有所准备呀......” “怎么?”彭德怀不解其意。 高岗向他点点头,颇有深意地一笑,再不说什么了。 彭德怀憋不住,还想再问高岗。他知道,高岗是东北人民政府主席,也是中央人民政府副主席,据说他还深得斯大林的赏识,也许他早已得到什么消息? “你是哪天来京的?老兄?”彭德怀问。 “好几天喽。”高岗答。 “中央已经决定出兵朝鲜?”彭德怀又悄声问道。 高岗点了点头,端起茶杯呷了一口茶水。片刻,他告诉彭德怀: “十月二日中央已做决定,而且给斯大林发了报。” “那为什么还讨论?”彭又问。 “有不同意见嘛......再说,这可是个大事,搞不好要出乱子,应该慎重呀......” “你说有不同意见?是哪些人?” “绝大多数人都担心......毛泽东也不例外。” “你呢?”彭德怀直视高岗。 “我是反对派。” “谁坚决主张出兵?” “毛泽东。”高岗说罢,将目光向毛泽东那边一瞟,发现毛泽东正注视着他。 “我说高岗哟,你们不要开小会......我很想多听听你的意见——高高的山岗上,站得高就看得远嘛!”毛泽东笑着对高岗说。 顿时,与会人员的目光都转向高岗。高岗被毛泽东将了一军,只好开口道: “我还是那个意见:要慎重。我们国家已经打了二十多年仗,现在刚刚统一,元气还没有恢复,再打,怕是经济上负担不起。现在是政权到手,百废待兴。打仗又不是用拳头,要花钱......还有林彪那个意见我认为也应该认真考虑,我军装备落后,大都是缴获日本人的三八大盖。美军一个军有各种火炮一千五百门,我们一个军才不到二百门,坦克更少。如果没有三倍、四倍于美军的炮兵和装甲兵,是顶不住的,一旦顶不住,美军打过鸭绿江,那后果就不堪设想了......我看是不是加强东北边防为好,名得引火烧身......” “防?怎么个防法?”周恩来插话道,“积极进攻是更好的防......我们鸭绿江一千多里防线,需要多少部队?而且年复一年都得准备打,不知它哪一天打进来......既然早晚都要打,我看还是早打为好......跟美国这一仗,看来是不可避免的了,最近根据法新社透露,美军结束朝鲜战争后,将去保护亚洲的各个极为重要的地区,这些地区扬台湾和印度支那。果然如此的话,就会逼使我们在台湾和越南同他们较量。既然美国决定从三个主要方向来实行对中国的进攻:朝鲜、台湾和越南,那我看,我们还是选择朝鲜为好,理由是朝鲜多北方山地,对美军机械化行动不利,便于我军打运动战,而且,朝鲜与苏联接壤,也便我们获得苏联的援助......老大哥的援助还是不可缺少的嘛。” “要我看,既然早晚都要打,那不如晚点打好。”高岗振振有词道。“美国战争潜力很大,从他们的南北战争结束到现在,将近一百年了美国本土没有遭受到战争破坏,成为世界上工业最发达的国家,别忘了,美国的钢产量每年达到八千多万吨,超过我们一百四十多倍。不要说还有原子弹。我们呢,大家都知道,百孔千疮,百废待兴,刚刚解放,绝大多数新解放区的土地改革还没搞完,许多边远地区的土匪、特务和国民党国队的残余武装还没肃清。不如等我们经济发展了,部队的武器装备改善了,特别是我们的海、空军建立起来,那时候再打,恐怕更有把握一些......” 高岗讲到这里,引起了大家的争论。有的说,我们准备不够,美国准备也不够——美国军队分布全球,战略重点在欧洲,在朝鲜的兵力明显不足;有的说,与其坐等美国打进来,不如打出去;有的说,不如请苏联出兵,苏联军队武器好......各种意见相持不下。 “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不管怎么说,别人要亡国了,我们站在旁边看,心里难过哟!”毛泽东站起来。“美帝国主义要打,饭也要吃,散会散会,明天再接着讨论。” 众人起身离去。毛泽东说: “彭德怀同志慢走一步,我还要跟你这个湖南同乡谈一谈哩!” 彭德怀已走到门口,又止住脚步。这时高岗从他身边擦肩过,扔下一句话: “要点你的将喽。” 三 毛泽东和彭德怀最后走出颐年堂会议室,二个穿过颐年堂院门,走到菊香书屋。 彭德怀在毛泽东书房兼办公室坐定后,毛泽东从办公桌上的卷宗里翻出一份电报,递给彭德怀,忧虑之态溢于言表。 “我给你看个东西——这是金日成和他们的外相朴宪永十月一日那天给我打来的电报......你看看嘛,形势很危急喽,美军果然是仁川登陆,并已越过三八线。