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杜鲁门总统要去会见麦克阿瑟将军了——消息在白宫、五角大楼和美国国会迅速传开,人们普遍没有感到什么诧异,美国总统去见一位刚刚取得辉煌战绩,并因此恢复了美国在远东的威信的战区司令官会晤,当然是一件极为正常的事情。 但是还是有人觉得这种做法欠妥—— 当国务聊艾奇逊被杜鲁门召至总统设在白宫的椭圆形办公室时,后者就这一计划询问艾奇逊的意见,被艾奇逊当即婉言谢绝了。 “谢谢您的邀请,总统先生,”艾奇逊皱着眉头说,“恐怕我的繁忙的事务很难允许我与您同行......特别是,麦克阿瑟一贯摆出一副东方君主的样子,如果美国总统亲自飞去见他,岂不等于承认他的特殊地位?说实话,我本人看不出此举的迫切的必要性。” “但是迪安,要知道麦克阿瑟离开美国本土已经十四年了,目前远东和世界形势愈益复杂,你不认为总统应该和我的司令官见见面,使我们对许多问题可以彼此交换意见吗?”杜鲁门那深度近视的眼睛,透过眼镜片向迪安.艾奇逊射出询问的目光。 “那......美国总统可以让麦克阿瑟回美国嘛......”艾奇逊说罢,又摆了一下手做了一个否决的姿式,“当然,那个妄自尊大的家伙是不会回来的,除非给他强制性的命令,但那是不礼貌的......” “这么说,您同意和我一同前往啦?”杜鲁门又问。 “不......无论怎么说,我也认为,承认麦克阿瑟的特殊地位是不明智的,请原谅总统先生,我想没有我的陪同前往,您也一定会圆满地达到目的。” “那么太遗憾啦,迪安,”杜鲁门微微点着头说,“但是我不能勉强你。” ——艾奇逊离开办公室后,杜鲁门吩咐人去叫哈里曼来,哈里曼是杜鲁门的总统助理,杜鲁门要向他交待一些会见麦克阿瑟计划的步骤和需要做的一些工作。在等待哈里曼到来的这一段时间,杜鲁门心神不宁。艾奇逊的态度并不使杜鲁门感到什么惊异,不只是迪安.艾奇逊,他开始还建议参谋长联席会议全体人员同他一同前往会见麦克阿瑟,但是似乎每个人都忙得不可开交,都要以找出一大堆理由推诿此行,最后便让参谋长联席会议主席奥马尔.布莱德雷代表大家前往。看起来,这位陆军五星上将麦克阿瑟在华盛顿上层并不那么招人喜欢,也许有人怕他,也许有人讨厌他,总之,麦克阿瑟的惯于妄自尊大,使他失掉了不少本来可以轻而易举得到的人缘。 但是杜鲁门对这些并不奇怪,也不陌生。有什么可奇怪的呢?麦克阿瑟就是对他这位美国总统又何曾表示过尊重和礼貌呢? 杜鲁门当然不会忘记,日本投降后,马歇尔将军建议他,应该邀请麦克阿瑟回美国一趟,对于这位在太平洋战争中为美军击败日军而建立殊勋的司令官,全国可以用抛彩带式的盛大游行或类似的活动表达对他的感激之情。杜鲁门接受了马歇尔的建议,于九月中旬给麦克阿瑟发去邀请信,不料麦克阿瑟对于他这位刚刚接替猝然辞世的罗斯福担任美国总统的人并不看在眼里,麦克阿瑟以日本的“形势复杂而困难”为理由拒绝了邀请。这当然刺伤了杜鲁门的自尊心。杜鲁门忍耐了。一个月后,杜鲁门再次向麦克阿瑟发出回国的邀请,麦克阿瑟以日本的“非常危险和内部一触即发的局势”为理由,再次拒绝。众所周知,总统的建议实际上等于是命令。尽管麦克阿瑟从严格的意义上讲并没有违抗命令,但他的答复是侮辱性的。这使杜鲁门大为恼火。当时,杜鲁门接任总统职位不久,对于战功显赫的麦克阿瑟还不敢轻举妄动,只是在他的日记里发泄了对麦克阿瑟的不满,认为这个虚荣自大、高官厚禄的五星麦克阿瑟甚至比卡伯茨和格奇还坏,遗憾的是,还不得不把这样自命不凡的讨厌鬼放在关键的岗位上。“我真他妈的不明白,罗斯福为什么不把温赖特调回国,让麦克阿瑟去当烈士呢?如果我们得到的是温赖特,那将是一名真正的将军和战士,而不是我们现在看到的这么一名话剧演员式的骗子。令以难以思议的是,一个造就出象罗伯特.E.李,约翰.潘兴、艾森谊威尔和布莱德雷这样伟大人物的国家,竟也造出了象卡斯特、巴顿和麦克阿瑟一类人物......” 杜鲁门对这件往事记忆犹新,并且,他还记得,麦克阿瑟在一九四八年总统大选时,曾在共和党内鼓动了不少政治支持都与杜鲁门抗衡。杜鲁门怀疑,在即将到来的一九五二年总统大选时,麦克阿瑟还有可能再次插手政治。 实际上,杜鲁门一直把麦克阿瑟看做是他在国会中的政敌的积极同盟者。 也许恰恰是由于以上种种原因,才触发了杜鲁门要去会见麦克阿瑟的念头。 ......杜鲁门走到桌上的一架大地球仪旁边,轻而易举地找到了东京——华盛顿之间的航线。在东京与美国本土之间相隔了辽阔的太平洋上,杜鲁门找到了夏威夷和威克岛。 怎么可以设想麦克阿瑟会接受杜独门的邀请从东京飞往华盛顿呢?麦克阿瑟指挥的联合国军正越过三八线向北进攻,继续扩展仁川胜利的战果。在这种时候,让战区司令官离开他的岗位回到美国与总统会见,那不是会为他的再次对美国总统的侮辱性拒绝提供一次绝好的机会吗?当然,总统也不可能飞往东京去看望他的下属。杜鲁门曾想以过飞往朝鲜会见麦克阿瑟,但那样一来,声势过大,会给世界一种美国将在朝鲜导致新的重大步骤的错觉,而且,朝鲜正在打仗,从安全角度考虑似乎去那里也不妥。 杜鲁门想起了夏威夷岛。这个岛处于美国距东京的路途中部,在夏威夷会见后,总统和战区司令官都可以很快赶回各自的岗位。但是,国防部长马歇尔说,麦克阿瑟正在指挥第十军实施元山登陆计划,不应让他长时间离开岗位,建议杜鲁门是否考虑在距日本较近的太平洋上的威克岛与麦克阿瑟会晤。本鲁门不置可否,让马歇尔就此事给麦克阿瑟发去电报,想看看麦克阿瑟的选择。果然,如杜鲁门预料的那样,麦克阿瑟回电说:“我很高兴于十五晶上午在威克岛与总统会见。”妈的,杜鲁门暗自不快,麦克阿瑟的选择意味着总统将从美国飞四分之三的路程,迟迟赶到威克岛,而才克阿瑟从东京飞往威克岛,只有整个航程的四分之一路途。