我们多次通过印度大使潘尼迦那个渠道向人家提出警告:不要过三八线;过了三八线,我们就要管。可是人家不理睬,人家要用军事解决问题......昨天凌晨一点,恩来同志还再次召见潘尼迦,美国的好战分子也料定我们不敢参战,料定我们怕他们,所以才对我们的多次警告当耳旁风......他美国依仗什么?还不是仗着飞机大炮,还有那个不得了的原子弹!” 彭德怀接过电报,看后大吃一惊—— 毛泽东同志: ......我们朝鲜人民解放战争的今日状况......在美国侵略军登陆仁川以 前,形势不能说不利于我们,敌人在连战争连败的情况下,被我们挤于朝鲜南 端狭小的地区内,我们有可能争取最后决定的胜利,美帝军事威信极度地降低 了。于是,美帝国主义为挽回其威信,为实现其将朝鲜殖民化与军事基地化之 目的,急速调动驻太平洋方面陆海空军的差不多全部兵力,于九月中旬以优势 兵力在仁川登陆...... 目前战况是极端严重的。我们人民军虽对上际的敌人进行了顽强的抵抗, 但对于前线的人民军,已经造成了很不利的情况。战争以来敌人利用约千架的 各种飞机,每天不分昼夜地任意轰炸我们的前方与后方,在对敌空军毫无抵抗 的我们面前,敌人则充分发挥了其威力了。各战线上敌人在其空军掩护下,活 动大量机械化部队,我们受到的兵力和物资方面的损失是非常严重的。后方的 交通、运输、通信与其它设施大量被破坏。同时,我们的机动力则更加减弱了 。敌人登陆部队与南部战线已经连接在一起,切断了我们的南北部队。结果, 使我们在南部战线上的人民军处于被敌切断分割的不利情况里,得不到武器弹 药,失掉联系,甚至于有一部分部队则已被敌人分散包围着。......我们估计 ,敌人可能继续向三领先线以北地区进攻。如果不能继续改善我们的各种不利 条件,则敌人企图很可以会实现的,要保障我们的运输、供给以及部队之机动 力,则必须具备必要的空军,但我们没有准备好的飞机师。 ......我们一定要决心克服一切困难,不让敌人把朝鲜殖民地化与军事 基地化,我们一定要决心不惜流血,流尽最后一滴血,为争取朝鲜人民的独立 和民主而斗争到底!我们正在集中全力,编训新的师团,集结在南部的十余万 部队,于作战上有利的地区,动员全体人民,准备长期作战。 在目前,敌人趁着我们严重的危机,不予我们时间,如果继续进攻三八线 以北地区,则只靠我们自己的力理是难以克服此危机的。因此,我们不得不请 求您给予我们以告别的援助,及在敌人进攻三八线以北地区的情况下,急盼中 国人民解放军进接出动援助我军作战。 我们谨向您提出以上意见,请予以指教。 金日成 朴宪永 彭德怀看罢这份电报,沉思良久:朝鲜已面临亡国之难,向我们发出紧急求援的的呼吁,怎么能见死不救呢?何况,都是共产党国家,都属于社会主义阵营,应该团结一致,共同对敌,更不要说两国唇齿相依......唇亡便要齿寒哪! “主席,你下决心了?”彭德怀问。 毛泽东在室内来回踱步,叹了一声,没有马上回答。片刻,说道: “德怀同志,我这个决心可不容易下哟!一声令下,三军出动,那就关系到数十万人的性命,常说:性命关天嘛......打得好那没么子可说的,打不好,危及国内政局,甚至丢了江山,那我毛泽东对历史、对人民都没法子交待喽!政治局扩大会上,大家的担忧都是有道理的。不过,打还是要打;金日成危急了,我们要不是管,那我们将来危急了,斯大林也不管,都这样的话,社会主义阵营还是不一句空话?我告诉你彭德怀,斯大林对我们党是有些瞧不起哩,他以为我们不是什么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是来搞农民运动的土地改革者......农民嘛,当然是只顾自家田里的收成,但是我们就是不能只顾自己,我们现在困难很多,这是实情,但我们毕竟是人大国,人口众多,我们应该发扬国际主义精神,无私地援助朝鲜......话又说回来,帮助朝鲜也有利我们——我们的重工业都集中在东北:鞍山的钢铁,沈阳的机械工业,抚顺和本溪的煤,还有鸭绿江上的大型水力发电站,我们不能让敌人推以鸭绿江威胁我们东北的安全!” 彭德怀极其注意倾听着毛泽东的每一句话。根据他对毛泽东多年的了解,他知道,毛泽东决心下定了。并且,他经过下午的会议和现在毛泽东的谈话,也感觉到毛泽东的决定无疑是正确的。不过,他仍然为毛泽东的大无畏的胆略的气魄所惊异。 “主席,看来现在不是打不打的问题,而是如何战而胜之的问题?” “对,你说的对,打是早晚要打的,”毛泽东站在窗前,望着西下的夕阳,“去年我们渡长江,解放全中国,用了百万大军,就是防备美军出兵帮助蒋介石。斯大林同电派了米高扬来西柏坡,建议我们不要打过长江,害怕打过长江引起美军参战,我们没有听他的,结果打走了蒋介石,美国也没有参战。不过,美帝国主义这口气是咽不下去的,我看迟早要同我们交一下手,现在怎么样?打到咱们家门口喽,我们还能退避三舍吗?当然要打,而且要打胜,打出中国人民的威风!” “苏联方面怎么在军事上配合?”彭德怀已经开始从军角度考虑问题,“从金日成电报看,他们很吃美国空军的亏,需要有飞行部队,但我们的空军还没搞起来......” “这个问题我们跟苏联方面谈过,斯大林答应出空军,空中由他们负责,地面由我们负责——我们的陆军是没问题,你看呵德怀,我考虑过,美国方面有几个不利因素,这引起不利因素当然就是我们是有利因素——”毛泽东站在彭德怀面前,扳着指头数道。“第一,美国战线太长,从北冰洋、黑海、波罗的海、地中海、印度洋、太平洋一直搞到东方来,战线从西欧扯到东亚,比希特勒和日本的战线都长。美国在全世界搞军事基地,好比十个指头按跳蚤,动弹不得。第二,后方太远——必须横渡太平洋。第三,不义之战,侵略别国,士气必须不高。而且美国在朝鲜的部队大都是驻日本的占领军,过惯了舒服日子,据称是什么‘榻榻米’部队。第四,美国的同盟国都不强,可派的兵也廖廖无几。第五,美国依仗的原子弹也并非一国独有,苏联也掌握了原子核,这就打破了它的核讹诈;而且,国土愈广,人口愈不集中,原子核的作用也愈小......我预言,决定战争胜负的因素是人,而不是一两件新式武器......” 毛泽东说到这里,将手臂扬起一挥。 这时,彭德怀深为毛泽东的判断周密而打动,连说:“有道理,有道理。”彭德怀又想起高岗对他说过的:“要点你的将喽。”心想毛泽东单独叫他来,莫非真要考虑...... “主席,如果出兵,第一批入朝的十三兵团兵力是否够?”彭德怀问。 “现在十三兵团有四个军,我想再给他们编入两个军,把五十军和六十六军调去,你看怎么样?”毛泽东征询地问彭德怀,不等他回答,又说,“我们考虑以志愿军的名义参战,尽可能不给美国参我国公开宣战的口实,争取把朝鲜问题地方化,我们是要和平的,不希望爆发第三次世界大战——蒋介石希望打起世界大战来嘛!” 毛泽东把话扯来扯去,暂不点正题。当然,这些话他也是必须对彭德怀谈的。他将彭行怀从西安急召进京的目的,是想让他带兵入朝,但这是件大事,不宜采取直接任命的方式。何况,他深知彭德怀的脾气,刚直不阿,又倔又犟。在井冈山反围剿时,谁都惧怕三分的共产国际代表李德,彭德怀因不满他的瞎指挥,曾跟他大闹一顿,甚至不怕撤职杀头。还有三六年初的时候,毛泽东决定彭德怀率领红军东渡黄河开辟根据地,彭德怀则担心东渡黄河后,在敌军优势均力敌兵力的冲击下,既站不住脚部队又无法再撤回陕北,便给毛泽东拍来电报,要求绝对保证,部队必要时能返回陕北。毛泽东当时很生气:要我绝对保证,我怎么能绝对保证?后来彭德怀为此事回到军委,跟毛泽东当面争执起来,说军委的命令他服从,但意见还是要提,还说要是信不过我,你可以换人嘛!几十年征战过来,毛泽东对彭德怀的脾气摸索透了,知道此人只要觉得有理天王老子也不怕。也深知他无私无畏,作战勇猛,敢于昨危受命。毛泽东当然记得,在吴起镇之役中,彭德怀受命率数千红军,一仗击溃马步芳、马鸿逵的四个凶悍的骑兵团,而且歼灭了一个半团。还有解放战争时,毛泽东为解除后顾之忧,命彭德怀去拔掉太原和归绥这两颗硬钉子,彭德怀二话没说,只要五十门火炮(毛泽东很大方地答应给他一个炮兵师),便掉头奔前线,和徐向前一起,把这件事漂漂亮亮地解决了。毛泽东想起当年吴起镇之役大胜后,他曾乘兴挥毫赋诗一首赠彭德怀:同高路远险沟深,骑兵任尔纵横,谁敢横枪勒马,惟我彭大将军。是的,彭德怀的勇猛善战的确使毛泽东很看重。现在,朝鲜的山不可谓不高,路不可谓不远,沟不可谓不深,而美国的坦克车正纵横驰骋——那么谁敢横刀立马呢?毛泽东把目光看定彭德怀。但是,他什么也没说。 彭德怀预感到毛泽东将要点到正题了,不过他还有点摸不大准:十三兵团大都是四野的部队——那林彪?