但是,杜鲁门毫不犹豫地否决了麦克阿瑟将从东京率去一个记者代表团的申请。怎么?难道是两个国家的首脑会见吗?只有总统的记者代表团还不够吗,真是太不识趣了! 那么,到底是出于什么样的政治目的,使杜鲁门如此屈尊要亲自飞越几千里路程,去和麦克阿瑟会晤的呢? 这还要从七月底麦克阿瑟对台湾的访问说起—— 朝鲜内战爆发后,杜鲁门悍然宣布介入朝鲜争端,同时命令美国第一舰队进驻台湾海峡。然而,这个行动理所当然地遭到中国方面的强烈抗议,苏联驻联合国代表马立克也在安理会上谴责美国第七舰队入侵台湾,企图将台湾合并到美国的势力范围。杜鲁门独出心裁地想出了一个应对的策略:美国第七舰队进驻台湾是使台湾中立化的必要措施,目的是为缓和紧张局势,既不许大陆对台湾的武装攻击,也不允许台湾对大陆武装进攻。然而,麦克阿瑟自行决定了对台湾蒋介石的访问,这次访问引起了世界新闻界的各种猜测。蒋介石方面放出消息说,麦克阿瑟和蒋委员长对于将要采取的行动的步骤意见完全一致。这无异于给杜鲁门的使台湾实行所谓“中立化”的政策抹了一块污迹。而且,此后不久,白宫新闻处将一份麦克阿瑟将军致国外战争退伍协会主席的声明送交杜鲁门,杜鲁门看后气得直发抖,麦克阿瑟居然在这份声明中说:“再没有比那样一种人所主张的,如果我们保卫福摩萨就会自绝于亚洲大陆,因而主张在太平洋方面采取姑息政策和失败主义的陈腐论调更为荒谬的事了......杜鲁门觉得麦克阿瑟太放肆了,在联合国正在对台湾问题进行争论的当口,他以一个战区司令官的身份,擅自发表个人的意见,给公众舆论造成美国将以台湾为据点实行军事进攻的印象,这对杜鲁门的”中立化“辩解简直是一种嘲弃。世界舆论会说什么呢?美国总统天天在睡觉吗?他难道管不住自己的司令官吗? 一怒之下,杜鲁门命令麦克阿瑟收回他的信件,让前国防部长约翰逊给麦克阿瑟拍去电报:“美国总统指示你收回你致国外战争退伍军人全国野营会的信,因为关于福摩萨的各项论点是和美国的政策以及美国在联合国的立场相冲突的。” 麦克阿瑟虽然勉强发表声明,收回那封信,不过滑稽的是,那封被正式收回的信,却早已在美国各大报上公开发表了。 当时,杜鲁门曾试图解除麦克阿瑟的远东战区指挥官的职务而代之以布莱德雷,不过他考虑再三没敢那么做。在朝鲜战局十分危急的情况下,贸然撤换司令官,也许将给战事带来难以估量的不利影响,何况,麦克阿瑟的支持者们,一定会利用此事在美国掀起一场轩然大波的。 之后,仁川登陆的胜利,使杜鲁门相信他的忍耐和克制是对的。不是吗?麦克阿瑟这个家伙,居然创造了这样一个军事奇迹,真是上帝的宠儿。不过,由此带来的一个问题与以前的事情紧密相关,那就是在联合国军大举向三八线以北进攻的情形下,中国多次通过各种渠道和官方新闻广播的途径,警告美国,中国要参战,而麦克阿瑟也力图让华盛顿不必相信这种宣传,那么,麦克阿瑟的这种预言在多大程度上是可靠的呢?苏联和中国真会对他们的北朝鲜盟友的灭亡无动于衷吗?或者说是声援只限于口头上?杜鲁门似乎遥遥望见了莫斯科克里姆林宫里,斯大林那一双智慧多谋的灰黄眼睛在向他眨动着:不要高兴得太早了吧,哈里!“ 杜鲁门隐隐感到一种担忧,尽管这种担忧在仁川胜利的光辉下显得不那么突出,但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和麦克阿瑟亲自谈一谈,听听他对远东战事的估计,并且再一次将美国的政策向麦克阿瑟做些解释,以免他一再造次,搞出些什么令人目瞪口呆的声明之类。 除此之外,杜鲁门还准备与麦克阿瑟谈对日和约的问题和日本的防务; 还准备详细讨论一旦朝鲜统一后,如何尽快在朝鲜南北实行统一选举的问题。 还有一个原因杜鲁门不愿说:国会选举临近了,不久他要在旧金山发表演说,在这个关键时刻,他如果和麦克阿瑟会晤,人们自然而然地会将仁川的巨大胜利和杜鲁门的名字,和民主党的主张联系起来......那时候,杜鲁门又会成为一个果断干练善于把美国从困境中引向胜利和成功的总统形象而为人们所感戴,尽管他自己说无意再竞选第三届总统,不过如果国家面临的局势和民众的意愿都不容自己推辞的话,那么他这美国第三十三任总统难道就不可以连任三届吗?要知道罗斯福足足连任了四届美国总统呀! 必须尽快会见麦克阿瑟,华盛顿会见办不到,那么就去夏威夷,夏威夷嫌远吗?那么就去威克岛好了,这个令人讨厌的五星将军! 就在杜鲁门用手在地球仪上丈量着华盛顿距威克岛的距离以及东京距威克岛的距离时,艾夫里尔.哈里曼——他的总统助理来到了椭圆形办公室。 “您好哇,”杜鲁门向笑容满面的哈里曼招呼道,“你看我正在端详地球仪上那个处于中太平洋的小岛——它的荒凉一定会因为我们的到来而变得热热闹闹的!” “当然如此总统先生,我想麦克阿瑟会乘坐总统批给他的新式星座式飞机飞临威克岛迎接您的,而且,总统不只批给他飞机,还批准了他的仁川登陆计划——那个计划当初几乎遭到所有的人的反对。”哈里曼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仁川登陆的巨大胜利,不能说与他哈里曼的东京之行没有关系,甚至可以说,他做为总统的助理的那次东京之行是仁川登陆胜利的前奏。 八月中旬,杜鲁门曾命他前往东京会晤麦克阿瑟,同行的有陆军副参谋长马修.李奇微和空军方面的查尔斯.卡贝尔将军等,就在那次他与麦克阿瑟的会晤中,后者向他介绍了仁川登陆计划,并且说服他答应向杜鲁门总统请求,调拨给麦克阿瑟必需的的增援部队,以便确保实施这次作战计划所需的兵力。在谈话之余,麦克阿瑟抱怨说,他现在外出到各地,还是乘那架“巴丹”号座机,那架C-五四飞机老掉牙了,不知什么时候会从天上掉下来,从第二次大战初期开始,他就乘那架飞机,现在希望哈里曼先生能替他向总统请求,拨给了一架比较新式的飞机譬如星座式或DC-六。 