于是,他断然问毛泽东: “主席,林彪现在怎么样?” 毛泽东大手一挥:“不谈他不谈他——这个人打起仗来谨慎有余,胆力不足......不谈他。好吧,你先回去吃饭、休息。” 毛泽东把彭德怀送出菊香书屋,说了一句: “你要好好想一想哟......” “给我多少时间?”彭德怀停下脚步问。 “我不吝啬,给你——”毛泽东伸出两个指头。 “两天?” “两个小时。” 四 晚饭后,彭德怀走到北京饭店寓所的阳台上。金秋之夜,北京长安街上,华灯初上,灯火阑珊,行为熙攘,四水马龙,一片和平景象。 来来往往的行人中,谁都不知道,就在那个宁静的时刻,中国领导层的少数几个人,已经做出了一项后来震动世界的重大决策。 彭德怀站在阳台上,透过夜幕向东方天际眺望。紫色的夜幕延伸到很远很远......他清楚地意识到,开完会后,他已经不可能再乘那架伊尔一十八飞回西北,他恐怕将奔向相反的方向——东北。 “彭主席。”彭行怀的秘书小刘走上阳台,“中南海的电话。” 彭德怀返回室内,抓起电话听筒。 “怎么样老彭?两个小时——时间到了。”毛泽东浓重的湖南口音在他耳畔嗡嗡响着。 “我想好了,主席。” “那好,君子一言......明天会上见。” 毛泽东挂了电话。 这天夜里,彭德怀躺在沙发床上,翻来复去睡不着。后来干脆把被褥、枕头搬到地毯上,还是辗转不宁...... 第二天,政治局扩大会议在颐年堂继续进行,彭德怀的发言使大家为之一振: “......美国占领朝鲜,威胁我东北,又控制了台湾,威胁我上海、华东。它要发动侵略,随时都能找到借口。老虎总是要吃人的。什么时候吃,决定于它的肠胃。我看,不同美帝见个高低,要想建设社会主义是困难的......” “......我们常说,以苏联为首的社会主义阵营,要比酱主义阵营强大得多,我们不出兵救援朝鲜,那么怎么显示得出强大呢?为了鼓励殖民地、半殖民地人民反对帝国主义、反地侵略的民族民主革命,也要出兵;为了扩大社会主义阵营威力也要出兵......” “......美国同我在朝鲜作战,它得速决,我利长期;它利正规战战,我利于对付日本那一套。我有全国政权,有苏联援助,比抗日战争时期要有利得多......既便打烂了坛坛罐罐,无非等解放战争晚胜利几年,没有什么了不起......出兵援朝是必要的!” “好嘛,德怀同志的意见我看很好,”毛泽东说着从桌上拿起一封信扬起来道:“你们看,连傅作义先生都给我写信,认为应该出兵朝鲜,不然后患无穷——民产人士尚且如此,我们共产党人还怕什么?” 会议即将结束的时候,毛泽东同志对大家说: “我给大家通报个情况,我和恩来、少奇、朱德等同志都商量了一下,我们想让彭德怀同志率兵出征——老将出马喽!我也与德怀同志谈了,他慨然允诺!好吧,德怀同志,我谢谢你,中国人民谢谢你!你是临危受命哪......有你去我们就放心喽......” 散会时,高岗走到彭德怀身边,拍着他的肩膀笑道: “看来你还不服老哟!” 彭德怀仰天长笑: “我是到死不服老......”
一 当麦克阿瑟的“巴丹”号座机于停晚时分在东京机场降落时,众多的新闻记者早已等候多时。飞机停稳后,从敞开的舱门进而走出身材颀长的麦克阿瑟,记者们涌向飞机舷梯,顿时,镁光灯闪烁,人群之上可见麦克阿瑟头戴的那顶软檐军便帽和那颇具传奇色彩的玉米棒子烟斗。 在从汉城飞回东京的路途中,麦克阿瑟一直沉浸在一种突如其来的巨大的喜悦中,尽管他不时默默抽着烟斗,面部淡然,不露声色。 仁川登陆奇迹般地成功了,进攻得手的那天上午他踏上了月尾岛,看见共产党军队已在月尾岛加修防御工事,不由得庆幸万分。他真是上帝的宠儿——幸运降临给他。倘若敌方这些防御工事能早些准备好,倘若他的登陆日期往后推延,那一切也许是另一种样子。不管怎么,他赢了。 麦克阿瑟命阿尔蒙德的第十军团急速向内陆推进,兵分两路:一路切断通往南方的交通线并夺取金波机场,此举有如切断敌军的颈静脉;另一路纵队向水原继续挺进。同时,他命沃克的第八集团军北流洛东江,展开猛烈进攻。战事进展顺利:金波机场攻陷,钳形包围形成,敌军仓促退却,一路上丢弃了大批的武器装备。当然,也有意外的情况:他的部队在汉城遇到了极其顽强的抵抗,使他过早地向新闻界得意洋洋地宣布的消息:汉城已被联合国军攻占——整整推迟兑现了一个星期。不过,在他看来,这算不上什么丢面子的事,比起他已经取得的辉煌胜利来,这点小事不过是在他奔跑当中多迈过一条泥沟。一切顺利,世界各地的贺电纷至沓来。最使他激动的,莫过于在汉城首都大厦,他亲手为沃克和阿尔蒙德佩上了十字勋章,传令嘉奖他们在仁川开展的钳形包围作战中所建树的功绩。还有那交回南朝鲜京城的仪式,更使他难忘:大厅里,坐满了联合国和南朝鲜军队的全副武装的士兵。从玻璃碎裂的敞开的窗户飘进硝烟和死尸的气味儿。他在军乐声结束后,向李承晚发表如下的话:“总统先生,我的军决们和我现在就要恢复我们的军事本职,而行政方面则归您和您的政府来履行职权了。”“我们敬佩您......您做为我们民族的救星是当之无愧的......”李承晚握着他的手,哽咽地说,眼泪簌簌地往下淌。 直到麦克阿瑟的座机在东京机场降落前,他的脑海中还闪现着那一幕令他激动的场面。尤其是李承晚那张飘着长胡须的老者的脸,涕泪横流。而他——麦克阿瑟将军,以天使般的姿态,将他征服的南朝鲜土地和政权,交还给这个不久前还躲在大邱的总统手中。他的心中充满了自豪感。他体会到了上帝的幸福——上帝把幸运赐给如饥似渴的人们,上帝是救星。而李承晚称他是救星,而且当之无愧。他甚至体会到了做上帝的滋味儿。是的。他要做一个无所不能的上帝,他要交给李承晚的,不只是南朝鲜;下一个目标,他将进攻北朝鲜,肃清赤色共产党的残部,将三千里江山统一到李承晚的大韩民国旗帜下。到那时也许还会举行一个隆重无比的仪式,而那个仪式的主角仍然会是他麦克阿瑟...... 现在,麦克阿瑟回想着这激动人心的一幕,走下“巴丹”事情座机,开始威风凛凛地回答新闻记者们的提问—— “麦克阿瑟将军,据说仁川登陆的辉煌胜利,是由于您力排众议?是否白宫和五角大楼曾经不同意您的作战计划?” “这次作战计划的实施确实遇到过阻力,但是我是战地最高司令官。” “麦克阿瑟将军,据说您提前一个星期宣布占领了汉城?可当时汉城的战斗还在激烈进行?” “战争中会遇到种种意外的情况,不过我要告诉您的是,几天以前,我在汉城首都大厦主持了仪式,将汉城正式交还给了大韩民国政府。现在汉城做为韩国首都已经开始恢复了它应有的生机。” “您的下一个军事目标是什么?” “我已向北朝鲜金日成发布投降令,如果达不到预期效果,那么我的部队将越过三八线,进抵鸭绿江,直到肃清北部的任何抵抗。” “您认为苏联或是共产党中国不会介入战争吗?中国外交部长周恩来曾经发表声明:一日美军越过三八线,他们将参战......” “我认为周恩来的声明更多的意义在于衽一种政治恫吓。中共没有发动战争的能力,他们不具备相应的工业实力。而三八线没有什么军事意义,它不过是一条纬度线。没有什么力量能阻止联合国军跨越它。” “可是,据路透社报道,您的第八集团军的司令官沃克对记者说,他的部队将在三八线停下来,以等待联合国的命令——您是否也在等同样的命令?” “不存在这种等待。我不知道沃克说过这样的话。我猜想,那一定是隶属第八集团军的英二十七旅的态度,因为英国首相艾德礼是不主张过三八线的。但是,我已接到五角大楼的明确指令。而且,最近我将召开军事会议,布置进军三八线以北的作战计划......” “请问您构想的下一步作战工计划,是否还会有您擅长的两栖登陆作战?” “这是军事秘密,无可奉告,不过我可以告诉诸位:这个作战计划已经成熟,它的核心主旨是:进攻。” 二 两天后,第八集团军司令官沃克、第十军司令官阿尔蒙德等战场指挥官从朝鲜飞到东京。麦克阿瑟在联军总部主持召开作战会议。说实话,麦克阿瑟对沃克宣布第八军的部队将在三八线停下来集结待命这一点感到十分气愤。这个过去曾在巴顿手下服役过的家伙总是妄自尊大,竟敢擅自决定第八集团军的行动。事实上,他已经早些天收到过国防部长马歇尔为此事给他拍来的电报。电报内容与他的既定方针是那么不谋而合: 致陆军五星上将道格拉斯.麦克阿瑟的电报(本人亲阅):目前有报告说, 第八集团军曾宣布韩国各师将在三八线停下来进行重新集结,关于这一点,我 们希望你认识到,你在向三八线以北推进时无论在战术上还是战略上都不受限 制。上面所提到的声明有可能会使联合国处境尴尬,因为在联合国里,人们显 然不愿意出现必须对越过三八线进行投票的局面。相反,人们希望看到你在军 事上已证明有必要这样做。 