当时,哈里曼答应了麦克阿瑟的请求,说,回到华盛顿以后,他很快和总统谈这件事的。第二天早晨,哈里曼一行到东京羽田机场,准备乘麦克阿瑟的“巴丹”号飞机去朝鲜第八集团军司令部,可是这架飞机却发动不起来,让哈里曼足足在机场等了三十多分钟,最后临时又换乘一架供远东空军司令斯特拉特迈耶将军使用的C-五四飞机。当时,哈里曼曾怀疑麦克阿瑟是有意安排这一场戏给他看的,以便使他确信,应该给麦克阿瑟换一架新式飞机。 不论那出戏是真是假,哈里曼都履行了自己的承诺,仁川登陆之后,杜鲁门批准调拨给麦克阿瑟一架新式飞机——“斯卡普”号。 现在,一想到此次与总统去会见麦克阿瑟和八月中旬那次奉命去东京会晤他,情形将大不一样,哈里曼便掩饰不住内心的兴奋。 “哈里曼,在我们讨论威克岛之行的日程安排之前,我想问问你,我们应该给麦克阿瑟带些什么礼物?”杜鲁门问道。 “这个问题前天您电话里说过了,我已了解好了。”哈里曼不慌不忙地说,“我让人设法在白宫找到一个以前给麦克阿瑟当过私人助手的人,他介绍说,麦克阿瑟宠爱的夫人琼.玛丽.费尔克洛思喜欢吃布隆糖果,不过东京那边没有卖的......” “那好吧,我们就给麦克阿瑟的夫人带去几磅面隆糖果吧,要知道,我们是从美国去的,而他们离开美国好多年了......” “您考虑得很周到,总统先生。” 二 十月十五日早晨,天刚蒙蒙这亮的时候,哈里曼、佩斯、布莱德雷和太平洋舰队司令雷德福等乘坐的“露珠”式飞机降落在威克岛。 一行人从飞机舷梯鱼贯走下时,机场上空空荡荡的,清冷的海风不停地吹佛着,使人们感到凉意。 哈里曼在黎明的微光中左顾右盼,大声问:“麦克阿瑟将军呢?他还没有到吗?” 附近值勤的军官走上前,指着不远处停着的一辆吉普车说:“麦克阿瑟将军在吉普车里。” 哈里曼、佩斯、布莱德雷等人只得走向那辆吉普车。果然,麦克阿瑟懒洋洋地坐在车里。见到众人过来了,才不太情愿地下了车,和大家一一握手致意。他穿着一身刚熨过的卡叽布军装,依然带着那顶陈旧而褪色的二次大战用过的军便帽。 “总统的座机很快就要到了。”哈里曼告诉麦克阿瑟。 “说真的哈里曼,”麦克阿瑟用困惑不解的口吻说,“到现在我还是无法知道,杜鲁门总统要和我谈些什么?我想你会给我先露点口风的哈里曼。” “噢,据我知道,恐怕要涉及许多问题,诸如朝鲜战争胜利后的政治计划,日本和平条约的签订,以及有关远东的一切问题......” “好吧,”麦克阿瑟仿佛松了一口气,“那么总统想听听我的意见吗?” “是的。”哈里曼答。 这时候,杜鲁门乘坐的“独立”号专机已经飞临威克岛上空了,奇怪的是飞机没有马上降落,却在空中盘旋了一圈。 原来,杜鲁门总统在飞临威克岛之际,为了搞清楚麦克阿瑟将军是否已先他到达该岛,便命机组人员与威克岛地面机场用无线电通话,当他确知麦克阿瑟已到达该岛,才让飞机开始降落。他担心麦克阿瑟这个妄自尊大的家伙会故意推迟到威克岛的时间,如果自己糊里糊涂地降落后而麦克阿瑟并没有在机场迎接,那么,摄影记者们将会拍下多么难堪的场面,因为按照常理,麦克阿瑟应该先总统到达该岛,迎候总统的到来。 “独立”号着陆后,天已破晓。飞机缓缓滑行到停机坪。舷梯推过来后,舱门打开,两名航空警察走下舷梯,分立于舷梯底端两侧。接着,经过数小时睡眠并刚刚在飞机上用过早餐的杜鲁门走到了舱门口,挥动着帽子向人们致意。 杜鲁门慢慢地走下舷梯,他看见,那位传奇式的五星上将从人丛中走上前头,头上戴着一顶油渍斑斑的旧军帽,衬衣的领口也敞着,脸上流露出一种漫不经心的微笑。 不知是由于疏忽还是有意如此——麦克阿瑟伸出右手,但没有给杜鲁门敬礼,而是上前握住杜鲁门的手,说“你好,总统先生。” “你好,将军!”杜鲁门微笑地说:“我很高兴见到你,我久已期待着见到你......” “我希望下一次见面不会等这么久了,总统先生。”麦克阿瑟说。 按照美国宪法规定,总统兼任美国武装部队部司令,所以,麦克阿瑟见到总统应当敬礼,然而在场院的许多人十分惊讶地注意到,麦克李瑟没有这样做。 许多年以后,杜鲁门卸任很久了,一位当年曾做为哈里曼的助理并一同飞赴威克岛的名叫沃克特斯的人去独立城拜访杜鲁门,他问杜鲁门:“总统先生,我可否向您提出一个很轻率的问题?”杜鲁门答道:“沃尔斯,从来不存在什么轻率的问题,只有轻率的回答,我倒是惯于作轻率的回答。所以,请你提出你的问题吧。”于是沃尔斯特说:“总统先生,那次您到达威克岛,走下飞机舷梯时,您是否注意到——”没等他把话说完,杜鲁门就打断的他的话,说:“我是否注意到了麦克阿瑟不向美国总统敬礼。你说得对,我注意到了......我当时感到遗憾,我意识到我们两人将闹纠纷,后来果然如此。我解除了麦克阿瑟的职务,我早就应该这样做。不论正确与否,他终究不了解美国的治国之道。” ——杜鲁门和麦克阿瑟亲切地握手致意,摄影记者们乱哄哄地包围着他们,抢拍一通照片,之后,两人共乘一辆民航局提供的“雪佛莱”牌圭式双门轿车,驶向海边一个半圆屋顶的活动房屋进行私下交谈。 杜鲁门和麦克阿瑟单独谈了近一个小时,讨论了日本和朝鲜的局势。麦克阿瑟向杜鲁门保证:朝鲜战局是赢定了,而且中国共产党不会进攻。麦克阿瑟临来威克岛之前,有人对他说,杜鲁门脾气暴躁并有成见,但是当他见到杜鲁门后,发现这位总统向他表示了极好的礼貌和热情,而且口才机敏,谈吐幽默,这使麦克阿瑟感到很放心。甚至,麦克阿瑟为了回报杜鲁门的礼貌,还提出了他向海外作战老兵大会发表的那篇后来被总统指导令收回的讲话,他说,那篇讲话中有关台湾问题的声明,给政府造成了诸多不便,他表示歉意。杜鲁门则表示这件事已经过去了,不必重提。麦克阿瑟则一再强调说: “我希望总统先生能理解,我绝对无意插手政治......