马歇尔当然是对的。对于英国等一些盟国关于不必越过三八线的劝阻,只有采取这种办法。英国有英国的考虑——他们与中国有个香港问题,他们害怕一旦中共因联军越过三八线而介入朝鲜战争,会危及英国在香港的利益。面对这种形势,如果在联合国为是否越过三八线而争执起来,显然是多余而可笑的。“军事上已证明有必要这样做”——这就足够了。不需要任何声明或公开辩论,也不需要等待什么联合国的命令,待大军涌过三八线,迅速达到既定军事目的,一切已成事实,也就没什么话可说了。难道还要我们在一条检查员划定好的线上停下来,以便给北朝鲜军队以重新集结的机会吗?这个沃克简直是乱添事端。应该召集一次军事会议,尽快将进攻北朝鲜的军事计划付诸实施。 现在,各路将军都接令赶到了东京。麦克阿瑟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口吻,宣布了他的作战计划。他说: “诸位将军,我认为我们每个人以后都不应该再涉及什么三八线的问题——没有任何限制,就象踢足球时可以任意越过球场中线一样,有本事的你就带球猛攻对方大门。现在我宣布如下简要计划:第一,沃克将军率第八集团军以现在兵力打过三八线,主攻主向是开城——沙里院——平壤轴线,目标是顾取平壤。第二,阿尔蒙德的第十军由我直接指挥,以现有兵力在元山实施两栖登陆,同第八军在朝鲜北部会合,对敌军形成包围......” 麦克阿瑟的计划令沃克感到大惑不解,他估计,仁川登陆后的钳形包围作战并没有将北朝鲜南部的军队全部歼灭掉,由于敌军在各个防守环节——尤其是汉城防御战中的拼死抵抗,使得很多部队和大多数不的高级指挥官逃离了联合国军的包围圈,加上北朝鲜正在动员和集结的预备役部队,如果有时间合编在一起,那将是一支令人生畏的抵抗力量。按照军事理论,处于目前的情况下最好的办法就是紧追不舍。也就是说,在北朝鲜人能够气壕防守前,使用现有的全部联合国部队全速向前推进。现在第八集团军经过釜山数星期的围困和最近的反攻后,已精疲力尽,而且从釜山长途突袭至中部,补给也消耗殆尽,整个集团军散布在釜山至仁川的一路上。但是阿尔蒙德的第十军却刚刚投入仁川登陆不久,同时迅速使第八集团军重新集结,获得补给,投入战斗。沃克和他司令部的参谋人员几乎认为麦克阿瑟肯定会这么干的,但是,又是一次与众不同——麦克阿瑟提出了自己的主张。他在这关键当口,却要把第十军调走,从海路运用往元山,而让疲惫的第八集团军担任主攻方向的任务,这肯定会使是进攻时间因种种准备不足而后推迟,从而让北朝鲜军队获得喘息时间。想到这里,沃克开口道: “总司令官,据我所知,韩国第一军正沿着朝鲜东海岸向北快速推时,所向无敌。可以肯定,在第十军从海上远程航行到达前,他们一定早就将元山攻克,从而使第十军在元山的两栖登陆变得毫无意义......,而且,元山登陆作战将继续分散我们的兵力,不如将第十军和第八集团军合为一股力量,合速向前推进。因为,您大概知道,我指挥的第八集团军现在迫切需要休整......而第十军锐气正盛,似乎不应该让他们从前线撤下来,再由仁川重新登船,然后航行到元山......” “沃克将军,”麦克阿瑟对沃克的意见不屑一顾,“我要告诉你,目前汉城的补给情况不足以同时维持第八集团军和第十军团,因此必须在东海岸——也就是我选定的元山建立一个新的补给进口港。因为仁川由于潮汐的原因 ,每天仅能卸货五千吨,而釜山至汉场城的铁路已经毁于战火......所以,我选中了元山。还有,从战术上讲,元山可以在攻取平壤时从侧翼施加压力,同时也可保持半岛东边走廊的安全。我想等第八集军团在朝鲜北方会合时,再将统一指挥权交给你,而现在,就按我的计划办吧!” 麦克阿瑟说完,众人无言。谁还能说什么呢?他的决心已定,要知道,他是刚刚夺得仁川胜利的传奇式的英雄,而这个胜利几乎就是由于他力排众议、我行我素得来的,那么现在,谁又能说动他呢? 但是,外号“猛狗”的沃克不甘心,一方面是他有在欧洲战场曾在巴顿麾下建功的资历;一方面他始终认为麦克阿瑟对他不信任,因而他耿耿于怀,当然,最主要的量由是他认为这次他是正确的。于是,他开口说: “如果您做为战区最高指挥官已做了决定,我只好服从命令,但是,我提醒您,总司令官,您的作战计划,五角大楼批准了吗?” “你是说参谋长联席会议?”麦克阿瑟一笑,叼起了玉米棒子烟斗,徐徐吐出一圈烟雾,“我倒希望布莱德雷再次对我的计划吹毛求疵,遗憾的是,这次同仁川不一样,布莱德雷,还有马歇尔和杜鲁门,他们对我的计划大开绿灯,因此,你就不用担心了吧,沃克?” 听到这些话,沃克等将军目瞪口呆,既然一切都安排好了,并且已获批准,还把我们从朝鲜叫到东京来干什么呢?难道仅是摆一摆总司令官兵威风吗?沃克确信,麦克阿瑟头脑发昏了,仁川的胜利使他丧失了正确的思维能力。他肯定在内心打着如下的算盘:与其从陆地进行单调而费力地跋涉,不如从元山两栖登陆,后者的前景要辉煌得多。报纸将再次以大字标题在敌后实施的迅猛、果断而致命的打击,并发表题为“当今军事天才”的社论。好的,这个异想天开的自大狂!沃克心里骂道。 后来的事实证明沃克的猜想是对的——麦克阿瑟的一厢情愿的作战计划没有收到他预想的辉煌前景,而且糟糕极了。首先,第十军从前线撤下,势必由仁川登船外运,而供给第八集团军的补给迟迟运不上岸。而且,仁川港造成了拥挤不堪的状况。麦克阿瑟被迫下令第七师向南行军二百英里,改由釜山登船外运。第七师在堵塞严重的公路上向南行时。而向北运送给第八集团军的物资都要为该让路。当第七师到釜山后,登船出航又要优先于给第八集团军运送补给品的工作,结果麦克阿瑟在仁川和南部公路以及在釜山都造成了后勤补给的极大混乱。第八集团军迟迟得不到补给,无法迅即向北推进;而第十军才好不容易上船运行到元山,却又因排除水雷耽误了半个月才从元山登陆,而这时,南朝鲜军队第一军早在二十多天以前就攻下了元山,并且向北挺进。麦克阿瑟的又一次辉煌的两栖登陆作战的计划便这么不光彩地泡了汤。 多少年以后,布莱德雷还在为麦克阿瑟的那次指挥失误懊悔不已。他甚至说,假如提出那个作战计划的是指挥学院的某一名少校的话,那名少校一定会在哄笑中被赶出课堂的。他还说,假如不批准麦克阿瑟的作战计划而给他发现这样的电报就好了:取消元山作战,派第十军实施“穷追”,将第十军和它的战术支援空军加强给第八集团军......假如......——这位事后聪明的布莱德雷同样犯了一厢情愿的错误,他在提出这些假如的时候,还不包括如下的因素,那就是中国人民志愿军的参战。事实上,即使当初麦克阿瑟没有昏头昏脑地拟定那个元山作战计划,而代之以布莱德雷事后提出的种种“假如”,其结果也一定不会强多少。因为那时候,毛泽东派到江北去的十三兵团,已在鸭绿江边集结两个多月了。 三 已是傍晚时分,麦克阿瑟还在东京第一大厦六楼他的办公室进而来回踱步。日落后的窗子渗进一些灰白的光线,映在他的额镂深纹的脸上,这张脸上好象罩了一层阴影。 麦克阿瑟年已七十岁,但身体依然强健。这也许是他每天早晨坚持做健身操的缘故。踱起步来,虽然步履缓慢,但结实有力,居然看不出七十岁人的老态。 他的办公室房间不大,装有空调设备,胡桃木镶壁显出几分东方的典雅。屋里摆有一套舒适而并非豪华的皮面沙发。一张普通的长桌上蒙着绿呢台布。靠墙的玻璃书橱里摆了许多军事理论和军队条例的书籍。还有一张小烟桌设于墙角,上面陈设了五十个各式各样的烟斗和一只木质烟丝碗。墙壁上悬挂着华盛顿和林肯的画像。在林肯的画像下面挂着一张字幅: 假如要我去解释——不要说去回答——所有对我的攻击,这个铺子还不如 关了去干别的生意。我尽全力去干我知道怎样干和我能干的事情。我打算这样 一直干到底。如果结局对我是美满的,别人攻击我的话就一文不值。如果结局 对我是悲惨的,即使十个天使担保我是正确的也无济于事。 有一点与众不同的是,他的办公室里没有装电话。目的是为了防止不必要的干扰——必须来请示他的事情要通过他的心腹惠特尼允许才会来敲他办公室的门。他就经常独自一人幽闭在这间与外界隔绝的办公室里,阅读一些公文和信件,抑或是在陆军发的灰色地毯上来回踱步,思考着一些重大问题。——他就是这样在东京遥控指挥着朝鲜战场上的部队。 在这个秋日黄昏时刻,他没有急于回他的位于大使馆的私人官邸和妻子共进晚餐,而是抽着玉米棒子烟斗,踱着步,等待着他的司令部情报处处长威洛比的到来。他恍惚觉得有一丝不安的阴影掠过他的心头,但这丝阴影又那么飘飘忽忽,令他捉摸不定。 就在刚刚十几分钟前,他看到了威洛比的情报处向他呈送的一份情报,这份情报确认:中共部队正在满州集结,估计有四十五万人。