一九四八年我让政客们给愚弄了,让我去竞选,妈的,这件事再不会发生了......” “我充分理解您,将军,并且相信我们会很好地合作的。”杜鲁门回答。 谈话将结束的时候,麦克阿瑟忽然有点冒失地问杜鲁门: “请允许我问一个问题总统先生,一九五二年您是否打算再度参加竞选?” 杜鲁门一愣,即该反问道: “那么将军您在这方面有什么抱负吗?” “一点也没有,”麦克阿瑟回答道,“如果有一名将军同您竞选的话,那他的名字一定是艾森豪威尔,而不会是麦克阿瑟。” “艾森豪威尔吗?我认为他对政治一无所知......”杜鲁门随口道,“那么好吧将军,让我们同大家一起谈谈吧,如果我们单独谈得太久了,也许会有人神经过敏地猜疑,不是吗,将军?” 麦克阿瑟开心地笑了。 七点半以后,正式会变在另一座海边小建筑物里开始。当杜鲁门和麦克阿瑟来到这座建筑物的一间会议室时,众位政府和军方要员已经等候在那里了。会议室是临时布置的,一第长条桌四周摆了些椅子,桌上蒙了新台布。 杜鲁站指着他右手的一把椅子对麦克阿瑟说: “您就坐在这里吧,将军。” 接着,哈里曼、佩斯、布莱德雷、雷德福、腊斯克等相继入座。一些随行官员和助手们坐在靠墙置放的一些椅子上。摄影师和新闻记者们拍了些电影镜头和照片,之后,会谈开始。 会议从一开始就让麦克阿瑟理所当然地充当了主角,因为,随着他对朝鲜局势的汇报,不断有人插进提问,结果,一个多小时的会谈基本上是麦克阿瑟在不停地回答众人的提问。 首先是杜鲁门提问,他说: “将军,我们的情报界人士都指出,中共将参加朝鲜战争。我想了解您对这一问题的看法。当然,还有苏联进行干涉的可能......” “总统先生,我认为中共无意参加这场战争。当今是我们强大而中共孱弱的时代,倘若中共部队渡过鸭绿江,我就要使他们遭受到人类历史上规模最大的屠杀。”麦克阿瑟不紧不慢而又铿锵有力地说,“至于苏联,我相信他们不会直接出面干涉,而是企图利用他们的盟国插手。因为苏联在远东几乎调不出什么地面部队,他们的空军也不是我们的对手。荒无人烟的西伯利亚只有一条铁路线通向朝鲜边境,我们的空中力量可以随进摧毁它。在目前唯一的可能是苏联的空军和中国的地面部队联合干涉朝鲜,便是据我的判断,苏联的空军和中国的陆军根本无法配合,可以预料,苏联的飞机扔在中国陆军队伍里的炸弹会比扔在我们头上的还要多......因此我预言,在任何情况下,朝鲜战争也会在感恩节前结束。” “那么将军,在朝鲜战争结束后,您能否抽调一些兵力用于欧洲方向?”布莱德雷问。 “当然,”麦克阿瑟毫不置疑,“到一月份我可以抽出一个师,最好是把训练有素的第二师调往欧洲,这样是否会给参谋长联席会议一个好印象?” “请相信将军,”布莱德雷补充道,“我无意说亚洲战场不如欧洲方面重要......我是想说,既然远东战事结束了,那么当然要将兵力集中在欧洲方向。” “一旦朝鲜的抵抗力量全部被消灭,我们的部队将如何进行下一步行动?”哈里曼问。 麦克阿瑟再次重申道: “我坚信,在整个南北朝鲜,正式的抵抗将在感恩节前结束......那么,我将于圣诞节前把第八集团军撤回日本,留下第十军;新年前,我们可以在朝鲜举行总统选举,之后我们应该撤出所有的占领军,因为对一个国家的军事占领是不会成功的,我们应代之以保持一支出供应充足,装备齐全的大韩民国的军队,用以保卫朝鲜。” 说到这里,麦克阿瑟从衣兜里摸出一支新制的欧石楠根烟斗,若无其事地装上烟丝,叼住烟斗,掏出一盒火柴,正要划火柴时,停了下来。他转过头去看看杜鲁门,似乎有些犹豫地问: “我可以吸烟吗?总统先生?” 妈的,这个装腔作势的家伙!杜鲁门愣怔了片刻:在总统面前吸烟当然是不礼貌的,可是他已做好吸烟的准备,甚至火柴都取出了一根,准备划着了,却又问可不可以烟?这难道能算了请求吗?如果不高兴他吸烟,那么就显得总统有些专横和缺乏必要的风度......咳,这个总是要表演的五星上将! 杜鲁门用锐利的目光盯着麦克阿瑟说: “请吧,将军。别人吸烟时喷到我脸上的烟雾,比喷面任何一个美国人脸上的烟雾都多。” 会谈在上午十点以前结束了。按照杜鲁站的想法,准备在威克岛与麦克阿瑟共进午餐,之后下午继续会谈。但是麦克阿瑟却说,他要急于赶回东京,指挥朝鲜的战事,于是再一次使杜鲁门窝火难堪,不过杜鲁门再一次忍耐了——一切都是由于仁川的胜利,对于这位上帝的宠儿,美国总统也只是迁就一些。麦克阿瑟当然不会料想到,杜鲁站对他的这种迁就不久以后便因他军事上的失利而变为苛责,于是后来杜鲁门所有对麦克阿瑟的新仇旧怒一齐爆发,果断地挑选麦克阿瑟再一次擅自发表什么与杜鲁门口径不一致的对朝鲜战局的声明时,将这联合国军的总司令痛痛快快地撤了职,尽管此举给杜鲁门的政治声誉带来了巨大的不良影响。而麦克阿瑟呢,充当了杜鲁门武装干涉朝鲜政策的牺牲品或是替罪羊。 然而在威克岛会谈结束的时候,这一切都还没有发生,在机场灿烂的阳光下,杜鲁门亲自为麦克阿瑟授勋,将一枚橡叶勋章佩在麦克阿瑟的胸前。记者们为这个热闹的场面尽情地拍了照片。之后,杜鲁门笑容满面地蹬上了“独立”号座机,飞赴夏威夷。而他在起飞不久,麦克阿瑟便踌躇满志地踏上了他的“斯卡普”号座机,在晴和的日光下飞往东京。 这是一九五四年十月十五日发生的事。 四天以后,麦克阿瑟便乘着“斯卡普”号飞临平壤上空,从空中观看美军攻占平壤的激烈战斗。战斗结束后,麦克阿瑟的座机在宽阔的平壤机场降落,那时候,他得意洋洋地走下“斯卡普”号,面对硝烟滚滚、废墟死垣的平壤,摆出一种姿式大叫道: “有什么大人物来欢迎我吗?金日成在哪里?哈哈哈......”
一 就在美军攻占平壤的同一天——十月十九日的傍晚,中国人民志愿军分三路跨过鸭绿江,秘密开赴朝鲜前线。 第四十军和第三十九军及炮兵第一师从安东渡过鸭绿江。 第三十九军一一七师、炮兵第二师和高炮团从长甸河口渡过鸭绿江。 第三十八军、四十二军和炮兵第八师从集安渡过鸭绿江。 所有渡江部队均按毛泽东的电令,为严格保守秘密,从每日黄昏开始至翌日晨四时停止,天亮以前隐蔽完毕。 连日来,夜幕垂落后,鸭绿江各个渡口桥梁上快速行进着渡江部队,汽车、火炮牵引车、坦克和高炮轰隆隆驶过。天亮前,渡江部队都已隐蔽在山林中,不露痕迹;入夜,部队开拔,奔赴即将厮杀的战场。 麦克阿瑟占领了平壤,命令部队快速向中朝边境推进。西线由美军第八集团军和南朝鲜第二军及一个空降兵团,由平壤、沙里院地区沿京义铁路直逼鸭绿江;东线由美第十军和南朝鲜第一军由元山、咸兴地区分别向江界、惠山及图门江进攻,企图在严冬大雪降临前,前出到中朝边境,抢占要点,堵住朝鲜人民军的退路,一举消灭人民军,摧毁朝鲜的人民政权,占领全朝鲜。然而,就在美军东西两线部队各自争先恐后地涌向中朝边境的时候,我志愿军大部队已经埋伏在鸭绿江南岸的崇山峻岭中了。 残秋的寒风挟裹着枯枝败叶在鸭绿江的波涛上疾骚。夜幕必临在安东。一幢幢建筑物在民房的玻璃窗上都贴了防震的十字纸条,灯光从这些窗口映出,眨动着昏黄的眼睛,似乎在流露着临战前的不安。 一辆吉普车从辽东军区院里开出,趁夜幕南行,驶上鸭绿江大桥。彭德怀坐在吉普车上,注视着桥上正疾速向南前进部队。 这些士兵们肩着枪、背着干粮袋和子弹袋,一个跟一个,大步向南,奔上朝鲜战场。没有喧哗,没有怪话,动作迅速而步调一致,每一张或纯朴或机智的脸上,都透出一种神圣的使命感。彭德怀熟悉这些战士,他们绝大多数是农民出身,为了打倒地主老财才参加革命扛起了枪。他在井冈山,在延安,在西北,都认识这些战士,为了打白狗子、打日本鬼子,为了推翻蒋家王朝建立新中国,他们英勇作战,不畏牺牲......今天,当新生的祖国面临战争威胁的时候,他们毫不犹豫地跨过了鸭绿江 。 彭德怀太熟悉这些战士了,他知道,这些战士是人民的子弟,是人的民精华,他们体现着人民的意志......面对危险和牺牲,他们是不知道畏惧和后退的。然而正因为如此,做为志愿军的司令员——最高军事指挥官,他深感自己有责任爱护他们,率领他们战胜敌人而减少无谓的伤亡。 但是,面对武装到牙齿的敌人,而对美军的飞机、大炮和坦克,他能做到这一点吗?说真的,彭德怀心里并没把握,不过他反反复复地叮咛自己:一定......一定...... 在井冈山五次反“围剿”的时候,共产国际的代表李德控制了军事指挥权,排斥了毛泽东对军队的指挥,操纵了博古对红军实行脱离实际的瞎指挥,让红军与为数众多的日军拼主力,打阵地战,使红军战士大批死伤。当时任红三边团部指挥的彭德怀在李德到现场催促三边团强攻敌阵时,彭德怀和李德大吵起来,甚至骂他“崽卖爷田,不知心痛!”是呀,红军的队伍是一点点发展壮大起来的,任何不知保护革命力量的做法都是犯罪!三六年毛泽东让彭德怀率军东流黄河,开辟敌后抗日根据地时,彭德怀让毛泽东绝对保证部队过黄河后,万一站不住脚能够顺利撤回陕北,毛泽东不下这个保证。彭德怀还是担心部队遭遇全军覆灭的后果。当然,此次他率军过鸭绿江情况已大不相同了,有新中国政权的保证,他绝对可以无后顾之忧,他甚至已和毛泽东考虑到不利的结果,做好了一旦顶不住便撤回鸭绿江以北的准备。但是,既然出兵,就要千方百计地争取胜利,而首要的就是初战必胜,稳定朝鲜战局,鼓舞人心。 自从彭德怀由沈阳乘火车到安东后,他已两次接毛泽东急电回京。第一次回京,中央再次开会,研究在没有苏联空军配合的情况下,出不出兵以及出兵后的作战问题。中央很快又做出决定,必须抢在美军占领全朝鲜以前出动,以便使志愿军在朝鲜占领一块地盘。毛泽东和彭德怀商量的结果是令志愿军十月十九日开始渡江,在平壤、元山铁路线以北和德川、宁远公路线以南构筑两道至三道防御阵地。如敌来攻则在阵地前面分割歼灭之,如平壤美军和元山伪军两路来攻,则先打伪军较薄弱一路。在门个月内如敌固守平壤、元山不出,则我军行不去打平壤、元山,等我军装备、训练完毕,空中和地面对敌均具有压倒的优势条件之后,再去攻击平壤、元山等处。当时,毛泽东将这个计划发电报告知莫斯科的周恩来,并请转告斯大林。然而当彭德怀由北京回到安东后,朝鲜战局已发生很大变化,敌人前进很快,丝毫没有要停止在平壤和元山的迹象,为此,毛泽东十八日又电令彭德怀回京,商谈可适机改变原以防御为主的作战计划,如果敌人分兵冒进,使我不可能先敌到达原定的防御地域,那么,则可以适时打运动战,利用我军出现的突然性,分割包围敌人,争取初战的胜利。 就是最后这次离京前,毛泽东设便宴招待彭德怀,为他出国送行。江青因事外出,作陪的只有一个人——毛泽东的长子毛岸英。 席间,毛泽东指着毛岸英对彭德怀说: “我这个儿子不想在工厂干了,他想跟你去打仗,他要我批准,我没得这个权利,你是司令员,你看要不要收他这个兵?” 彭德怀当时一愣,说: “去朝鲜有危险哟,美国飞机到处轰炸,你还是在后方嘛,搞好建设也是抗美援朝嘛!” 毛岸英一见彭德怀这样说,有些着急: “彭叔叔,你让我去吧!我在苏联时候,当过兵,参加过跟德国鬼子作战,大反攻,一直攻到柏林!” 彭德怀转向毛泽东,用询问的目光看着他,似乎在问:这个事还得你亲自作决定呀!你是同意呢还是不同意? 毛泽东明白了彭德怀的意思,笑着说: “我替岸英向你求个情......” “那好嘛!”彭德怀爽朗地说,“我收下你......不过,你要听从我的安排。” “行,干什么都行,只要能上前线!”毛岸英高兴地答。 “你不是会俄语吗?你就留在我的司令部当翻译吧,将来少不了和苏联方面打交道。”彭德怀说。 头一次和美国人作战,国内崇美、恐美症的人不少,而毛泽东决定把儿子送上前线,这本身就是一种大无畏的姿态,但是,彭德怀深知毛泽东对毛岸英的喜爱,这是毛泽东和杨开慧结发夫妻的长子呀......