在满州计有中共部队三十八个师,其中九到十八个师正集结在鸭绿江沿江的各个渡口。中共部队的调动应被看做是进入朝鲜战场前的必要步骤...... ——这是怎么回事尼?一个多月来,类似的情报纷至沓来,难道中共的部队果真要采取什么愚蠢的举动吗?麦克阿瑟感到非常不理解。他觉得如果在仁川登陆以前,中共部队若是参战,那倒是个绝对时机,但是现在,北朝鲜部队已是残兵败将了,联合国军已在举向三八线以北进攻,中共只靠那些没有海空军配合的步兵参战,又能有什么作为呢? “当当当”——威洛比来敲门了。 “请进。”麦克阿瑟对窗口说。 威洛比——一位身材稍显臃肿的人走进,看见了窗口灰白的光线里,麦克阿瑟瘦长的背影。 麦克阿瑟有意背对威洛比站了几秒钟,之后猛然转过身来,用手指点着桌上的那份情报打印件,对威洛比说: “你的情报处象接力赛跑似的不断给我办公室送来这种情报......” “您是说中共部队可能参战的情报吗?”威洛比问,“这些情报是可靠的,将军。” “我找你来,是想问一下这些情报的来源,”麦克阿瑟挥着烟斗,“搞清了来源,然后再谈它是不是可靠......” “来源......当然,一部分靠我们的各种侦察手段......” “另一部分呢?我想知道的是另一部分!” “看看,这就是我要问的,”麦克阿瑟又开始在地毯上踱来踱去,“台湾情报部门?那个福摩萨小岛上的当权者当然希望看到那种情况,他们希望中共部队介入朝鲜战争,以便借用我们强大的联合国军的武装力量,摧毁中共部队......” “但是,这些情报是中国国民党安插在大陆的众多的特工人员的努力结果......这也许是他们的亲眼所见?” “好啦威洛比,我们不要争论了。假如我确认这些情报的可信程度,那么,我问你,中共部队有没有空军?” “他们的空军正在组建,将军。” “他们有没有海军?” “也正在组建。” “他们的陆军有没有坦克部队?” “微不足道。” “陆军的火炮装备如何?” “微不足道。” “那么好啦威洛比,”麦克阿瑟脸上露出得意的笑容,“这样的部队,只靠着步枪作战,在联合国军的现代化武装力量面前,他们的能战的前景会是什么呢?只能是招致一场大规模的屠杀——战场将变成屠宰场,尸横遍野,鲜血将河流染红......” “是的,将军。”威洛比赞同道。 “你认为中共会这么干吗?”麦克阿瑟问,之后自答道,“不,他们不会的。我预测,中共不会参战,倒是俄国人有可能会介入,不过,目前还没有更多的迹象说明这一点,我们应该不给俄国人介入的口实,前些时候,我们的空军轰炸了距苏联和朝鲜边界十七英里的罗津,引起国务院的强烈抗议——他们害怕此举会惹怒俄国人......他们的担心是对的,只有俄国才会给我们造成真正的威胁,但如果俄国介入朝鲜战争,那将是美苏全面战争的开始。而中国人呢,他们真实的意图据我猜想是:想在朝鲜拖住我们,然后从南方进攻福摩萨——那个岛屿才是他们的真正企图。但是,威洛比,美国是不会放弃福摩萨的,它的位置好比是一艘永不沉没的航空母舰,在对共产主义势力的斗争中,这座岛屿对于我们的胜利会起到举足轻重的的作用......” 麦克阿瑟踱来踱去,又开始滔滔不绝地演讲,而情报处长威洛比只好不情愿地再次充当一名忠实听众的角色。 “告诉你威洛比,我预料朝鲜战争不久将结束。而一旦中共部队发动对福摩萨的进攻,我将立刻赶去该岛,亲自指挥对中共的反击,我会让中共的部队遭到惨败,也许会导致辞中共军事的总崩溃......”麦克阿瑟停下脚步,微笑着对威洛比说,“我时常在昨睡前祈祷,希望中共会这么干......要真是那样,上帝可就再一次成全我啦......” “您说得对,将军,”威洛比恭敬地说,“请允许我说一句恭维的话:我太钦佩您了,将军!” “好吧,让我们去吃晚餐吧。”麦克阿瑟挥了挥手,结束了演讲。“也许今晚会有什么精彩的足球赛让我们一饱眼福?” 这天晚上,麦克阿瑟没有看到他喜爱的足球比赛,但即接到华盛顿决策当局发来的一封他喜欢看的电报—— 今后,一旦中国在朝鲜任何地方公开或秘密投入大部队,你无须事先声明 ,应根据自己的判断继续进行作战行动,前提是你指挥的部队在作战或成功的 机会较大。在任何情况下,你在对中国领土的目标采取军事行动前,应获得华 盛顿的批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