应该把岸英留在指挥机关,留在自己身边。 “那么,我这酒——”毛泽东举起酒杯说,“是为你们两个人饯行喽!还是用一句老话吧,祝你们旗开得胜,马到成功!” 彭德怀喝下了那杯酒...... 吉普车缓缓地驶过了鸭绿江桥。之后,顺大路折向东南。当车子将拐入岔路,离开鸭绿江边时,彭德怀吩咐司机停车。 车子停在路边,彭德怀走下车,来到路边,隔着鸭绿江,向灯火闪烁的安东眺望,而一江之隔的朝鲜新义州,则黑影幢幢,一团漆黑。 有生以来,彭德怀从未离开过祖国的土地,尽管他的脚步随着部队的转战几乎踏遍了大江南北,然而出国对于他还是第一回,尤其是他带兵出国打仗,而不是率代表团访问...... 寒风在附近坡上的林子里唿哨,江水在暗淡的星光下打着旋子奔流。鸭绿江对岸的千里沃野已沉入宁静的夜色,祖国的人民将要度过一个宁静的夜晚——志愿军出国作战的消息还没有公开发布,一切都在秘密而积极的进行,只做不说......那么,当有一天终于要说的时候,但愿人民知道的是志愿军战胜了美这国主义军队的消息,而不是损兵折将,败退回国...... 几个负责电台操作的机要人员劝彭总上车尽快赶路,以免遇到敌机轰炸,彭德怀向鸭绿江对岸望了最后一眼,转过了身。 “喂,那边是什么人?干什么的!”一声严厉的喝问从山坡上传来。 没等彭德怀上了吉普车,就见两个持抢的战士飞奔过来。一个机要参谋上前,告诉他们,是谁在这里。两个战士看到吉普车,知道是我方的首长,便不再多问了。 彭德怀在吉普车前向那两个战士招手道: “过来过来,你们是哪个部队的?” “报告首长!”两个战士走过来,敬礼,“我们是高炮团的,在站岗,遇到美国飞机来,说发警报,鸣枪!” 彭德怀拍着一个战士的肩膀说: “好,你们要保护好鸭绿江大桥,不让美国飞机炸了,我们的大部队还要从这里过江呢!” “是!首长,坚决完成任务!” “怎么样,你们是哪年的兵?” “我是新兵,打锦州时候参的军,”一个年轻战士说,“他是老兵了,是抗日的三八式!” “噢,打过日本鬼子?”彭德怀问那个稍老些的兵,“这回跟美国鬼子打,害怕吗?” “不怕,”那个老兵操着一口山东腔说,“不管是小日本还是老美,打它个驴操的!” “哈哈哈......”彭德怀仰天大笑,拍着那个战士的肩膀说,“好,就打它个驴操的!” 彭德怀上了吉普车。两个战士说: “首长,要注意防空,小心美国飞机!” “不怕!”彭德怀说罢,关上了车门。 吉普车箭一般地驶入了朝鲜的暗夜之中。 二 在一个矮小潮湿的矿洞顿,彭德怀一眼看见金日成从洞里走出,笑着迎上前来,他一时感到一种钦佩之情:这位朝鲜人民的领袖的神情表明了一种革命者的坚毅和乐观,环境虽然极为恶劣,形势危及着政权的存亡,然而从这位俯视的脸上可以看出:朝鲜人民及其军队没有被压垮,更谈不上屈服。 “你好,金日成同志,毛泽东主席让我代他向你问好!”彭德怀热情地说。 “你就是彭德怀呀,好,好,”金日成操着一口东北话说,“我可是久仰你的大名了!” 金日成把彭德与让进那间潮湿的矿洞。 不知为什么,金日成的中国话使彭德怀顿时产生一种亲切感。他知道,抗日战争时期,金日成曾在我国东北吉林、通化一带率领抗日联军一部与日寇展开过长期的游击战争,那时候,他自己是八路军的副总司令,对东北抗日联军艰苦卓绝的斗争也时常耳闻,虽然杨靖宇率领的抗联屡次未能打通与华北抗日部队的联络,长期陷于孤军奋战,然而杨靖宇、李兆麟和金日成的名字他早已熟知。现在,当他见到金日成,并且可以不用翻译立即开始了热烈的交谈,亲切感油然而生——是呀,中朝两国军队是名符其实的战友,老战友重逢当然令人高兴! 昨天深夜,彭德怀一行赶到大榆洞。志愿军司令部打前站的同志已经安排好了房屋,等候彭德怀和志司机关的到来。 今早起来后,彭德怀匆匆吃了点东西,便还着几个人由朝鲜方面的联络员引路,来到大榆洞南边不远的一个名叫大洞的小村。 他们先打到村旁山脚下的一栋草房——中国驻朝鲜大使馆的同志住在这里。驻朝鲜大使馆参赞柴军武正在迎候彭德怀,一见彭德怀来了,这位年青的参赞慌了神,连连说: “彭总来了,彭总来了......我正要去接你,怎么这么早就到了?哎呀,彭总,早就盼你到了,这下朝鲜有救了,真危险哪!” “金日成同志中哪儿?”彭德怀问。 “就在离这儿不远的一个矿洞里,一会儿朝鲜外务相朴宪永来接你过去。”柴军武回答,一边请彭德怀在屋里仅有的一把木凳上坐。 “噢,那就等一会儿。”彭德怀坐下,抬走手臂,看了看袖口磨破而抽线的地方,笑着问柴军武,“你看我这付样子去见金日成不太好吧?你有剪刀没有?” 柴军武没有剪刀,只有一把剪指甲的小剪。 “这个也行。”彭德怀接过那把小指甲剪,一点一点将自己袖口破烂的地方剪齐,边剪边问柴军武,“你是什么时候到朝鲜来的?” “我是八月中旬随驻朝大使倪志亮一道来平壤的。仁川登陆后,十月初,敌人越过三八线,我们只好撤离了平壤,到了德川。倪志亮大使因病回国了,由我负责使馆工作,算是临时代办吧......昨天,敌人逼近德川,我们不得不从德川转移到这里,朝鲜外务相朴宪永也一道来了......” 说话间,彭德怀已将两只袖口磨开线的地方都剪平了,他把指甲剪还给柴军武,抬起胳膊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得意地说: “嗨,这个办法好,又象亲衣服一样喽!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嘛!” ......彭德怀隔着一张桌子,坐在金日成的对面,在坐的还有朴宪永和柴军武。 “感谢中国共产党和中国人民对我们的支援,”金日成开口道,“请转达我对毛泽东同志的问候和我们对他的敬意,他派了你这位大将来援助我们,使我们的民族解放事业有了可靠的保证,现在我们真是处在生死存亡的危急关头呵!” “接到你的告急电报,毛主席坐不住啦,”彭德怀直视金日成的眼睛,看到这位首相宽大的额头下那一双微带笑意的眼睛因缺少睡眠而略显红肿,眼神中透出一种焦虑。 “是呀,我们都是社会主义阵营,我们不向中国和苏联求援还能向谁求援?”金日成诚恳地说,“也只有无产阶级的政党才有这种国际主义精神,能在困难时刻无条件地全力支援我们,真是太感谢啦!” “我们刚建国,百废待兴,国力还很弱,国家还有许多问题有待解决:整顿国民经济、剿匪、土地改革,还有西藏问题......但是,既然美帝国主义打上门来,我们就不能置之不理;毛泽东主席说,朝鲜的危急就是中国的危急,中朝两国是邻邦,唇齿相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毛泽东目夜不得安宁,思前想后,下定了出兵的决心。他让我来带兵,我是临危受命,不过究竟能不能胜任,打得好打不好,还难说,这还要靠金日成首相和朝鲜同志多多帮助,一道克服困难......” 彭德怀讲了以上这番发自肺腑的话,看得出来,金日成很感动,连连点头。 彭德怀接着把志愿军入朝的情况向金日成作了介绍,告诉他,第一批入朝部队已从昨晚开始渡江,计划十天内全部进入朝鲜作战地域。首批过江部队共有十二个步兵师、三个炮兵师,约计二十六万人。另有二十四个师正在集结,准备做第二批、第三批入朝参战的部队。在作战部署上,计划先在平壤、元山一线以北、德川、宁远一线以南地区构筑防御阵线,敌不来打我暂不去攻击,待站住脚后再出击。在志愿军构筑工事期间,希望人民军继续组织抵抗,尽量迟滞敌人。 “既然我们决定出兵,第一就要力争对朝鲜有所帮助,要歼灭美国侵略军......第二呢,我们也要准备美国宣布同中国进入战争状态,准备它轰炸东北工业基地,攻击我国沿海地带......”彭德怀最后用低沉的声音说,现在主要的问题是志愿军能否在敌人的进攻面前稳住阵脚,我看无非有三种可能,第一是我们站住了脚,而且歼灭了敌人,从而一科解决朝鲜问题;第二是虽然站住了脚,但双方僵持不下,使战争长期化;第三是我们顶不住,被打了回去......当然,我们要力争第一种可能!” 金日成认真地听完彭德怀的介绍,沉思了一下,说: “我看站住脚的问题是能束及时抢占有利地形构筑阵地。目前据我们掌握的情况看,敌人前出很快,西线美第二十四师已逼近朔州、昌城,伪一师已由云山、北镇向碧潼进犯;伪二军三个师由破邑、阳德地区已前出到成川、价川、德川地区。东线有美军两个师和伪军两个师已由元山、咸兴地区分别指向江界、惠山、目标是图门江。敌人进攻速度很快,恐怕你们不一定能先期赶到预定防御地区......” “那么,人民军能否对敌实施迟滞战术,配合志愿军占领预定防御阵地呢?”彭德怀问。 “我们可以尽全力继续阻击敌人,”金日成道,“不过,能不能达到目的不好说,敌人兵力占优势,火力又猛,空军和地面部队配合,恐怕很难扼制它的势头......” “人民军现在状况怎样?有多少兵力?”彭德怀愈感到了形势的严重。 “现在情况不好,”金日成摇头道,“实话说吧,现在我只有三个多师在手上,其中一个工人团和一个坦克团在长津附近;一个师在德川、宁边川北;一个师在肃川,还有一个坦克师在博川。其他隔在南方的部队正化整为零,分散后撤,准备集结在满浦整编,要将这些部队整编好重新投入战斗,需要一定的时间,恐怕至少需两个多月才行呵......” “唔。”彭德怀沉吟道,“那我们再考虑一下作战计划,该变就得变......” “是呀,敌人是机械化,前进速度很快,”金日成担忧道,“如果志愿军去占领阵地,而阵地已先被敌占领,地形不利而敌我遭遇,搞不好要吃亏的。” “嗯,你说的有道理。”彭德怀赞同道,“我们刚刚到朝鲜,情况不熟,以后有什么敌情变化,希望能及时通报我们。” “这个当然要做到,”金日成说,“我还想,你们到朝鲜,语言不通,会遇到不少困难,我们准备抽一部分人分到你们的师司令部,充当联络员、向导和翻译。” “那好嘛,我看很必要。”彭德怀点头赞同道。 时近响午,金日成留彭德怀午餐。几个朝鲜女同志端来大米饭和一盆清炖鸡,还有几碟泡菜和几个罐头。金日成搓着两手,似乎有些抱歉地说: “彭司令,战争时期,条件太差,没什么好招待,大家将就用一点吧!” 彭德怀也不客气,用筷子挟起些泡菜放到嘴里嚼着,连说: “哎,这个东西好吃,清口,下饭——有辣子没有?” “辣椒有的是,”金日成吩咐一旁的人说,“快去搞点辣椒来!” 三 第二天上午,志愿军司令部机关全体人员赶到了大榆洞。下午,十三兵力指挥机关也按毛泽东的电令赶到大榆洞与彭德怀会合。 大榆洞位于朝鲜北部平安北道,是一处金矿,座落在两座大山的一条深沟里。沟中有一条小路,两侧是一些简易工棚。残秋季节,沟两侧的杂木林树叶脱尽,阵阵寒风在山岗上游荡。在南山一道小沟里,有一个大矿洞,原是金矿开采地。由于矿洞里积水潮湿,不能利用,志愿军总部机关便在洞口附近搭了些木板房,开始了作战指挥工作。 十三兵团指挥机关开到磊榆洞后,当即与志愿军司令部合并,志为志司总指挥部。晚上,在一间很大的木板房里,彭德怀召集邓华、洪学智等人开会,研究作战方案。 大家围着一张长方形的桌子坐下,彭德怀就着桌上的烛光,一一端详着与会的人。 可以说是人材济济—— 邓华是爱动脑筋,能文能武的帅才,你看他坐在那里,一支接一支地抽着香烟,喷云吐雾,不知什么时候便会冒出一个好主意来。 洪学智这个大麻子是个乐天派,再大的困难也不知愁,搞后勤很在一套。 韩先楚是一员勇将,让他独挡一面可以完全放心。 解方是个儒将,还会几国外语,对敌军情况了如指掌,算是个“智多星”参谋长。 “同志们,我看咱们闲话少说,言归正传”,彭德怀待大家庭坐定后开口着,“开会以前,我先把党中央和军委的任命宣布一下,我先补充一句,建议十三兵团指挥部和志司合并,是我向毛主席提议的,这可不是端了你们十三兵团的老窝,夺了你们的兵权,无非是有利于作战指挥,总不能志司就我一个光杆司令吧?现在军委任命邓华为志愿军副司令员兼副政委、洪学智、韩先楚为副司令,解方同志为参谋长,杜平为政治部主任,我们这个班子就算齐了。另外,中央决定由我担任党委书记,邓华同志为副书记。对中央和军委的决定我是满意的,在座诸位都各有各的本事,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我还要靠你们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哩......我老彭的脾气你们也听说过,不过没么子要紧,为了工作你们该争就争,该吵就吵,不过军人还是那句话,决议一下,坚决执行命令,不然我也不会客气,我老彭嘴上不把门,该骂娘我就要骂娘咧......” 接着,彭德怀宣读了军和中央的有关命令,便站作战处开丁甘如铺开一张地图。 彭德怀就着闪烁的烛光,在地图上寻打着目标,一边说: “按朝鲜方面的敌情通报,伪六师一部已到熙川和桧木镇,拟向楚山进攻;伪八师已到宁边、德川以北,拟向江界推进,伪一师已到宁边、龙山,拟攻昌城;英二十七旅已过安州,准备攻向新义州;美骑一师、步兵第二、第二十四、第二十五师在平壤地区附近集结;美陆战一师正在元山港登陆......很紧迫呀,看来我们原定的防御计划怕来不及了,毛主席来电也问:我四十军欲先敌赶至德川,时间上是否来得及?他说,如不可能,则似以熙川附近地区伏击为宜。工考虑的结果是:敌人东西两线分兵冒近,对我军并无防备,这样,有利于我们分割歼敌,我看应该将我们以防御为主的作战计划改为以运动战歼敌的方式。俗话说,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敌人前进速度很快,给我们预定的防御计划造成了麻烦,但同时又给我们提供了运动作战,分割歼敌的机会,特别是,敌人的第一线部队都是南朝鲜伪军,相比美军,他们的武器装备和指挥能力较弱,我们可以先拿伪军开刀!” 彭德怀说到这里,挥手向桌上的拍,咚的一声震得一只蜡烛到了,烛泪倾倒在地图上,片刻凝成一团油脂。 邓华连忙扶起那根蜡烛,就到另一去蜡上点燃,再次放好,之后,他猛吸了两口香烟,用手指戳点着地图,象是自言自语地说: “敌人东西两线之间隔着高山峻岭,相互无法联络,中间这道缺口......呀,有八十多公里呀!这有利于我们部队穿插分割包围敌人,我同意彭总的意见,作战不能死守既定计划,要视战场情况,敌变我变,方能争取主动。” “敌人虽然是机械化,但他们已进入德川以北的地区,机械化的作用很受限制,而我们的部队惯于山地作虞,恰恰是长处......”洪学智也赞同道,“只是东西两线,我们应有一个侧重......” “鉴于敌人的空中优势和炮火优势,我们应该以近战、夜战、速战为主,辅以阵地战和人民军在敌后的游击战......”解方不慌不忙地谈出自己的见解。 “东线敌人以美军为主,美陆一师由仁川绕道在元山登陆,将向咸兴以北出击,美步兵七师从釜山港海运利原港,这一路行动较慢,我们可以从集安先渡江的四十二军阻击东线敌人,使其不能增援西线,而调十三八军由江界、前川南进熙川,连同三十七军、四十军一起,对付打头阵的伪六师、七师和八师......”韩先楚低头俯向地图说,“我同意彭总的意见,防防御为主而代之以运动战为主,集中我们的势兵力,先歼灭一些伪军......” “大家讲得都有道理,”彭德怀从椅子上站起,俯向地图,“我看这样吧,东线交给四十二边,他们距东线较近,让一二四师和一二六师抢占黄草岭和赴战岭有利地形组织防御,钳制美陆战一师和伪一军。东线和西线之间相隔狼林山脉和赴战岭山脉,高山险峻,八十多公里,他来不及增援西线。那么,西线我们集中优势兵力——三十八军、三十九军、四十军分割包围伪军的三个师,将四十二军的一二五师配属三十八军。一定要先敌抢占熙川、长津两个战役要点,造成在云山、熙川地区围歼伪第六、第七、第八师的态势。同时,增调我第五十军和六十六军开赴安东、集安作为战役预备队。另外,宋时轮的九兵团也正向集安开进,四十二军两个师阻击东线敌人后,可将七线阵地交九兵团。看大家有什么补充没有?” “我同意彭总的部署,”邓华抽着烟——从会议开始他的烟就不离嘴,“有两点补充:一是伪六师七团已经桧木洞逼进古场洞,近日可到鸭绿江边,对我集安、长甸河口的交通线有很大威胁,我看应该尽早有所准备,是否从五十军调一个师从集安过江,隐蔽开进楚山地区,给他来个突然袭击?还有,新义州一带空虚,英二十七旅和美二十四师的前方应早有防御准备,是否站五十军和六十六军尽早从安东过江,阻击该敌,以保证我正面三十九、四十军的右翼安全。” “目前,三十军在四十二军之后从集安过江,部队还在鸭绿江边的满浦,应催促其尽快经江界、前川向熙川方向运动,以防四十军和三十九军在正面打响后,熙川的伪八军向军隅里、价川方向南逃。”韩先楚补充道。 “好,就这样吧,”彭德怀下了决心。“让作战处草拟给各军的作战命令,解方同志把我们研究的计划给毛主席和军委起草一个电文。会议到此,有些问题我们还要考虑一下,敌情有变,我们随时还要改变计划的......” 夜深了,满天星斗闪闪烁烁,大榆洞山沟的木板房里,彭德怀就着一盏小小的瓦斯灯还在阅读着作战电文。在这同一时刻,敌方总指挥麦克阿瑟正在东京他的舒适豪华的官邸里,观看着夫人为他挑选的好莱坞影片,十分闲适地等待着朝鲜战场上将传来的捷报,而彭德怀却将大榆洞的荒凉山沟做为他的总指挥部驻地,并且他十分清楚,这里距最前沿的部队四十军一一八师只有不足二十华里!